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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1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5

点长继续说:“我们3个人来自3个民族,大家要相互尊重各民族的风俗习惯,团结一致,坚守好1号哨所。”

点长的话音刚落,门“吱呀”开了,吓得我打了个哆嗦。不是我胆子小,其实如果换了别人,也一定会打个哆嗦,这深山野谷的,关好的门突然被推开,你不紧张才怪呢。我下意识地说谁呀,扭头看去,见黄狗挤进门缝,和点长并排蹲着,审视老兵和我,看这畜牲那气势怎么也是个副点长的水平。我正大惊小怪的时候,发现点长和老兵一动没动,自己却显得冒冒失失的,就立即红了脸,忙坐稳当,等待点长继续讲话。

点长说:“我的话说完了,普顺林同志有没有补充?”

老兵咽口吐沫,说:“我补充一点,咱们1号执勤点就像一个家庭,3个人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我女朋友的来信,你们可以随便看。”说到这里,老兵看了点长一眼,使点长显得很不自在。后来我才知道,普顺林自来到1号执勤点后,就没有看过点长陈玉忠的一封家信,陈玉忠看别人的家信很积极,自己的家信却都藏起来,为此已经复员了的老点长都对陈玉忠很不满。老兵继续说:“既然是一个家庭,就有父亲、母亲和儿子组成,已经复员了的点长过去充当父亲的角色,我去年本来应该充当儿子,老同志陈玉忠却硬要我充当母亲,现在蔡强同志成为我们家庭中的新成员,我的意见,升为点长的陈玉忠老同志应该顶替老点长的位置。”

我很惊讶地看了看老兵,以为老兵正在开玩笑,但是老兵的表情却很认真,我就又去看点长的脸色,发现点长也那么正经,并且谦虚地说:“不,我还当儿子。”

老兵说:“你都当两年儿子了,虽然这只是充当角色,可也要有个顺序。”

这个时候我应该站起来表态了,我很有风格地说:“点长,我当儿子。”

老兵说这就对了,要不就乱了套。老兵似乎安慰我,说其实没有什么,平时我们不用这个称呼,只是在过节或是谁过生日的时候,我们为了弄出个家庭氛围,才用一次。

但是,点长还是坚持让我当父亲,说自己喜欢当儿子,当儿子有人疼爱。当时我心里很激动,觉得点长就是风格高,什么事情都甘愿吃亏,当了两年儿子了还争着当。即使是假设吧,你愿意总是当儿子吗?于是,我就红着脸说我是新兵,最合适当儿子。

其实,我当时并不了解点长的心情,老兵也不了解。直到点长要复员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了他家庭的特殊情况。一旦你了解了他的家庭,就相信他的话是真的,他真心渴望当儿子,希望生活在一个温暖的家里。点长当兵的那年,闹了几年离婚的父母终于分手了,父母把有限的家当很容易地一分为二,但是却不能把点长分成两半。父亲离婚的目的就是要跟另一个女人结婚,所以坚决不要儿子。母亲说离婚后,自己的生活还没有保障,带着儿子怎么过?父母推来推去谁都不想要点长,最后是法院把点长判给了父亲,所以父亲怎么看点长都觉得不顺眼。点长就是为了逃离父亲的目光,才虚报一岁当了兵。当兵的第二年,父母都又组成了各自的家庭,很少问及点长的事。后来,父亲给他来过一封信,总共58个字,说点长又改归母亲了。但是不管归谁,在点长的心里,自己已经没有家了,如果说有,部队就是他的家,1号执勤点就是他的家。点长平时和执勤点的兵们什么都聊,就是不提自己的家庭,有兵问他,他三言两语塞搪过去。别的兵谈论自己的父母和女朋友的时候,他坐在一边静静地听,别的兵有家信来,他总想看一看,却把自己很少的几封家信藏起来,兵们自然对他不满。这些情况是我和老兵偷看了点长的家信后,点长才给我们讲的。点长讲完了这些后,就永远地离开了野风谷,离开了他心中温暖的“家”。

后来,老兵普顺林懊悔地说:“已经复员了的老点长临走的时候告诉我,说陈玉忠这个兵,太深沉。深沉什么意思?我琢磨了半天没咂出味道来,猜想肯定不是什么好意思,因此对点长还多了几分戒备心。”

大概当时点长一再坚持要充当儿子的时候,老兵又想起“深沉”两个字,虽然弄不明白点长的意图,但是坚决反对点长继续当儿子。点长没有办法,忽然想起自己正主持召开点务会,于是用拍板的口气说,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点务会结束。我不再争辩了,本来我就不喜欢当儿子,当父亲就当父亲。我谦虚地说自己当不好,请点长和老同志多指点。普顺林从马扎上站起来,瞪我一眼,说你真要当?好,我就给你当老婆,看你怎么当父亲。我被老兵激起了一些火气,嘴里就咕噜着说:“反正不是真的,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事,又不是没当过。”

3

我到1号哨所的第二天就开始上哨、训练、做饭,之后的日子几乎没有什么大的起伏变化,因此我对自己到哨所后度过的第二天记忆最深,感觉后来的许多日子只不过是对这一天的修修补补。那天早晨,点长起床后就上哨去了,老兵在厨房做饭。我搞完了室内室外的卫生,端了脸盆在院子里洗脸,正刷着牙,黄狗从窝里出来,懒洋洋地伸个腰,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走到我面前,伸了嘴理直气壮地去脸盆喝水,等到我反应过来已经晚了。我气得“哎呀呀”叫一声,把脸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刚要再去水窖取水,发现老兵站在了我眼前,不冷不热地笑,我一时没有弄明白老兵笑的内容,也只好陪老兵笑。

“哟嗬,就这么泼掉了?”

我茫然地眨眨眼。

“看到我的洗脸水倒哪里了?”

我的目光瞅着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树,说是树,其实是灌木形的一株榆树,蓬松地生长着,虽然看上去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女人的头发,乱蓬蓬的,但是在这干旱的山谷里,竟成了香饽饽,我们有一滴干净的剩水都不浪费,要小心地滴在它的根部。现在,老兵浇在它根部的洗脸水已经渗下,泥土湿润着。老兵的目光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开始教训我,说洗脸不能用肥皂你懂吗?洗脸水可以浇树可以洗菜可以……你懂吗?我慌忙点头,说原来不懂,老同志一教育,我就懂了。老兵见我又点头又弯腰,就满足地走开。瞅着老兵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老兵是早就料到我要把洗脸水浪费掉,似乎在厨房窥视我很久了。

吃过早饭,老兵上哨,点长带领我训练正步走,走的是一步一动。点长下达一个口令,我就动作一下,他发现我踢腿的时候后,屁股蛋子左右扭动,他就喊了停的口令。他说你新兵连怎么训练的?扭啥屁股?看我踢,提胯,大腿带动小腿。他做完示范动作,又让我踢,我仍旧扭屁股。我在新兵连踢正步就扭屁股,新训班长都没有给我纠正过来,你点长有这个能耐?点长下达了连续动作的口令,我照样踢,屁股一直扭动到山根下。无路可走的时候,点长还不下达停止的口令,我就自动站住,一只腿仍旧举着,表示自己服从命令坚决。站在半山坡哨上的老兵普顺林就咧嘴笑了,远远地说:“点长,你就让他扭,看他能扭出个花花来。”

点长走到我面前,说:“行了,你上午就训练到这里,回去做午饭,不会做就问我。”

点长给自己下达口令,独自训练。我走进宿舍才松了一口气,从门缝看点长,嘻嘻笑,小声说:“傻孩子,真乖,好好练,我给你做饭去。”

去厨房扎了围裙,淘洗完了大米,我端着铝锅跑到点长面前,说点长加这些水行吧?点长说少了。炒芹菜的时候,我又捏着根芹菜小碎步跑到点长面前,问熟不熟。点长含在嘴里咬了咬,说再炒一会儿。但是等到我返回厨房,芹菜干干的粘在锅上,我急忙加了一勺子水,就看到芹菜在水里漂起来。

虽然米饭和芹菜的水都加多了,点长吃饭的时候却表扬了我,说第一次做饭不简单,多做几次就有经验了。我心里喜滋滋的,匆忙吃完饭,去哨上换岗,并对下哨的老兵说:“你去尝尝我做的饭,点长都说不简单呢。”老兵说是吗?老兵下哨直接进了厨房,一看我蒸的米饭,就“咦”地叫一声,对正收拾碗的点长说:“这是米饭呀?怎么做成了稀粥?”

点长笑,说凑合吃吧,他还是实习生。老兵又看菜,皱着眉头夹了一筷子尝,立即吐掉,端着菜碗走到哨位上,对我说:“你炒得什么菜?比盐水煮芹菜还难吃。”

我立正站着,认真地按照执勤用语回答:“对不起,我正在执勤,不便回答你的问题。”

老兵顺手把菜倒在山坡上,说喂狗都不吃。我已经吃了那菜,难道我还不如一条狗?老兵的话真没有水平。但是,我不好直接反驳,就给他颂诗一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老兵半天没有憋出一句话,气得扭头就走。

其实,白天我们3个兵轮流忙着,说话的机会并不多,只有到了晚上才能聚在一起,却又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老兵会下几步象棋,但是只有高兴的时候才走车架炮。那天晚上,我本来想和老兵下象棋,动员了老兵半天,老兵才答应星期天再下,说他今晚要看电视。由于周围山峦叠嶂,而且山高风急,电视屏幕一片雪花。我不停地调频道,弄得电视声音尖叫刺耳,老兵也不着急,仍旧很有兴趣地看,仿佛是在完成一种看的任务,至于看到了什么并不重要。点长歪在床上翻弄一本杂志,是我带进哨所的,已经被他翻弄一遍了,连上面刊登的女人治愈雀斑和隆胸术的广告,都一字不漏地看了。他的目光夹在杂志里对我说,你甭折腾,接收信号不好,没法看。老兵忙说:“要看也行,你去屋子顶上扶住电视天线,能清楚一点儿。”

“就一直扶着?”

“对,松了手我就看不清。”

我听明白了,老兵是想让我爬上屋顶调试电视天线。外面的大风呼呼叫着,还不把我吹成腊肉?于是我假装糊涂,说:“这么大的风,我扶着你看?”

“你是父亲,应该干最苦的差事。”

一提父亲的事情,我突然生气了。原来你是因为我当了父亲,想成心整治我呀,又不是我想当父亲,我不当了,还是让点长当吧。老兵听我一说,就让步了,说这样吧,咱俩每人上去15分钟,我先上。老兵这么一主动,我就不好意思咧了咧嘴,说我先上。我就上了屋顶,握住天线的木杆。风很大,眼前的山仿佛被风刮得旋转起来。

老兵在屋子里喊:“向右转——再转,好!”

一会儿,电视屏幕又是一片雪花,老兵又喊:“向左转——”

我冻得缩着脖子,说时间到了吧?老兵正看得高兴,说还有两分钟。我估计两分钟早过了,又问。当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广告的时候,老兵才爬上屋顶,说时间到了。我欢天喜地进了屋,对着电视上的广告认真看,并也学着老兵的样子,说向左转一点再转一点儿。正高兴着,电视上一片雪花,我说怎么弄的?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发现老兵已经站在身后了。还差4分钟呢,你怎么下来了?老兵说:“不差一分两分的,斤斤计较啥呀。”

然而,当我再次回到屏幕前的时候,发现又是广告,这才惊诧说:“哎,又是广告?”

点长在一边笑了,我明白了这是老兵的精明,就哼一声,说广告就广告,坐下继续看,依旧吆喝向左向右转。我总不能不看广告让老兵下来吧?再说了,能看看广告也不错,反正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深山谷里黄豆大的灯光下,围坐着的3个兵虽然弄出了一些动静,但是丝毫没有搅动山谷诺大的一团幽静。时光就这样静静地流失着。

4

我在1号哨所呆了三天,心里就堵得慌,胸口像塞了一团乱麻。我总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点长没事的时候,常常静坐着,瞅对面的山峰。最初我以为山峰上有什么名堂,当点长站起来离去的时候,在泥地上留下一个屁股的轮廓,我急忙把自己的屁股放在轮廓里,然后模仿着点长看山峰的姿势,去审视山峰,却啥名堂也没有看出来,于是心里说,你整天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而老兵闲下来的时候就趴在铺上写信,似乎永远也写不完。好在哨所还有条黄狗,不管它愿不愿意,我就缠住它不放,一会儿骑在它的背上拉出驭马驰骋的态势,一会儿追在它的屁股后面喊叫。黄狗高兴的时候还可以陪我玩耍一阵子,但是懒惰的时候,无论怎么摆弄它就是眯缝着两眼,躺着不动。

好容易熬到星期天,又赶上老兵不上哨,我就铺张开一副笑脸去请求老兵下棋。老兵正在温习女朋友过去的来信,处于一种沉醉状态,就摇头说:“我不会下。”

我死皮赖脸地缠住他不放,说:“我教你。”

“不下。”

“就下一盘。”

老兵终于被我磨得心烦,就与我下,只几步就输了。我觉得不过瘾,仍要老兵下,老兵说我下得臭,不下了不下了。我慌忙从棋盘上拔掉一个车和一个马,说:“让你两个子。”

老兵仍摇头。我又拿掉一个炮,又拿掉一个小卒……棋盘上只稀稀拉拉剩下三五个棋子,老兵仍不愿下。我就说:“你不是要看我女朋友的照片吗?陪我下一盘就给你看。”

老兵才来了兴趣,忙说行。但是我让出了许多棋子,已经组织不起有效的进攻,被老兵三加五除二收拾掉了,虽然明知道这不是老兵的真实实力,但是毕竟输了,心里觉得很窝囊,脸色也不怎么明朗。老兵却很开心了,追着要看照片,“说话不算数,就不是男人。”老兵这个人,就喜欢看女孩子的照片,看就看吧,还爱评头论足,所以我是不愿把自己女朋友的照片提供给他评论的。我很不情愿地从一本书里取出藏着的女朋友的照片,女朋友和我一样,出生在江苏小桥流水人家,眼睛里就多了几分灵气。老兵把照片捏在手里反复看,嘴里说哎呀新兵蛋子,看不出你还有两下子。我嘴上嘿嘿笑着,眼睛却很紧张地看着老兵的手反复摸弄照片,说:“小心、小心,别折坏了。”

“瞧瞧你这个小气样子,好像世界上就你有个女朋友,你不觉得你女朋友的样子太拘谨了?好像被谁打了一棍子,脑袋快打进肚子里了,缩头缩脑的样子。”

“不是拘谨,你懂什么,她长得古典。”

老兵把自己女朋友的照片拿出来,递给我说:“好,你的古典,我的就是浪漫。”

我们两个人开始吹自己女朋友的优点,吹得昏天昏地难分胜负的时候,我就突然问他:“老同志,点长有女朋友吗?”

老兵从半敞的门缝朝哨位上瞟一眼,半天才摇摇头。老兵说,点长搞得神秘兮兮的,咱们宿舍谁的抽屉锁着?就他锁。我想也是,不就是防我和老兵吗?有什么值得防的。我和老兵的目光一齐纠缠住点长抽屉上的小锁,蓝色的小铁锁在我们的目光里越长越大。

按照部队的条令规定,星期天晚上要点名,所以吃晚饭的时候,点长就提醒我吃过饭不要乱跑,等待点名。我能跑哪里?还能跑出这个山窝窝?再说了,哨所就3个人,开个点务会就行了,还点啥名呀,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续。我心里这样想着,行动却很积极,早早地扎了武装带,站在屋子前等待点长点名。

点长抬眼看了看渐浓的夜色,说差不多了,集合吧,老兵普顺林也就紧挨着我站定。点长平时说话的声音不大,而且是慢吞吞的,恨不得把一句话拖成两句说。但是,他站在我和老兵前面整队的时候,声音却提高了八度,把隐入夜色的山谷喊得更加寂静。整完队,点长挨着老兵站定,一句话不说了。黄狗在我们身前身后转着,不时地嗅我们的脚,而我们3个人一声不吭一点儿不动地站着。我站得莫名其妙,不知道点长让我们傻站着干什么,要点名就点吧,我和老兵都站在他的旁边,有什么好点的,不就是走个形式。

几分钟后,我听到远处的山谷里突然传来模糊的声音:“稍息——立正!现在开始点名。”我打了个机灵,激动地昂起头,朝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眺望。我明白了,这一定是排长的声音,此时的排长就站在山尖尖上,凝视着我们1号执勤点的方向。远处黑黢黢的,没有一点儿灯火,我的头就极力向前探去,希望能看到些什么。点长和老兵都抻着脖子对山谷答“到”,后来我也似乎听到了由远处传来了自己的名字,但是却愣愣地对着山谷发呆,怎么也张不开嘴。

点长气愤地小声说:“点你哩。”

我才结结巴巴地答了声“到”,那声音仿佛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点名完毕,我清醒过来,问点长,排长能听到我的声音吗?老兵抢着回答,说:“能,你以后说话小用点儿力气,别让那边的排长听到了。”

点长和老兵进了屋子,我却在外面站着朝远处张望了很久。从此以后,每个星期天晚上的点名,就成为我的一种期待,我期待着一个没有见过的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甚至想看看排长长得什么样子,听听排长的真实声音……总之,我非常渴望能与排长对话。终于有一天晚上,当排长点到我的名字时,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强烈欲望,竟对山谷喊道:“排长——我是蔡强——”

当时,点长和老兵都傻了眼,呆呆地看着我说不出一句话。点名后的点务会上,点长和老兵把我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地批评,折腾了两个小时,最后我在会上作了检查,表示今后再不发生类似的问题,点长和老兵才长叹一声,似乎把胸口憋着的闷气算是顺出去了。事实上,就在我受到批评的两天后的上午,排长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翻过了五座山峰,来到了1号执勤点查勤,并与我们共进了午餐。排长到哨所的具体过程就不必说了,谁都能想象出我们3个兵那种兴奋的样子,就连一向走路深稳的点长,都由于过度兴奋,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应该说这样的日子在哨所并不多见。只是,后来星期天排长点名的时候,我却不像过去那么激动了,并且失去了过去那种等待星期天晚点名的心情,那是一种激动而幸福的等待呀!于是,我的生活就又平淡了许多。

有一天,我突然生气对老兵说:“排长来查勤干什么?”

当然,老兵听不懂我的话,也不可能理解我的心情,他反问我:“你说干什么?你都不知道排长为什么来查勤?”

 ·12·

 衣向东作品

吹满风的山谷

5

我发现太阳从东面的山峰上冒出的时间提前了20分钟的时候,才觉得天亮得早了。就这么个很平常的发现,让我惊奇了好半天,并琢磨着下哨后如何把这个发现告诉老兵。点长和老兵都不戴手表,太阳骑在东边山头上时,他们就说9点30分了,哨楼的投影与两腿的投影重合时,他们就说该做午饭了……慢慢地,我也很少看手表了,也学会了从太阳的方位和一明一暗的投影里,看时光的流失和阴阳的交替。对于我们来说,早几分上哨或者晚几分下哨都无关紧要,时间仿佛一直围绕着山谷旋转,永远流淌不出去,而这么多漫长的时间又并没有多少用途,所以总也挥霍不尽。按说,现在已经到了换岗的时间,点长和老兵还在训练擒敌技术中的“掏裆砍脖”,你掏我一动我掏你一动,交叉操作。我并不想提醒他们,目光很快从他们身上移开,去看周围一成不变的景物。阳光下,山峰上稀疏而灰白的小草仍是两寸多高,并没有见长。由于严重缺水,它们的身躯生长得干瘦而坚硬。风把它们吹得东张西望。那片陡然耸立的岩石仍是一副思想者的姿态,太阳的光线从它头顶上流泻下来,勾勒出它一阴一阳的面孔。从左边看,它是在平静的思索之中,但是换个角度,我的视线从阴影进入画面,它的表情就显得过分忧伤了。

当然,漫过山顶的小草再朝远处看,就是或明朗或灰暗的天空了,除此之外还能看到什么?我收回目光的时候,就自语道:“在这山窝窝里呆三年,死人也能憋出屁来。”

我的话刚说完,就看到了山路上出现毛驴车的影子,立即有了不少的精神。我不急于告诉他们,盯住毛驴车不眨眼地看。毛驴车在我的目光里渐长渐大,隐隐约约听到驴蹄“嘚嘚”的声音了,我才喊道:“点长,送水车来了。”

点长和老兵停止了“掏裆砍脖”,一齐朝山下张望。老兵看清了毛驴车后,立即跑下山迎接。毛驴车每次送水,都捎来执勤点的报纸、信件和粮油蔬菜。当然,老兵迎接的是封存着他女朋友的甜言蜜语颠簸了几千里的来信。老兵的女朋友和老兵一样爱写信,有时一口气写几封,在信皮外标明序号,让老兵读起来就像读章回小说那么过瘾。

老兵在路上就把女朋友的信拆开,先是粗粗地浏览,目光跳跃在字里行间打捞着实在的内容。老兵看到点长站在路口等待毛驴车走近,老兵就直截了当地说:“没有你的,有蔡强的。”

点长虽然知道可能没有自己的信,但是他听了老兵略带讽刺的话后仍有些尴尬,就随手拍拍毛驴的脖子,去向水窖里抽水。

我听到有自己的信,就在哨上着急地问老兵:“我的信,哪儿来的?”

“不是你女朋友,放心站岗吧。”

因为看信心切,我就催老兵换哨,说你看看太阳都移到哪里了,还不换哨?老兵习惯地朝太阳瞟一眼,然后怀揣女朋友的信来换岗,脸上挂着笑眯眯的神色。我忍不住问:“又是你那个娜娜来信了?”

“不该问的不问。”

“又说想你了吧?”

“不该打听的不打听。”

我和老兵交接完哨,却不肯走开,要看看老兵的那个娜娜在信中说了些什么。老兵说没啥,真的没有说啥。但是我才不信他的话呢,没啥怎么不让看,看一看怕啥?又不是看一眼少一眼,你说点长自私得家信都不让我们看,你不自私你让我看呀,我就不信她能啥都不说,她总要说点儿什么,比如想你、梦到你……老兵经不住我唠叨,就拿出信交给我,说看去看去,不看能憋死你。我立即喜笑颜开地在阳光下看信,那副陶醉的样子让老兵很不舒服,老兵就说:“又不是看自己女朋友的信,带着这么多感情色彩干啥。”我没有理睬他,边看边声情并茂地读道:“每当夜晚,柠檬的月色从窗户透进来,我就思念远方的你,我的心就和你走到了一起。你说你们的军营绿树掩映,四周是高楼大厦和宽阔的马路,我多么想和你一起漫步在其中……”我停止读信,抬头看老兵半天,然后打量四周,苦笑着说:“乖乖,我怎么就看不到绿树,你吹牛也不怕闪断了舌根。”

老兵不屑一顾地瞅了我一眼,说道:“你个新兵,还嫩吧?我如果说这儿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她还不把我看得没一点儿出息?”

“她几次说要来看你,一来不就露馅了?”

“她只是说说,哪有时间来。”

老兵的对象叫赵娜,在饭店当会计,饭店是赵娜的舅开的,据赵娜给老兵的信中介绍,说生意很火爆。老兵以为赵娜有意识向他吹嘘她舅的能力,有一次他给赵娜写信,就说自己复员后也开饭店,一定也会挣大钱,没想到却被她来信批评了一通,说他没有大志,然后鼓励他好好当兵,当出点名堂来。老兵捧着赵娜的信,心想在这山窝里能干出个啥名堂?如果当三年兵复了员,她还会不会和自己谈朋友?想到这些,老兵就烦躁,但是兵还要在野风谷当,日子还要这么过,时间久了,老兵就想:“去它的,管它怎么样,先谈着再说,能多谈一天算一天。”

6

别的兵的家信来的多,赶车送水的兵见惯了,并不当会事儿。点长一年没有几封信的,突然有一封,赶车的兵也看着金贵,总是亲自交给点长。这天下午四点多,,我站在哨上报告送水车来了的时候,点长正揉馒头准备做晚饭,手上粘着面。点长在厨房听到了我的喊叫却没出来,依旧吭吭哧哧地揉面。老兵照例跑下山去迎接,并且又接到了娜娜的来信,但是他这次没有慌着拆开,而是盯着赶车兵手中的另一封信。老兵说,你给我看看,真是点长的家信?赶车的兵不给,说我骗你干啥,不是你的你看什么。老兵焦急地跟在赶车兵身后走,远远地就喊:“点长——你的信!”

点长愣了愣,并没有立即走出来,因为他对老兵的话并不是完全相信,当赶车的兵走到厨房门口,扬了扬手里的信,点长才慌忙搓了搓手上的面疙瘩,接过信。点长飞快地瞟了眼寄信人的地址,就把信塞到兜里,然后向赶车的兵道谢。老兵一直在一边观察点长的动作和表情,见点张并没有立即看信,就问:“谁来的?”

“家里,没什么事。”点长平平淡淡地说。

点长感觉到兜里的信沉甸甸,他知道母亲没有重要事情是不会来信的。他草草了事地把馒头蒸上,本来想回了宿舍看信,但是老兵总是在一边斜视着他的裤兜,像个伺机而动的扒手。点长就开始炒菜,显得慢条斯里的。

我下哨后,老兵就把点长来信的消息告诉我,并偷偷指了指点长的裤兜。“点长还没看?”我问。老兵摇摇头,脸上显出过分的惊奇。点长很有耐性地把一封家信揣两个多小时不看,真让我吃惊,同时也给这封信涂抹了一层神秘色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下吃晚饭的时候,我暗暗地瞟了点长几眼,发现点长的神态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老兵吃了两口菜就叫起来,用力咂咂嘴,说:“哎,这菜……你放了什么里面?”

老兵又夹一筷子菜放嘴里,“巴唧、巴唧”地咂磨。点长也急忙认真品尝,然后忽然开朗地说:“呀,放盐放错了,放了白糖。”

点长急忙去挖了一勺子盐,放进菜里搅拌,不好意思地笑,说你看你看,我这老同志也犯低级错误了。按说这样的低级错误是可以开心地一笑,不需内疚和不安,但是,我却忽然间从点长挤出的笑里,发现了异样的表情,那是一种深埋着的烦躁和无奈!

之后点长没有说一句话,吃饭的速度很快,吃完后就起身回了宿舍。老兵对我使个眼色,我们就尾随其后。点长坐在桌子前展开信,匆忙地看,老兵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抓住信的一角大喊:“谁来的信,还躲着我们看呢。”

点长反应迅猛,这是我没有料到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冲动。他站起来,抓住老兵的手腕去夺信,并愤怒地说:“你干什么你!”

老兵已经显得很尴尬,但是又不能立即松手,那样就更没有趣了,所以老兵勉强地抵抗着,还发出“咯咯”的笑。点长的动作很粗硬,一下子把老兵摁倒在铺上,去扳老兵的手指。老兵“哎哟”叫一声,松了信,疼痛地甩手腕,愤愤地说:“操,不就一封信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看别人的行,别人看你的你就急,以后谁也别跟谁掺和!”

老兵一甩手出了屋,门“咣”地带上。点长把信抢回去后,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过分冲动,一下子愣在那里。我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尴尬地站了几分钟,然后讪讪地退出去。我看到老兵坐在屋前的山坡上生闷气,就走了过去。我说老同志你的手腕没事吧?老兵头也没抬。我又说老同志你下棋吗?咱俩到厨房下棋吧。很明显,我想安慰老兵,但是老兵却突然把憋着的气撒给了我,说:“你滚远一点儿好不好?我说过了,以后谁也别跟谁掺和!”我愣了片刻,心里骂了句“狗咬吕洞宾”,转身回屋。点长已经收起了信,呆坐在桌子前。他见我进屋,看了看我,似乎等待我说点儿什么,而我却啥话不想说,一头倒在铺上。点长在屋子里一定听到了老兵对我说的话,也一定看到了我泪汪汪的眼睛,但是点长没说一句话。

过了很久,老兵才回屋闷闷地脱衣睡觉。点长走到他铺前,内疚地说:“弄疼了你的手腕了吧?对不起了。”

老兵不理睬点长,放下蚊帐。点长就又坐回了桌子前。屋子里的气氛很沉闷,任何的一点儿响动都对感觉带来强烈的刺激。我实在受不住这种氛围的压迫,也三下五除二地剥了衣服钻进蚊帐。

点长静坐了一会儿,就展开了信纸,但是却久久没有落笔,此时他的心情有谁能够理解呢?后来,当我和老兵知道了一切的时候,已经无法弥补我们的遗憾了。

在这里,我有必要把点长母亲来信的内容简介一下。本来点长的父亲在点长入伍后的第二年就把点长推给了他母亲,母亲觉得点长人在部队,并不需要她抚养,所以也就默认了。但是,最近她听说点长年底可能复员回乡,她就觉得是个问题了,于是写信给点长,说她将来没有能力为点长盖房子娶媳妇等等。父母离婚的时候,点长还不满18岁,按照法律程序,已是成人的点长现在还有权利重新选择一次随父或随母的权利。母亲在信中说:“这是关系到你以后生活的大事,一定要考虑周到。”

点长没有选择父亲也没有选择母亲,他在回信中说自己复员后,单独落户。点长什么时候写完信什么时候睡觉的,我和老兵都不知道,我们早已睡熟了,而且那天晚上我还做了一个梦,不是梦见了父母就是梦见了女朋友。点长在我们睡熟的时候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后,他一定很孤独地又静坐了很久,或许还给我们掖了掖蚊帐,然后羡慕地打量了我们幸福的睡态。我在点长复员时知道了他家庭的情况后,就反复地回想这个晚上,试图凭借自己的想象力进入点长当时的那种处境。

7

老兵似乎是下了决心不答理点长,对我也是横眉竖眼的,偶尔跟我说句话,就像冒了个水泡,咕噜一声就完了,让我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我只能问一句:“什么?老同志?”

老兵瞥我一眼,却不肯再重复他的话,让我没完没了的尴尬。

本来哨所就我们三个小卒,而且最初相互见面没有几天,趁着一股新鲜劲,把彼此要说的话很快说完了,之后除了每天彼此必需要说的话外,比如说开饭了、上下哨的交接语等,其它话都很节省。点长和老兵在这儿呆久了,已经习惯了这种平静和沉闷,而我却没有磨练出这种耐性,已经越来越感到了寂寞和无聊。现在,点长和老兵处于“冷战”状态,连一些必说的话也精减了,我就更觉得日子疲蹋而漫长了。

点长毕竟是我们哨所的最高领导,政治觉悟高,意识到由于自己的行为,破坏了哨所祥和的气氛,于是就主动向老兵靠拢,希望取得老兵的谅解。但是老兵总是躲着点长,不给他表达的机会。到了星期天,正赶上老兵上午站岗,点长就在山坡上散漫地走,最后转悠到了哨楼旁。

老兵的手腕已经贴了膏药,由于穿着短袖上衣,白色的膏药片子就很醒目。点长的目光在膏药上逗留了一下,然后才问:“手腕肿了吧?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老兵不说话,把脸扭向一边。点长很无奈,就在老兵的旁边坐下,捡起泥块朝山坡下掷去,一块又一块,很有节奏。

我不愿看点长和老兵在山坡与太阳之间所构成的画面,这种画面所表达出的意境僵硬而沉闷,时间仿佛被他们固定在那里。我瞅了瞅对面的山峰,有一朵白云正悠闲地在上面浮动。“把它扯下来!”我突然发狠地自语。其实在野风谷里,我始终像一只蝴蝶或者是一只蚂蚱,总不能闲静下来。我发疯似的朝山上跑,在地上卧着的黄狗发现了,立即昂起头警觉地观察,然后也弹跳起来,跟在我身后跑,于是我放开喉咙喊:“冲呀——”

山谷回响着我的呐喊,山谷在我的呐喊中旋转起来。

黄狗似乎在向我展示它的体力,它快速跑到我前面,然后蹲下,远远地看着我呼哧呼哧爬,在我快要接近它的时候,它便突然跃起,一个急冲锋,又在我前方蹲下来,摇着尾巴欣赏我狼狈的样子。

我一步三磕头地爬上了山顶,身子一仰就躺在地上。清凉的风拂过面颊,爽快惬意,天空上白云悠悠,辽远而宁静。在天空之下,我努力放平了身子,大口喘气,似乎在山谷里憋了很久了,终于畅快地呼吸一次。直到喘气均匀了,我才慢慢仰起身子抬头朝远处看去——我的呼吸立即屏息了,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壮观,令人惊心动魄。层层叠叠的山峰烟雾缭绕,虚无缥缈,由近而远了望,“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那神韵,排山倒海,气势磅礴。

等到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兴奋地下山后,点长已经做好了午饭在等我。点长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爬山,“点长,以后我们就不要训练齐步正步,干脆爬山好了。”我本来想把爬山的好处给点长罗列一下,但是发现他的脸色阴暗着,就忙低头吃饭了。我估计点长要说点什么,就等待着,而他却半天不吭气,斜着眼看我,看得我嘴里含着一口饭都不敢咽了,直挺挺地等待他说话,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后来,他突然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敲得我心惊肉跳,才说:“你想到安全了吗?”

我睁大眼看点长,一副茫然的样子。

“这儿的山又滑又陡,摔坏了胳膊腿的,谁负责?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一会儿?”

我仍含住一口饭,不吐也不咽,更不说话。点长就停止了批评,说你还不快吃饭?吃完了去换老同志的哨。

大约在下午三点多钟,点长去接了我的哨。我回宿舍,看到老兵又趴在桌子上写信,就悄悄退出来,却找不到事情做,于是在屋子前坐下,在地上画了一个五子棋盘,独自走五子棋,打发了下午剩余的时光。

晚饭轮到我值班,我正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老兵提着暖瓶去厨房的火炉上取水,看到黄狗在厨房里转悠,就愤怒地踢了它一脚,说:“你滚出去,找你的爹去!”

黄狗哼唧一声跑了。这就是老兵不对了,你对点长有气,有本事去踢点长一脚,对着黄狗耍啥威风?黄狗懂什么,踢它一百脚有什么用?再说了,黄狗虽然是点长从路边捡回来的,可也不他一个人的,是我们整个哨所的呀,它给哨所带来了多少欢乐?它已经算是哨所的“人丁”了。那是去年春上,点长下山去中队部办事,返回时在路边发现了一条小狗,当时正害着眼病,可能是被主人扔出家门的,已经奄奄一息,点长就把它抱回来。哨所的三个兵精心照料,竟把这个小东西救活了,老兵去年还是新兵,对小狗的关照最多,怎么现在却把它算作点长的了?

我在案板上切着土豆,心里正生着老兵的气,一只老鼠从我的脚边大摇大摆跑过去。过去这些老鼠不只一次在我眼前炫耀它们身子的肥硕,我根本不理睬它们。但是今天不行,今天我正生着老兵的气呢。于是,我上前一脚,想踩死它,可是连根老鼠毛也没踩着,老鼠一窜就没有影了。我继续切土豆继续生气,除去生老兵的气,还生老鼠的气了。然而,只放了个屁的工夫,老鼠又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牛呼呼的样子,我随手抄起个大土豆,狠劲砸去,老鼠极快地躲进墙角的洞子里,我只好把弄脏了的土豆捡回来重洗。

“好呀,跟我作对是吧?”我觉得不能咽下这口气,换了谁也不会就这么蔫不唧的算了。我弄了半块馒头,抹上了用来灭蚊虫的“滴滴畏”药,放在洞口处,笑道:“来吧,米西米西,小东西!”

折腾了半天,耽误了做饭,我瞅一眼外面的太阳,知道点长快下哨了,于是慌忙拎着水桶去水窖提水。那天下午,黄狗可能是饿了,它瞅见我和老兵都不在厨房,快速跑进去,四处嗅着,终于发现了老鼠洞口的馒头,叼起来溜走。本来黄狗没有这个毛病,但是那几天因为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似乎都心不在焉,忘了认真地喂它。

我刚做好饭,老兵进了厨房,自己从蒸锅里抓了个馒头,坐下就吃。按惯例,晚饭是我们的团圆饭,三个人要一起吃。我不敢直接提醒老兵,就站在门口瞅了瞅渐黑的天色,说:“点长还有几分钟该下哨了吧?”

老兵斜了我一眼,弄得我挺紧张,急忙说:“你吃老同志,你先吃。”

我看到点长已经从哨楼朝山坡下走,就开始往桌子上端饭。点长还没有走到狗窝,就听到黄狗呜咽的叫声,他便紧张地跑过去,说:“阿黄,你怎么了?阿黄——”

我在厨房听到点长的叫喊,也朝狗窝跑去,老兵捏着半个馒头,站在厨房门口张望。

“蔡强,别靠近!”点长大声说。

我们远远地看着黄狗在地上滚动。片刻,黄狗尖叫着跳起来,朝山上狂奔,我们3个人跟在后面跑,看着黄狗一头栽倒了,然后浑身抽搐,然后一动不动。这个过程中,我们都张大嘴,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最先憋不住喊叫的是我:“点长,阿黄死了?”

点长没说话。我问的也是多余,黄狗已经不动了,不是死了是睡着了?

老兵捏着半块馒头,吃惊地说:“哎,说死就死了?”

“它得的是急症,好像吃了什么东西?”点长小心地蹲下察看。

我听了点长的话,“哎哟”一声就朝厨房跑,我想起了“米西”给老鼠的药馒头。

我在老鼠洞前傻站着,头懵懵的,心“怦怦”跳,那种感觉是用语言无法表达的。

当然,点长知道了事实真相后并没有责备我,他责备的是他自己。我们把黄狗抬回来,搁在一块木板上,点长的眼窝蓄满泪水,说:“都怪我,这几天心情不好,没有喂它。”

我哭着说:“都怪我,我该死……”

点长继续说:“阿黄跟我快两年了,我原准备复员的时候把它带回家,没想到……”

我跺着脚原地转圈,“啊呀呀”地甩手大哭。老兵一声不吭,眼圈里含着泪水,蹲在黄狗身边,用手指轻轻梳理它的皮毛。老兵从黄狗进哨所开始喂养它,比我对它的感情还深。后来,我们3个人都蹲在它的身边,抚摸它柔滑的毛发,渐渐地,三双手摸到一起、握住、摇晃,不约而同地抬头相互看着,都一脸愧色。

点长站起来,狠着心说:“走,趁晚上有时间,把它埋了。”

老兵看了点长一眼,说:“就埋到山顶吧。”

点长和老兵抬着黄狗爬山,这是他们两人多日来的第一次真诚合作。我跟在他们后面,拎着铁锹,扛着一根木棍,木棍上缠着白布,白布在风中招展。

山顶上的夜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夜风里我们奋力挖掘好坑穴,然后把黄狗埋进去。点长特意把四个馒头摆在黄狗嘴边,馒头是我晚上蒸的新馒头,白晰而柔软。

我们把缠着白纸条的木棍埋在坟头,坟头渐渐隆起,同时在我们的心里也纠起了一个永远也化不开的情结。我们站在坟头前,夜色把3个人影镶嵌在天边上。

山下的平房,亮着灯光,从山上看去,纽扣一样大,像山谷的眼睛。

8

黄狗从山谷消失后,山谷似乎更加寂静了。那天,我和老兵在院子里训练,经常有意或无意地朝山顶眺望一眼,遥望山顶竖立的木棍。白赤赤的阳光下,老兵的口令尽管嘹亮厚重,却失去了穿透力,总是在我们的头顶上回荡不去。

老兵抹了一把额上的细汗,命令休息一刻钟。我和老兵都回宿舍喝水,老兵把点长的杯子递给我,说:“去,给点长送去。”

我端着杯子走到哨楼,说点长,老同志让我送的。点长笑了笑,说老同志让你送你才送?我知道点长在逗我,就很认真地点点头,说老同志不让我送我敢送?点长喝完水,把杯子递给我,问道:“蔡强,你来执勤点半年了,是不是已经感到这儿单调无聊了?心里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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