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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1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5

我极快地观察了点长的脸色,说:“啥想法也没有,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你说实话,别太空洞。”

“点长,你不是正式跟我谈话吧?”

点长挖了我一眼,说:“我只是随便聊聊。”

我立即咧嘴笑了,笑着说,那我也是随便说了,我觉得在这儿当兵,比在我们村里还没劲,我当兵原是想出来闯荡闯荡,没想到闯进了野风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整天听风鬼哭狼嚎的。点长虽然说是随便聊,但他仍拉出点长的架子教育我,说野风谷地方是小,可能够锻炼人的耐性,耐性对一个人事业的成功很关键。

我突然问:“点长,你有女朋友吗?”

点长愣了愣,摇摇头。你为什么不谈一个呢?我说,我觉得你应该谈了,闲着没事儿,可以给女朋友写写信,再说了,谈恋爱可以调节人的情绪,使人始终保持昂扬的精神状态……在我说话的时候,点长侧着脸很认真地看我,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急忙打住话头不说了。

“你像是恋爱专家了,”点长笑着说:“你女朋友来信又说什么了?让你精神状态这么好?”

我羞涩地低下头。点长说:“今晚我们的业务研究,改成读你女朋友的来信。”

我原以为点长是说着玩的,没想到晚上业务研究的时候,他却来真的了。他坐在我和老兵的前面,一板正经地说:“咱们今晚的业务研究,改成读情书,蔡强先读,普顺林做准备。”

读就读,我说。点长和老兵坐得很正规,像听首长做报告一样。但是,我刚读了一半,他们就笑翻了身子,老兵还在铺上打了几个滚。点长虽然没有在铺上打滚,但是他捂住肚子浑身抖动。自黄狗死了后,点长还是第一次这样开心。我很想让他们继续开心,就故意憋住笑,严肃地读信,把女朋友写的那些软绵绵的话读得有声有色,很像读一篇散文。后来点长笑得肚子疼,就说蔡强我求求你别读了,你想害死我们呀。老兵也笑着骂,说这个新兵蛋子,脸皮比鞋底还厚。

第二天早晨,轮到我上第一班哨,起床后我忙着擦步枪,老兵就拿着扫帚扫院子。老兵扫到狗窝前,看到空空的洞子里被风吹进了些杂物,便随手伸进扫帚扫了几下。突然,一只鸟从洞里飞出来,翅膀扑棱棱地划着老兵的脸而去,老兵禁不住惊叫一声。我拎着武装带跑过去,问:“咋啦老同志?一惊一咋的?”

老兵指了指洞口,“一只鸟从里面飞出来,吓了我一跳。”老兵长出了口气。我站在洞口竟有点儿紧张,说狗窝变成鸟窝了?不会吧?老兵猫腰小心地走进狗窝,我提着心跟在他身后。老兵在狗窝内四下察看,终于发现墙壁的凹处有一个鸟窝,探头瞅瞅,“咦”地叫一声:“有鸟蛋了——”

我挤上前看,兴奋地说:“什么时候筑巢的?怪了!”

我伸手要数一数有几个鸟蛋,被老兵拦住。老兵说:“别动,一、二、三……嘿,有5个呀。”

老兵又说:“別动,留着孵小鸟,你动了,大鸟能看出来,懂吗?”

“懂,大鸟聪明着哩,对吧老同志?”

我由于太激动,似乎担心老同志发现的鸟蛋不允许我看,所以有点儿拍他的马屁了。我又急忙跑出洞口,对着厨房喊:“点长,鸟蛋,5个鸟蛋!”

点长从厨房跑过来,我跟在点长身后又进了洞子,慌忙指给点长看,说在这儿在这儿,是带花纹的鸟蛋。我的样子很像是我发现了的鸟蛋,老兵有些不满,说蔡强你咋呼啥?还不快去上哨。

“你们都别动,孵出小鸟来我们养着玩。”我不放心地回头说。

老兵又劝点长也出去,说大鸟该回来了,别让它发现我们。点长和老兵出去后,就藏在洞口一边观察,等待大鸟回来。老兵说,是只红尾巴鸟,漂亮着呢。点长朝山坡上张望,说你别说话。老兵说,它很快就回来了,你看是不是红尾巴,漂亮不漂亮。点长说,你别说话。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只红尾巴鸟从山坡低旋着飞到洞口边,极快地滑入洞内,如果不注意观察,很难看到它美丽的翅膀在空中滑过后留下的痕迹。点长和老兵激动地张大嘴,却不敢发出欢呼声,两个人的目光在洞口盘缠了一阵子,才相互对视,然后很幸福地一笑。

我站在哨上,不停地观察狗窝的方向,担心老兵和点长动了鸟蛋。好不容易等到点长来换哨,就问点长:“老同志没动鸟蛋吧?”

点长坚定地说:“没有,只是去看了两次,真的没动。”

我下哨后直奔狗窝,看到5个鸟蛋静静地睡着,于是很甜蜜地一笑。其实他们最不放心的是我,老兵总是在我背后窥视,我去解手他都跟着。点长也不例外,老兵去换岗的时候,点长反复问老兵:“蔡强没去动吧?你真的看紧了?”

点长下岗后,又要进洞子看看,我坚决拦住他,说大鸟在里面呢,点长你进去干什么?点长笑了笑,说:“老同志没动吧?你要看紧他。”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铺上很久睡不着,昏暗里反复讨论鸟蛋的问题。老兵肯定地说鸟蛋要等到秋天才能孵化出来,点长坚决反对,说那时候天气凉了,还不把小鸟冻坏了?我立即赞成点长的观点,因为我记得没当兵的时候,夏天经常在山里捡到小鸟。当然,我担心的是小鸟孵化出来后,会不会飞走,我说如果小鸟永远留在洞里多好呀!老兵似乎很生气地说:“你懂什么?没听说小鸟总要远走高飞吗?就像你长大了当兵一样,总有一天小鸟要出去闯荡的。”

窗外,流泻着满地的月光,真是一个难得的风平月洁的夜晚。

 ·13·

 衣向东作品

吹满风的山谷

9

日子由于一窝鸟蛋,突然过得有滋有味了。但是,好景不长,老兵就陷入苦恼之中,自己苦苦挣扎了一个星期,没有得到解脱。那天晚上,老兵坐在铺上发呆,点长走到他眼前,直截了当地问:“遇到什么难题了?是不是那个娜娜要凉你的菜?”

老兵叹息一声,说还不到凉菜的地步,不过很危险了,她一定要来。我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说道:“你不是说她根本没时间来吗?”

老兵哭丧着脸,无奈地说:“她是没时间,可是她说时间就像海面里的水,只要肯挤,还是有的。”

我说:“你就劝她别挤了。”

“我劝不住,她要来陪我过‘八一’建军节。”

“来就来吧,你紧张什么?”点长说。

“不是紧张,她来我们这地方,就……”

“你别说了”,点长打住老兵的话,说:“我明白你顾虑啥,你放心,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留不住,咱们把仓库收拾出来,欢迎她来,蔡强,别总显示你自己,到时候给老同志捧捧场。”

于是,我们连夜制定了迎接方案,第二天就积极行动起来,把仓库收拾的像洞房。我讨好地对老兵说,老同志,我弄得不错吧。老兵说有点儿意思,我就又说:“老同志,你的娜娜来的时候,我帮你接站去吧?”

点长在一边接了话,说:“什么事情你都想掺和!”

那天老兵就一个人去接赵娜了。老兵在站台上等待了很久,偏远的小火车站没有几个接站的人,风从站台上掠过,卷起杂草杂物,漫天地飞舞。

火车误了一个多小时才开过来,老兵急忙迎上前,从一节车厢跑到另一节车厢,慌张地寻找。车上没有下来几个旅客,但是老兵却没有看到赵娜,急得喊起来:“娜娜——”

赵娜就在他的眼前,她走过去捅了老兵一把,老兵才惊喜地说:“嘿嘿,一路辛苦。”

赵娜没看老兵几眼的,目光就转向四周,打量连绵起伏的群山。老兵心里凉凉的,又说:“一路辛苦。”

“这儿……离部队远吗?”赵娜问。

“远、也不远。”

“车呢?”

老兵的脸就红了,指了指站台唯一的几间平房。这时候,赶毛驴车的兵用树条狠抽了毛驴,毛驴车就欢快地从房子后面跑出来。

老兵说:“我们中队就这么一架……车。”

毛驴车走近站台,毛驴用力打了个喷嚏,惊天动地,把赵娜吓了一跳。赶车的兵很热情地上前接过赵娜的提包,说:“嫂子上车上车,一路辛苦,哎呀,我和普顺林在这儿等了两个多小时。”

女孩子只要和部队的干部战士搞对象,不管你结婚和没结婚,都统统被叫作嫂子,既顺口又亲热。赶车的兵把一块崭新的白毛巾铺在车帮上,然后对着赵娜傻笑着。赵娜犹豫了一下,上了车,老兵暗暗松了一口气,小心地坐在赵娜的对面。赶车的兵站在车下,用树条抽了毛驴的屁股,说:“走来——”

毛驴车“嘚嘚”走,赶车的兵跟在后面跑,尽管跑得呼呼喘,嘴里仍不闲着,说:“按说过些日子才给你们送水,正好嫂子来了,我顺便拉了一桶,嫂子你尽管用,洗脸洗脚洗衣服,尽管用,你说是不是普顺林?”

后面没人答话,赶车的兵回了回头,看到普顺林和赵娜沉闷着,表情冷漠,他就急忙闭嘴。毛驴车开始进山,毛驴吃力地奔着,车速缓慢。赶车的兵两手推住车架,和毛驴一齐用力。后来老兵也跳下车,默默地推着车后帮。赵娜独自坐在上面,感到很不自在,看了看毛驴,也要下车,老兵急忙拦住她,说:“你别动!”

赵娜执意要下,老兵急得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几乎带着哭腔说:“你真的别下,你——”

赶车的兵转过身子,一喘一喘地说:“嫂子,山路,不好走,你坐着,这驴,有劲。”

赶车的兵说话的时候,老兵死死摁住赵娜的胳膊,弄得赵娜不知所措,就又坐了。老兵松开手,满脸羞红。赵娜就在这个时候认真地看了看老兵,很深情的样子。老兵知道她在看他,老兵埋着头推车,浑身的力气。山路凹凸不平,赵娜的身子随着驴车的颠簸一起一伏,极有韵律。

当然,我们也不比老兵推驴车轻松。老兵走后,我站在哨上,一直盯住通往山外的小路,等待毛驴车的影子出现,眼睛都累酸了。点长忙着准备午饭,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就站在屋子前朝山下张望,竟站了一个多小时。我想我站在高处,一定能比点长先发现驴车。但是,没想到我眨眼的功夫,毛驴车一下子从远处小路的地平线跳跃出来,速度极快。

点长说:“你看蔡强,那是不是……”

毛驴车由我们视线里的一个点,渐渐长大,终于在我们院子停止了。赵娜从驴车上跳下来,打量着四周的群山,目光就盯住山顶上的木棍,惊奇地审视飘扬的白布。她说那是什么?老兵和点长没有吱声,她就又说:“山顶上飘了些什么白条条?”

老兵和我有个共同的规矩,就是不准提及黄狗的事情,免得点长伤心。赵娜刚到哨所,就捅了点长的疼处,当时的场面显得有些尴尬,弄得老兵左右为难。老兵忙扯了她的胳膊一下,并且丢了个眼色给她。

大概老兵和赵娜进了家属房,老兵就把黄狗的故事讲给赵娜听了,因此等到点长进家属房叫他们吃午饭的时候,发现赵娜的眼圈红红的。点长以为两个人刚见面就闹了别扭,立即把老兵拉到一边批评,老兵对点长摇头,说没想到她这么感动呢。实际上,赵娜发现了那根竖在黄狗坟前的木棍是件好事,她能够一下子切入到哨所兵们的内心世界,从而了解兵们真挚的情感和寂寞的心境。这的确是老兵没有想到的。

下午,赵娜便不顾一路风尘,开始帮助我们洗衣服,弄得点长很不好意思,抱住自己的衣服躲来躲去,赵娜在后面追住他不放,终于把脏衣服夺了去。也就是在那天下午,我们哨所屋子前的晒衣绳上,飘起了一条红裙子,还有一些我们叫不上名字的妇女用品。

野风谷的风,在那个下午突然停止了疯狂的嚎叫,悠悠地吹。

10

在部队,兵们的亲属来队,没有特殊情况,一般都要给来亲属的兵3天假,让他们陪亲属到部队驻地的风景区转一转。我和点长也商量好了,老兵的女朋友来哨所后,3天不让老兵上哨、做饭。虽然野风谷没有什么景点值得游览的,不过可以让老兵陪女朋友聊聊天,加深加深感情。

但是老兵第二天就要求上哨。点长准备去接我的岗时,老兵也扎着武装带走出家属房,两个人争来争去都不相让,而且声音越来越高,火气越来越大,像山东人刚吃完了大葱就吵架,十足的冲劲。赵娜就从家属房走出来,站在他们俩面前一句话不说,像看热闹一样,两个人立即停止了争论。赵娜才问点长:“我来不会影响普顺林的工作吧?”

点长把头摇的像货郎鼓,说不会不会谁说影响来?我们早就盼你来现在可是把你盼来了。点长的口气很容易让人想起“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救星共产党”的台词,于是赵娜噗哧一声笑了,说那好,该是普顺林的岗就让他站,这样才是不影响他的工作。点长的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心里暗暗赞叹赵娜既明事理又干练聪颖,如果她有一天能和普顺林一个锅里摸勺子,普顺林真他妈福气死了。点长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一种责任落在肩上,自己作为点长,怎么也要想办法让赵娜了解哨所、了解普顺林,点长就觉得今年的“八一”建军节不平常,要过出一种氛围,过出一些特点。

老兵朝点长挤挤眼,说我去了点长,你和赵娜做中午饭吧,不要让蔡强表现了,他的技术不到火候。点长笑了,点点头。

其实我在哨上就想着做饭的事情,琢磨老兵的女朋友喜欢吃什么菜。下哨后,我看到点长正在收拾厨房,赵娜摘着青菜。我说,你歇着嫂子,我来干。我又说,点长你也歇着。点长却说:“你提水去,中午饭我做。”

“哎,今中午轮我做呀?”

点长直截了当地说:“你别显摆了,你做的饭谁吃?”

点长这话说得很没有水平,这不是成心给我难看吗?平时总表扬我做饭的技术像小猴子爬杆,嗖嗖地向上蹿,现在却突然不说实话了。我就有些不高兴,急巴巴地说:“嫂子,你等着看,看我炒菜……”

赵娜笑着安慰我,说:“你肯定会做饭,咱们一起做,我跟你学行吗?”

她这么一说,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忙去提水。走到狗窝前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鸟蛋,就对着厨房喊:“嫂子,你快来——”

赵娜不知道发生了啥事,紧张地跑出来。我招呼她,说你来你来,看看我们的小鸟。她莫名其妙地问什么鸟,小心地跟在我身后进了狗窝。站在哨上的老兵发现了我们的举动,远远地喊:“别动呀,只看别动,你这个新兵!”

赵娜看到鸟窝里的鸟蛋,她像孩子一样露出了惊喜,说:“哇——”

赵娜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鸟蛋,我急忙拦住她的手,说别动别动,大鸟发现有人动过,就把这些蛋丢了。她缩回手,说是吗?我不敢肯定,只说大家都这个说法,咱们还是不动吧。这时候点长在身后说话了,我就知道他沉不住气要跟过来,还是个点长呢,说我什么事情都想掺和,他不掺和别跟过来呀。他说:“鸟有时比人还聪明。”

我没答理点长。我跟赵娜说话,他插一嘴干什么?我继续跟赵娜说话,说等到小鸟孵化出来后,我们养着训练它们,让它们向东飞,它们就向东飞,吹声口哨,它们就飞回来了,你信不信嫂子?赵娜说:“信、信。”

走出洞口后,我让点长去做饭,赵娜还没看见大鸟是什么样子,我们在洞口等它回来。点长有点儿不情愿地走开了,他不是会做饭吗?做去吧。我和赵娜躲在洞口一边,终于等到大鸟飞回来。“呀——它的尾巴真好看!”赵娜喊。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于是故意很沉着的样子,说你等看孵化出来的小鸟吧,那才叫好看哩。

点长时不时从厨房探出头,瞅我们一眼,有时还听我们的聊天,跟着傻笑两声,一看就知道他不安心本职工作,正跑偏走神呢。

11

点长在“八一”的前一天晚下就开了个点务会,布置了我们各自的工作,讲了落实好工作的重要性,其实归纳起来就一句话,把建军节的气氛搞热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们3个人的哨所和300人的兵营一样,工作程序一点儿不少。

按照分工,我负责写标语搞卫生,点长负责做饭,老兵负责布置晚会现场。可是我第二天翻箱倒柜,只找到一小条红纸。我拿着去哨上请示点长,说就这么一绺绺纸,能写啥?点长说有这么个意思就行,写“庆祝八一”四个字。我说没有毛笔和墨汁呀?点长说你猪脑子,不能想办法?

我拎着红纸进了厨房,在火炉下掏了些黑碳盛到盘子里磨碎,加了水,然后把一块布条缠在一根筷子上,制成了毛笔。我刚要泼墨书写,忽然想起了家属房的老兵,怎么也得让老兵在女朋友面前露一次脸呀。我就端着这些物品去了家属房,很谦虚地说:“老同志,点长让写标语,我的字很臭,请你写。”

赵娜去看老兵,一脸吃惊的样子。本来这时候老兵应该主动表现一下,但是他却谦虚起来,说我的字不行,不写不写。后来他经不住我的热情劝说,就装模作样地写了四个字。

“哎呀妈呀,这字,绝了!像……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狂草。”我一惊一咋地说。

赵娜捂住嘴笑。我还想继续吹捧老兵,但是老兵已经受用不住了,挥手示意我快出去贴标语。

我们的活动主要安排在晚上,因为我们晚上能够团圆。点长从半下午就和赵娜操勺子弄盆的,折腾着做饭,到晚饭时,桌子上摆了六菜一汤,是我到哨所后看到的最丰盛的晚餐了。赵娜坐在厨房等我们,而我们却在宿舍里化妆,我用黑碳在唇边画了胡子,装扮成父亲,老兵把赵娜的花手帕扎在头上,穿着赵娜的一件上衣,装扮成母亲,点长脖子上系了红领巾,还把他的军用挎包斜背在身上。我们三个人还没有走出宿舍,就已经笑弯了腰。点长为了控制住局面,对我说:“蔡强,从现在开始,今晚我们都听你指挥了,直起腰来别笑了。”

我就指挥大家出场。我在前,老兵居中,点长走后,都憋住笑,一板正经地进了厨房。赵娜被我们这个阵势弄懵了,愣了半天才发出笑声,说你们没吃饭就要演戏呀。我们并不理睬她,仿佛没有她这么个人存在,仍旧按照已经商定好的程序进行。首先由我讲话,但是我从来连个点务会都没有主持召开过,平时自己还牛乎乎的,现在面对着三个人讲话心里还发慌,嘴里像含了个驴屎球,语句都咕噜不清楚。我说:“今天是建军节,让我们热烈欢迎到我们家庭作客的赵娜嫂子,不,点长,应该叫同志吧?”

点长小声提醒我不要叫他点长,说着就和老兵鼓掌。于是我正了正身子,指挥点长给赵娜倒酒,说:“你、点长,给客人敬酒。”

点长忍不住批评我了,说:“怎么又叫点长,叫儿子呀!连个父亲都不会当。”

起初赵娜直喊“笑破了肚子”,后来弄明白怎么回事后,忽然叹了一口气,说:“你们真的像一个家庭。”

之后她的情绪就不太好,弄得我们的晚会都很沉闷,匆匆结束了。然后我们就在家属房看电视,老兵要爬上房顶扶住电视天线,我拽住他,说你去陪嫂子,我上去。但是点长却抢在前面爬上房顶,笑着说:“我这个当儿子的应该表现一下了。”

我们就在屋子里看电视,风很大,电视屏幕上模糊着,我不停地喊“向左向右再向左”。但是赵娜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经常朝门外瞅。后来她像征求我们的意见似的,说:“看不清,不看了吧?让点长快下来。”

其实我们早就不想看了,都是在陪她,希望她看高兴。她这么一问,老兵忙站起来说:“不看了,累眼。”

赵娜迫不及待地走出去,对房顶喊:“点长——下来吧,风太大,别受了凉,我们不看了。”

点长却来了积极性,怎么叫都不下来,说:“你们继续看,我没事,上面——凉快。”

赵娜连着叫了几声,声音就变了,带了些哭腔,我仔细去打量,发现她的眼睛湿润了。我就急了,冲着房顶吼道:“儿子哎——你给我滚下来!”

点长在上面愣了愣,慌忙说:“哎——我这就下去。”

“八一”后,赵娜对我们的哨所就有了感情,说我不来你们这儿,还真不知道部队有这么苦的哨所。其实比我们部队艰苦的地方多着哩,在大西北粗野的风里,还有清静的地方?我没事的时候,就把从点长那里听来的故事,讲给赵娜听,并且根据自己的想象力,又添油加醋发挥一下,经常把她感动得眼窝潮湿。

后来,我们在院子训练的时候,赵娜总是站在一边看,弄得我们挺紧张。当然,我们的训练更认真更卖力。有时我站岗的时候,她也站到哨楼旁,问我是否寂寞,我很平淡地说习惯了,还说寂寞了好,可以磨练人的耐性,你看哪一个成就事业的人没有经过一番寂寞?赵娜连连点头,说对对,宝剑锋从磨练出。

一天,我在哨上站岗,赵娜正在院子里看点长和老兵训练,忽然间,她看到大鸟从狗窝里飞出,就想起去看看鸟蛋了。她走进洞子,站在鸟窝前专注地看了很久,竟产生了摸一摸鸟蛋的欲望,于是就小心地捡起两个鸟蛋放在手心里,很得意地笑了。这时候,大鸟飞进洞子,她担心被大鸟发现,慌忙把鸟蛋放回鸟窝。然而,仓促中,一枚鸟蛋滑落到鸟窝外面摔碎了,在她的惊叫声中,大鸟扑棱棱飞出洞口。

赵娜知道自己闯祸了,愣愣地看着地上摔碎的鸟蛋不知所措。老兵和点长听到叫声冲进洞内时,她仍旧傻乎乎站着。老兵一看眼前的景象就明白了,气愤地说:“你、谁让你动的?出去!”

赵娜羞愧地跑出去。点长很快镇定下来,捅了老兵一拳,说你嚷什么嚷?不就一个鸟蛋嘛,碎了就碎了。老兵收拾了碎鸟蛋,说大鸟还会回来?点长也不敢肯定,两个人就在洞口外观察,看到大鸟飞了进去,又很快飞出来。老兵就说:“你看你看,它走了吧?”

点长虽然也有些疑惑,但是仍然批评老兵,说现在说不准呢,晚上才能知道它走没走,你咋呼啥?点长批评着老兵,他的心里也是直敲小鼓,担心大鸟真的不回来了,更担心由此给赵娜带来的自责。

天刚黑下来,我们3个兵和赵娜打着手电筒,蹑手蹑脚地走进洞子,每个人心里都满怀了希望又忐忑不安。光线照到鸟窝里,不见大鸟的影子,只有四个鸟蛋静静地卧着。老兵狠狠地叹息一声。

回到家属房,赵娜就抽泣起来。我生气地骂大鸟,说嫂子,没事,它不回来算了,我们把鸟蛋放在被窝里也能孵化出来,你信不信?点长也安慰她,说鸟蛋就放鸟窝里,还会有别的鸟来安家。

老兵始终低头不语,像欠了别人二百吊钱似的,哭丧着脸。我还要劝嫂子,点长暗地里踢我一脚,示意我退出家属房。点长的脚没轻没重的,把我的脚脖子踢了块青紫。

我退出家属房并没有走开,趴在门外朝里瞅,估计老兵要批评女朋友。但是,老兵一直不抬头,赵娜先说话了:“过两天,送水的车该来了,我想跟着车走。”

老兵像被灼伤了似的突然站起来,看了赵娜半天,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然后才说:“我这个人的脾气不好,可你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走。”

赵娜不说话,老兵又说:“我们以后就是分手,你也再住几天,你现在走,他俩心里都不踏实,委屈你几天,在这儿装装样子。”

赵娜走到老兵身边,看着老兵的脸说:“我现在最好是离开这儿,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回去等你,一直等下去。”

老兵一下子就哭了,抓过赵娜的手。我急忙走开了,因为我发现自己也哭了。回到宿舍,我立即告诉了点长,希望点长明天去劝劝赵娜。他却摇头,说怕是留不住她了。

赵娜真的走了。在她和老兵坐上驴车的时候,点长从狗窝里跑出来,把鸟窝双手递给赵娜。阳光下,四个鸟蛋光滑闪亮。点长说:“喜欢,带上留作纪念,别忘了我们哨所,常来信。”

泪水在赵娜的脸上流着,老兵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急忙把头转到一边,凝望前面的群山。驴车开始朝山下移动,我站在哨上举手敬礼,并大声喊道:“嫂子——多保重!”

赵娜把鸟窝举起来,对着我晃了晃,她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然而,她举起的鸟窝就是一种语言!

12

赵娜走后,我们哨所那间当作家属房的仓库一直空着,奇怪的是,我们谁也不说是否应该把仓库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于是它就保留着赵娜来住时的原貌,连她使用过的镜子还摆放在桌子上。我它从窗前走过,偶尔还伸着脖子探一眼,自己也弄不明白要看什么。但是那个狗窝却被我们封堵死,我们不谈论黄狗也不谈论鸟蛋也不谈论爱情了。

后来我就学会了看山,像点长那样一看就是一个上午。原来看山是很有意思的,每天的山都在变化,它的颜色随着天气、阳光、季节和你的心情,或浓或淡,或青或紫。我能从山的身上读出浓得化不开的乡情,也能够读出几分忧伤几分迷濛。当然,我还可以让目光栖息在山坡上什么都不读,任凭思绪天马行空,而山只是目光的载体。

山色在我们目光的审读中,一日日变黄,然后是灰白。风越来越冷,而山上的稀疏的杂草也越来越枯硬,甚至能在冷风的撩拨下吹奏出一种凄凉而委婉的曲子。阳光一天比一天缺少温度,野风谷四周山体的阴影部分就显得浓厚而冷漠。如果是星期天,又遇上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我通常是和老兵下棋,就坐在哨楼旁边,坐在站哨的点长的脚下。点长常常瞅棋盘几眼,虽然他并没有看出什么玄机,却仍旧弄出一副大吃一惊的神色。我不会再计较一盘棋的输赢了,我只是陪着老兵倒腾棋盘上的那些棋子,有时还能错把老兵的棋子当成自己的使用了,并把自己手下的将士斩首。老兵总是心疼他的每个棋子,个个都是他的心头肉似的,吃他一个很不容易,经常是被我吃了吐、吐了吃,一盘棋能走到日落西山。

我已经忘却寂寞了,日子过的从容不迫,并且有滋有味。点长甚至在点务会上还表扬了我,说我能够端正思想,沉得住气,扎得住根,安心艰苦哨所,无私奉献青春之类的。

一天夜里,我起床解手,披了衣服拉开门,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冷颤,就愣住了,怎么门外白得耀眼?我走出去用脚踩了踩,不是月光是“咯吱”响的雪。返回屋子后,我就捅了捅老兵,说:“哎,外面下雪了。”

老兵翻个身子,含糊不清地说:“别闹,别别……睡觉呢。”

“真的,骗你不是人。”

旁边的点长睁开眼睛,愣了片刻,起身掀开窗帘,惊奇地说:“咦,这么早呀?比去年提前了快一个月。”

点长走到屋子当中的火炉旁,打开炉盖看一眼,添加了煤块,钻进被窝,正要拉灭灯的时候,一只老鼠从门缝挤进屋子,蹲到火炉旁。我刚要喊叫,被点长制止了,于是就继续看下去。这时候老兵也已经醒了,我们都趴着身子,静静地看老鼠烤火。这个小东西竟将两只前爪抱于胸前,身子坐立起来,真是人模狗样的,还挺可爱。

窗外,风呼叫着吹过,掠起阵阵碎雪。

落雪后的那个星期天的上午,驴车送水来了,赶车的兵对点长说:“点长,指导员让你下山去中队部一趟,跟着车走。”

点长愣了愣,嘴上自语“啥事儿这么急呀”,然后就上了驴车。

晚饭的时候,点长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赶回来。他对我和老兵说自己已经吃过饭了,我就和老兵吃饭,说指导员还真够意思,请点长吃了两顿饭呀,其实也应该,我们点长一年才去中队部两三次。但是,老兵只吃了几口饭就搁下了,坐在那里琢磨着。老兵就是老兵,不像新兵一样头脑简单,肠子直通通的不拐弯。他琢磨了一会儿,突然说:“点长不像吃了宴席那样开心呀?”

老兵就站起来朝宿舍走,我也跟在他后面去了。我们看到点长仰面躺在铺上,这是过去没有过的动作,他从来不在整好的铺上随便坐卧。老兵上前摸了摸点长的额头,点长看了老兵一眼,并没有说话,让老兵仔细地摸了。老兵问:“哪里不舒服,感冒了?”

点长摇摇头。老兵坐下了,挨着点长的身子很近,就像我每次病了后,点长坐在我身边一样那么亲近。“出了什么事情了?”老兵问。

点长没有说话,老兵对我挥挥手,说蔡强同志你吃饭去吧。我明白他是让我先出去一下,而且他使用了“同志”这个称呼。我刚到哨所的时候,他曾这样称呼过我几天,后来就直呼名字了。我立即严肃和庄重起来,说道:“是!”

当天晚上,点长坐在桌子前整理抽屉,一直忙到半夜。我纳闷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上午点长站哨去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凑在老兵身边探听情况。我听了老兵的话,当即跳了起来,说:“点长真的要走?”

老兵点头,说没有几天了,真快,一晃就一年,我好像觉得昨天刚把老点长送走。

我和老兵半天找不到话说了,从窗口打量着站在哨位上的点长。当我的目光从点长身上收回来时,突然发现点长抽屉上的锁开着。

“点长的抽屉……”我说。

老兵的目光也落在抽屉上了,后来我们的目光对视一下,立即心照不宣地走过去,我们要看看点长的抽屉究竟锁了些什么宝贝。我从一个小塑料袋里发现了点长的家信,就摊在桌子上和老兵一起看。刚看完一封,我就吃惊地对老兵说:“你快看看这封!”

老兵也抖动着他手拿的信,说:“你看看这封!”

我们交换着看完。我说怪不得点长不愿让我们看他的家信呀,点长他……老兵呆呆地坐着不说话,我又说,老同志你说点长复员后到哪里?老兵还是不吭气,就像被人兜头砸了一闷罐子,闷头闷脑的了。

没过了几天,点长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了,把该移交给老兵的交给老兵,把一个日记本送给我,把一双磨破了黄胶鞋看了一眼又一眼,然后用力抛向山谷。点长很慢地整理物品,有的东西能打量半天才作出处理。我们知道他在梳理当兵三年来的记忆,在把那些难忘的时光整齐地扎结起来,以便带回家乡,供他在以后漫长岁月中回嚼。

我和老兵在一边看,但是我终于憋不住心里的那些翻来滚去的话,就叫一声点长,说:“对不起点长,那天你的抽屉没锁,我们偷看了你的家信……”

点长怔了一会儿,才平静地说:“是我对不起你们,一直没说实话。”

接下来,点长就把他的家庭情况详细地告诉了我们。当我们了解了一切的时候,我们悔恨过去没有能给点长一些温暖,我立即说:“点长,你复员后去我家吧。”

老兵瞪我一眼,说道:“去你家?你是回民,点长到你们家能吃、吃那个吗?”

老兵又对点长说:“到我家吧,我家在镇上,有房子,我今晚就给赵娜写信,让她去车站接你,她几次来信都问你好,如果知道你去,一定高兴呀!”

我有些焦急,反驳道:“一国可以两制,一个家庭也可以呀。”

“谢谢你们,”点长叹息一声,说道:“我还要回老家照顾母亲。”

“她都不愿要你,还管她……”我说。

“我母亲很可怜,她是没有办法。”

我的眼睛有些潮湿了,说点长你能不能不复员?再留一年吧。点长微笑着说:“实行新的兵役法后,今年三年的兵必须要走,我也想留一年,继续给你们当儿子……”

我的眼泪就流出来。点长说你看你看,哭什么?还当父亲哩。点长说着,抱住我的肩拍了拍,松开,紧接着又抱住,这一抱似乎永远不想松开,手指紧紧地抠住我的肩头。

老兵哭了。

点长也哭了。

……

13

点长走的那天,他爬上了山顶,在黄狗坟前站了很久,山顶上粗硬的风很快把他的脸吹成了紫红色。

“阿黄,我回家了,阿黄……”他说。

毛驴车载着点长下山了。在阔的天、高的山、深的谷之下,矮小的点长的影子渐去渐远,终于变成一个点,永远停留在我的视线那端。

(原载于《橄榄绿》2000年第1期)

 ·14·

 衣向东作品

初三初四看月亮

1

西边的太阳刚沉入山谷,东边的月牙就升起来,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狗叫,随着山村渐浓的夜色,一声比一声嘹亮,像是接力赛似的,一波一波地传到村西头香梅的院子里——那里正热闹着,尽管腊月的夜晚被冻得硬梆梆的,院子里的三桌酒席依旧人声沸扬。这种热闹,在山村里只有婚娶丧殡才会有,然而这一次例外,是送香梅随军去北京的。

香梅明天一早就去赶火车,她的男人朱文回来接她了。

香梅是村里仅有的八个党员之一,一直担任着妇女主任,现在要离开村子了,她就把村干部都请到家里喝酒,算是和并肩战斗的战友告别。但是,香梅没想到酒宴刚开始,就有村民陆续而来,有拎着水果的,有拎着鸡蛋的,有拎着红枣的……唉,乡下人也没有别的可送了,有的也就是热热的心,浓醇的情。有人来了,香梅就说,快坐快坐一起喝酒,来人也不客气,坐下就夹菜,就喝酒。其实村民们坐了,并不是想喝酒,是想和香梅说说话,香梅这一走,尚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一次,而村民们整年忙在田里,没有特殊情况,一辈子都不可能去北京,要再见她就难了。于是,村民的话都说得很热烈,也很缠绵,香梅听着听着就流泪了。再后来,村民越来越多,屋子里站不下了,村长就说,干脆在院子里支起棚子摆几桌酒席,算是村里的老少爷们为香梅一家送行。几个村干部立即去张罗了。

村民们平日里也看不出彼此有多亲切,大家各自忙着自己的营生,山间小路或是村头巷尾碰了面,点个头就算有礼了。但是,突然间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死了或者要从他们当中离去,即使再忙,他们也要放下手中的事情,像一家人一样聚在一起,送死去或者活着的人上路。早在一年前,村民们就传说香梅的男人朱文要提副营了,提了副营香梅就随军去北京。村民们都莫名其妙地亢奋,仿佛是自己要随军去北京似的,议论了很多日子。朱文的村子只有鸡筐那么大,50多户人家聚在一个山坳里,没出过大人物,副营也就算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了。因此,村民们平日里看香梅,也便使用了一种别样的目光,恭恭敬敬地把她当做北京人对待了。农村的干部不好当,况且妇女主任这项工作比其他村干部难干,要兼管计划生育工作,是个得罪人的差事。香梅没有多少文化,然而却干得很出色,年年被镇政府评为优秀妇女干部。一方面是因为香梅性格温和,处理事情有板有眼,另一方面是村民们憨厚朴实,没有人故意刁难她。并且,由于她的男人在北京当兵,村民们常去她田里帮助她播种收割,常在她困难的时候拉扯她一把,给她遮风挡雨。她和朱文两地分居九年,竟也一晃就熬过去了。

很快,村干部张罗着在香梅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四周用玉米秸子遮严实,摆了三张桌子。香梅在灶房和几个婆娘忙着做菜,朱文就在棚子里招呼村民们喝酒。朱文是军事干部出身,不善言词,只会咧嘴笑。最初他没有穿军服,后来看到这么多乡亲来为香梅送行,心里感动,忙把军服穿戴得很整齐,像是出席重要会议一样庄严。他的儿子朱武,已经上一年级了,得知明天就要跟着他去北京,兴奋得睡不着,在村民们当中跑来跑去。婆娘们见了朱武,或伸手在他头上抚摸两下,或是对着脸蛋儿亲一口。汉子们的动作就粗鲁一些,伸手在朱武裤裆里掏一把,掏得朱武吱哇乱叫,然后再用胡子茬扎他的脸,扎得他又叫又骂。他叫他骂,汉子们就笑,说真快呀,一晃小东西就长大了。

香梅知道朱文嘴笨,所以她在灶房里忙碌着,仍惦着外面棚子里的乡亲,经常跑进棚子里给他们斟酒,责备朱文说,你个呆子,傻站着干啥?快领着大家喝酒呀。男男女女就都笑,说你操啥心?来来来,你喝两杯,喝了快做菜去,又吃没了。香梅也笑,本来她并不会喝酒,但是汉子们几乎把酒杯塞进她嘴里了,她只好说我喝我喝,你们要喝死我呀。她喝了,扭着身子就跑到灶房里,但是不多时,又放心不下,又要转回棚子里给众人敬酒,自己也免不了被汉子们灌饮两杯。那些嘴上叫她嫂子的汉子,趁着给她灌酒的机会,是要在她胳膊或是腿上捏一捏,她心里清楚得很,捏就捏吧,顶多也就捏一捏。汉子满仓也捏了,捏后发现香梅看了他一眼,他竟羞涩地低了头。这是个老实男人,吃苦耐劳,香梅田里的许多农活都是他帮忙干的,无论他多忙,只要喊他一声,便立即到了,但是却从不要什么回报,有时香梅为了答谢他,送去两瓶酒,他就打发自己的婆娘送回来。香梅没有想到今晚他也捏了她的腿,他一定是鼓了半天的勇气。香梅生活在他们当中,熟悉他们看似粗粗拉拉其实却很细腻的情感。这些乡下汉子没有和女人握手道别的习惯,暗地里捏一捏,算是跟她握手了。她暗暗感受着这份乡情。一个汉子又给她倒了一满杯的酒,她就端起来站在满仓身边,说,大兄弟,嫂子敬你一杯。满仓立即乱了方寸,站起来和她碰杯,旁边的汉子就起哄,笑香梅说,你的身子贴他那么近,还想啃他的脸呀?她就泼辣地说,啃脸咋啦,啃一下你们看看。说着,她真的在满仓的脸上亲了口,把毫无思想准备的满仓弄得很狼狈,不知道该把自己的脑袋藏哪里。汉子们发出粗野的笑,又去给香梅敬酒。这样一来二往,她便有些不胜酒力,脸色红红的,透出灿烂的笑,像盛开的桃花。她说,不要让我再喝了,我已经醉了。汉子们有一眼没一眼地瞟着香梅,说醉吧醉吧,不就醉这么一回吗?以后想看你醉,恐怕都看不到了。婆娘们就接了汉子们的话头,说,香梅你要得空回来走走,别忘了咱们山坳里的人;说,我们有了机会,去北京看你,那时你可别眼睛朝着天看,不认识我们了;说,成了北京人,大鱼大肉吃腻了,想吃咱们的土特产,就捎个信来,只要是咱们地里长的,你都吃得上。香梅说,我怎么会忘了你们呢?你们到北京去,都住我家里,和住你们自己家有啥两样?这么多年,都是你们帮助我们娘俩……说着,香梅就抹眼泪,几个婆娘也忙抹。

酒席热闹了很长时间,陆续有人来,也陆续有人走。最初,有人来或是有人走,香梅还能迎来送往,后来头晕得站不住了,就被人扶进了屋子休息。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着外面的狗叫,声音由远而近时,她知道有人来了,声音由近而远时,知道有人走了。再后来,她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朱文和儿子朱武都躺在床上,院子里已经寂静下来,她忙推了朱文一把,问,都走了?朱文说走啦,外面的东西已经收拾利索了,你放心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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