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只是笑笑,并不回答。她能说些什么呢?
十月中旬,张雷终于回到了张店村。小轿车从他家的门前一直排到村头外,他的身边围满了省里和县里的领导,还有报社电台的记者们,五马镇的镇长挤了半天也没有凑到张雷面前。张店村的村长却很风光了,当张雷握着村长的手,感谢村长料理父亲丧事的时候,照相机、摄像机一齐对准了村长,弄得村长握住张雷的手半天不敢松。
玲是在张雷从家里走出来,准备去坟地看望父亲的时候。夹杂在人群里瞅了张雷两眼的。当时站在张雷身边的村长发现了玲,就对张雷耳语几句,于是张雷在众人的包围中,仓促地回头看了一眼玲。但是,他没有来得及看第二眼,就被一群人吵吵嚷嚷地簇拥着走了。
在父亲的坟墓前,他一下子跪倒在地,边哭边说:“爹,请原谅儿子的不孝吧,儿子回来看你了——”但是,他只匆忙地哭了两声,又被人群拥簇着上了小轿车,一溜烟奔县城去了。后来他的哭声被电视台播放了,虽然只是哭了两声,但他那无限的伤悲和对父亲的思念,感动得许多人流泪了。
张雷离开家乡一个多月,他回家乡的报道才渐渐地从报纸电视上消失了,而张店村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一天中午,玲去张店村送完了报纸返回时,路过张满仓的坟地,她突然感到很累了,就去张满仓的坟墓前坐下。瞅着坟墓,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孤独感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不知道张满仓是不是已经了却了他的心愿,她很想和躺在坟墓里的张满仓说说话,想告诉张满仓她是如何想念那个当兵的人。
玲似乎没有一丝站起来的力气了,她就长久地坐着。深秋的风从山坡吹过来,在坟地里盘旋着,卷动着坟地里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已经凉了。
(原载于《解放军文艺》2000年第6期)
·2·
衣向东作品
来吧!嫂子
大雪在深夜悄然落下,很快就将山腰的兵营实实地覆盖了。这时候,兵们睡得正酣,整个黑山哨所只有哨兵睁大眼睛瞅着黑黢黢的天空,在雪地上焦虑地走动,嘴里时不时骂一句“狗日的雪”。
“狗日的雪”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潇潇洒洒地飘着。哨兵就沉不住气了,几次走到连长的窗前,想把这个突然而来的情况报告给连长。但是,他知道连长醒来之后,就甭想再睡了——这场雪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呀。按照往年的惯例,落雪的天气至少应该在两个月之后,今年却提前到七月末了,有点儿跟谁过不去似的。
如果不是嫂子要来队的话,这场雪再提前两个月都无所谓,反正黑山哨所的兵们也无处可去,对于他们来说下雪和下雨的天气没什么两样。但是,整个哨所的兵们谁都知道嫂子要来了,他们为此已经准备了半个多月。嫂子还是第一次来哨所,过去因为孩子小,丢在家里不放心,后来又因为与连长闹得别别扭扭的,压根儿不想来了。再说这地方也实在太难走,嫂子从老家来一次,往返的路途就半个月,占去假期的一半。现在的企业也不似从前了,对军属没有什么特殊关照,所以嫂子接到连长的邀请信,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才给连长回了信,说“就按你的意思办”。连长接到嫂子“批复”回来的信,竟激动起来。他心里说这回好了,你亲自上山来看看,就知道我为什么四年没有回去探亲,就知道你男人是不是个男人。过去嫂子总是埋怨连长的家庭观念不强等等,有一段时间干脆不给连长写信了,夫妻感情比家庭的经济危机还危机。连长很早就希望嫂子能来哨所一次,让哨所的兵们感动感动她。于是,连长见了兵就说:“知道吗?你嫂子要来了。”
当然,兵们也很激动,他们说虽然嫂子是来看望连长的,其实也是来看望我们的。兵们都知道嫂子前一阶段和连长闹离婚。一会儿刮风,一会儿下雨,闹得连长还挺紧张。这个消息,兵们是从通信员嘴里得到的。通信员是个新兵,经不住老兵们的三两句夸奖,就把自己知道的那点儿东西都吐出来了。据通信员说,嫂子怀疑连长在部队驻地有了“那个”,否则连长不会四年不回家,有什么事情比儿子出生更重要?有什么事情比老爹去世更着急?这些事情连长都不回家,他的心不是已经移花接木了嘛。兵们听了这些后,当时的想法竟和连长一样,摇着头,说嫂子真的不了解黑山哨所,如果嫂子能来一次就好了,她就知道了黑山哨所,她就知道在黑山哨所想见到个外来人是多么困难。其实不仅是连长几年没有探家了,就是当了三年兵的战士也没有人探过家,这儿每年大雪封山总有半年左右,哪有机会回去呀。
黑山哨所也从没来过兵们的家属,更不要说女性了。这并不是因为路途遥远的缘故,而是高山缺氧造成的。一般的人到黑山哨所,没有个一年半载适应不了这儿的环境,有的兵到复员的时候,还头脑发昏,似乎没醒过来呢。连长是经过再三权衡,才决定让嫂子来队的,原因不说大家也清楚。嫂子来队的事情无疑成为黑山哨所一件鼓舞人心的大事,兵们都急急地追问连长,嫂子啥时能来,并帮助连长选定日子,最关键的是要嫂子在大雪封山之前度完探亲假,顺利出山。
嫂子来队的日子选定后,兵们就行动起来,把兵营四周刻意打扮了一番,把氧气瓶早早搬进了连长的宿舍。黑山哨所氧气稀薄,连树木都不长,山上常年是皑皑白雪,见不到丁点儿绿色——连队曾经有个老兵步行走了两天到山下,就是为了去看一看一丝绿色生机,总不能是满眼的黑土和白雪,可是去哪寻找绿色呢?一个天真的新兵就建议用纸扎一棵树,立在连队的院子里。这个非常浪漫的想法竞得到了兵们的一致通过,他们在院子里栽了一根木桩,用粗细不均的铁丝结构出了一个枝权茂盛的树冠,然后把已经废旧的军装扯成布条,缠在铁丝上,再用裁剪的绿纸条挂满了枝枝权权,一棵柳树就在高原的风里舞动起来。之后,他们就开始推算嫂子来队的日期。
按照兵们的推算,嫂子应该在明天到达山下的团部招待所,然后坐半天的长途车进入黑山哨所。
当哨兵发现落雪的时候,心急如焚是难免的。哨兵不敢去惊动连长,只好跑回班里推了推万班长,紧张地说:“班长,下雪了。”
万班长翻了个身子,说:“下岗了就睡觉你咋呼什么。”哨兵就又推了推万班长,说:“不是下岗是下雪了。”这回万班长听清楚了,就坐起来,用略带训斥的口气说:“下雪?你瞎说吧,才几月份……”
万班长没有说完就裹着衣服冲出门去,他已经看到了窗外白花花的一片。万班长在门外用脚踩了踩白花花的东西,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仍有些疑心,又弯下腰抓了一把,说道:“真是雪呀,怎么说下就下了呢?”万班长抓过笤帚发疯一般扫着路上的雪,扫到山路的时候,他就丢开了笤帚,叹息一声说:“完了。”
兵们都被惊醒了,站在院子里瞅天、瞅路、瞅你我,一副委屈的样子。很久,他们背后传来了连长的声音:“都站在外面卖什么呆?快回来,当心感冒。”兵们回头,发现连长站在宿舍门前,头顶上已经落了一层白白的雪,显然他在雪地里也站了些时候了。
当晚,连长宿舍的灯光一直亮到天明。嫂子已经住进了山下部队的招待所,山下的团领导热情地接待了她。但是,当嫂子得知黑山哨所已经被大雪封锁之后,就准备立即返回去,团领导怎么劝说都不行,她就是一句话:“我不想等,孩子在家没有人照料呢。”团领导急忙通过电台呼叫连长,让连长与她通话。尽管电台的声音杂乱,但是连长仍听得出她的声音夹带着不满情绪。她说:“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来接我?我跑这么远来,就在这儿干闷着?”连长急忙告诉嫂子不要焦急,这场提前而来的雪可能很快就化开了。连长诚恳地说:“只要有一线希望,你就要等下去呀。”
嫂子就在电台里气呼呼地说:“我没有这个耐心,再过几天上不去,我就回去了,孩子还丢在老家,你不惦他,我心里可不放心。”连长口气软软地说:“再等等、再等等,你来一次也不容易,我估计不会太久。”
连长叹了口气离开了电台,他知道山路短时间内很难通车,究竟多长时间他也说不准,只能等下去了。本来他是计划利用嫂子这次探亲,解决两个人之间的一些误会,没想到反而节外生枝了。嫂子似乎以为连长把她扔在山下不管了,可是怎么管她呀?连长又没长翅膀能飞下山去。当时在电台旁的兵们都听到了连长的叹息,他们和连长一样无奈地离开电台,走到雪地上看灰沉沉的天空,骂“狗日的雪”太不是东西了。
万班长站在雪地上,发现兵们折腾的那棵柳树,已经没有了模样,绿纸剪成的柳叶被风雪弄得凌乱不堪。他的目光就越过了颓败的柳树,盯住对面山上的皑皑白雪。万班长想起了去年母亲去世的时候,正是大雪封山的季节,电报只送到了山下的团部。万班长通过电台知道电报的内容后,伤心地痛哭,因为他要等到山路通车的时候才能回家,而那时他连母亲的骨灰都看不到了。哭完之后,他就向连长请假回家,说拼死也要走下山去。据说,对面的山上有条小路,大约走一天一夜的路就可以下山,但是危险性很大,尤其山顶的天气变幻莫测,如果在天黑之前翻不过山顶去,就会被冻死在山上。连长没有同意万班长去冒险,万班长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说:“在这个鬼地方当兵有啥意思呀,我老娘死了都不能回去看一眼,这个兵我不当了。”其实万班长再过些日子就到了复员期,但是他说自己实在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他背着行李就朝对面山上的小路走,几个兵费力地拽住他。连长看着执意要走的万班长,没有多说什么话,万班长想回去看一眼母亲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他就站到万班长对面,说道:“好吧,我送你走。”这时候,有一个排长和几个老兵都主动请缨,说要陪连长一起下山。连长就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对排长说,“这不是靠人多能解决的问题,万班长一定要走,我没有什么理由能说服他,你在连队把兵们带好,如果我三天后还没有回来,我可能就那个了,你立即用电台通知团部,按私自离队处理我。”黑山哨所只有连长和排长两名干部,排长看到连长一脸的严肃,就不敢多言了。他们都明白连长是私自离队去送万班长,会有什么后果谁也说不清楚,于是兵们一个个紧张地看着连长,希望连长的话只是说说而已。但是,连长却是真的要下山了,万班长还发愣的时候,连长已经朝山上的小路走去。这时候,万班长突然丢下了背包,结巴着喊道:“连长,我不、不走了。”连长仍旧朝前走,头也不回地说:“走吧,走到哪里是哪里,我不是怕死的人,咱黑山哨所没有孬种!”万班长拖着哭腔又说:“连长,我不走了还不行吗——”连长叹口气走回来,万班长就一下子抱住连长大哭。连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轻轻地拍着万班长颤抖的后背。在场的兵们都跟着落泪……
当万班长看到连长无奈地离开电台之后,他又一次想到了对面山上的那条小路。如果嫂子这次来不了黑山哨所,整个的探亲假在招待所耗费完之后,怨恨地离去,那将是多么的遗憾,而她和连长之间的距离,又会拉远了一步,并且很可能由此造成令人痛惜的结局。万班长心想,这一次就是下山去背,也要把嫂子背上山。于是,万班长就去请示连长,希望连长批准他带着几个战士下山去。连长一皱眉头,说道:“你说得简单,如果能走下山去,我还用你去背?”
万班长就说,“那么好吧,咱们等,看等到什么时候。”万班长带着兵们把柳树的叶子又换成了新纸,但是第二天起床一看,风雪又把绿纸弄得一塌糊涂。万班长就指挥兵们再换新的。就这样折腾了一个星期,天始终阴着脸,雪飘得兵们心里又乱又烦。兵们的情绪开始骚动起来,都说嫂子是上不来山了,让这“狗日的雪”给搅和了,兵们的士气明显低落下去,早晨扫雪的兵越来越少。万班长沉不住气了,就对兵们说自己要到对面的山路上试探一下究竟能不能通车,一会儿就回来。万班长走了很久,一个兵才突然意识到什么,说:“万班长怎么还没有回来,不对吧,是不是……”这个兵没有说完话,就急忙跑出屋,朝对面的山上嘹望,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就说了一声“糟糕”,慌慌张张去向连长报告。但是已经晚了,连长带领兵们去小路上寻找,连个脚印也没有发现,只看到山风夹着碎雪从山坡上漫过。连长悔恨得狠捶自己的大腿,说:“小万呀小万,小万呀小万……”连长知道这回黑山哨所十有八九要出事了。
住在山下招待所里的嫂子,等待了一个星期之后终于失去了耐性,坚决要打道回府。团首长劝了半天没有效果,也只好叹几口气,为黑山哨所的兵们遗憾着。正在这时候,首长们接到了黑山哨所的报告,得知万班长私自下山,他们的心情异常沉重。这种鬼天气连飞机都飞不进山去,怎么寻找万班长呀!一位首长觉得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嫂子,万班长是为她铤而走险的,她就是走也要走个明白,不是我们部队不努力,也不是黑山哨所不欢迎她,确确实实是这“狗日的雪”太不够意思。于是,这位首长就站在已经准备动身的嫂子面前,平淡地介绍了发生的事情,说道:“万班长生还的可能性很小了,我们正在尽力寻找。”
有波浪式的颤抖从嫂子的心尖尖上划过,她慢慢地放下了自己的包裹。万班长是为了下山接自己而失踪的,现在不知凶吉,自己怎么能走呢,嫂子想。嫂子留了下来,并且和大家一样为万班长悬着一颗心。到了傍晚时分,万班长仍没有消息,嫂子的晚饭就没有吃,一直坐在房间里等。等到了半夜,她就承受不住这种紧张和恐慌,一个人独自流泪,并且恨起了连长,后悔自己不该来部队,如果万班长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这辈子别想安心了。
到了第三天的中午,当嫂子已经彻底失望了的时候,一名部队干部匆匆忙忙来到招待所,让嫂子速去医院。这名干部简单地告诉嫂子,说万班长经过了两天两夜的滚爬,竟然走到了山下。他的一只鞋不知掉到了哪里,这只脚也已经冻去了大半,幸好被一名群众发现,及时送到了医院。他在医院刚暖和过来,就急急地说道:“我是替连长来接嫂子的,我要见嫂子。”
嫂子慌张地去了医院,一路上听到自己的心咚咚地跳,想了许多要说的话,但是见了万班长却只说:“你们连长呢?他为什么不来?”
万班长仔细地看了看嫂子,突然笑了,他觉得嫂子的模样和他想像的一样。他就对嫂子说道:“嫂子,我们连长走不开,大家派我来接你,咱们走吧。”万班长说着就要下床,被身边的一个干部按住了,说:“你还走哩,你看看你的脚哪里去了?私自离队,部队的纪律哪里去了?”
嫂子急忙说:“你别动,你看你……”
嫂子抚摸着万班长缠了白布的脚,眼泪扑簌簌落下。万班长有些不知所措地动了动身子,说道:“你放心嫂子,我一定能把你背上山,我们一个连的兵都在等着欢迎你,你去看看连长带领我们坚守的黑山哨所,以后就不会再责怪我们连长了。”
嫂子就哭出了声音。嫂子说,“你放心万班长,这次没有上去,明年我还来,明年上不去,我后年再来,你能等我吗?“尽管万班长已经是第四年的兵了,但是他仍旧用力点点头,把眼窝里的泪水擦了又擦。
由于大雪封山十几天了,黑山哨所的供给已经跟不上去,上级决定用小型运输飞机给他们空投物资。考虑到嫂子的特殊情况,就破例让她跟随飞机从高空去看看黑山哨所。这个消息通过电台通知黑山哨所后,兵们兴奋地大叫起来,他们都换了新军装,早早地等候在一块平坦的空地上,仰望灰沉沉的天空。
飞机越过黑山哨所上空的时候,兵们顾不得去料理空投的物资,他们把连长高高举起来,想让连长离飞机更近一些。飞机在哨所上空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坐在嫂子身边的人焦急地问嫂子,说:“看到连长了吗?看到了吗?”
嫂子从机舱探出头,看到矮矮的两排房子前有一群兵,他们的衣服都是绿色的,由于俯视的缘故,他们的个子也一样高,根本辨别不了连长的身影,但是嫂子仍旧点了点头,并兴奋地说:“我看到了,看到了……”后来嫂子就说不下去了,泪水把她所有的语言都淹没了。
而下面的兵高举着连长,也在一个劲儿地问:“连长,看到嫂子了吗?再看看,看仔细呀。”连长的确在仔细地看,却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飞机转了一圈又一圈,但是连长很肯定地说:“是她,看到了,她在向我们招手呢。”
飞机旋转着远去了,黑山哨所一时问极静,好半天兵们才嘘了了一口气,都表示自己看到嫂子了,说:“嫂子真漂亮呀。“后来兵们就给嫂子塑一尊雪像,虽然嫂子没有在黑山哨所走一走,但是她却是第一个看到黑山哨所的家属。于是兵们就堆积起高高的雪,然后用铁锹拍结实,开始描眉勾唇。由于兵们都没有看到嫂子是啥模样却又都说看到了,因此常常为一笔一画争论不休。其实,兵们是各自按照心中想像的嫂子的模样去塑造的,塑造出来之后有点男不男女不女的,有的兵说怎么像唱歌的刘欢,有的兵说很像《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
兵们就把连长拉到雪人前,问连长像谁,连长眼睛湿润着说:“像万班长。”
兵们的目光一齐瞟向山下。
(原载于《解放军文艺》2000年第6期)
·3·
衣向东作品
乡音
他手里的收音机仍旧发出“吱吱啦啦”的声音,太山阻隔电波信号,一个台也收不到。新兵张直终于明白了,但是明白了有什么用呢?他抬眼望了望苍苍莽莽、烟雾空蒙的大娄山,感觉自己就像被丢进大娄山的一粒绿豆,心里立即生出一丝空落和寂寞感。
其实新兵连结束的时候,班长得知张直被分到凉风垭哨所,就说:“张直,把你的收音机留给我吧,凉风垭的兵从来不用收音机。”张直没舍得给班长,班长就笑了,笑得张直莫名其妙。班长笑的时候,几个老是还围着张直瞅来瞅去,似乎被分到凉风垭的兵,一定有什么与众不同,看得张直很不舒服。现在想起老兵们的目光,张直满心的委屈,怎么偏偏就把我分到凉风垭呢!
他把收音机举起来,想摔个粉碎,但是手颤抖了一下,叹息着瞅了瞅收音机,还是把它放在床头,作为一种摆设了。
凉风垭哨所只有二十个兵,看守着一条十里长的铁路隧道。隧道是川黔铁路的交通要道,二十个兵分两个班,严守着隧道的南口和北口。张直在北口,十个兵住着两间小平房,平房距火车道只有十五步,大约十分钟左右,就有一列火车通过隧道。火车通过时,整个平房都颤动起来。平房的砖墙已经震裂了几条缝隙,用水泥抹着。张直刚到凉风垭的那天,就要求上哨,班长只淡淡地说:“先休息,休息好才能上哨。”张直从新兵连到凉风垭,坐着越野车在大娄山上转上转下,走了五个小时,他以为班长担心他路上走累了,就说:“我不累,班长,让我替老同志上哨吧。”班长说:“你别急,这不是累不累的问题,毛主席他老人家都说: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张直才知道自己眼下最大的任务,是学会如何在火车的咣当声里睡觉。他用棉花塞着耳孔,但是仍睡不着,整个晚上就一直睁着眼睛。
一天又一天,他的眼睛熬得红肿。
半个月的一个晚上,他实在熬不住了,终于睡过去。班长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对一个老兵说:“明天让他接你的哨吧。”
张直第一次上哨,难免有些激动,心里反复地想着班长和老兵的嘱咐。班长说哨位就是咱凉风垭的窗口,每列火车上的乘客都通过这个窗口注视着我们。于是,当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后,张直的身子就挺了又挺,想尽量把自己挺成一个“窗口”,准备接受旅客的检阅。但是,张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列火车是从他的老家重庆开往广州的,并且火车通过隧道的时候速度放慢。因此熟悉的乡音一拨又一拨地飘到他的耳朵里,他竟像触电般抖动了一下身子,几乎被乡音击倒——那是满满的一火车乡音呀!哨位距火车轨道只有五步,他清晰地看到他们的面孔,嗅到了家乡泥土的气息。他的眼神一下子乱了,身子也失去了平衡,伸脖子探头的,恨不得钻进火车里。
火车通过隧道很久,“隆隆”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张直还傻愣着盯住隧道口。在一边观察他的班长气愤地走到他面前,问道:“张直,你的身子晃动什么?”
张直忙站直了身子,小声说:“从我们老家开来的火车……”
班长朝火车消失的方向瞅了眼,说:“就你这个熊样,不给老家人丢脸?”
班长走后,张直的脸真的烧热起来,心里为自己的举动后悔了半天。后来,他知道眼前的铁路,北上重庆,南下广州。每天都有一来一往的两火车乡音从他耳边飘过。听到了乡音,他开始想家了,有时看着开往重庆的火车,竟产生要爬上火车的念头。“这趟火车能到我们家呢。”他心里常常这样对自己说。
班长知道张直想家后,并设有批评他,说:“设事的,你慢慢就会习惯了。“班长刚来的时候也想家,因为这里闲静的时候实在无事可做,无事可做自然就想家了。班长为了不让张直想家,就想办法带着他搞一些娱乐活动。打篮球没有一块平整的场地,班长就把一块木板绑在树叉上,和他一起投篮,蓝球砸到了木板上就算得分,可是张直玩了几次就没有兴趣了。班长又和他比赛甩石子,两个人站在一条直线上,捏着自己挑选的石子朝山上甩,看谁投得远。这项活动也没坚持几天,张直同样感到无聊了。班长有些不耐心了,直截了当地问他说:“你说怎么样你才不想家?”
张直低着头没有回答班长的话,但是他心里却在说:“如果没有从我们家乡开来的火车就好了。”
后来,班长在班务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张直,说:“个别新同志整天想家,连精神都提不起来,怎么能干好工作呢?我们当兵的,应该以队为家,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如果你总是想着家里那二亩三分地,会有什么出息!”班里只有张直一个新兵,“个别”就是指着他了,所以几个兵都斜眼看他。张直的脸立即红了,心里也恨自己设出息,暗暗鼓励自己以后别想家了,想家也回不去,想啥呀想!
然而,每当张直站在哨上,看到从重庆开来的火车时,浑身就激动得打颤,身子歪、屁股扭,恨不得拉长脖子把头钻进车厢内,去细听熟悉的乡音。班长发现后,自然很气愤,说:“你张直啥形象?你的身子还能拧成个麻花?!”
张直不知该对班长说点儿什么,于是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叫一声:“班长——”
张直又失眠了,整晚上睡不着了,眼睛熬得红红的。这样折腾了几天,他便鼓起勇气找班长谈心了。班长好半天才听明白张直的话,瞪大眼睛问:“怎么?你不愿站哨了?哪你想干啥?”
张直低着头小声说:“干啥都行,只要不站哨。”
班长显然很生气。他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围着张直转了一圈。边转边打量,说:“你行呀张直,当了两天半兵就够了,凉风垭哨所的兵不站哨干什么?”
在凉风垭除去站哨,只剩下两种工作,那就是做饭和放羊。虽然做饭和放羊也是必要的工作,但毕竟不是凉风垭的主要任务,所以兵们都不愿做饭或放羊,觉得很设有出息。当张直主动提出要去放羊的时候,班长的头立即摇得象货郎鼓,说:“张直呀张直,你怎么不求上进呢。”其实放羊的那个老兵早就要求班长去站哨,他从当新兵时就放羊,已经放了两年了,“当兵有几个两年?你总不能让我当三年兵放三年羊吧?”老兵对班长这样说。
班长似乎不想再看一眼张直了,背过身子说:“好吧,就让你去放羊。”
起初,张直放羊总是用鞭子抽羊,把羊群赶得尽量离火车道远一些,但是却总心不在焉,估计家乡的火车快到了,他就不由自主地从山坡上站起身子,朝远处张望,听着火车由远而近开来,又由近而远地消失。第一个星期,他放羊的位置离火车轨道有三里多路,第二个星期,羊群离火车轨道只有二里路,第三个星期,羊群就到了火车轨道旁的小山坡上,只要张直一纵身,就能跨进车厢内。
班长发现羊群后,就喊:“张直——快把羊群赶开!”
羊群在山坡上是很危险的,如果羊们一起冲向火车道,就出大乱子了,所以班长的喊叫声是那样愤怒。张直在班长愤怒的喊叫中举着鞭子用力去抽羊,羊群却纹丝不动,他就无力垂下了鞭子,坐在山坡上哭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兵们得知张直被调到中队部。中队部在山外,距凉风垭有百余里。据说,是张直自己给中队干部写了封信要求调离凉风垭的,信里究竟还写了些什么,兵们不知道,只知道中队干部对这封信非常重视,还专门派中队文书赶到凉风垭接张直。
凉风垭的兵们很是惊讶,都默默地瞅着张直不吭气,那目光里分明流露出鄙视。尽管兵们也希望能够远离凉风垭的艰苦和寂寞,但是自己怎么能向组织提出要求呢!凉风垭的隧道总要有兵看守,你张直走了,不是把艰苦和寂寞都抛给了战友们吗?
于是,张直在文书的带领下离开凉风垭时。凉风垭的兵们竟没有一个出来送行的,只有班长站在通往凉风垭山外的路口处,礼节性地对张直挥了挥手。班长挥完手之后,张直却站着不动,文书说:“走呀,还等谁能来送你?”张直像没有听到文书的话一样,仍旧站着不动。这时候,远处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张直急忙挺了挺身子,朝身后的哨所眺望。
火车鸣叫声渐远渐淡,最后消失在凉风垭诺大的一团幽静里。
文书发现张直的眼窝里有泪花闪烁,文书就闭上了嘴,也随着张直的目光,去看云雾缭绕中的哨所。文书定神去看了两眼哨所,再一回头,却发现张直已经埋头走出了很远。
(原载于《西南军事文学》2000年第4期)
·4·
衣向东作品
鸟音
一阵风从远处赶来,戈壁滩上飞沙走石。
碧蓝的天空转眼间昏黄一片,无遮无拦的戈壁滩全交给了风沙,任其骄横跋扈,肆意蹂躏。在戈壁滩上,这种沙暴是常有的,新兵张宏英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只要一看那风的派头和天地间腾起的昏黄色,就立即收起了自己雄纠纠走路的架势,摘下肩上的枪,迅速卧倒在一簇红柳下,闭上了跟睛,给沙暴让出一条去路。
今天又不会有鸟了。他听到风沙踩着他的脊背“呜呜”地走过,心里空荡荡的。
一切复于平静,张宏英爬起来,抖动了身上的沙石,对着枪口“嚷噗”地吹两下,然后举枪对准风沙在戈壁濉上留下的足迹,由近而远地瞄一瞄,再瞄一瞄。
风沙走过的天空,又碧蓝如洗,哪儿还会有鸟的踪迹?张宏英肩起枪,重新沿着那池废水巡逻。
张宏英执勤的任务是打鸟。新兵连结束后。他被分到戈壁滩上的一个实验基地的警卫中队,中队长发给他一枝枪,命令他看守眼前的废水池。这里每年的降水量是40㎜。而蒸发量却是4722㎜。因此,从实验基地排出的废水,集中在这个池子内,靠自然蒸发处理掉。废水带有核剂量,不允许任何有生命的动物接近,在这茫茫的戈壁滩上,能接近废水池的只有天上的飞鸟。中队长派张宏英看守废水池,因为他的枪法在兵们当中最优秀,被兵们喊作“神枪手”。让一个“神枪手”看守一池废水,足以说明任务的重要性。中队长在向张宏英交代任务的时候,神色严肃地说:“你的主要任务是打鸟,凡是饮了废水的鸟,就要像对待敌人一样,一个也不放过!
其实,水池的废水看起来是那么清澈,在戈壁滩上汪出一处风景。无风的时候,水面上波光粼粼,荡漾起一层又一层的诱惑。
张宏英早晨天一放亮,就肩起枪巡逻。一直到天黑的时候才撤回。起初,张宏英绕着水弛巡逻的时候,心里异常紧张,恨不得眼睛一眨不眨。他给自己定了一条原则,只要从他视线飞过的鸟,一个也不放过,谁能断定它是否饮过废水呢?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漏过一个!他总是担心由于自己的疏忽,让饮过水的鸟儿飞走,把污染带到戈壁滩外。他最怕看到天空中的飞翔物,心里祈祷说:“小鸟呀小鸟,你从我的眼前绕开吧,别走进我的枪口里。如果你不听我的劝告,就别怪我太无情了。”
有时候,风沙把戈壁滩上的一簇干枯的红柳或是一片废纸吹上天空,在风沙中上下飞舞,由远而近地向废水池降落,张宏英就拉出了战斗的姿态,举枪跟踪瞄准飞行物。如此折腾了几次,却始终投有看到真正的鸟儿出现,他便有些灰心丧气。
一天,中队长问他巡逻的情况,他竟有些委屈地说:“打鸟打鸟,连根鸟毛也投看到!”
中队长并投有理会张宏英的委屈,说,“永远没有一根鸟毛才好呢。”但是,张宏英却不这样想了,他开始盼望鸟儿出现,很想能在戈壁濉上听一听鸟儿的呜叫。这个季节,在他的家乡,应该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景象。
没有鸟,张宏英就自己吹口哨学鸟叫,希望以此招引鸟来。但是,三个月过去了,他把嗓子都吹哑了,连个鸟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开始怀疑连人影都少见的戈壁滩上是否会有鸟儿光顾。
今天沙暴刚刚过去,按说更不会有鸟儿存在。然而,就在张宏英灰心丧气的时候,一只鸟儿却突然间飞进了他的视线,竟让他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确信这个越来越清晰的黑点就是一只鸟儿。
显然,这只鸟是尾随在沙暴身后赶来的,很疲倦的样子,因此在它发现池水后降落的时候,几乎是任凭身体的重量向下坠落,一头栽倒在池水旁。
张宏英兴奋的样子就不必说了,他冲着鸟儿小声说:“叫一声呀,你叫一声呀!”但是疲倦的鸟儿一声不吭,朝着池水一步一步地走去。就在这个时候,张宏英突然喊叫起来:“快走开,哟兮——”
张宏英一边奔跑,一边“哟兮、哟兮”地喊叫,试图轰开朝池水逼近的鸟儿。但是,鸟儿已经听不到他的叫喊了,它的眼前只有一池碧蓝的水,它盯住这个目标奋不顾身地走去。
张宏英站住不动了,他发现鸟儿已经把嘴插进了水里,一起一伏尽情地饮着。鸟嘴是粉红色的,碧蓝的水在粉红色的鸟嘴的啜饮下,轻轻地颤动起来。
他轻轻举起了枪,瞄准了鸟儿,却迟迟不勾动扳机。即使是废水也让鸟儿饮个痛快吧,他相信饮水后的鸟儿定会发出几声酣畅淋漓的鸣叫。
他举着枪,满怀了希望,等待着。
鸟儿终于满足地仰起头,四下张望了一眼,然后拖着笨重的身体起飞了,它饮的水,足够它飞出戈壁滩了,于是它有力地扇动翅膀,朝着它向往的山清水秀的地方飞去。它始终没有叫一声,它是积攒了所有的力气,用于飞越茫茫戈壁滩的搏击中。当鸟儿即将飞出张宏英的瞄准区域时,他勾动了扳机。中弹的鸟儿挣扎着滑翔,一会儿降落,一会儿滑起,几经折腾,开始坠落了。鸟儿明白自己飞不出茫茫戈壁滩了,就在它告别蓝天的瞬间,它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发出了两声悠扬的呜叫,声音婉转清丽。
张宏英清晰地看到鸟儿的两声呜叫,划出了两道优美的曲线,垂挂在戈壁滩碧蓝的天空中。
很多年以后,张宏英被家乡人称为“鸟人”。能够模仿许多种鸟儿的呜叫,而他山清水秀的家乡是繁衍鸟儿的地方,保存着许多各类的鸟。他刚复员回到家乡的时候,听到某种鸟儿的声音婉转亮丽,就紧跟着模仿,鸟儿飞到树林他跟到树林,飞到山谷他跟到山谷,能跟着鸟儿走出几十里路。最初村里人都说他在荒无人烟的戈壁当了几年兵,脑子当出了毛病,话几乎不说了,整天满嘴的鸟音。家里人以为他喜欢鸟,就给他在鸟笼里养了几只,他却都放飞了。再后来,村人们不敢再对他说三道四了,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他们惊奇地发现,只要他的嘴唇动一动,吹出几声鸟音,就会有成群结队的鸟儿飞来,环绕在他的头顶上。如果他躺在屋子里的床上,那些鸟儿就环绕着他的屋子不停地鸣唱。他的屋前屋后落了一层厚厚的鸟粪,那座屋子其实已经变成了一个大鸟笼。
当然,像他这种疯癫的样子是不会有女人的,与他一生做伴的只有成群的鸟儿。
(原载于《西南军事文学》2000年第4期)
·5·
衣向东作品
走过的地方
一个人从学会走路的时候,两只脚就开始不停地捌腾着走,走过的许多地方会随即忘掉了,谁会记得那么多呢。当然,有些地方可能一生都不会忘。不会忘记的地方,也未必是风景秀丽的旅游地,有一些很偏远很不值得一提的地方,当时并没有在记忆中留下多少痕迹,却会在时间的流逝中反复筛淘,再经透进心灵阳光的一层层过滤,渐渐地凸显出清晰的影像。
是这样的,我现在就可以从记忆中,随手拈出三四个这样的地方。
克拉克勤
克拉克勤在新疆南部大漠的深处,位于喀什和阿克苏之间,距离最近的县城一百二十公里。这里有一个监狱,有一个武警中队,还有一些胡杨、红柳和骆驼草之类的东西。
一些喜庆的日子里,这里必定要点燃一堆篝火的。大漠上的篝火在漠风的拥裹下,总是发出猎猎的燃烧声,一簇簇火苗跳跃着纠结成一个巨大的火团,向着大漠苍穹生长,显示出蓬勃茁壮的生命力,给人以气力与胆识。篝火之外的大漠,光线也就相对黯淡了许多,显得更加寂寞和辽远。漠风从黑暗那边吹过来,一路发出吓人的呜鸣声,走到火光处即刻偃旗息鼓,只剩下很小的喘息,像那疯叫的狗突然发现面前站着的是自己的主人,虽然立即缩头闭嘴,但仍免不了摇头摆尾,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既羞涩又可怜。
篝火耀眼的光与大漠阴影的结合部,是一群年轻的士兵,跳跃的火光勾勒出了他们粗犷和豪迈的面孔,青春的明眸露出雄性的兴奋和刚毅,嘴唇间透出坚韧的弹性与张力。由于火光的摇曳,他们的面孔大多数时候像映照在水中的影子,起伏着,朦胧着。
所说喜庆日子,也并不全是重大节日和纪念日,中队长指导员的妻子来队,一个女记者甚或某战士的未婚妻闯进他们的世界,都足以有理由点燃篝火,狂欢一场,让外来人酣畅淋漓地领略大漠士兵的热情与豪放。
今夜的篝火,映着天空的中秋明月,就更有一番滋味了。篝火旁还有一张他们陌生的面孔,这面孔来自北京,被他们称为“总部首长”,另有一个身份,就是记者或是作家,要来采访这些大漠士兵,究竟采访谁采访什么,士兵们并不知道,反正来了新面孔他们就高兴。
这张新面孔就是我。
这些士兵,都很平凡,有着一张粗糙的脸,不太会说话,遇到新人就显得惶恐和羞涩,只会憨笑,或者说“首长好”之类的话。事实上他们也确实说不出什么动人的故事,除去他们生活在沙漠中,多了一些寂寞和寒冷,少了一些绿色和花的芬芳,别的与其它地方的士兵并无两样。
我是中秋节的前几天从乌鲁木齐到喀什,转去阿克苏的途中绕了个弯,弯进了克拉克勤,也并不期望能在这里挖出多少“金子”,有点像搂草打兔子,捎带着干的。最初找他们采访,一个个都很紧张,到后来,几乎告诉我的是同一个无奇的故事,就是中队几年前病死的一个新兵。这新兵是湖南人,从小桥流水短笛横吹的水乡,来到千里苍茫风沙漫漫的大漠,自然不太适应。新兵努力地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从喝涝坝水拉肚子开始,完成了进入大漠的一道道程序,脸色像得了水分后恢复元气的植物嫩叶,露出了鲜亮的光泽,不料一天得了细菌性脑膜炎,本来这不算什么大病,但是大漠没有像样的医院,需要穿越二百五十多公里的戈壁滩运送回喀什,而这种病又万万不能挪动,只有让监狱门诊的医生毛手毛脚地抢救,终没有把他留住,在战友们模糊了的泪水中,滑入他们目光不能温暖着的另一面。
过程就这么简单,没有多少悲壮色彩。病死后,家里的父母来收人,中队的兵却向悲伤中的父母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能把这个定格了的年轻生命留在戈壁滩上,父母犹豫再三,也就同意了。按照父母的想法,把儿子留在战友这边,留在他刚刚开始扎根的戈壁滩上,要比带回去更合乎儿子的心愿。
于是,中队营房的不远处,就多了一个土包。只是,清明时节,这新兵的父母要千里迢迢赶来,给土包上面添一沙土,已经三年了,挺费劲的。可以想象有一天,这对夫妻苍老得走不动了,就再不会出现在戈壁滩上。不过那时候这对夫妻知道,年年的这个日子,总会有像儿子模样的年轻士兵,将一把把沙土,洒落在坟头上。
在还没有点燃篝火的时候,中队长带我去看过这个坟头,太阳还没有落,把晚霞铺排在茫茫的大漠上,眺望远处,很是壮丽。如果中队长不指点给我看,我是分辨不出哪一个是坟头。我的眼前,是一片坟墓样子的土包,上面生长着红柳,戈壁滩上到处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红柳最初生长在平坦的戈壁上,抵挡着风沙的推进速度,于是一波又一波的风沙潮水般袭击着红柳,终于用一堆沙土把它掩埋起来。然而几日后,红柳倔强地从沙堆上探出来,继续向上生长,新一轮的风沙袭击又开始了,且更猛烈。如此反复的拉锯战,沙堆一日日增高,红柳一节节伸向天空,而那沙包下面,红柳的根须交错盘结,将沙土紧紧地包裹了。那个新兵的坟头上,也已经有红柳安营扎寨了,在风沙反复袭击中,坟头蓬勃生长起来,被归编入红柳的行列内。
中队长是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他指着新兵的坟墓说:“喏。”
我小心地拨弄开坟头上的红柳,想看一看下面睡着的年轻生命,中队长似乎明白了我的举动,说:“我没见过这个兵,我调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坟。”
“你给坟头添过土吧?”我说。
“添过,中队的人都添过。”
“你添土的时候总要想一些什么吧?”我拿出惯用的采访技巧,诱导他说。
他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只觉得他是我们中队一个活着的兵。”
这个新兵的故事就这么多,我总觉得还应该再有些什么故事。五六十个兵搁在戈壁滩上,能没有一些动人心魄的故事?比如追捕逃犯?中队长笑了笑,说这儿的犯人从来不逃跑,他们知道即使翻过了监狱围墙,也逃不出茫茫的戈壁滩。
“你在这儿住了两天,什么都看到了,每天大致都是这个样子。”中队长开始迈动步子离开新兵的坟墓,脚下的戈壁滩是硬硬的盐碱层,踩上去咯嘣响,他有意识地用脚踩了踩没有踩碎的盐碱壳,他点燃了烟,吸了几口却又掐灭了,我知道他被我刚才的问话搅乱了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