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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3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5

不过,既然丁辉已经提出来了,也该让他们就折腾一下,如果部队能要一部分,基本上就能保本,部队买东西只要质量好,在价钱上总是不太讲究。何长贵点了头,丁辉带着副食品部门的四个兵到乡下收购苹果,小姬也跟着去了。

何长贵开始做准备,要在丁辉他们的苹果发往张家口后,他带着两个兵出去贩运一车蔬菜回来,两条战线同时推进。

丁辉带着几个兵到了乡下,发现每个村子都有人收购苹果,挂出的牌子都是“珠海收购点”,一问,才知道老板叫张振钧,是张家庄的人。张振钧就是雇佣何长贵的卡车去徐州的时候,在徐州认识了一个珠海的客商,让张振钧收购一个车皮的苹果发往珠海,张振钧回来后,就在十几个村子布下了收购点,大批量地收购苹果。

丁辉带着几个兵下去,就与张振钧的收购点冲撞在一起。张振钧在这一带已经收购了两年苹果,有着很好的信誉,每次苹果发走后的一个多月,就能把钱全部给果农付清。现在收购苹果的客商,很少有一手交货一手交钱的,都是先拉货后付钱,你爱卖不卖。这地方的苹果比土豆还多,漫山遍野都是果树,到了苹果丰收的季节,走进一望无际的果林里,到处都能闻到苹果的香甜,闻到苹果腐烂的气息。稍有烂斑的苹果,三五天内就变成一堆烂果酱,因此这个季节,烂苹果就成了家家户户的肥猪们的主要口粮,它们很卖力地帮助主人突击消灭有了烂斑点的苹果。对于果农来说,他们当然希望自己的苹果尽快被客商拉走,却又担心拉走了苹果得不到钱,所以他们都选择比较安全可靠的客商。

丁辉他们是新面孔,刚敲锣开张,果农们对他们抱有戒备心理。丁辉吆喝了两天,没有收购到苹果,就改变了收购方式,当场交货当场付钱。这一招比较灵验,果农当场就可以拿到票子,所以丁辉的收购点一下子就火爆起来。

很快有人给张振钧通报了信息,说有一家客商跟他抢生意,他的摊点冷落了。张振钧亲自到了丁辉的收购点察看后,立即吩咐他的摊点,把苹果的收购价钱平均每斤提高了一毛,别看一毛钱不太多,果农可是看得很重,每个果农家里都有一两万斤苹果,算下来就是一两千块,对果农来说,这就不是个小数目了。

果农又从丁辉的收购点涌向张振钧那边,丁辉就像一条池塘里的鱼,被抽干了水之后晾晒在那里,翻着一对白眼睛吐着气泡,没脾气。丁辉不敢跟着张振钧涨价,现在的收购价已经是张家口那边的最高报价,再也不能冒险了。

何长贵听说是张振钧在做鬼,就去找到张振钧商谈,说张连长呀,咱们都是转业干部,关照一下,从你眼皮子底下给我们个方便,我们也就要十吨货,对你来说根本不受什么影响。张振钧笑了,说何营长的脑子转得真快,我说让你单干吧,你就选择了跟我一样的行当,是不是跟着我到了徐州一趟,看出了一些窍门了?何长贵急忙说,你放心张连长,我的货不是发到徐州,不会跟你争抢市场。

张振钧心里想的不是何长贵去哪里销售,也不是眼下的十吨苹果,这一带虽然村村都以苹果为主要经济支柱,但是苹果和苹果还有区别,张振钧占领的这一片村子的苹果,颜色鲜红,味道香甜纯正,肉质细腻爽口。何长贵干上了这一行当,以后这几个重要的苹果产地村子,就多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他们很快会从十吨扩大到几十吨,收购价钱就不是他自己说了算了。张振钧就对何长贵说,你跟我争抢地盘也没有关系,咱们虽然都是转业干部,但是生意归生意,这是两码子事,生意场就如同战场,如果你感情用事,讲什么战友情哥们义气,我劝你最好别做生意,否则你能赔的临死都穿不上裤子。

这些话的旋外之音,何长贵已经听明白了,何长贵就点点头,说张连长,你也算当过兵的人?你还是个连长哩!

张振钧说,我现在不是连长了,我是一个苹果贩子,我的眼睛就盯着苹果蛋子。

何长贵生了一肚子气,没有办法,只好让丁辉转移了地方,到了那些土壤比较差的村子去收购苹果。

丁辉就记住了张振钧,说迟早要收拾一下这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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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向东作品

我们的战友遍天下

10

丁辉和专业军士去了张家口,何长贵也带着两个复员战士去南方贩运蔬菜,一路还算顺利。

但是张家口那边,却出了问题。苹果拉去后十多天,才卖了五十多箱。专业军士的战友也帮忙了,多的推销了十几箱,少的也就是一箱两箱的。何长贵知道后,感觉不太妙,催促丁辉尽快处理,争取批发给水果贩子,别想着挣钱了,只要不赔本就行。

又过了半个多月,丁辉来电话,说苹果没有多大的进展,部队内部一箱也没有推进去,水果贩子给的价钱比在家里收购的还便宜,专业军士连急带气,已经病倒了,发着高烧。张家口太冷,存放在仓库的苹果,靠近门口的已经冻坏了。

何长贵放下电话,就闭上了眼睛,那些苹果便在他眼睛里滚动,最后堆成山一样的狗屎酱。他惊得急忙睁开眼睛,山一样的狗屎酱慢慢地化开了,化成了一个女人的影子,他仔细一看,小姬站在他的眼前,不眨眼睛地看着他,他就把本来要呼出的一声叹息憋了回去,对小姬说,我要去一趟张家口了。

小姬的神色有些严肃,她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样子。她说,丁辉这人总是太自信,把许多事情看的那么简单,这样下去还不赔死了,总有一天要把我赔掉。

何长贵笑了,说怎么会赔死呢,不会的,丁辉这小子聪明哩,可惜我在部队不认识他,像他这样典型军人气质的人,事业不成功才见鬼呢。

小姬吁了口气,说我也去张家口。何长贵急忙摇头,说我现在就去赶长途车,到烟台买硬座火车票,去北京再倒长途车,你一个女孩子跟着不方便。小姬说,你不要拦我,我说去就一定要去你拦我也没有用,我就是变成花木兰也要去,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小姬出去后,何长贵终于把准备了半天的一声叹息,悠长地叹出来。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小姬,就跟家属打了个招呼,把公司的事情交给蔬菜部的罗上司照料,带着小姬就走了。

一路的辛苦就不必说了,也就是这一路的辛苦,何长贵对小姬有了新的认识,这个女孩子有极强的韧性,能适应艰苦的生活环境,很让他感到惊讶。

到了张家口,那里正下着小雪,刮着强劲的西北风,天气冷得可以。也怪,张家口离北京并不远,却完全是两种气候。他们为了寻找丁辉的住处,在马路上走了二十多分钟,雪花像小刀子片似地割在他们脸上,小姬的脸色就被折腾得紫红紫红的。

见到了丁辉和专业军士,何长贵就急着去仓库看了苹果,一看心里就凉冰冰的,对丁辉说,我们明天就把苹果运到北京水果批发市场,再在这里拖下去,这车苹果就栽在这儿了。

他们在当地雇佣了卡车,第二天就把苹果拉到了北京水果批发市场,租了一间简易棚子放下了。

北京的水果批发市场上的苹果堆成了山,市场上的生意比较淡,市场的价钱也不高,从各地运来的苹果都在吆喝着是烟台苹果。何长贵心里七上八下了,虽然自己的苹果是正宗的烟台货,但是北京人没有几个懂行的,他们觉得颜色红个头大的就是好货。当然,水果贩子是懂行的,有几个水果贩子要把何长贵他们的苹果一起买了,价钱比现在的市场价压低了两毛。

何长贵咬咬牙,准备甩出去,但是丁辉却上来了牛脾气,死活不卖,专业军士也不答应。他们算了一笔帐,按照现在的市场价,他们除去运费、纸箱钱等费用,已经要赔一万块了,再压低价钱就赔惨了。丁辉说,春节前水果市场的价钱一定能提起来,我们在这儿挺一挺。何长贵明白他们俩的心情,他们想在北京把苹果卖个好价钱,捞回一些面子。

何长贵也就同意了,但是家里冷库的蔬菜应该上市了,他让丁辉几个人都回去,自己带一个战士留下处理苹果。他说自己在北京当了快二十年兵,熟悉这里的情况,这里还有一些很不错的战友,可以跟他们联系联系,让他们帮帮忙。

丁辉坚决不走,丁辉不走小姬也不走,何长贵就把他两个人留下,让其余的人回去处理蔬菜。

送走回去的人,何长贵就给一个战友打电话,他当新兵时和这个战友一个连队,后来又一起考取军校,毕业后分到一个连队当排长,感情算是深厚了。现在这个战友是个团副,也算是团里的首长,何长贵想让战友给部队买一些苹果,春节作为干部的福利发下去。

电话打通了,战友说,老何你也不是不知道,团里的团副有什么权利?是个跑腿的差事,再说,现在部队管得很严,不允许分发任何东西,实在是不能帮这个忙。何长贵的心一下子凉了,嘴上却说没关系,不行就算了。电话那头的战友,听起来挺热情,再三邀请何长贵到团里去玩,说老何你来,我在团招待所请你吃饭,咱们找几个战友聚一聚,我一个团副吃顿饭的权利还有。

何长贵心里正乱糟糟的,哪里还有心情聚会,就说过几天再说吧,我要把苹果处理完。战友大概听出了何长贵的不满,就连忙道歉,说你还有什么事情我能帮忙的,你就告诉我。何长贵犹豫一下,说能不能找两床被子来?晚上要在水果市场看守苹果。战友当即答应了,说这个好办。

第二天,战友就让一个连队给何长贵送去两床被子和两个大棉垫子,何长贵把这些东西铺展在简易棚子里,晚上准备睡在里面。丁辉和小姬也坚持要睡在棚子里,何长贵劝不住,也就同意了。棚子的大门是一个铁栅栏,他们就找了纸箱子封堵了一下,三个人一起在里面经受寒冷的考验了。

晚上,水果市场的管理员巡视市场,发现他们三个人,就奇怪地说,我们这儿不允许住人,你们的摊位由我们统一看管,你们不知道?何长贵急忙陪着笑脸,说我们农民挣个钱不容易,能省一个是一个,希望你老多关照。

管理员五十多岁,身体也还硬朗,他看看何长贵说,我用你三箱苹果。他说的是用而不是要,但是何长贵心里明白,又不能说什么,就笑一笑。管理员又说,帮我搬过去。何长贵就看了丁辉一眼,说你快帮着管理员搬过去,管理员以后还用苹果就来搬。

丁辉不太满地搬着三箱苹果,送到了市场治安管理办公室,里面的一个火炉子烧得正旺。丁辉就坐下来烤火,想尽量把这个寒冷而漫长的夜晚在火炉边打发掉一些,一直待到管理员休息。

坐在火炉边,丁辉就找一些话题跟管理员聊聊。大概管理员一个人呆着也挺寂寞,也就很有兴趣地跟丁辉聊上了。这一聊,管理员才知道丁辉和何长贵的身世,就说我也当过兵,我是副团退休的。既然大家都在当兵出身的,管理员就为刚才的三箱苹果很不好意思了,急忙说,你们以后每天的租金少交十块钱吧。又说,你去把你营长叫来烤火,我明天给你们找几个水果贩子试一试。

丁辉去跟何长贵说了,何长贵激动地对小姬说,你看你看,我们的战友遍天下,走,烤火去。

围着温暖的火炉,三个人谈论的话题一直没离开兵营,他们正好是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入伍的三代兵,因此各自说起自己当新兵时的故事,就格外有趣。到最后,何长贵就感慨地说,在中国,从事军人这个职业的人最多,每年兵营都有一批兵转业复员,真是像流水一样流到社会上,每一个家庭追溯到上三代,准有人当过兵,这个群体太庞大了。

第二天,管理员真的介绍了一些水果商贩去了何长贵的摊位,虽然没有大批量买的,但是他们卖的速度比过去几天快多了。当然,何长贵真正感激管理员的,还不在这儿,而是管理员介绍的那个广州客商。管理员说有一个广州客商每年到山东收购苹果,这个客商与管理员有一些亲戚成分,明年让客商与何长贵联系。就是这个客商,改变了何长贵公司的命运。

何长贵庆幸遇到管理员这样的老战友,当兵的人之间有一种共同语言,虽然不在一个地方当兵,但是只要在兵营里浸泡过,身上就有着同一种味道。有几天,何长贵发现一些当兵的到水果市场买苹果,看到他和丁辉都穿着军用大衣,就来到他们摊位前,连价钱都不讲,多的要十几箱,少的一二箱,搬着就走。何长贵就对小姬说,你信不信这些当兵的知道我们也当过兵?他们能闻出我们身上的味道。

小姬就凑到丁辉身上嗅,又低头闻自己,说真的不是一样的味道。

离春节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何长贵终于处理完了苹果,他还没有忘记留了两箱,带着丁辉和小姬去了战友家里,毕竟人家借了两床被子给你,不打招呼就走不太义气。

战友还没有回家,他的老婆说他正从机关往后走呢。战友老婆看到何长贵和丁辉各自搬着一箱苹果进了屋子,就说家里的苹果吃不完,前几天刚买了十箱放在凉台上。何长贵一边把苹果往凉台上搬,一边说我们的苹果是正宗的烟台苹果,你尝尝就知道有什么区别了。正说着,看到凉台上的一堆苹果和他们的相似,仔细一看,就是他们卖的苹果,何长贵心里就疑惑起来。

战友的老婆还在责怪她男人,说,那个死心眼的,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一次买了十箱,还被人骗了,买回来的苹果是冻的,许多苹果开始烂了。

何长贵坐不住了,给丁辉使了个眼色,站起来对战友老婆说,我们还有事情急着办,就不等副团长回来了。

三个人匆忙下楼,正遇到赶回来的战友。战友一看何长贵要走,就急了,说怎么要走?我赶回来就是要请你出去喝酒,咱们很久没见面了,真想你哩。何长贵还准备寻找理由走开,战友拽着他就朝前面的军车里拖。

这时候,何长贵瞥了一眼司机,觉得好面熟,再一想,就是前几天去他们摊位买了十箱苹果的兵。何长贵一下子明白了,愣愣地看着战友说,我来卖苹果,你怎么还去掏钱买呢?太不够意思了。

战友也愣了一下,估计何长贵已经知道了,就说,我没有本事帮你处理,就发动咱们的战友买,买不多,能买一箱少一箱,反正我们也要吃苹果。

何长贵的眼睛发胀,泪水直往外滚,他极力憋住那些泪水,不让泪水自由泛滥,狠着声音对战友说,你他妈真操蛋你买十箱苹果你吃得完吗?我的苹果你还掏钱买,真是操蛋透了!

战友见何长贵激动的样子,脸上的笑不太自然了,憨憨地说,二狗子也买了十箱,二狗子差一点儿要买二十箱哩。

二狗子也是何长贵的战友,在一个营里当教导员。

何长贵揉了一下眼睛,说你闭上嘴吧,还不赶快请我喝酒去,把二狗子也喊上。

战友就有了精神,说对对,喝酒去,喊上二狗子那操蛋兵!

11

罗上司带着家里的人在何长贵他们返回去之前,把存在冷库里的蔬菜处理完了,算下来赚了两万多,何长贵听了非常满意。

但是蔬菜也不是那么好卖的,当时何长贵的家属看着压在冷库里的山一样的蔬菜批发不出去,心里慌张,就不卖她的猪头肉了,从冷库拉了蔬菜到市场上吆喝,天不亮赶到菜市场,一蹲就是十个小时。她本来就有病,经过这样二十多天的折腾,身体几乎散了架。

何长贵的这个春节过得就比较沉闷,家属一直躺在床上,半夜里经常叫唤,何长贵要把她送到医院,她又不答应,就在家里硬熬着。她不想让何长贵转业后的第一个春节在病房里度过,一家三口怎么也得过个团圆的春节。

终于熬到机关都上班的时候,家属熬不住了,就住了医院。经过一系列的彻底检查,主治医生就把何长贵叫到办公室单独谈话。何长贵自从和医生单独谈话后,就再也没离开病房,一直陪着家属,把公司里的事情交给丁辉管理。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家属感觉自己熬不过多少日子了,就对何长贵说,我跟着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你提什么要求,我现在能不能跟你提一个呢?何长贵忍着自己的泪水,说你提你提,我一定答应。

家属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吁出一口气说,我死了,你可以第二天就找别的女人,我不反对,只要对孩子好就行,但是有一点你答应我,我知道你的心还在部队那边,孩子长大后,你不能让他去当兵,做什么工作都行,就是不能当兵去。

家属抬眼看着何长贵,等待他的回答,何长贵急忙点头,把流到嘴边的泪水抿到嘴里,点着头,说一定答应你的要求。然后,家属把烧制猪头肉的配方告诉了何长贵。

半月后,何长贵的家属死了,留给他的是遗憾,他欠家属的感情债永远无法偿还了。后来,当他的公司红红火火之后,这份遗憾就更加厚重,他的成功、他的荣耀,对这个为他操劳快二十年的女人没有任何滋润。

何长贵家属死了,丁辉和专业军士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两个人都觉得她的死与自己有关,如果他们折腾的那车苹果不在张家口搁浅,大家都在公司集中精力处理蔬菜,她就可以继续卖她的猪头肉,不必起早贪黑蹲在寒冷的菜市场吆喝。现在苹果赔了钱,还把总经理的家属赔进去了,这个责任太大了,两个人就放声哭,像哭亲娘那样子。小姬在何长贵家属死后,也似乎成熟了很多,不再孩子似地跟丁辉赌气了,时时刻刻地想着照顾何长贵和那个上学的孩子。

公司的那些复员老兵们,心里也都沉甸甸的,知道何长贵和家属为了公司所付出的代价,于是尽心尽力地工作着。何长贵把烧制猪头肉的配方告诉了几个战士,副食部的战士们试验成功后,就大量烧制批发了。蔬菜部那边也越干越火红,他们还在郊区租了菜地,从外地引进了蔬菜新品种,开始搞试验田了。公司在当地很快有了一些名气,许多有专业有技术的复转军人,抢着要求进公司工作,公司的力量一天天壮大起来,分工也越来越细,几个部门都设立了办公室。

这些当兵的人在一起,总改不了当兵人的习惯,时间不长,就把蔬菜、水果和副食三个部门叫成一连、二连、三连,把总公司叫成了营部。他们觉得这样听着舒服,这样干着有力气。他们当中许多人原来的工作单位很好,但是知道了有这么一个复转军人服务公司,就把工作辞掉了,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挣钱,只是想品尝一些兵味,重新过一过类似的兵营生活。

那些没有当过兵的人,无缘进入公司,就经常跑到公司门口去瞅,看看这些当兵人是怎样升降国旗,怎样出早操,怎样的训练……都觉得有趣,或者可笑,总之是感到新鲜。

七月末的一天傍晚,何长贵在大院里转圈,琢磨着在大院内盖一栋三层小楼,公司的发展很快,办公的地方越来越拥挤,院子里的平房也太破旧了。但是公司的那点钱根本不够盖楼房的,而且几个生意项目也等着用钱,何长贵就想到银行贷一笔款。贷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领导批条子,这时候他又想到了市长,觉得还得去见见市长。他知道现在见市长比过去容易多了,因为他们的公司已经引起了市长的关注。这么多复转军人集中在一起,弄得像一个正规部队,而且生意也越来越火红,不能不让当地政府关注了。

正琢磨着,丁辉从外面回来,显得一惊一咋的样子,对何长贵说,营长你知道吗?张家庄的张振钧死了,我还没收拾他他就死了,这就叫报应。何长贵吃了一惊,急忙问怎么死的,丁辉就详细讲了。

张振钧是从珠海的一个大酒店的楼上跳下去死的,现在死的原因不明,有的说因为他被客商骗了,二十多万块钱一分没有拿到手,客商却不见影子了,死的几天前,他到当地部门报案,但是公安部门去哪里寻找客商?在珠海,二十几万块钱不能算钱,但是对于张振钧来说就是一条命钱,家里的果农都等着他回去,那不回钱,那些眼巴巴等钱的果农,还不把他吃了?一急之下,他就跳了楼。还有一种说法,说是他追着客商要钱,把客商逼急了,就从楼上把他扔下去。张振钧的家属淑娟去珠海料理后事,当地公安对她解释,说没有任何迹象证明是他杀,从现场分析来看,确实是自杀。

何长贵听了丁辉绘声绘色的讲述,似乎僵硬在那里了。丁辉夜色里没有注意到何长贵的脸色,说现在张振钧家里热闹了,他家属从珠海回来后,果农不知道她带回了多少钱,都抢着去家里要,家里的门都被挤破了,一些值钱的东西早被抢光了,圈里的一头未成年的肥猪也被扛走了。

听到这里,何长贵突然站起来,说走我们要去看看,不管怎么说,他是我们的战友,转业回来折腾了几年,没想到折腾到了这地步,也不知道老婆孩子怎么样了。

丁辉了解营长的脾气,也就不说什么了,喊了小姬一声,三个人就奔张振钧家里去了。

12

张振钧的院子里,有五六十人耗在那里,站着的蹲着的,喊着的骂着的,屋子里也挤满了人,里面传出了女孩子的哭声。

何长贵和丁辉走进院子里,立即引起了院子里人的注意,他们以为又来了个新债主,都扭了头看。何长贵朝屋子里挤的时候,一个果农就说,甭挤,挤进去也没用,一个钱子没有。另一个说,有钱给,也得按照欠帐的早晚,一个一个地还。

何长贵站在门口朝屋子里看了一眼,发现披头散发的淑娟坐在土炕里面,手里握着一根绳子,随时都准备上吊自尽的样子,那个哭叫的女孩子就抱住淑娟的胳膊。何长贵的脑子里就嗡地一声,血液快速朝头顶涌去,再这样闹哄下去,肯定还要出事。但是,在这样乱哄哄的场合里,他又无法劝慰淑娟,他就对院子里的人说,你们知道没有钱,就别在这儿等了,有一天家里有了钱,自然会还你们的帐,如果你们现在逼得紧了,把这个女人逼出个三长两短的,大家一分钱也拿不到。

要债的人听明白了,何长贵他们不是来要债的,好像是张振钧家的什么亲戚,就都围拢过来。这些日子,张振钧家的亲戚都远远地躲了,害怕引火烧身,现在终于有了露面的,果农们似乎看到了某种希望。有个年轻人说话高声高气,对何长贵说,她一个女人家,什么时候会有钱?我们等个一百年也是白等,如果她是个黄花姑娘,说不定还能挣回二十几万。

丁辉听了,忍不住骂了一句,说放你的屁!丁辉这么一骂,就骂出了问题,那些心里憋着气的果农,都朝丁辉冲过来,局面眼看就控制不住了。何长贵就大声喊,说你们还想要钱的话,就都静下来听我说,不想要钱,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我们拿腿走人!

人群就一下子静下来。

何长贵看了看丁辉,小声说,这件事我们不能不管了,你说呢?咱们先私自作主,回公司再开回研究吧。丁辉明白了营长的意思,犹豫地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们公司还不被压垮了?何长贵说,如果大家都不同意,我自己承担,这个你放心。小姬在一边插嘴说,我也算一份,要背一起背。丁辉不好说別的了,说营长我是为了公司考虑,我个人没有问题,也算一份。

人群里已经有聪明人开始说话了,说如果我们回去,这钱跟谁要?你们能负这个责任吗?果农们现在知道淑娟一个女人家,是无法偿还这么大的债务,他们非常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替淑娟说话,承担这个责任。何长贵说,你们放心回去吧,钱一分也不会少你们的,但是不是现在,而是明年的秋后。

一个看起来有点身份的老头,就被一些果农推到前面,跟何长贵说话。老头说,我们不是要逼她,可我们那么多钱也不能白扔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们现在就走,保证不再来闹了,别说明年秋后,就是等到后年秋后都行,不过我们到哪里找你?总得给我们个手续吧?

何长贵从地上捡起一块红砖头,在张振钧家房子的白墙壁上写下公司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说你们拿着欠条到公司找我,我们给你们改换欠条。果农们虽然有些疑惑,想了想也没有再好的办法,就很快走散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小姬就把女孩子抱起来,然后劝慰淑娟,想把她手里的那根绳子要下来。淑娟抬眼看了看何长贵,说何营长你们走吧,那些钱你们不要管了,我一死什么都没了,你们要管,就把这个孩子抱走吧,我现在活着没有多少意思了。

何长贵故意把话说得很轻松,说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为这十万二十万的值得吗?你什么都不要考虑了,啥事情都没有。

不管他们怎么说,淑娟手里的绳子就是紧紧握着,坚持说自己感到活着没有意思了,活着不如死了好。她说,你们谁也不要劝我了,我就是现在不死,明天也要死,你们不能天天看着我吧。

几个人走到另一个屋子商量对策,丁辉有些泄气,说看样子她铁了心,没有什么用了,就像她说的,今天不死明天死,我们拦不住她。何长贵说,明天再说明天的话,其实人犯糊涂的时候就是这么一阵子,过了这阵子什么事情都想得开,我们今晚就别走了,睡在这里,小姬过去陪着她睡,我和丁辉在这边,有情况就赶快喊我们。

小姬有些惊恐地看着何长贵,说我这个人爱犯困,她趁我睡着了上吊怎么办?再说,如果我半夜醒来,一看屋子里吊着个人,我准能吓死。小姬说,其实劝女人的事情最好是男人做,女人在精神脆弱的时候,很希望得到一种保护,一种力量,所以最好你们……

何长贵打断小姬的话,说那好吧,你们带着孩子在这边,我过去陪着,你们赶快弄点饭给孩子吃。丁辉笑了说,营长你去陪是对的,要把女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只有让男人去,这叫异性相吸,很容易吸过来的。何长贵瞪了丁辉一眼,说丁班长什么时候也有学问了,还一套一套的。

其实何长贵心里也在想,眼下只有自己可以劝劝她,毕竟他们见过一次,年龄相差又不大,比较容易沟通的。何长贵就不管丁辉怎么想,自己走到淑娟的屋子,关上了门,对淑娟说,别在那里犯糊涂了,也不为孩子想一想,赶快睡觉吧,明天跟着我回公司,我家属病死半年了,我儿子上学没人照顾,你去照顾着两个孩子,在公司干点自己能干的事,真是的,天塌了有高个人撑着,什么大不了的事?何长贵说完这些话,就再也不多说别的,上去给她放下了蚊帐,自己拖了一条草凉席铺到地上,像在自己家里睡觉似地,把身上多余的衣服脱了,拉灭了灯倒头便睡。

他的眼睛自然不会闭实,黑暗里竖着耳朵听着淑娟的动静。淑娟在他脱衣躺下的时候,就惊讶地瞪大眼睛看他,不知道这个何营长要干什么,等到他躺下不动了,并且发出了均匀的呼吸时,她才明白他要在自己的屋子里睡一夜。最初,她还琢磨等到何营长睡熟了,把绳子朝房梁上一搭,三两下就结束了一切,但是在等待何营长睡熟的过程中,这女人的心理就起来变化,人性的一些东西开始苏醒了。她听到睡熟的何营长条件反射地拍打着身上的蚊子,拍的噼啪响。她心里一阵感动,觉得这个何营长真是个好人,不能让蚊子左一口右一口地咬他,于是就起身找出了蚊香点燃了,轻轻放在他的身边。

何长贵眯缝着眼睛,看着她轻轻地动做着,等到闻到了蚊香之后,他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于是就踏实地去睡,一会儿便发出鼾睡声。

女人坐在他的身边,听着他的鼾睡声,觉得这声音很好听,再后来,她就轻轻地哭泣了。这一哭,浑身就酥软了,紧张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何长贵醒来的时候,窗外有了亮光。亮光从窗户上投到蚊帐里,就清晰地显出了淑娟睡着的身子,那根绳子就搂在她的怀里。何长贵把眼睛凑在蚊帐上朝里面看了两眼,动做很轻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拉开门出去了。开门的时候,躺在蚊帐里的淑娟动了动身子,她也醒了,却没有起来。

那边屋子的丁辉和小姬,听到营长起来了,也急忙起床,三个人都站在院子里。丁辉仔细瞅着何长贵的脸看,嘻嘻地笑,说没事了吧营长?营长就是有办法。何长贵撇了撇嘴,说看看你这副嘴脸,你说我们是不是今天就把她们母女带回公司?

丁辉就止住了笑,说当然今天带走,放在这儿说不定又出什么事,我们把她放在那个连队?何长贵想了想,说就放在营部吧,交给小姬管理,让她到伙房做饭,伙房正缺个炊事员,随便让她照看一下我儿子何春雨。丁辉急忙说,是个好办法,随便也照顾一下营长。

何长贵瞅着院子说,这个院子挺大的,今年秋天在这儿给广州的客商收购苹果,屋子做仓库,真是个好地方。

三个人正打量屋子,却猛然发现屋子顶上的烟囱,冒出了炊烟,他们就惊讶地朝厨房那儿看去。

13

北京水果市场的那个管理员,给何长贵介绍的广州客商,是个不到二十六七岁的女人,今年五六月份的时候,已经跟何长贵的公司联系上了,双方谈定了条件,只等着苹果丰收的季节了。

女客商只是让公司作为她的代理人,在当地代收一个车皮的苹果,与果农打交道现货现钱,收购完之后,每斤苹果付给公司一毛钱的劳务费。按说这钱并不多,但是公司处于发展阶段,这种没有任何风险的小钱当然要挣。

因为现货现钱,收购起来比较容易,苹果丰收的季节,公司就在淑娟的院子前设了收购点,附近村子里的果农,都抢着把自己的苹果送过来,担心错过了这样的好机会。何长贵派了二十几个复员兵,在院子前架起了五个磅秤,不到半月的工夫就收齐了,给广州的女客商打电话,让她来发货。女客商因为有别的生意缠身,又知道苹果都存放在几间屋子了,也就一拖再拖,迟迟没有来。

由于果农每年担心自己的苹果积压在家里卖不出去,所以只要有客商现钱收购,即使价格低一些也要尽快卖掉,把苹果换成了钱捏在手里才踏实。于是,这一带的苹果很快运出去,晚来的一些客商竟然收购不到苹果了,苹果的价格就一路上涨,最后每斤比何长贵他们收购的贵了四毛,确实出乎人们的意料,卖的早的果农后悔不迭。

何长贵堆在院子和屋里的苹果,就格外引人注目了,一些客商找到公司商谈,希望以高价转卖给他们。公司的一些人很高兴,建议转让给别人,这是广州客商给的劳务费的四倍,至于广州客商那里,公司把本钱还给她就行了。

何长贵当然不同意转让给别的客商,但下面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有一些不同意见,他就召集公司几个部门的头头开会商量。会上,丁辉首先反对,说这样做违反了游戏规则,也砸了我们公司的牌子,我们都是当兵出身的,不能不讲信誉。有人立即反对丁辉,说这是做生意,有钱就赚,广州那边已经违背了协议,没有按照规定的时间取货,这不能怪我们。

丁辉听了这话,突然想起死去的张振钧也曾经这样说过,就把公司与张振钧打交道的事情讲给大家听。最后,大家都觉得应该遵守与广州客商的协议,维护公司的声誉。

广州客商得知苹果价格上涨后,担心何长贵他们把收购的苹果转让出去,急急忙忙赶过来,看到给她收购的苹果完好地保存着,又知道许多客商要高价收购这些苹果,公司坚决不干,她就很感动地对何长贵说,何总是个讲信誉的人,你的公司将来一定兴旺发达。

这位很有魄力的女客商把货发走后,她自己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公司住了两天,与何长贵、丁辉和小姬等人聊了聊,这女人便有了新的想法,对何长贵说,如果你们公司愿意的话,我想跟你们合伙干,我在广州也有一个公司,咱们每年除了收购苹果,还可以干别的,广州的市场我负责,这边的市场你们负责。

她被这个特殊的集体里的一些特殊的事情震撼了,当然也被何长贵的人格魅力震撼了。

何长贵当然求之不得,当即答应聘请她为公司的副总经理,她临走的时候,邀请何长贵他们有时间到广州考察一下她的公司。

广州的女客商走后,公司的人便传说这个女客商还是一个单身,据说她要给公司投资,在院子里盖一栋办公楼和宿舍楼。有人就去问何长贵是不是真的,何长贵笑了说,前一个说法我不知道真假,后一个倒是真的。

猜测就来了,说那个广州小姐看中的不是咱们公司,而是营长,她要来我们公司长期居住了。

于是许多人就替淑娟惋惜起来,说其实淑娟跟着营长比较合适,一些女人还私下替淑娟出主意,让她主动靠近营长,尽快能与营长结合起来,如果等到那个小女人搬来居住,事情就麻烦了,那广州女人毕竟年轻漂亮呀。

淑娟红着脸笑笑,并不说话,仍旧细心地照看着营长的儿子何春雨。何春雨几乎每天夜里都是睡在淑娟的屋子里,就像她的儿子一样了。

日子就这样滑了过去。

院子里的楼房盖起来了,里面有广州那个女老板的办公室和卧室,但是她很少在这居住,只是有事情就赶过来,办完事情就走了,她的大部分业务在广州,这儿好像是她出差时的招待所。

不过,她预言的没有错,复转军人服务有限公司几年后就成为当地最有名气的大公司,下面设立十几个分公司,拥有复转军人和家属七百多人。他们每年隆重的活动是“八一”建军节和年底的军事考核,这两个活动,地方政府的领导必定要参加的。

何长贵和淑娟,一直没有像人们希望的那样结合起来,他们都各自生活着,许多人并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只有丁辉和小姬了解内情,但是他们都不肯说出来。

14

何长贵的儿子在淑娟的照料下一天天长大了,何长贵在淑娟的关心下一天天衰老了。

儿子何春雨报考大学的时候,拿着一张报考志愿表回家征求何长贵的意见。何长贵仔细看了几遍,又把表格递给儿子,不说话。儿子说,爸爸你说哪一个学校好呢?何长贵犹豫着,终于说,你已经大了,还是你自己选择吧。

儿子就接过表格填写,何长贵抻着脖子看,似乎很紧张。儿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某陆军学校,他才松了一口气,玩笑地对儿子说,咱们很快就成为战友了。

说完,何长贵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家属的照片,眼睛立即湿润了。

2001年12月11日凌晨4点

(原载于《解放军文艺》200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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