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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0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5

下午四点,丁铁叹了口气,,说要回去了,那恋恋不舍的样子,让王晓心里感动。王晓就极力留他住一晚上,他说已经答应了莲今晚要回去,回不去她要担心的。

王晓一直把他送到山路上,他就不让送了,拉着王晓的手说:“我想求你件事,你能答应吗?”

王晓说:“你尽管说,我能做到一定做。”

丁铁说:“你能去我家住几天吗?我父亲和你嫂子都很想你。”

王晓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说我一定去看你和嫂子。

然而,每天都有亲戚和同学去家里,王晓忙于应酬。直到归队时,才想起没去丁铁家,只好留下一封信托人捎去,说等到放暑假回来再去看他。但是到了暑假,几个同学拽上王晓去桂林欣赏漓江风景,连家都没有回。

丁铁从王晓家走回去,天色已很晚,莲站在村头等了半个时辰。这个诚实人不顾莲的埋怨,兴奋地说:“我的好兄弟要来咱家了,你把家收拾干净。”

之后他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那个和他一样诚实的老人也激动了,把过年的一些好鱼好肉留下来,预备着招待王晓。再后来呢,丁铁坐在街上与邻居聊天,又将消息告诉了邻居,于是只几天的工夫,一条街的人都知道丁铁在部队的一个战友要来看望丁铁,这位战友与丁铁像亲兄弟一样,是丁铁家的恩人。村人们不认为丁铁的评残是部队应该做的,他们把功劳都记在王晓身上,说丁铁有个很有本事的战友,把他和莲的户口都弄成吃公粮的了,这位战友已经上了军校,将来大有出息,丁铁还会跟着沾光呢。这样,邻居见了丁铁的父亲,免不了羡慕地问道:“听说你家丁铁的战友要来看他?”

老人的脸上立即浮出幸福的微笑,仿佛要来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儿子,有些自豪地说:“是呀,他跟咱家铁儿比亲兄弟还亲。”

莲特意收拾了一间屋子,铺好了干净的被子预备着王晓享用。丁铁看着莲忙乎的样子,就嬉皮笑脸地说:“你要换上一件新衣服,我兄弟是来看你的。”

莲笑骂他没正经,但真的换上了一件漂亮衣服。全家人等了一天又一天,却不见王晓的影子。后来丁铁的父亲看到鱼肉已经臭了,就默默地扔掉了,莲也悄悄地换下了那件新衣服。丁铁就常常自言自语地说:“他答应一定要来的呀?”

王晓托人捎的信送到丁铁手里,丁铁就松了一口气,对莲解释说:“他两年没回家,回来一次事情多着呢,亲戚同学都去看他,请他吃饭,哪里能走出来,他不像咱一个老百姓,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时间自己说了算,他没自由了。”

丁铁对莲这么解释,也是这么对邻居解释的,大家都觉得很合乎情理。于是丁铁便把希望寄托在炎热的七月。

丁铁一次次打听王晓回来度暑假没有,直到秋风凉了的时候,丁铁也没露面。这一次他没对莲多说什么,只是疑惑地说道:“他答应要来的……”

沉默了几天,他便给王晓写信,一封短信写了几天才写完。却没有寄出去。

王晓是在肩上挂上了少尉警衔的第二年,才回家探亲的,时间是五月下旬。他想起应该去丁铁彖里看看,就在一个温暖的上午去了。

莲见到他的时候,由于激动和惊讶,脸颊红润起来。她比王晓在兵营见到她时略胖了一些,却仍保持了姣好的身段。她用平静的语气讲述了丁铁死去的消息,没有哭泣也没有故意显出伤悲的样子。死去的已经死去了,而活着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莲把丁铁没有寄出的信保存下来,于是王晓看到了下面的内容:

王晓老弟:

你好。这些日子,我常感觉头疼发昏,恐怕这病要复发了。我希望暑假能见到你,没想到你没回来,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你了。你下次什么时间探家?最好提前来信告诉我,你嫂子收拾了一间屋子,等你来住几天。我有许多话要告诉你,一定要来呀,你这个臭老弟,说话要算数的。

大哥:丁铁

9月28日

丁铁就是这年的冬末死去的,王晓不知道丁铁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讲,他对莲说:“你带我去看他的坟地吧。”

丁铁的坟已经被杂草掩实,四周是大片的麦田,颗粒饱满的麦穗在五月阳光的烘烤下,散发出一浪浪扑鼻的芳香。王晓感到惊奇,只一年多的时间,坟头的芜草竟如此茂盛。丁铁壮实的身体化为了泥土,也是肥沃的。

王晓跪倒在坟前,把头深深地埋进芜草中,想离丁铁更近一些。他突然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腐化为泥土,在阳光下开放成野花或是长成茂盛的芜草,或随风而去或蔓延山野,岁岁枯荣。于是王晓的两只手抓起温热的泥土,轻轻地撒在坟头上,潮湿温热的泥土使他感到无比亲切。

他离开坟地的时候,莲说她又找了个男人,准备让这个男人做上门女婿,这样可以照顾丁铁的父母,她也可以仍在村里的小学教书。

王晓问道:“啥时候办事呢?”

莲说:“要等到秋后了。”

似乎无话可说了,两个人默默地站在山间小路上。王晓这时候想起了莲去部队的情景,想起了丁铁瞅着莲看时满足的样子,王晓的泪水就流了出来。

他看着远远近近的山岭丘谷说道:“起风了。”

莲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真的感觉到有一股风踩着饱满的麦穗走来,眼前的麦田骚动着翻起柔韧而润滑的浪。

(原载于《神剑》1999年第1期)

 ·10·

 衣向东作品

戈壁滩能生长什么

谁都知道这片戈壁滩上只生长红柳,但一代代兵们却都跟它较劲,非要让它生长点儿别的东西不可,最初是让它生长槐树和白杨,后来还想让它生长菠菜和韭菜。

兵们把这个信念一代代传下去,传到今年就出现了一些问题。今年分来的新兵刚进兵营,站在卡车上看了一眼茫茫的戈壁,竟怀疑能不能生存下去。新兵们打量戈壁的时候,正好有漠风从西北方向赶来,飞沙走石。从远处看,漠风铺天盖地,弄得空旷的野地混沌一片;到了近处,漠风突然分散成一股一撮的,并且站立起来,旋转着朝兵们包围上来。新兵们就被这个阵势唬住了,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营房,担心两排低矮的泥土房子马上将被漠风刮走。这时候,从山东省城入伍的新兵张继,高声高气地说了一句话,说得卡车上的新兵谁也不下车了。张继说:“这是人待的地方?”

张继这句话差点儿把周围的老兵气歪了嘴,老兵们正热情很高地围着卡车喊一些“欢迎新战友”之类的口号,并伸出了一片七长八短的手,要把新兵从车上接下来,但是新兵们听了张继的话后,一个个缩着身子朝后退。这时候,一个老兵就想“擒贼先擒王”,要把张继先接下车。张继不仅不下,嘴里还不停地说“打死我也不下,我要回家”,弄得现场的气氛很尴尬。一个只有十七岁的新兵立即想家了,大概在家里的时候,最疼他的是奶奶,于是他的嘴里就“奶奶”、“奶奶”地喊叫着。老兵们事先没有料到今年的新兵竟是这般稀松,他们瞅着这二十一个宝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新兵们毕竟刚到大漠深处,对戈壁产生恐惧感是难免的,因此现在任何的呵斥和批评都不合情理。于是大家扭过头去找站在一边的中队长,看中队长有什么杀手锏。

中队长个子不高,那张脸又黑又糙,脸上挂着谦逊的笑,似乎觉得自己的形象很对不起这些细皮嫩肉的新兵。老兵们希望中队长能够严肃起来,让新兵们领略一下他的风采。中队长的脸只要拉长一点儿,老兵们就觉得他矮小的身体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墙。但是,中队长却像没有看到眼前的情景一样,仍旧谦逊地笑着去瞅驾驶室。

这时候,驾驶室的车门打开了,从里面跳出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朝中队长狂奔而来,边跑边喊:“爸——爸爸——”

小男孩斜背着一件东西,跑动起来一甩一甩的,起初兵们以为是背着儿童玩具枪,当中队长把小男孩抱在怀里的时候,兵们才发现那是一把小铁铲。随后,从驾驶室里走出一个女人,对着中队长笑了笑,然后又朝老兵们笑。虽然老兵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但是他们不只一次地打量过她的照片,这时候就听一个老兵率先喊道:“嫂子?”

老兵们立即醒过来,都惊喜地去喊嫂子。老兵们不知道卡车把随军的嫂子也一起拉进了戈壁,就连同车的新兵也没有发现驾驶室里坐着一个女人,与他们一起在戈壁大漠上颠簸了五个多小时。

小男孩叫小伟,他在中队长的怀里举起了小铁铲,说:“爸爸,你看,我的小铲很厉害。”中队长有些奇怪,瞅着铁铲说:“小伟,你怎么背来这么个东西?”小伟一努嘴,说:“爸爸,我来帮你栽树。”中队长眼里的泪哗地涌了出来,他猛地把儿子的小铁铲举起来,在他脸上使劲地啃了一口。中队长啃儿子的时候,嫂子很幸福地朝中队长笑,同时用手抹了一把腮帮子,那样子仿佛啃在她的脸上。

“小伟,这儿好不好?”中队长抱着儿子问道。小伟打量着兵们和兵们身后的戈壁,摇摇头。中队长随着小伟的目光去看远处的戈壁,说这儿就是我们的家了,你怕不怕?小伟很响亮地回答:“和爸爸在一起,我就不怕。”

这时候,中队长突然把目光投向了卡车上的新兵,嘴角挂着不咸不淡的微笑,但是在嘴角之外的脸上,却堆积着厚重的严肃和神圣,嘴角和脸上的表情很不协调。周围的老兵立即静了下来,一个个站得笔直,等待中队长说话,他们知道中队长一定有话要说了。新兵们明显感受到了紧张严肃的氛围,他们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都去观察中队长的脸色。中队长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你们的胆子还不如一个孩子吗?这里能生存女人和孩子,难道不能生存男人?接着奇迹发生了——中队长的目光扫在哪个新兵身上,哪个新兵就站不住了,以显得很勇敢的样子从车上跳下来。最后,卡车上就剩下了张继,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这时候,中队长说话了,老兵们的胸脯都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老兵们听到中队长对儿子说:“小伟,那个叔叔下不来了,你去拉他一把好吗?”

中队长把儿子举到卡车边上,小伟很天真地伸出了手,说:“叔叔我来拉你。”张继并没有去抓小伟的手,但马上跳下了卡车,同时嘴里又唧咕了一句:“这是人待的地方?”

新兵们到达戈壁后的第一个星期的主要生活内容就是拉肚子,一个个拉得昏天黑地。好在厕所里有专门供新兵拉肚子的蹲坑,蹲坑上设置了一个简陋的铁架子,铁架有一个圆圈和一个扶手,拉完肚子没有了一丝力气的兵们可以扶着铁架一点一点地站起来。拉肚子的原因不说大家也很清楚,就是喝涝坝水喝的。涝坝水这东西实在是整人,再强壮的汉子,给你灌进一碗涝坝水,行了,用不了两个小时,你就坐不住了。到过戈壁滩的人都知道,涝坝水就是在戈壁滩上挖一大坑,坑里常年蓄下的雨水和雪水。从表面上看涝坝水呈黑蓝色,咸涩倒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里面生长了许多菌类虫子,针尖那么大,红红的。但是,不管涝坝水有多少缺点,戈壁上的人离开了它就无法生存。

张继第一天看到涝坝水表示坚决不喝,他看到老兵们喝涝坝水就恶心,总想呕吐。不过用涝坝水做的饭他却不能不吃,于是一样跟着其他新兵拉肚子,而且比其他新兵拉得更凶。拉到第四天,他给中队长写申请书,要求放他回家,他说我是来当兵的,不是来送死的,不放我走我就私自跑了。其实张继知道自己跑不出这片戈壁滩,否则他早跑了。新兵们一来兵营,老兵们就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说去年他们警卫的监狱里有一个犯人逃跑了,追捕了三天没有抓获,第四天那个犯人却自己跑回来了。犯人虽然白白地辛苦三天,却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用自己的力量根本走不出这片戈壁。他后来对其他犯人说:“死在戈壁上,还不如在监狱里待着哩。”

中队长看到张继的申请后,淡淡地对张继说:“大家都在拉,拉过了这些日子,以后就习惯了。”

正如中队长说的一样,兵们拉了一个星期的肚子后,身子慢慢直立起来,走路也不像过去那样在风中飘摆。但是有一个人却仍旧在拉,他就是中队长的儿子小伟。本来在这里拉一个星期的肚子是正常的,但是小伟拉了两个星期仍没有止住,这就有些问题了。中队长给小伟吃了许多止泻药,没有一点儿效果,老兵们和嫂子都很着急。后来嫂子就想让中队长送儿子回老家,这是治疗腹泻最好的办法,然而,不仅中队长不同意,小伟也死活不走,这件事情就一天天拖了下去。兵们眼看小伟一圈圈瘦着,而且渐渐地失去了刚来时的欢笑,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时老兵们就对那些不安心服役的新兵说:“看看你们这个熊样,还不如一个孩子呢。”

被批评了的新兵都垂下头,脸红红的。后来,当新兵们看到小伟的时候,都走上前去哄着他玩耍,虽然使出了各种招数,却很难把小伟逗乐。

小伟紧抿着的嘴唇就成为兵们的一块儿心病。

新兵们停止拉肚子之后,在中队长和老兵们的带领下,开始挖坑栽树。这里的栽树方式与其他地方不同,他们挖的不是一个个树坑,而是围绕着营房四周挖掘一条又一条深沟,然后从几百里之外运来没有盐碱的泥土,垫进沟里,再放进水去,等水渗进土里,便从沟里把去年老兵们没有栽活的槐树或者白杨拔掉,再翻土垫上,重新栽树。当然,过去的老兵也栽活过树,虽然只寥寥几株,并且枝叶稀疏,一副痛苦不堪地挣扎着的样子,但亲身种下这些树的老兵竟把它们当成稀罕物似的展览给新兵们看,并嘱咐新兵们要把这点绿色,涂抹遍整个戈壁滩。

面对着老兵留下的一棵棵死树,新兵们心灰意冷。他们看到戈壁滩上结着厚厚的一层盐碱,走在上面踩得嘎巴响。房子根基以上一米多高的墙砖,被盐碱腐蚀得七零八落。营房院子里的一副篮球架子的底座,是碗口粗的铁管,但只三年的工夫就变得像烂树皮。

新兵们栽树的积极性就不高,尤其那个张继,每次挖土都在地面上抓痒痒似的,根本不往深里挖。老兵们发现后批评他,他却小声对其他新兵说:“尿,还栽树呢,插根铁棍也给你照烂不误。”

但中队长的儿子小伟栽树的积极性很高,他现在仍旧还在拉肚子,人已经瘦得像根毛毛狗草,远远地,只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漠风中晃来晃去。毕竟是孩子,他没有老老实实地跟着兵们挖那种水渠树坑,而是四处走动,在他认为该栽树的地方,用他的小铁铲翻动两下,那样子很像是点豆种瓜,没有任何章法。自然,对于一个孩子的玩耍,兵们谁都没有在意,但是后来发现他走得很远了,老兵们就喊他,却喊不回来,那种认真执著的样子,不由得让兵们心动,于是兵们都拄着铁锹站着,远远地看他一起一伏地挥动小铁铲,看沙尘在漠风中飞扬。

后来有几个老兵的鼻子酸楚楚的,他们就用手揉了揉鼻子,然后把头深深地埋下,发狠地挖沟,嘴里发出“嘿唷、嘿唷”的喘息声。

新兵们上岗之后,张继就想泡病号,要求去戈壁滩之外二百多公里的支队医院看病。事实上他也的确有一些病症,他的嘴唇干裂流血,喉咙感觉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总想咳嗽却又咳不出来。

那天正好支队有一辆卡车运煤来了,下午要返回去,第二天还要运一车煤来,中队长就让班长护送张继去支队医院检查身体。中队长担心张继半路胡来,叮嘱班长第二天一定跟着运煤车把张继带回来。班长这时候想起了中队长的儿子小伟,主张把小伟一起带去检查一下。小伟已经拉了两个月的肚子了,黑瘦黑瘦的没了人样。按说拉了两个月,命都保不住,但是小伟的精神倒还不错,似乎已经习惯了拉肚子。中队长摇了摇头,说小伟暂时没事,以后再说吧,带上他太麻烦,你照顾好张继就行了。班长听明白了中队长的话,用力点点头。

第二天,张继很顺利地回来了,医生检查后断定,他的病症是环境造成的,离开了戈壁滩,病症就会消失。但是医生没有告诉张继,只是跟班长说了说。医生塞给张继一包药的时候,说:“没事儿,慢慢就好了。”

张继去医院最满足的,是喝了一肚子自来水,他觉得医院的自来水清醇甘甜。返回戈壁的时候,他和班长从医院买回了十几瓶矿泉水,给班里的战友分了分,班长还送给了中队长的儿子小伟一瓶。在戈壁上这是最好的礼物了,兵们都珍惜地保存起来,实际上是把这瓶甘甜的水留作生活的期盼。但是,中队长的儿子小伟的情感,就没有像兵们那么缠绵,他半天时间就把矿泉水喝光了。

第二天早晨,中队长妻子发现小伟有点儿不正常,想来想去,终于想起小伟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竟没有拉肚子,这反而有点不正常了。在往常的时候,到现在他至少要拉三次。于是中队长的妻子问儿子小伟,说你想不想拉屎?小伟摇了摇头。大约到了中午,小伟突然要拉屎,中队长妻子急忙把他送到厕所。奇怪的是,小伟这次没有拉肚子,大便比较正常了。中队长妻子又惊又喜,跑步把中队长叫到厕所观察小伟的大便。消息传出去后。兵们都非常兴奋,纷纷跑到厕所围着小伟的大便,吃惊地张大嘴。老兵们疑惑地说,这事儿怪了,吃什么吃好了呢?张继就在一边开了个玩笑:“是喝我从医院带回来的矿泉水喝好的吧,医院的一把土也治病哩。”

张继的班长当即“咦”了一声,说闹不好还真是喝矿泉水喝好了呢。大家将信将疑,又想验证一下,就让小伟再喝了一碗涝坝水,结果到了中午小伟果然又拉肚子了。张继的班长连忙把自己保存的一瓶矿泉水拿出来,让小伟喝下去,然后让中队长妻子寸步不离地跟着小伟。直到第二天早晨,小伟才又大便了,而且大便正常。这就证实了张继的那句玩笑话,小伟是喝矿泉水喝好的。于是,兵们把自己保存的矿泉水都送给了小伟,就连张继也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两瓶矿泉水拿出来,并且还找了一个小塑料桶给小伟准备着。

从此,无论哪个兵走出戈壁办事,都要把这个塑料桶带上。给小伟带一桶甜水回来。

不过这种机会是很少的,一个月只有一次两次。而小伟又很怪异,常常推着小铁铲,提着小塑料桶,在兵营四周一颠一颠地走,走到了他感兴趣的地方,就用小铁铲挖两下,把塑料桶里的甜水倒出一点儿。张继因为心疼那甜水,经常追在小伟的后面喊叫:“你在干啥子呀?”小伟很认真地说:“我在种树哩。”

张继恨不得把小伟手里的小塑料桶夺下来,他跺着脚,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对兵们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他在种个鬼呀!”

这片戈壁滩虽然很难栽活树,却能栽活一种棉花,当然棉花地是经过犯人一年又一年翻耕改良过的。关押在这里的犯人的全部劳动,就是改良土地和栽种棉花。戈壁监狱里只有三百多个犯人,但都是重刑犯,服刑年限最少在十五年以上。白天犯人在棉花地里劳动,兵们担负警戒任务,在犯人劳作区的四周插上旗帜,作为警戒线。如果犯人越过警戒线,哨兵首先发出口头警告,然后采取的措施是鸣枪,再之后就开枪击毙。不过这些犯人都比较老实,知道自己跑不出这片戈壁滩。只有从贵州来的一个姓黄的犯人,始终野心勃勃,伺机逃跑。他现在已成为哨兵们重点防范的目标。

哨兵最害怕的是夜里在狱墙上站岗,戈壁上的蚊子和一些不知名的虫子轮番向他们进攻。这是可以理解的,戈壁上的活物很少,这些狗东西不会轻易放过在哨兵们身上大会餐的机会。遇到大风天气,哨兵们还要用背包绳把自己捆在哨楼的铁柱子上,以免让大风把自己从狱墙上刮下去。一天凌晨,在张继和另一名新兵下岗的路上,突然遇到一场漠风。由于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经历,因此没有经验。最初他们听到从远处传来一阵火车奔驶的声音,就止步倾听,后来这种声音越来越尖利,等他们看到尘土飞扬的时候,漠风已经把他们覆盖了。处在漠风中的他们只感到天旋地转。在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就地卧倒,但张继却惊慌地对另一个新兵大喊“快跑”。他们刚迈步,就觉得身子要被漠风卷上天了,两个人急忙拉紧了手。他们隐约看到兵营就在前方,于是挣扎着向前狂奔而去。

天微亮时分,漠风停下了,张继莫名其妙地发现他们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的戈壁上生长着一堆一堆的红柳。由于红柳阻拦着一次次袭来的漠风,于是漠风卷着沙石试图把红柳埋葬,沙石围绕红柳的四周越堆越高,而红柳的根须就攀着沙石向上生长,竟长成了一座座沙垒。张继和那个新兵站在一片像坟墓般的红柳当中,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寻找兵营,他们就一屁股坐在戈壁滩上。其实在漠风袭来的时候,中队长已经想到了路上的哨兵,风停之后立即沿途寻找,却不见张继他们的身影。中队长指挥兵们沿着漠风走过的方向,成扇形展开,拉网一般向前推进,一直推出了三十多里,才发现了张继他们。张继见到中队长,“哇”的一声哭了,又用哭腔说:“这哪是人待的地方?”

哭过之后,张继还是要站岗的。当然,他并没有放弃开溜的念头,只是对能否跑出这片戈壁滩,信心不足。有时他看着中队长心里嘀咕,中队长已经在戈壁滩上待了五年,现在老婆孩子都来了,如果不提升的话,恐怕一辈子就要搁在这儿了。他心里说中队长老待在这儿有什么意思,提不上去就转业,回老家四川农村也比这儿好呀。最让人可怜的是他的儿子小伟,在戈壁滩上没有第二个可以和他在一块儿玩耍的小朋友,他每天只好在兵们身后走来走去,有时还跑进犯人劳作区去寻找乐趣。

一天,小伟在劳作区的警戒线外玩耍,被贵州那个总想逃跑的姓黄的犯人看见了,黄犯人就悄悄地接近了小伟,试探着让小伟叫他一声爸爸。小伟很认真地走到张继面前,问道:“叔叔。他让我叫他爸爸。我叫吗?”

张继愤怒地走过去要教训黄犯人,黄犯人一见这架式,急忙离开警式线,朝犯人堆里钻。张继就大喝一声:“你个混蛋,再胡说看我怎样收拾你!”

因为黄犯人是重点监视对象,兵们对他的任何举动都不敢大意。张继向中队长汇报了这件事情,中队长听后只“喔”了一声,并没有表扬张继,这很让张继失望。其实,中队长当时正满脑子在琢磨一个问题:黄犯人为什么要让小伟叫他爸爸呢?

事情很快弄清楚了,黄犯人的儿子长得很像小伟,黄犯人看到小伟后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非常渴望能听到儿子的一声呼唤。

第二天上午,中队长拉着小伟站在监狱大门口。出工的犯人一队队整齐地走出来,当那个姓黄的贵州犯人迎面走来时,中队长就对儿子小伟说:“小伟,叫他一声爸爸。”很听中队长话的小伟拖着细细的长音,对着黄犯人喊道:“爸——爸——”

犯人们都愣住了,扭头去看路边的中队长和小伟。黄犯人从愣怔中很快反应过来,脚步停顿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似乎要回应一声,但终于没有喊出。后面的犯人推着他向前走动,他仓促地扭头朝小伟和中队长张望,看到中队长正朝他微笑,他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后来,小伟每次见到黄犯人,都主动喊他“爸爸”,黄犯人就对小伟笑一笑,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小伟在犯人劳作区边沿玩耍的时候,黄犯人总是挨着警戒线干活,一眼又一眼地瞅小伟,有时还天真地冲小伟做一个怪脸,逗他一乐。为此,张继已经警告黄犯人好几次了。

那天,犯人们正在劳动的时候,突然刮起了强劲的漠风。浑浊的沙石遮天蔽日。张继和其他的哨兵命令所有的犯人就地卧倒。那个姓黄的贵州犯人在卧倒之后,突然猛地弹跳起来,大声喊道:“快跑开——!”

没等张继反应过来,黄犯人已经冲出警戒线。张继在慌乱中鸣枪警告,但黄犯人仍旧狂奔不已,于是张继的枪口就对准了黄犯人。他几乎没有听到自己的枪响,就看到黄犯人一个踉跄向前栽倒了,倒下之后依然用尽全力抬起一只手,朝着前方挥了一下。顺着黄犯人手臂挥动的方向看去,张继惊异得目瞪口呆,他看到戈壁滩上的水泥电线杆在漠风中一根根倒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而中队长儿子小伟那小小的身影也随着这片电线杆在不远处无力地倒下了。

小伟被压在电线杆下面,手里还握着那把小铁铲。漠风到来之前,他正用小铁铲在挖着一个小树坑。张继目睹了眼前景象,连喊一声的时间都没有,一切就结束了。

根据中队长的建议,小伟就埋在了戈壁滩上。埋葬小伟的那天晚上,熄灯哨吹过之后,兵们突然发现张继失踪了。本来兵们都睡不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瞅着从窗口投进来的月光,后来不知是谁想到了张继,扫了一眼张继空空的床铺,吃惊地叫了一声。兵们急忙出去寻找,刚走出兵营,就看到远处的戈壁滩上有个人影在一起一伏地晃动。不用说这是张继无疑了。这时只见他挥动着铁锹,在奋力地挖着树坑,两条腿已经深深地扎进了沙石之中。接着,一个又一个兵都手拿铁锹,无言地向戈壁走去。没过多久,整个戈壁滩传出“嘿唷、嘿唷”的声音。

(原载于《解放军文艺》1999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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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向东作品

吹满风的山谷

1

大西北的风总是这样粗粗拉拉的,没有一点儿温柔,尤其是三月的风,野了巴唧。我不知道大西北的人是怎么一年又一年在这种鬼风里生活过来的。自然,我是南方人,从江苏常州入伍的。南方的风是什么样子,你们看看我的脸就知道了,被柔和的风抚摸得白嫩的脸就是个活广告。其实南方不只是风比大西北乖巧而细软,别的也自有优势。南方的山眉清目秀,植被浓郁苍翠,大西北的山却袒胸露背,或灰暗或紫红。南方的河水叮咚清丽,温文尔雅,细语缠绵,大西北的河水却总那么放荡不羁,激流澎湃。

但是,我在大西北结束了3个月的新兵连生活后,这张南方脸就没了模样,怎么看都像马路边蹲着的大西北男人,没有办法,我只能骂野蛮的风真他妈不讲道理。没想到骂完了,却又被分配到人称“野风谷”的深山军用物资库1号执勤点。虽然我没去过野风谷,但是在新兵连几次听班长讲那里的故事,讲得我们几个新兵私下里开玩笑的时候都说:“你不老实,把你发配野风谷。”

我当然没想到自己被分到野风谷,我觉得在新兵连的时候和班长排长的关系还不错。班长抽了我一条烟,排长拿走了我一个喝水杯,他们平时对我都挺和蔼的。但是据说正是班长排长向中队推荐我去野风谷的,说我能吃苦能耐得住寂寞,不知是培养我还是整治我。报到那天下午,执勤点的点长陈玉忠下山接我,一个长没长相站没站相的小个子。中队派出唯一的毛驴车送我,并顺便拉去了一桶水。毛驴车是专供给每个执勤点送水的,别的事情一般不允许劳驾毛驴。

毛驴车载着我们从半山腰上的小路走,风就在山顶上盘旋,鬼哭狼嚎的。而且越往山的高出走,风声越紧,黄黄的尘土一拨又一拨地在我面前飞扬,而且没有任何章法,一会儿横着走,一会儿竖着走,怎么侧转身子都躲不开它的蹂躏,好像这世界都是它家的。

赶车的兵是去年入伍的,在我面前算是老兵了,他很想表现出个老兵的样子给我看,就抡着树条抽打毛驴,嘴里还骂:“驴东西,不打你就偷懒,想跟我耍心眼,你还嫩了点儿。”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倒不是因为赶车的兵说了些指东道西的话,我是可怜毛驴因为我一个新兵的缘故,莫名其妙地挨了抽打。

毛驴弓背沉重地走,车上的大水桶发出咣当的水声。我瞟了瞟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又看看眼皮底下拉出吃奶架势的毛驴,问点长:“班长,快到了吧?”

点长没有看我,目光仍在山与山之间腾挪,说:“还远呢。以后不要叫我班长,我不是班长是点长,一点点的点,3个人的执勤点,用个班长太浪费。”

点长说话的时候,伸出小末指甲比划着,掐出了小末指甲的二份之一形容自己。

我又看了一眼毛驴,就跳下车,说:“我走一会儿,腿坐麻木了。”

毛驴车的速度立即快了,我的步子跟得很匆忙,肥大的军裤兜满了风,鼓胀着。山路弯曲,毛驴车的干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在一道又一道山弯上缭绕。

山谷尽头,出现了3间破败的平房,平房的对面,石头砌成的哨楼像个煤气罐粗矮地矬在山腰上。哨楼的背后,一条窄窄的小路,像一条细细的小溪从山的这边挂到山的那边。哨楼前,一个哨兵持步枪站立,毛驴车还没有走近时,哨兵就举手敬礼。

点长陈玉忠对我说:“那就是第二年的老同志普顺林,他给你敬礼了。”

我慌忙向老兵举手还礼,样子很笨拙。这时候,突然的狗叫把我吓了一跳,举起的手哆嗦着落下,视线从哨楼一下子就切换到狗叫的地方。我看到一条黄狗昂首在平房前,居高临下地虎视着我,凶叫。点长呵斥一声,说阿黄别叫,黄狗哼唧两声,摇摇尾巴追过来。

毛驴车停在了平房前的平地上,平地不大,还搁不下胖人的半拉子屁股,却是山谷唯一平展的地方。我刚站定准备从车上搬下自己的行李,黄狗已经追到我的脚下,很耐心地嗅着我的脚,然后是腿,再之后是臀部。黄狗嗅到我的臀部时,两只前蹄就翘起来,却没有搭在我身上,而是成站立姿势,看样子还要顺着我的脊梁向头部搜索。我吓得身子僵硬着,不敢有一丝的动弹。等到黄狗检查完我的臀部,我才怯怯地说:“点长,狗、狗。”

点长的作法真让我失望,他温和地看着黄狗笑了笑,说阿黄没见过几个新人,见了你高兴呢,瞧这个亲热劲。点长没有责备阿黄,好像有意给它个机会,让它从我身上高兴一回儿。于是阿黄依旧亲热着,我就又叫:“点长……”

点长才拉了拉脸,说:“行了阿黄,一边稍息去。”

这个畜牲,好像真的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了生人还脸红似的,一缩脖子,不好意思地走到旁边蹲下。点长从车上拿下一捆青菜和一块猪肉,赶车的兵已经把一根皮管接到水桶上,朝水窖里抽水。水窖的样子像水井,窖内用水泥抹成个圆形,葫芦状,窖口盖着一块铁皮。我趴在窖口,屁股朝天一撅再撅,把整个头伸进窖内,终于看明白了,问点长:“这水是喝的?”

点长说:“洗脸洗衣服做饭,都用。”

“几天送一次水?”

“半个月。”

“这能吃,还不臭了?”

“有一点,吃习惯了一样。”

我立即感到嘴里有酸臭的味道,像过期了的啤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呆愣着目送毛驴车返回下山的小路,在昏黄的风中颠簸着消失了。山谷一下子坠入寂静,四周只听到风的声音,风把我们包裹起来,与外界隔绝。

这时候,点长拎起我的背包准备进屋,我忙问厕所在哪里。离开中队部的时候,我听说野风谷的水奇缺,就多喝了两大杯水,这时候觉得沉甸甸地往下坠,急需疏导掉。点长微笑着,说除了屋前的院子,整个山谷都是。面对着这么开放的厕所,我竟不知在哪儿小解合适了,瞅瞅对面的山根,什么地方都在站哨的老兵普顺林的监视范围内,于是就拐了个弯,朝平房后跑去。点长在我背后喊:“别跑远,当心让狼叼了你去。”

我闪到平房后面,回头看不到山坡上站哨的老兵了,就哆嗦着对准一蓬灰绿的草划出亮亮的抛物线。山上的草稀稀拉拉,像皮肤病患者,绿一块裸一块的,而且面黄肌瘦。我的目光正满山遍野地游荡,有一阵强劲的风迎面吹来,把我划出的亮亮的抛物线吹得七零八落,飘洒到我的裤子和鞋上,我不由地哎哟哟的叫两声,山谷立即有“哎哟哟”的声音回响。我愣了一下,觉得有趣,就又用力咳嗽两声,山谷也便学着我的样子咳嗽着,声音由近而远,一浪一浪地波去。

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

2

1号执勤点只有我们3个兵,像3颗钉子一样楔在山谷尽头通往山外的入口处。我们看守的山谷下,沉睡着一个接一个的山洞,过去储藏着NTN炸药,后来都运走了。有关单位曾想把闲置的军用物资库租赁给老百姓储存粮食,但离库区最近的村庄也有20多里路,老百姓嫌太远,说白给都不用,物资库就一直闲置下来。我听了点长陈玉忠给我介绍哨所周围的这些情况后,就一撇嘴,说:“啥也没有,还看守什么?”我们南方的兵就是这个样子,说话满不在乎的,而且总是显得很聪明,喜欢问几个为什么,在部队不如北方兵的名声好。部队的干部都喜欢带北方兵,说北方兵不说不讲,老实肯干。我不是替南方的兵打抱不平,其实我们不是说说讲讲的,是喜欢动脑子。

点长一脸的不高兴,说你这个新兵,毛病,上级让我们看守就一定有看守的道理,这些物资库还没有废弃,说不定哪一天打起仗来又派上了用场,你敢说战争永远停止了?点长的目光直截了当地盯在我脸上,滚烫滚烫的。我不习惯别人有意识地看我,我像被灼伤了般摇头,表示赞成点长的观点,点长才收回目光,继续介绍哨所周围的情况。点长说在1号执勤点附近的山群里,还有5个执勤点,都是我们排的,排长住在3号。点长说你看见了吧?就那座最高的山峰下面。我的目光顺着点长的指尖尖投向远处,在那座雾气朦胧的山峰上逗留了很久。

这是我刚到哨所的第一天,点长带领我在屋前屋后简单地转了转,告诉我宿舍左边的一间屋子是仓库,右边的一间是厨房,之后点长就去换岗了。由于点长下山接我,老兵普顺林已经在哨上站了4个多小时了。点长对我说:“按说你到执勤点,我们应该给你举行个欢迎仪式,但我们的人太少,就免了。”

点长扎着武装带,在屋子前的平地上整理了服装,然后给自己下达了上哨的口令:“向后转,齐步——走!”

我被点长认真的样子弄懵了,你说在这深山谷里,还这么正规干什么?我惊讶地看着他朝哨楼走去,他爬山的时候仍保持着齐步的要领,腰直挺挺的,结果脚下一滑,差点儿跪倒。我禁不住咧嘴笑。点长走到老兵普顺林面前站定,庄严地敬礼,老兵还礼后,用洪亮的声音说:“1号执勤点勤务正常,哨兵普顺林。”我的目光像舞台追光一样追随着点长和老兵的一举一动,端枪、交接、敬礼,不知不觉中,我的身子也站得笔直了。

老兵走下哨位时,点长说:“晚饭,加个菜。”

老兵没有回头,齐步走下山。说是齐步,其实只是拉出个齐步的架势,两只胳膊用力甩着,而下面的两条腿却在一弯一曲地走路。我开始觉得他们是故意走给我看的,其实不是,后来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走的,时间久了,我就觉得挺正常的。

老兵走到我眼前时,我急忙挺了挺身子,说道:“老同志好——”

“新同志好。”

“老同志辛苦了!”

老兵突然笑了,拉长声音说:“为人民服务——”

我垂了头,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老兵把紧绷绷的身体松弛下来,说:“走,帮我做饭。”

太阳开始朝西边的山顶着落,老兵的身子走在圆圆的太阳里,显得很高大。一阵又一阵的风吹来,却吹不走洒在老兵身上的阳光,只掀动了老兵的衣襟,一甩一甩的,使太阳和老兵所构成的画面富有动感。我紧跟在老兵身后走,用力甩着胳膊,走得很踏实,走出了几分幸福感。

我们走进厨房,老兵拎起铁条捅了捅火炉子,添加了煤块,炉子里的火苗就窜出来。我说,怎么现在还生炉子?老兵说火炉是两用的,夏天做饭,冬天还可以拎到宿舍取暖。

老兵开始收拾一堆菜,问我:“你叫什么?哪儿的?”

老兵和新兵聊天,首先聊的大都是这个话题。我说叫蔡强,江苏常州的。江苏?江苏人爱吃大米,你不会蒸馒头吧?我连忙摇头,说不会,也不会蒸别的,在家没有做过饭。老兵说谁在家里做过?我也没有,但是执勤点就我们3个人,一个人站哨,一个人训练,另一个就要做饭,我们早晚两顿吃馒头,中午吃米饭。我最害怕他们把做饭的任务交给我自己,就说我吃什么都行,就是不会做。

老兵说:“去,端半脸盆土来。”

“干什么用?”

“毛病,”老兵瞥了我一眼,说话的口气和点长一样,当然比点长好看多了,说话总是笑眯眯的,让人看了很亲切。他样子虽然生了气,但是嘴角仍挂着笑意,说:“你毛病。”

我急忙去端,把半脸盆土递給老兵。老兵不接,说“加水搅和,跟我学揉面”,见我傻愣着没动,老兵就又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练的。”

我就学着老兵的样子做,说实话,我在家里真的没有做过饭。老兵加两勺水,我加两勺,老兵揉面,我揉土,很卖力。老兵把揉好的面拍得乒乓响,我也急忙拍土,但是泥土没有面那么柔韧,溅了我一脸泥水。老兵嘿嘿笑,我也笑。

老兵在案板上切菜,丢给我一块肉,说:“切成细条。”

我拎起肉嗅嗅,问什么肉,老兵说猪肉。猪肉?我闻着像猪肉,于是就把肉扔回案板上,说你切肉我切菜。老兵说你毛病,让你干啥你就赶啥让你切肉你就切肉。

“我是回族。”

老兵“哎呀”一声跳起来,说天哪,又来了个少数民族。老兵是云南哈尼族的,点长是贵州彝族的。老兵说:“咱们1号执勤点应该叫民族哨呀,来来来,你切菜,我切、切、切这个东西。”

夜幕笼罩了山谷的时候,我们1号执勤点宿舍的灯忽悠一亮,给黑暗的山谷画龙点睛了。宿舍内的灯光下,我们3个兵坐在马扎上,我和老兵并排而坐,点长坐我们对面。点长说话时先“吭哧”了两声作为前奏曲,样子像鼻子堵塞不畅通,然后才说:“今晚开个点务会,算是欢迎蔡强同志……”

我猛地站起来。在新兵连开班务会的时候,班长点到谁的名字,谁就要站起来,点谁的名字,就是表扬谁,因为班长批评谁的时候,一般的不直接指名道姓,只说“个别同志要注意了”,弄得我们每个人心里都直敲小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别同志”,所以我们都希望班长能直接点到自己的名字。如果你在新兵连呆过,相信你也一定有这种感觉。我最多的被点到了12次。

点长见我猛地站起来,吓了一跳,说:“坐下吧。蔡强同志来到……”

我又猛地站起来。

点长说:“坐下吧,以后点到你的名字不用站起来了。蔡强同志来到1号执勤点,成为我们家庭中的一员,对他的到来,我们表示热烈欢迎。”

点长和老兵鼓掌,我独自坐着感到无所适从,于是也跟着鼓掌。点长和老兵停止鼓掌时,我仍把巴掌拍得呱唧响。点长瞅我一眼,瞅得我很尴尬,忙讪讪地收回了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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