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问那几头正病着的猪的去向,我已经知道了。我抬脚朝列兵饲养员居住的小屋子走去,推开门,一股猪粪的气味袭来。在列兵饲养员的床边,有一个煤炉,四头肥猪睡在煤炉旁,听到动静,睁眼看看,哼唧了几声,并不在乎我是哪里来的“首长”,依旧睡它们的。
列兵饲养员拦着我,说屋子很脏,不要进去了。看着四头酣睡的肥猪,我心里一阵感动,从猪们身边轻轻跨过去,坐到了列兵饲养员的床上,仔细看猪。列兵饲养员大概看出我还是一个普通的人,也就不说什么,蹲在火炉边给猪们挠痒,被挠痒的猪就展开了四肢,两条后腿随着他挠痒的节奏,不停地踢蹬着,幸福死了。
“我怎么忘了把他们赶进屋子,那头猪崽才买来一个多月,如果喂到明年七一,就能长到三四百斤。”列兵饲养员说着,仍旧是一脸悲伤的神色。
“算了,三四百斤不也得宰了吗?都是个死,一样。”我说。
“那不一样。”列兵饲养员抬头看我,认真地说,“死和死不一样,那时候它该死,在不该死的时候死了,就是我的责任。”
我实在找不到什么话可以安慰他,只好说:“是的,按说也可以不死。”
列兵饲养员仍看着我,看得我心里一阵内疚,终于有了思想觉悟,觉得害死三头猪的罪魁祸首是我。或许我真的不该来韩城。
当天下午,我就离开韩城。
第二天,阴着的天空终于落雪了。我踏着落雪离开西安,不知道那雪飘洒了几天,所以也就无法推算出四头肥猪大概在列兵饲养员屋子里暖了几天——当然,这并不重要了。
写于2001年11月5日
(原载于《北京文学》2002年第2期)
·8·
衣向东作品
列兵的回忆
去年的春上,我还是名新兵。
刚从新兵连分到中队两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唇边长出毛茸茸的东西,心中便有一份异样的愉快。我站在操场上,让目光越过兵营的围墙,落在墙外那排树梢上。柳树已绽开嫩绿的叶子,温暖的风从脸颊和指缝间滑过,留下对春天的记忆。
我就让目光长久地栖息在嫩绿的柳叶上,一面用拇指拂动唇边疏黄的毛发。这时候,我听到背后一声叫,立即不假思索地答“到”。作为列兵,我使用的最频繁的语言,就是“到”和“是”。
叫我的是班长,他说你立即卷起铺盖去中队部报到,你已调到中队部当通信员了。班长用他素有的严肃表情,向我介绍了通信员的职责及如何做一名合格的通信员,我不停地答着“是”,心里的那份喜悦已从眼角流到嘴角。于是,严肃的班长也笑了,说道:
“你个臭小子,长得就是惹人爱。”
从我发现自己唇边不再是不毛之地的那天之后,中队部的楼道和宿舍内,便不停地响起我答“到”和“是”的声音。以及我急促的脚步声。
中队长是位又矮又瘦的上尉,在中队的几名干部中是老大哥,唇边和下巴的胡须又黑又硬,最有特点的是咧嘴一笑,那笑纯真透明清澈。自见到中队长的那一天,我就希望自己的嘴角边,也能长出像中队长一样的胡须。指导员与中队长相反,宽肩高个子,嘴角边没有那些黑东西,肩上扛着中尉衔,我不太喜欢指导员,觉得他人高马大的块头,嘴角和下巴却没有胡须,这算什么男人呀。于是,我经常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摸弄着唇边发育不良的毛发,盼望这些东西茁壮成长。
这天我正照镜子的时候,中队长在门外喊我。上边来了位首长,让我去倒茶水。中队长先把我叫到他屋子里,教我倒茶水的要领,说拿杯子盖应该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杯盖的尖蒂,倒放于桌子上,开水不能倒得太满,递给客人时应将杯把对着客人的手。他说记住了!我用力点点头,就走进会议室操练。我一边倒水一边暗诵中队长教的要领,背诵到“杯把朝着客人的手”时,两手捧起杯子递给首长,没想到杯子很烫手,我的手就猛地哆嗦一下,茶水洒到首长的手背上,烫得首长“噫”地叫一声。首长盯着我说道:
“列兵、列兵,对我有啥意见你就当面提,别这么整治我。”首长说话的时候,面带和蔼的微笑,摸弄着烫疼的手背,中队长站在一边沉着脸,狠狠地瞪我两眼。我愧疚地说:
“对不起首长……”
说着,我欲伸手去抚摸首长烫红的于背,中队长急了,说道:
“你、你一边站着去。”
我答“是”。立即靠紧墙角站着,背贴墙壁。在新兵连时,教练班长说“你一边站着去”,就是这样贴了墙壁拔军姿。但中队长的意思是让我出去,不是在首长面前拔军姿。命令士兵站墙根是一种体罚行为,上级早已三令五申明文禁止。于是中队长更急了,说道:
“你个傻样,站在这儿显什么丑呀。”
首长就笑了,说这个小列兵挺有意思,给我们当公务员吧。中队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忙着去给首长端水了。
中队长是位老上尉了,兵龄16年,虽然已到了随军的年限,但因职务提不上去,一直是正连,家属已在家乡多等了一年,等得不耐烦了。但中队长还是很踏实地抓工作,上级机关的参谋干事下来检查工作,尽管挂着中尉衔,且兵龄比他少得多,但中队长还是精神抖擞地跑上去,举手敬礼,认真汇报中队的工作。参谋、干事针对中队的工作提出建议时,中队长立正站立一侧,回答“是”的声音,比我的“是”还干脆洪亮。
在中队部,几名干部都很尊敬中队长,把他当成老大哥。但却常事他开心,尤其在饭桌上的那些时间里,中队长喜欢吃牛肉,遇到炊事班做土豆炖牛肉,就高兴地咕噜“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撑得放屁”。分菜的工作由我做,我总是给他的碗里多盛一些。一次,指导员和副队长趁中队长还没到饭桌时,把他碗里的牛肉用筷子挑出来,只在碗顶上搁了两三块肉。人家都低头吃饭,中队长也欢欢地吃,吃完了上边的肉,见下边没有一点肉渣子,就偷偷瞟指导员几个人,见他们都夹了肉吃,便不动声色地用筷子朝碗底翻开,翻完了仍不见内容,就沉不住气了,斜眼瞅我,嘴里低声叫“咦——”我知道他是责备我怎么分的菜,忙用眼去瞅指导员,大家憋不住笑了,中队长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明白了又被几个人作弄了一次。指导员就把藏起来的牛肉端上来,并且还要从自己碗里挑一些给他,他便红着脸说够了的够了的。
人家拿中队长开心的材料,更多的是从他妻子身上选取。我因为刚到中队部,只在照片中见过他的妻子,个子似乎比他高出两公分,模样很美,一看就是个城市女人。听指导员和副队长与他开的玩笑话,可以推断他是很怕老婆的。指导员那次故作认真地问中队长:
“你老婆的力气真的有那么大,能一脚把你从床上踹到床下,你还教战士擒敌技术呢,咋不擒她?”
中队长也很认真地说:
“你知道什么,踹到床下是真的,可那是我还没有拉开擒敌架子的时候呀。”
中队长每月的工资,去了伙食费只有600多元,妻子的工作单位几乎倒闭,他每月要寄500元回去。他家中还有位60多岁的老母亲,也需要隔一两个月寄去50或100元。我调到中队部后,寄钱的工作都让我去做,因为他妻子住在娘家,所以妻子和母亲的钱分两边寄去。到月底发了工资,指导员就笑着对中队长说:
“快给你家领导寄去吧,寄慢了,下次见面,她又要把你从床上踹下去。”
中队长就笑着让我去邮局给妻子寄钱。
有很长时间,中队长设让我给他老母亲寄钱。这天,他突然接到母亲托人写来的信,忙去司务长处,借了100元钱让我快去寄走。我就捏着两张50元的票子,急急奔邮局去。
在邮局门口,我被一位抱着小孩的妇女拦住,她说自己到北京给孩子看病,身上的钱被人掏了,回去的路费都没了。妇女一脸疲倦的神色,怀中的孩子眼角还留着泪痕。她可怜巴巴地说:
“现在没有人帮我,俺见到解放车就像见到亲人。你们是活雷锋,给我几个买车票的钱吧!”
我瞅着她怀里的孩子,犹豫着。她就又说:
“俺回了家,就把钱寄还给你,你留下个地址。”
“你需要多少钱?”
“50就够了。”
我捻着手中的钱,脑海里出现了雷锋冒雨送大娘的情景,想起雷锋把自己的津贴捐给灾区的感人故事,于是我不再犹豫,热情地交给她一张50元的票子,然后把我的地址留给了她。她也主动把她家的地址留给我,并激动地说:
“俺回去给你部队寄面锦旗。”
就这样,我把剩下的一张寄给了中队长的母亲,然后带着一种幸福的感觉返回中队。大街上偶尔有人向我瞟一眼,我就走出标准的齐步让他们看,心里美滋滋地说你们看见了吧,我是个武警兵,刚才还学雷锋呢。
回去后,我激动地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了中队长和指导员听,然后去看他们的脸,等待他们的表扬,却发现他们的脸色不属于要表扬我的那一种,正暗自纳闷的时候,中队长忿忿地说道:
“你个木头脑子!”
说完,中队长转身走了。我心里发慌,抬了眼皮去看指导员,虚虚地说:
“她说回去很快寄钱来,还说要寄锦旗……”
指导员恨恨地瞪我一眼,说中队长的钱是寄给他母亲买药的。然后指导员叹口气,从自己兜里掏出100元钱,说道:
“去,寄走,你个傻子。”
对于我被骗钱的事件,中队长并没有批评我,只是把这件事当成笑料,经常笑着问我:
“你还没有收到锦旗呀?”
我知道他已经原谅了我这个木脑瓜子。但因为我没有耐心,做事慌张,他已不只一次地严厉批评我。中队的文书准备考学,去补习班学习了,我顶替文书的工作,虽然字写得不坏,但抄材料经常错字漏字。起初中队长发现后让我重写,但重写仍免不了有错误的地方,他就不让我抄了,不动声色地说道:
“你去炊事班要一碗大米”
端了碗去找炊事班长要大米,炊事班长皱着眉头说队长要大米干啥,现在没有好米了。不管好坏,我端了一碗米送到中队长宿舍,他板着脸说道:
“晚上在屋子里数一数,明天早上告诉我有多少个米粒。”
我不知道他数米干啥,但他叫我数就一定有用处。晚上我就在宿舍里数,一五一十数得很认真,数了一万一千三百零八个,第二天告诉中队长时,他却摇头说:
“你数错了,今晚重数。”
于是晚上又数,连续数了几天,每一次的数字都有变化,因为米粒有许多残碎的,很难数准确。后来我就不太认真地数了,第二天随便说个数字。中队长盯住我的脸,用疑惑的目光审视着,然后突然问:
“你是一个个数的?”
“前半部分是一个个数的,后半部分是一对对数的。”
他气愤地说谁让你一对对数的,你必须一个个数。我就只好打着盹,一个个地数。如此数了半个月,中队长才让我停止了这项枯燥的活动。说如果你再没耐性,就让你去数小米粒。于是我才明白中队长让我数大米,是磨练我的耐性。那碗大米也就放在我的床下,闲静的时候便去数一数,日子久了,白米粒变成了黑米粒。
中队长的办公桌上有一个小相框,里面嵌着他6岁儿子的照片。这个小东西长得像队长的妻子,一脸调皮的神态,确是可爱。中队长在难得闲静的时间里,常常对着小东西的照片愣神地瞅。一天,我在他身边站了很久,他才蓦然发现,从照片上挪开温馨的日光,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嫂子要带小方来了。”
我兴奋地说小方来了我哄他玩,而在我心里呢,还是想看看能够一脚把队长从床上踹下去的漂亮嫂子。于是,隔几天便问一次队长,问小方啥时来中队。终于在一个初夏的傍晚,从一抹夏日的余辉里,我们迎来了俏丽的嫂子。
嫂子细挑个子,走路腰身扭动,富有一种韵律。她走进兵营的时候,夕阳正从中队长宿舍窗口透进来,流泻在她的披肩发上。她一副恬静的神态,全不像能把队长踹下床的样子。
嫂子来到中队后,我更忙乎了,要哄男孩小方玩,还要帮嫂子干这干那。嫂子是“半个中队长”,喊我的时候,我也要答“到”。但嫂子不喊我通信员,却叫我“小伙子”,且后音上挑得很高。嫂子泡了一大盆衣服,让我帮她抬到水房,就拖着腔喊了:
“小伙子,小——伙——子——”
我答了“到”,一溜小碎步跑到她面前。
中队长站在一侧,瞅了她一眼,眉头微微一皱,说还是叫通信员好吧,什么小伙子大伙子的。她眼皮没抬,说:“他又不是我的通信员。”然后示意我抬盆。
嫂子来队后,中队长就不与指导员等人一个桌子吃饭了,而是在宿舍里陪嫂子吃饭,饭菜也是我从炊事班领的。中队长偶尔改善一下伙食,炖只鸡或一条鱼,中队长就让我给指导员几个人送一些。而我由于在嫂子身边跑前跑后,小腿儿挺勤快,小嘴儿也怪甜的,嫂子改善伙食的时候,就留我与他们一起吃。中队长常常不能安稳地吃饭,班里的战上吵架或是蒸的馒头不够了,他都要亲自去看一下。有时正吃着饭,上级来人检查工作,他便丢下饭碗,慌慌地去了。嫂子冲他的背影,有些讥讽地说道:
“瞧你那傻样。”
嫂子常说中队长混得窝囊,说与他搭班子的前两位指导员都提升了。他还在这儿愣头楞脑地傻干,与他一起入伍的干部的家属都随军了,他还说让我再忍耐一下,一下是多久?别人把他当猴子耍,他却把别人当爹供着。
当着中队长的面,嫂子这样埋怨的时候,中队长就很不服气地说:
“我又不是工作没干好才没提,上级不是说了么,这是个重点中队,怕勤务出事。”
嫂子就反诘道:
“就你能,你走了勤务就出事,你在这儿呆一辈子吧。”
“谁说呆一辈子的……”
“那你提呀,有本事别让我和小方在家里受罪!”
“上级不是说了嘛,这个中队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
“你合适,就你这种傻子才好耍弄!”
中队长用力咽口吐沫,气得不吱声了。
指导员多次提醒中队长,说你家属来队只住一个月,你多陪陪她,让他多踹你几脚也是幸福的。指导员总是不声不响地把队长要做的事情去做了,中队长就显出很愧疚的样子。
嫂子也知道部队只允许家属一年探亲30天,探完了30天要走人,所以想在30天里多寻些浪漫和温存。晚饭后,暮色朦胧了面孔的时候,她便让中队长陪她去兵营外散步。中队长却总是寻不到那种情调,喜欢晚饭后去哨位上转悠,去离兵营很远的猪场察看,这样晚上睡得才踏实。于是中队长常常对嫂子说道:
“让通信员陪你在附近遛遛。”
嫂子哼一声,气呼呼地叫“小伙子”,我便牵着男孩小方的手,或是把他扛在肩上,陪着嫂子走出兵营,兵营对面有一条河,两岸垂柳拂动,花香暗溢。那里有洁净的石凳,有孩子们喜欢在上面翻筋斗的草坪。我们朝河岸走去,夜色淡淡地罩着散步人的身影,风是柔和的,很适宜吹弄薄薄的裙裾和煽动缠绵的情感。
我总是不知疲倦地和小方在草坪上翻筋斗,或是踢足球,嫂子在石凳上看我们,也看四周石凳上的对对情侣。一次,我正尽兴地翻筋斗,听到嫂子一声叫:
“小伙了——”
我习惯地答了一声“到”,站到她的面前等待她的吩咐、我答“到”与周围舒缓的气氛不太和谐,她觉得我的憨笨与忠诚有些可笑,于是就抿着嘴笑了,指了指石凳,并学着中队长的语气说道:
“坐下!”
“是。”
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她又说靠近点,我答着“是”,又向她身边动了动。我早就说过我是名列兵,服从命令不打折扣,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她见我真的傻乎乎地朝她身边靠,就不敢继续下达口令了,吃惊地瞟我一眼。我觉得四周突然寂静下来,听得清邻近石凳上的男女的低语声。
于是都不说话,去看黑黢黢的一条河。隔河的对岸灯火闪烁,有笑声隐约传来。沉默了半晌,听见嫂子一声轻微的叹息颤悠悠划过耳边。嫂子说道:
“你看你们队长,傻乎乎卖命干,有什么用呢!”
“我们队长不傻。”
“我要当初不嫁他,早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那些追我的男同学,现在都混得牛乎乎的,当官的当官,挣钱的挣钱,可我当初就喜欢当兵的,嫁了这么一个傻子。”
“我们队长不傻。”
她突然在我肩上打了一巴掌,提高声音说道:
“你也是个傻子!”
我点点头,说自己真是个傻子。然后,我把如何给队长的母亲寄钱如何被骗的过程,当做笑料讲给她听,以证实自己傻里傻气的。她却没有笑,问我给队长的母亲寄了几次钱,我如实说了。半晌,她才轻轻“哦”了一声。当晚,我还没有睡熟的时候,隐隐听到吵架的声音,开门走到楼道里,见指导员已经站在中队长宿舍的门外,仔细听屋里的动静。我只听了零星的儿句,就知道嫂子正为中队长给母亲寄钱的事吵闹,中队长似乎失去了冷静,语气粗硬,后来就听到屋里传出“叮当”的声音。
指导员在门外犹豫着欲敲门,终于没有敲,瞅见我傻愣愣地站在一边,就瞪我一眼说道:
“你呀,你——”
指导员转身而去。我回到宿舍用被子蒙了头,流一会儿泪,想了想,觉得因为我而让中队长挨骂,或许还要被嫂子从床上踹下去,就又流了一会儿泪。这时候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中队长站在外面,不等我说话,他就低头朝屋里走,往我的铺上一躺,说你睡里边我睡外边。我明白他是被嫂子赶出屋子,比从床上踹下去严重了。这一夜,他便和我在一个床上迷糊了几个小时,等到我睁眼起床,他已经在操场上站着。准备带领兵们出早操。
早饭的时候,嫂子仍没有起床,中队长只好又回到中队部的饭桌上,我注意到他的眼角处,贴着一张创伤膏,指导员他们也一定看到了,却佯装没看到,只有我瞅了一眼又一眼,心里推测是被嫂子的指甲挖的呢,还是碰到什么棱角上划破的。指导员偷偷地白了我一眼,我忙从创伤膏上收回目光。
中队长知道大家都看到了他眼角的创伤膏,就试图开个玩笑解释一下,于是笑了笑:
“嘁,昨晚她没用脚踹,只用肚子一挺就把我掀下床了。”
然而谁都没有笑,只听到“吧唧、吧唧”吃饭的枯燥声。
直到嫂子离队的时候,我再也没有与她聊天,她仍旧喊我干这干那,我也仍旧答着“到”,一溜小碎步跑来跑去,但却极力躲避着她的目光。
嫂子离队的半个月后,中队长在去查哨的路上,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他说感觉发烧、头晕、肚子痛。其实他发低烧有几个月了,没有当回事儿去看一看,但这一次觉得撑不住了,才去总队医院查了查。从医院回来,指导员询问情况,中队长笑着说:
“啥事也不会有,我还真想病一次,让那些自觉清高的小护士伺候我几天。”
然而几天后指导员接到上级电话,通知中队长准备好洗漱用品去医院治病,什么病没说。指导员的脸色有些灰,沉思很久,才走到中队长宿舍,笑嘻嘻地说上级来电话,你必须去医院休养一些日子,好像血压高一点儿,我想肯定是那群小护士想让你享受一次被伺候的待遇吧。中队长也笑了,摇着头说不去享那个福,没闻惯医院那股怪味。
中队长本想去猪场转一转,看看几头宝贝猪崽,还没出兵营,上边派来了一辆小车,他就被指导员连推带拖送上了车,洗漱用品都役带。
这一走,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医院对他再次复查的结果,证实他得的是肝癌,病情已到了晚期。他却能撑得住,医生深感惊讶。上级首长都先后到病床前看望他,虽然医生对他保密,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得的不是一种小病,也不是一种好病。当首长们问他是否让家属来队照料他时,他坚决反对。
中队长在医院住了5个月,从夏天住到雪花飞舞的冬季。这期间,指导员每个月都让我去邮局,给中队长的家属和老母亲寄钱。最后一次,我把自己刚领到的30元津贴费,也一起寄给了他的母亲。我一直想去医院看望中队长,但因为我是个列兵,根本没有这种自由。
一个飘雪的天气里,指导员匆匆忙忙要去医院,据说中队长的病情已进入危险期,我就壮着胆子要求指导员带上我,指导员略微一怔,说道:
“去了不准多说话。”
我怀着一种紧张的心情见到了中队长,却觉得他不像进入危险期的病人。他精神还好,只是瘦得面目全非,下巴的胡须又长又乱。我看到许多干部站在病床前,自己就躲在后面,从人缝中凝望着中队长。他却突然发现下我,招了招手。我惴惴不安地走上前,含着泪花想说句安慰话又不知咋说,中队长就先说话了,说了句只有我和指导员能听懂的话:
“你收到那个妇女寄来的锦旗了吗?”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仍旧是那种纯真的笑。
中队长去世的前几天,部队才通知了他的家属。嫂子刚下火车,就被等候在火车站的小车直接送到医院。据说嫂子伺候在中队长病床前,几天几夜没合眼,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担心他跑了似的,医生和护士都受了感动。
一个寒冷的凌晨,嫂子终于没能拽住中队长,她从他的手温上感觉到他渐渐离她远去,这时候她看到窗玻璃上结满了冰花,图案丰富美丽。
大约凌晨4点,指导员敲响我的门,我跟着他赶到医院时,看到病房外的楼道里,站了几个参谋干事,病房里挤满了人,中队长的面部已被白布遮住。我又一次见到了嫂子,面容憔悴是不必说了,人已哭得没有力气。她看到我像看到亲人一样,突然又放开嘶哑的嗓子哭泣起来。
忙乱了一阵子后,中队长被送到太平间。我站在楼道里,看到那个经常与中队长开玩笑的年轻参谋红着眼圈对一位干事说:
“命令已下,还没公布……”
事后才知道,中队长已被提升为支队训练股长,但还没有公布,他就住院了。在中队长被送往太平间的时候,我看到那位平时总是一副严肃面孔的大校首长,竟掩面而泣。早晨的大阳正升起在楼顶,似乎被寒冷凝固在天边,有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勉强透进楼道里。
午饭前,我和指导员带着嫂子返回中队,嫂子仍住在中队长宿舍里。由于见物思人,嫂子在宿舍里一边收拾中队长的遗物,一边低声呜咽。中队干部和上级首长都劝慰她,希望她过些日子再收拾遗物,她却执意不肯,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也许是寻找往日的温情吧。
部队开饭集合时,指导员站在队伍前说道:
“今天中午不唱歌了,告诉同志们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的中队长今天凌晨去世……”
兵们一下子寂静下来,片刻就听到低泣声,后来一个兵控制不住哭出声音来,100多名兵便一下放开了喉咙。这哭声是正值青春旺盛时期的100多个男人的齐声痛哭,气势磅礴。
没有一个兵去吃中午饭,但是所有的人都想劝嫂子吃一些东西,她却滴水不进。傍晚时分,她突然晕倒了,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准备将她送往医院。指导员敲我的门,急促地喊道:
“通信员!”
我呆在屋子里不吱声,第一次没有履行军人的天职,应一声”到”。窗外的暮色正浓,我借台灯光数着那碗大米粒,一个一个地数。作为一个列兵,我还能依靠什么寄托对他的哀思呢?
(原载于《西南军事文学》1999年第3期)
·9·
衣向东作品
诺言
王晓在新兵连受训不到一个月,就想逃跑,他已经探好了逃跑的路线。新兵训练基地四周是高达三米的围墙,大门日夜有哨兵把守。围墙之外,是大片的庄稼地,农民早已把庄稼搬回了家园,裸露的土地上丢下一株两株的玉米秸子立在寒风里,显出孤凄的景象。新兵们被卡车送进围墙之后,就弄不清东西南北,他们对家乡的思念和对明天的憧憬,都被困锁在高高的围墙之内。
但是王晓竟找到了突破口。你别看他瘦了巴几的,脑子却挺聪明。考大学落榜后,父亲说你当兵去吧,听说部队的军校容易考。王晓梗了梗脖子说:“你只听说军校好考,没听说新兵连能扒人一层皮?”
后来王晓还是当了兵,因为他很快厌烦了在家待业的生活。父亲看着他在眼前晃来晃去总觉得不顺眼,说他游手好闲说他不思上进,不停地指派他干这干那的。王晓对父亲说你看我不顺眼我还看你不顺眼呢,于是一赌气就当了兵。
虽然他早已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但是没想到光靠吃苦是不行的。每次训练他都很卖力,但不知为什么总是紧张,动作跟不上节拍,教练班长就凶着眼瞪他,然后让他出列,在一个班的新兵面前单独操练。他紧张得两条腿打哆嗉。班长下达口令:“向右——转!”
他向左转了,兵们低声嬉笑。
班长又下达口令:“向左——转!”
他半天才作出反应,班长说速度太慢。后来他就转晕了,分不清左右。班长说你一个高中生连左右都分不清,白上了十几年学。后来班长就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塞到王晓的右手里说:“记住,握石头的是右手。”
但是,转来转去,王晓又转错了。班长说你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糊涂了?王晓老实地说自己手里的石头丢了。班长恨恨地说:“你一边站着去!”
训练结束后,班长讲评,从排头到排尾逐个表扬,说张三在队列里要求严格,李四的动作进步快,轮到讲评他时,班长的目光却跳跃过去。
他在班里就显得孤苦伶仃,总是低着头走路,就觉得日子疲塌而漫长。
王晓逃跑之前,觉得应该跟丁铁打个招呼。丁铁和他是一个班里的老乡,比他大三岁,入伍前当了三年小木匠,长年在外走村串乡,能讲许多粗野的笑话和男女之间的趣事。丁铁个子不高却粗壮结实,两只胳膊肌肉发达,会一点武功,当武警的目的是想学些功夫。但到了新兵连后,他发现班长的功夫还不如自己那两下子,就后悔了,说整天向左转向右转的,不学功夫算什么武警。
那天晚上,王晓趁去厕所解手的机会,偷偷对丁铁说了逃跑的事,说你跑不跑?要跑现在就跑。丁铁吃惊地说道:“你从哪儿跑掉?”
王晓指了指厕所。厕所是紧挨着围墙建起来的,围墙就成了厕所的后壁,抓住厕所棚顶的木梁,就能攀上厕所屋顶跳下去。丁铁听王晓说完,就一拍脑门,恍然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王晓说咱俩现在就走,部队发给咱们的被子还扔给他们,咱不当兵了也不要他们的被子,那被子还真不错。
丁铁愣愣地看了王晓半天,突然说道:“这不行,跑回去很丢脸,让街坊邻居笑话,咱死也得死在这里。”
王晓说那好吧,你不走我走,我才不死这儿呢。丁铁抓住要跑的王晓,说你也不能跑,你为什么一定要跑呢?王晓说:“你放开我,我不想再看班长阴沉沉的脸。”
丁铁说:“你不要怕,有我在呢。”
丁铁的话很坚定,王晓被他的沉稳和刚毅留住了。
班长常说“兵一批不如一批”,新兵让上级娇惯坏了,刮风下雨的日子就不允许训练,吃苦性越来越差。班长喜欢讲他当新兵时训练的故事,说他们经常卧在地上训练匍匐前进,在雨雪的天气里拔军姿,一站就是两个小时。那天班长讲完之后,指着训练场旁边的一个泥水坑说道:“如果我现在下命令,你们谁敢一个前倒扑向水里?”
正是腊月的阴冷天气,新兵们都穿着绒衣绒裤,坐在干硬的操场上休息,谁都没有把班长的话当做一回事儿。但丁铁却突然站起来朝水坑走去,班长惊愕地来不及说出个“啊”字,丁铁纵身一跃,扑进泥水坑里,然后从半尺深的水里爬起来,走到班长面前规矩地问道:“班长,还往哪里扑?”
班长愣了一下,然后拉住丁铁就朝宿舍跑,亲自扒了他的衣服在火炉旁烘烤。后来负责新兵训练的首长得知此事,班长受到了严肃批评。班长虽然憋了一肚子气,但对丁铁的态度却从此温和起来。
丁铁因为是罗圈腿,齐步总是走不到一条直线上,班与班会操的时候,从他腿上扣走了不少分数。虽然班长没有批评他,他却显得很主动,每晚睡觉前用背包绳捆住双腿。捆了一个月后,两脚走路仍向外撇,他就愧疚地对班长说:“你看我这腿咋弄的,整不直,都怨我娘生我生得不好,真对不起你班长。”
班长瞅瞅他的腿,竟有些慌张地说:“没关系、没关系的。”新兵连结束后,王晓调到中队部当文书,丁铁分在擒敌班,很快成为擒敌技术标兵。
王晓当文书,享受了单人宿舍,晚上丁铁就常常去找他,有时在班里写家信不方便,也去王晓宿舍写。后来丁铁在上级的擒敌技术比武中夺魁,王晓就赞叹地说:“你行呀,听说上级一位首长都直夸你哩。”
丁铁不屑地说:“狗屁,这算什么功夫,花架子。”
丁铁不仅羡慕王晓享受的单人宿舍,还羡慕他的一手好字,经常让他给自己写信皮。闲静的时候,王晓喜欢听丁铁讲笑话,听丁铁讲当小木匠的见闻。讲起这段生活,丁铁就满面春风。说自己无论去谁家做活,都有好菜好酒伺候,希望他把活儿做快做细。
丁铁说:“我当三年兵还回去当木匠。”
丁铁喜欢开玩笑,但不开玩笑的时候说话很认真。由于做木匠活,他的两臂很有力量,在中队无人能比。有一次他做了八十个俯卧撑,兵们正赞叹的时候,一个瘦弱的兵却突然说自己能做一百个,兵们一阵哄笑。丁铁认为瘦弱的兵是对自己不满,故意贬低他,于是抓住瘦弱兵的胳膊,用力一握,瘦弱兵就咧嘴叫唤,胳膊弯曲到后背上。丁铁笑着说:“你能做一百个?”
瘦弱兵说:“能又怎么样?你给我磕两个头呀?”
丁铁说:“行,你做不到呢?”
瘦弱兵说:“我给你磕两个头,叫你声爹,你还不放开我的胳膊疼死我了。”
丁铁放开了他的胳膊,他就趴在地板上一起一伏。兵们看着汗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低声数着一二三,兵们认为他做不到五十个就会瘫在地上。
瘦弱兵的胳膊虽然细长,却很有韧性,一个又一个地做下去,不慌不忙。做到五十个的时候,旁边的兵们都去瞅丁铁,看到丁铁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后来就有一个兵咕噜说:“这不算吧?做得太慢了。”
兵们和丁铁都不吱声,因为没有规定速度的快慢。兵们停止了报数,沉默地瞅着趴在地上的瘦弱兵,盼望他立即瘫软下去。瘦弱兵终于在做到第八十七个时趴倒了。兵们都松了一口气,对着气喘吁吁的瘦弱兵说:“快磕头吧。”
瘦弱兵从地上爬起来。不服气地说:“是他扭伤了我的手腕,不然我就能做到一百个。”
丁铁红着脸说道:“你赢了,其实你做到八十个就赢了,我给你磕头。”说着,真的跪在瘦弱兵的脚下,叫一声“爹”就要磕头,吓得瘦弱兵抓住丁铁的胳膊,结巴地说:“说着玩、玩嘛,不能当真。”
丁铁问:“如果是你输了,你不给我磕头?”
瘦弱兵说:“我磕、我磕,是我输了。”
丁铁坚持说:“是我输了。”
兵们拦不住他,看着他给瘦弱兵磕了两个头。磕完头他仍不起来,对瘦弱兵说:“我叫你,你还没有答应呢,你不答应我不能起来。”
瘦弱兵就跳起来,拖着哭腔说:“哎——呀呀,你杀了我我也不答应。”
丁铁不吱声,仍旧跪着,瘦弱兵终于憋不住了,说好好,我答应,说着“哎”了一声。丁铁才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说话不算数,那算什么东西。”
丁铁无事可做的时候,就修理一些损坏的椅子和凳子,这是他的职业病,他瞅着坏椅子和一些闲余的木料,就急得摩拳擦掌。后来那些损坏的椅子都修理好,闲余的木料做成了小板凳,他的木匠手艺就显露出来,中队长不让他上哨了,让他当了中队的勤杂工。上级也忽略他过硬的擒敌技术,而注重了他的木匠手艺,经常借调他搞俱乐部或给一些首长做家具。
于是他外出的机会多了,就去兵营附近的一所武术学校拜师学艺,专攻三节鞭,武艺长进很快。在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他把王晓拽出兵营,给王晓表演了三节鞭的武功,惊得王晓一个劲儿地直叫“我的娘啊,我的娘啊”。王晓叫得越凶,丁铁心里越舒服,就觉得这兵没有白当,虽然比当小木匠少挣了钱,却达到了学武功的目的。
到了第三年兵的时候,丁铁的家里给他介绍了对象,是个小学教师。他把照片拿给王晓看,说姑娘看中的是他的品德。王晓就笑了,说你有什么品德这么值得人爱。丁铁突然很认真地说:“我诚实呀,我讲信用啊。”
丁铁说他没见过姑娘而姑娘却见过他,他在姑娘的村子里做过木匠活,留下了好名声。有一家的女儿马上要出嫁,却才去买了木料开始做家具。因为担心家具赶做不出来,就求丁铁辛苦一些赶活儿。这种事挪到别的木匠身上,就要趁机讨价还价,稍不遂心就撂挑子,或是拖延日子或是做活粗糙。但丁铁没有,他似乎比对方还着急,中午不休息,晚上加班加点,且活儿做得很细致,终于在姑娘出嫁前赶做出来,村里人都说像这样的小木匠真是少见。
丁铁对王晓说:“你看吧,诚实人占了便宜,从那时候这个小学教师就偷偷爱上了我。”
小学教师有文化,来信写得又酸又甜,把夜里梦见他的情景写得很动人。这些内容按说是不应该给王晓看的,但丁铁却拿给王晓看了,说:“咱俩谁跟谁呀,你看仔细,帮我写回信,我不会说话,别让她笑话。”
没过多久,那个小学教师已不满足于梦中相见了,就到部队见他。姑娘叫莲,典型的胶东女人模样,丰满结实,一脸的淳朴和温顺,个子比丁铁还高一点。她不善言辞,喜欢笑,不管跟她说什么话,她总是微笑一下才回答。
王晓去家属房看望莲,丁铁显得快活和满足,把莲拽到王晓面前。莲腼腆地任他摆布,他说转过身子,莲就真的转过去。他让莲转了一圈后,愉快地对王晓说道:“还行吧?我说过长得挺好,不骗你。”然后他又对莲说:“这是我的好兄弟,我给你说过他很好,不骗你。”
丁铁当满三年兵就要复员了,王晓也考入警校,两个人分手的时候,丁铁踌躇满志地说:“我回家当木匠去,身边带几个小徒弟,教他们一些武功,然后带着他们去闯荡,那多痛快!”王晓正被警校严格的管理和艰苦的训练折磨得灰心丧气,于是就说:“我也不想在学校待了,比新兵连还折腾人。”
丁铁想起在新兵连时王晓要逃跑的事情,就拉长了脸说道:“告诉你,别想邪的,要不争气的话,以后别让我看到你,看到你就打断你的腿。”
丁铁就走了。然而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王晓收到一封电报:丁铁父亲1月2日去京,请接站。
王晓莫名其妙地去车站接了丁铁的父亲。老人一见到王晓,抱住他就哭,说丁铁刚回家十天就得了脑瘤,在医院准备动手术,医生说手术很难成功,即使保住性命,也要双目失明或下身瘫痪,不知部队管不管。老人抹着泪说道:“俺铁儿说,他部队有你这么个好兄弟,让我找你就有办法了。”
王晓当时真想哭,但看到老人悲伤的样子,就安慰他别着急,说部队一定会管的。王晓把丁铁的情况向部队作了汇报,按照有关规定,战士复员半年内检查出的严重疾病,仍由部队负责。上级派了两名军医去丁铁住的医院进行调查,确认他的病属于在部队期间所得,部队负责手术的全部费用。
丁铁的手术很成功,不仅保住了性命,而且不失明不瘫痪,医生都觉得惊奇。但医生说他得的是颗母瘤,很容易扩散,再复发就无生还的可能了。不过丁铁的一家看到他眼前这个样子,就已经很高兴了,让丁铁的对象莲给王晓写了封感谢信,把王晓当成大恩人。
莲在丁铁出院后,毅然与他举行了婚礼。根据他的病情,部队给他评了个二等残废,不仅每年给他一笔抚恤金,还给莲护理费,他们的生活基本有了保障。
再后来,王晓就一直没有听到丁铁的消息。
学校放寒假,王晓回家过春节。年三十晚上落了一场雪,王晓原准备初一去看望中学的一位老师,但初一早晨站在院子里朝远山眺望,就知道山路已经被大雪封了,于是回屋里睡觉。
将近中午,王晓听到一个人进了院子,正与父亲说话,父亲就喊:“晓,你战友找你。”
从窗口看去,王晓看到一个戴马裤呢棉帽的人正急冲冲地朝屋里走,不等他穿好衣服,那人已经进了屋,摘下帽子高声叫道:“老弟,老弟呀——”
是丁铁。王晓从床上跳下去,把他搂进怀里,死去活来的样子说道:“哎哟哟,丁铁,哎哟哟是你呀——”
两个人搂抱了好半天才分开。然后你看我我看你。王晓说你胖了丁铁,丁铁说你瘦了呀王晓,说着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哭起来,似乎是经过了生死别离后的重逢。
王晓发现丁铁的鞋子已经湿了,他走了二十多里的路,不知有多少次踩进雪坑里呢。王晓责怪他:“这么大的雪,你还来呀?”
丁铁说:“这么大的雪,我才估计你不会出门呢。”
丁铁的身体,还是挺结实的,仍旧是一副乐观的样子。他问了许多兵营的事情,言语中流露出对那段生活的眷恋。
午饭时,王晓说:“我今天要喝点酒,今天高兴,你喝茶陪我吧。”
丁铁却拿起一个酒杯,晃了晃头说:“不,我也喝酒,我今天也高兴。”
王晓不答应,说你的头不能喝酒,我要对你的身体负责。丁铁笑了,说我现在活着就是白赚的,活一天赚一天,说不准哪一天病复发,就见不到你了,见你一次不容易呀。最后两个人都让了步,丁铁喝了一杯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