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十五天的班,单位就发工资了,她拿了十五天的工资,先去商场给朱文买了双皮鞋,又给儿子买了套运动衫,儿子早就吵闹着要的那种名牌产品。那天晚上朱文一回家就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有变化,香梅已经做完了饭,还买了啤酒放在饭桌上。朱文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出今天的日子有啥特别的,他疑惑地问,家里有客人来?香梅笑,说有,你不就是客人吗?朱文认真地看了看香梅,确认啤酒是买给他喝的,就说,买它干啥,我又不喜欢喝酒。香梅故作生气,说你看你干瘦的样子,以后每天要喝一瓶啤酒,把你干瘪的肚子喝起来。朱文无奈地一笑,把她倒的啤酒端起来喝,算是给她一些安慰,他理解她心里怎么想的,不想让她的热情突然冷却。喝酒的时候,他发现她在一边不停地瞟他,就对她说,你今天怎么了?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香梅终于憋不住了心中的喜悦,从柜子里掏出皮鞋和运动衫,也不让朱文吃饭了,逼着他穿在脚上走一走,朱文就在她的忙乱的摆布下,穿了新皮鞋在狭窄的屋子里转圈。儿子等不得香梅给穿运动衫,自己套在身上后就要朝屋外跑,被香梅喊住,说,回来!你往哪儿跑?天都黑了,没有人看到你穿新衣服。
朱文试穿皮鞋后,脱了仍放进鞋盒里,香梅就对他说,还放起来干啥?穿吧,穿坏了再买。又转脸对儿子说,穿吧,穿坏了再买。
朱文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脸上洋溢着的自豪和快乐,朱文的心里就一热,伸手把她额前搭拉下来的一缕头发捋到后面,让她露出了那双黑亮的眼睛。
他看他的眼睛,她看他的眼睛,儿子却只顾忙着看自己的衣服。
8
香梅领到工资的三天后,老家村子里的秦志气给朱文打电话,说他的儿子考入了北京理工大学,要和老伴送儿子到北京。香梅兴奋得几夜没睡好,她已经快一年没有看到村里的人了。秦志气的年龄并不大,四十七八岁的样子,农村人结婚早,儿子都上大学了。按照辈份,香梅应该叫秦志气叔叔,秦志气排行老二,所以习惯叫他秦二叔,叫他的老婆秦二婶。
秦二叔和秦二婶到北京前的几天,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们要到香梅家里看望,就叮嘱他们给香梅问好。那季节,正好地里的花生基本成熟了,一些早熟的苹果也可以摘了,于是都装了大包小包的,让秦二叔带上。秦二叔很为难,本来儿子上学的东西就多,有棉衣棉被,生活必需品,已经拿不动了。可是,乡亲们眼巴巴地盼着秦二叔能把他们各自地里生产的东西带给香梅尝个鲜亮,秦二叔又不能拒绝。秦二叔想了想,对大伙儿说,咋弄?都带上是带不动的,不带谁的谁又不情愿,咋弄?得,一家带一点儿。秦二叔就挑了每家一个最鲜亮的大苹果,并在每个苹果上贴了胶条,写清哪个是狗四家的,哪个是毛蛋家的,然后在每家的花生堆里抓了两把,分别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就这样,还是装了满满的两大兜,他们肩背手提的,像是搬家,路上把秦二叔和秦二婶的肩头勒出了血。但是他们的心里却没有一点怨言,到了北京后,秦二婶还后悔地对秦二叔说,要是再多背十斤也能背来吧?
那天,朱文和香梅去车站接他们,正巧学校有专车接站,秦二叔急着把儿子送进大学的门槛,要看看儿子上的大学的气派,就先让上了学校的车。朱文要跟着去学校,但是那些家乡土特产很重,带着去学校很不方便,秦二叔就让朱文和香梅先把东西搬回家。朱文把部队的地址详细告诉秦二叔,说,我等你的电话,去学校安排好后给我打电话。
回了家打开包,香梅一看就明白了,一个一个地看,看了狗四家的苹果,又看毛蛋家的,想着他们的面孔和他们那一片片的果园。然后,她眼里噙着泪花花,等待秦二叔来电话。但是到了第二天午饭后,朱文说仍没接到电话,她就焦急地催朱文去学校看看。朱文看了她一眼,啥也没说就走了。朱文只知道理工大学在学院路附近,没想到去了学院路一打听,说在西边,离北京电视台很近,还有一段路。这段路,竟让朱文走了快一个小时。找到学校后,他去新生报到处查找到秦二叔的住处,然后带他们回到部队大院时,连队已经开晚饭了。
秦二叔和秦二婶站在香梅的家门前,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间半房子就是香梅的住处。在村子的乡亲心里,北京的高楼大厦似乎都是香梅家的,宽阔的马路也是香梅家的,所以秦二叔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就被朱文领进低矮潮湿的小平房里。香梅从秦二叔和秦二婶的眼神里看出了他们的疑惑,就解释说,部队正在盖楼房,都差不多盖完了,春节前就能搬家。秦二婶才“哟”一声,说,我瞅着这房子像狗窝,哪能长住呢!
香梅的脸就被秦二婶的话羞红了,屋子里的灯光比较暗淡,秦二婶并没有觉察香梅的脸色变化。香梅就是从这时候心里打了个结,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嘱咐了朱文,让他对秦二叔和秦二婶说话谨慎些,别太诚实了。香梅知道秦二婶一定要问她在哪儿上班,所以早想好了如何回答,果然聊了没几句话,秦二婶就问了。香梅只说在环保局上班,挺轻松,工资每月一千好几百。秦二婶当时就瞪着吃惊的眼睛,仿佛被吓着了,说,俺娘呀,顶上三头肥猪。香梅了解村人们的心态,他们对这些事情非常在意,虽然他们整天泥里水里地耕作,但是如果知道香梅在北京扫马路,肯定会露出惊讶的表情,甚至会说,啧啧,去北京给人家扫大街,还不如在家种地呢。他们并不觉得种地有啥丢脸的,庄稼人靠种地吃饭,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生存下来的。
吃过晚饭,香梅和秦二叔他们吵吵闹闹聊天的时候,朱文站在一边几乎没插话,他心里琢磨的是晚上睡觉的事情。屋子里只有一张双人床,咋睡?想来想去,他便找了个理由,抽身去了机关,找那些在机关住的单身干部商量,终于腾出了两个铺位,心里才踏实了些,然后回家把晚上睡觉的方案悄悄告诉了香梅。于是香梅就把秦二婶留下,让朱文带着秦二叔去了机关。
当天晚上,香梅和秦二婶聊天,都是村子里的一些鸡鸡狗狗的事情。有时,香梅会突然问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让秦二婶都莫名其妙,比如香梅问,咱们村东的那条河还有水吗?秦二婶一愣,说有啊,咋啦?香梅说没事,随便问问。其实香梅心里正想着夏天里那一条河的热闹,午后时分,成排的女人坐在河边洗衣服,喊叫声、笑声、棰衣声,连同白色的皂沫一起,沿着河水欢快地流淌。天空有几朵白云,缓缓地飘过她们的头顶,河岸上一定会有一些跟母亲而来的孩子,或捡着各色的石子,或在岸边的沙地上挖个坑坑,汪出清澈的水,逮几只小河虾放里面玩耍。河的下游或者上游,有一些半大孩子——里面也夹杂了胡子拉茬的汉子——赤裸裸地泡在一湾深水里,时常像鸭子一样扑棱棱地在水面上溅起灿烂的水花。洗衣服的女人们倘若耐不住阳光烘烤,也便跳进河水里浸一会儿,衣服仍整齐地穿在身上,然后浑身湿淋淋地上岸继续洗衣服,等到脏衣服洗完了,身上湿淋淋的衣服也被阳光烘干了,爽爽地回家。这种情趣是城市里寻不到的。再后来,香梅就问到了满仓,就是到北京前的那个晚上她亲了他的脸的那个汉子。香梅说,满仓的房子盖起来啦?秦二婶叹息一声,说,盖是盖了,不等收拾好,人就被车撞死了。香梅一惊,说,咋啦?撞死了?!秦二婶接着详细讲了,说满仓是骑着自行车去县城的时候,被一辆小车撞死了,交警说满仓也有责任,对方只给了八千块钱完事了。秦二婶说,唉,撇下了婆娘和一个两岁的孩子,刚盖起来的新房子一天也没享用哩。香梅愣了愣,突然起身下床,从秦二婶带来的苹果里寻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一个贴着“满仓”名字的苹果,说,这是……秦二婶说,是满仓的婆娘死活让带来的,俺说她孤儿寡母的,就算了,她不肯,差点儿哭了,这婆娘,日后咋弄呢。这时候,香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就一串串掉下来。
就这样,香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完全沉浸在乡村的悲喜剧中,竟和秦二婶聊到凌晨一点多,第二天早晨差点误了上班。
最初,秦二叔和秦二婶准备在香梅家多住几日,说要等到星期六和星期天,让朱文带他们去天安门去长城玩一玩。他们呆在香梅家里,总想帮助香梅干点活儿,于是就在香梅和朱文都上班后,坐在屋子前的阴凉里摘青菜。屋子前的阴凉是家属院的围墙遮挡出来的,阴凉部分随着太阳的偏西移动着,秦二叔和秦二婶也就不停地挪动位置,最后把许多黄菜叶子摘到隔壁韩涵门前。韩涵下班发现了,自然又是一顿指东骂西的,弄得秦二叔和秦二婶灰溜溜的。于是秦二叔坚决不住了,说北京这个地方,乡下人真是不能呆。香梅给他们解释,说隔壁的韩涵就这个样子,不像咱们山东人憨实,已经折腾几次了。秦二婶说,还是咱村里好,你在这儿住不惯就回去。
香梅留不住秦二叔和秦二婶,乡下人的倔脾气上来了,九头牛也拉不回。香梅急忙去商场买了一些食品之类的东西,让他们带回村子分发,还买了两大桶北京二锅头,她知道那些乡下汉子喜欢喝烈性酒。她心里惦着满仓两岁的孩子,买了一套童装捎回去。她觉得并没有买啥东西,但是刚发的半个月的工资已经花没了,心里就想,北京的钱真不是钱。
香梅一直把秦二叔和秦二婶送上车,分手时,她犹豫地对秦二婶说,真对不住你二婶,在我们家里只住了两天,却让你受了一肚子气,不过……有些事儿,回村子就别说了。秦二叔在一边听明白了,忙安慰香梅,说放心放心,俺告诉大伙儿,你在北京挺好哩,住着楼房,每月工资一千多呢,让大伙儿别牵挂你。香梅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秦二叔一眼,秦二叔却把头扭到一边,说,回去吧,武他妈,得空了,俺还来看你。秦二婶也眼泪汪汪地说,回吧回吧,武他妈。
9
不管怎么说,香梅有了工作,日子开始有规律地运转了,紧张而平稳。及秋后,部队的家属房快要竣工了,房子的话题开始热起来,部队干部都在心里盘算自己分房排队的位置。朱文回家也和香梅盘算,把够分房条件的干部排了排队,觉得自己虽然排在后面,却还是很有希望的。尽管有希望,朱文仍是担心地说,谁知道会不会出现意外?万一分不上就麻烦了。朱文这样想着,晚上经常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香梅心里也不放心,但是嘴上却对朱文说,你个大男人,心里咋装不下事?管它能不能分上呢,你该吃吃该睡睡,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别当个事儿。
香梅担心朱文想得太多,影响了工作。这段时间,正是朱文他们训练股忙碌的时候,三天两头下去检查连队的训练情况,为年底的军事考核做准备。朱文有时被他们股长派下去检查训练情况时,心里很不满,就在香梅面前牢骚,说,好事恐怕轮不上我,苦差事却总派我去。香梅觉得不管怎么样,朱文不能放松了自己的工作,她说,人要脸树要皮,没脸没皮的,还算是男人?你干不好工作,有房子也不分给你!朱文斜了她一眼,说,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是我们的政治委员。
老兵复员前,部队在机关大院的操场上进行了军事考核。那天香梅下班路过操场,朱文正在指挥部队考核,她就站在后面看了几眼。朱文瘦小的身体站在一个个方队前,显得更单薄了。但是,他的每一个手势和口令,都像魔法一样,使队列演示出无比壮观的景象,他那具有穿透力的声音,亢奋而威严。香梅只看了几眼就走开了,边走边满足地笑着自语,说,你呀你,天生一个咋咋呼呼的命,你不咋呼干啥去?你还想当江泽民呀。
香梅的这种满足,给了朱文很大的宽慰,即使后来真的没有分到房子,她也是很平静地宽慰了朱文。对于朱文来说,没分到房子固然气愤,但是他最担心的还是香梅的情绪变化。分房子的名单公布的那天,刚好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朱文傍晚回家的时候感觉两腿软软的,走不稳当,竟摔了两跤。落雪后的天空阴暗着,不时刮起一阵阵风,卷了碎雪四处飘扬。朱文的身子缩在风里走,看起来飘飘忽忽的。
按照事前想好的话,朱文吃力地告诉香梅房子没有分上,当时香梅就瞪着一双吃惊的眼睛看朱文,似乎不相信是真的,想从他的脸色或者眼神中看出一些破绽,但是没有,朱文的表情证实他说的是真话。她低下头,喃喃地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朱文愧疚地站着,说这次分房子不论兵龄,主要论职务,凡是带长的都靠前排,彭股长比我晚入伍一年却分上了,太不公平,明天我找领导去,不给我房子我就赖在他们办公室不走。
这时候,香梅已经平静了许多,抬眼看着朱文说,赖在领导办公室?亏你说得出嘴!排不上你赖有啥用,你以为领导怕你赖呀,别给我丢人显眼去!朱文仍气鼓鼓地说,这次分不上,以后不知要等到啥时候再盖家属楼,咱这一间半破房子怎么住?香梅突然笑了,说,怎么?就你瘦得像猴子一样,屁股大的地方就搁置下你啦,还要多大?咱们老家的县长在北京有一间半房子吗?没有,他再有能耐也没有呀,可我们有。
朱文就不吱声了,本来那些话他就是说给香梅听的,担心她说自己窝囊,想在她面前硬气一把,现在她不闹情绪,正好给了自己个台阶下。于是他又倒过来宽慰香梅,说其实在这平房里也熬不多久,虽然新楼房没分上,但是一些搬进新楼房的干部腾出了旧房,这些旧房春节过后就重新排队分配。朱文说完,想听听香梅会怎么说,可是她一声没吭。
隔壁彭股长在春节前搬进了新楼房。搬家那天,彭股长从警卫连找了五个兵帮忙,由家属韩涵指挥。韩涵就站在香梅门前对兵们大喊大叫的,那种神气劲显然是冲香梅来的。香梅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门,连中午饭也没做,直到韩涵搬完了家走后,她才小心谨慎地出来接水做饭。院子里寂静下来,她扭头斜了一眼韩涵的房门,已经挂了一把锁。
春节的前几天,来了一名志愿兵打开了彭股长住的小平房,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农村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岁多的孩子,一看就知道是临时来队过春节的。女人把孩子放在门前阳光地带,忙着和志愿兵收拾屋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干得欢天喜地。后来香梅才知道,他们为了能临时住一住小平房,给分管房子的助理送了两条烟。那个志愿兵对香梅说,嫂子,你们当初分房子怎么不让朱参谋跑一跑?分不到新楼房,也能分到旧的,春节你们就不用在这儿凑合了,那些管房子的干部,黑着呢,没有一个是人养的!香梅就笑了笑,说,是吗?
看到志愿兵收拾屋子,香梅觉得自己的屋子也该认真收拾一下了,她就去买了白纸,把屋顶和墙壁都糊了,还买了几串拉花扯在屋子里。一切收拾停当,也到了大年三十。上午,朱文到机关转了圈,按照香梅的嘱咐,让宣传股的干事给写了副春联。香梅觉得过年门前没有春联,总不像个过年的样子。老家那边,她已提前给秦二叔去了信,托他给自己挂了锁的门前贴一副春联。
朱文半上午拿着春联回家贴在门前,又走了,走时对香梅说,我们机关中午会餐,我不回来吃了。
朱文拿着春联回家的时候,手里还拿了一张纸,回家后随便塞到了桌子底下。他走后,香梅才想起要看看那张纸是什么东西,就从桌子下抽出来,一看就愣住了,原来是一张奖状,上面写着:朱文同志被评为优秀党员,特此鼓励。
香梅丢下手里正做着的午饭,拿着奖状急急忙忙朝照相馆跑,照相馆下午就关门,去完了就来不及了。照相馆里没有一个顾客了,她挑选相框的时候,两个服务员就围上来,问她买多少尺寸的相框,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里卷着的奖状展开。服务员看仔细奖状后,突然笑了,疑惑地看着香梅,问,是镶嵌这东西?香梅点点头,服务员便寻找了一副相框,把奖状装进去。香梅一看挺好,就买下了,出了照相馆,又听到后面一阵嘻笑。
回了家,香梅就把奖状挂在屋子墙壁中央,还把一张全家福的照片,插在相框右下角。她觉得屋子立即亮堂了许多。
朱文会餐后回了家,由于喝了点酒,回来就躺在床上睡了,直到屋子里亮起了灯才醒来,就发现了墙上的奖状,吃惊地看着香梅,有些生气地说,你挂它干啥?摘了!香梅也生气了,说,你咋呼了一年,值得炫耀的不就这张奖状吗?这是领导对你工作的肯定,别人想要还没有呢。接下来,香梅略带忧伤地说,如果我还在村里,今年我又能被评为农村优秀妇女干部。说完,她怔了半天。
晚上,一家三口围着电视看春节联欢晚会,一直看到零点的钟声响了,香梅才督促朱武说,睡吧儿子,又对朱文说,你也睡吧。朱文和儿子都躺下了,香梅收拾了家,然后把明天早晨自己准备用的东西准备好。她初一早晨还要起来上班去,春节期间,清洁队要求比平时还严格,她担心熬了夜,明早不能准时起床。
然后,她也躺下了,躺在朱文和儿子之间,左边是儿子,右边是丈夫。她转头对左边说,睡吧儿子。又转头对右边说,睡吧老朱。
再然后,她拉灭了灯,黑暗里看着挂在墙上的奖状,轻声哼唱,初一生,初二长,初三初四看月亮……
2000年12月30日写于万泉河塔楼
(原载于《解放军文艺》2001年4期)
·16·
衣向东作品
军婚无戏言
1
连长江风的未婚妻江海燕在部队招待所住了一个月了,她说这次自己还入不了洞房的话,就不活着回去。山东人男男女女都这个倔劲,那方水土养育的,没法子治。她一年到部队两次,已经坚持八年了。她说,八年抗战把日本鬼子都打跑了,我就不信八年折腾不好你江风。山东人的倔脾气让部队首长都犯怵,这次江风的政委在江海燕面前拍着桌子,说如果这次江风不和你入洞庭湖房,我就让他卷起铺盖回老家。但是政委拍桌子用力太大,把一杯刚沏好的茶震翻了。
政委记不清与江风谈几次话了,但是政委记得每次谈话的内容,归纳起来,也就是这么三两句:
“江风,我再给你几天的考虑时间。”
“不用了政委,我已经考虑八年了。”
“你真的不后悔?你知道包青天为何刀铡陈世美吧?”
“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转业回去。”
“好,那么你等着转业吧。”
其实政委是不想让江风转业的,江风从排长当到连长,一直是基层出众的军事干部,为部队争得了不少锦旗。部队不同于地方,眼睛没有盯着物质利益,而是喜欢锦旗,什么锦旗都要。战争年代有个山头拔一下,有个碉堡攻一攻,和平年代没有山头没有碉堡,就只能去夺锦旗,能扛回锦旗来就是英雄好汉。但是政委又不能容忍江风败坏部队的风气,当兵的说爱就爱,要爱就爱到底,这才是军人作风。如果从他江风这儿破了规矩,这种当了官就与未婚妻吹灯拔蜡的事情,以后还会屡屡发生,部队的声誉必然受到损害。政委还私下里想,我们找对象那时节,都是介绍人给弄的“指定产品”,我们是先通过介绍人的广告词了解女方的,然后见一面,从此一辈子就守着她看,不是也一天一天看过来了吗?
但是,江风和政委想得不一样。江风说政委那一代人太要面子,他们早已看够了从农村带出来的那些五大三粗的媳妇,却硬撑着脸面不说。再说了,当兵的跟地方的女青年搞对象,稍不留神就被女青年甩了,而当兵的甩了女青年就成了道德问题,很不公平。其实,江风的对象江海燕,在江风没考上军校准备复员的时候,已经对江风失去了信心,与镇上的一个小厂长黏糊上了,江风一生气就再留部队一年,又考。当得知江风终于考中之后,江海燕从小厂长那里掉头便回,抱住江风不松手。江风写信给她,说我即使军校毕业,一个月也没有几个工资的,你还是跟着小厂长更划算。江海燕看出了江风的意思,说你江风别耍弯弯肠子,你敢踹了我,我就写信告你。江风心怵了,他刚入军校的第一次大会上,校长就警告学员,说谁进了军校就与对象吹灯拔蜡,立即开除他。于是,江风就决定等自己的肩上扛上了黄牌,再与她纠缠这件事。他发誓,就是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要你江海燕。因此在他上军校的两年里,一封信也没有给江海燕写,家里的媒人问,他不说吹也不说不吹,来了个冷处理。
但是,他过低地估计了江海燕的聪明才智。
2
政委比较喜欢像江风这样对连队富有情感的基层干部,否则,政委不费这个工夫动员他结婚。让他转业他有什么可说的?一条“道德败坏”的理由就足够了。包公为什么刀铡陈世美?不就因为陈世美道德败坏忘恩负义甩了原配夫人做了驸马吗?或许你要说江风根本不爱江海燕,没有爱的婚姻是痛苦的,那么当初江风为什么跟江海燕订婚了?当然,江风解释说是父母包办的,但是订婚时江风并没有反对,当兵后还给江海燕写了两年的情书,写了许多爱呀之类的词语。现在这些词都不是可以随便乱用的,每一个词都像一个电钮,每一个词都像一枚导弹,不要轻易去触动它,弄不好就可能引发世界大战。爱的词是滚烫而沉重的,你可以用它去挽救一切,也可以用它去毁灭一切。江风当初不明白这个道理,既然你轻易地触动了“爱”字,就不能反悔,要为此付出代价。用江海燕的话说,她不是轻易触动“爱”的人,一旦摁住了这个“电钮”就决不松手,她既然把“爱”从词典里抠下来完整地送给了江风,那么在她人生的字典里已经没有“爱”字了,所以她宁死也要跟着江风。
当然,最重要的是江海燕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儿。江海燕和江风是一个村子的,江海燕的父亲是村里的书记,而江风的父亲最初是生产队喂马的。她和江风订婚,用部队的话说属于高职低配。江海燕长得说不上好看,也不能说不好看。村书记就是农村的土皇帝,土皇帝的女儿虽然土气一些,但一般地都比村民的女儿洋气,能不好看到哪里去?再说,她还是村里极少数使用香水的女孩子之一,如果不是因为江风是村里惟一考上县重点中学的男孩,村书记还不会把女儿许配给江风呢。江风高考落榜,小鸡变凤凰的可能性不大了,父母就送他去当兵,惟一的一线希望寄托在他考军校上。江风体检合格之后,不少亲戚朋友就为他张罗婚事,有人便想到了书记家的江海燕。江海燕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就当了村里的妇女主任,大小也是个村干部,还经常到镇上开会,去县里也开过两次,在一千多人的会上讲过话。书记毕竟有点儿文化,比较重视知识分子,对重点高中毕业的江风是高看了一眼,估摸着江风到部队能有点出息,媒人竟不费什么周折就促成了这桩婚事,成为村里的新闻热点。
于是,当村里人听说江风要甩了江海燕的时候,就都估摸这江风在部队混得人模狗样了。而江海燕那个已经不当村书记的父亲,时常被人戳点着后背,说些“他女儿被甩了”之类的话。村里人说那个“甩”字总是说得恨恨的,鼻音厚重,很容易让人想到已经料烂透的臭西瓜、紫茄子之类的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的声音,弄得他本来已经佝偻的腰更加弯曲了。
江海燕决心捍卫父亲和自己的尊严,与江风较量一番。她对准备给她另寻人家的父亲说,我其他人都不嫁,跟江风跟定了,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江海燕的行为是有步骤的,她首先进攻江风的父母,把两位憨厚淳朴的老人打得落花流水。江海燕了解农村的道德观念,庄稼人最值钱的是脸面,所以她就把江风父母的脸面一点点地刮下来。不是你江风想甩了我吗?我就装着傻乎乎的不知道,仍旧去你家里挑水劈柴做饭,照顾你的父母。本来江风的母亲就有哮喘病,整天咳嗽个不停,嗅不得油烟,有时连饭都做不成。江海燕就从做饭入手,开始走进江风家里。江海燕的家在村东头,江风的家在村西头,之间时村里一条最繁华的大街。江海燕一天去江风家里两趟,最初匆匆忙忙从大街上走过的时候,常有人问:“燕,慌啥哩?腚上像点了把火?”
江海燕声音高高地说:“去我婆婆那里做饭呢。”
江海燕从早忙到晚,从家务活忙到田里的活,后来干脆把自己的被褥搬到了江风的家里,常住“沙家浜”了。村里人说江风的父母真是福气,这么孝顺的媳妇,现在打着灯笼也难找。本来江风的父母就被江海燕感动得死去活来的,看着江海燕瘦了一圈的脸庞,心疼地一劲叫“闺女”,听了村人们的这些评论,就更觉得自己的前辈子积了德。别忘了,江海燕可是土皇帝的女儿,享受着这份孝顺让他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并且,现在江风的家里,也真需要这么个土生土长、里里外外一担子挑的农家媳妇。
江风失算就失算在这里。他军校毕业挂上了少尉衔不久,就给江海燕写了封简单潦草的信,全文三十八个字。他满以为用这三十八个字就可以打发了江海燕,哪里想到江海燕已经巩固了后方阵地。江海燕并没有大哭大闹,她只是拿着三十八个字在江风父亲的床前,眼泪汪汪地说:“叔,你自己多多注意身子,我没福分给您老尽孝了……”
江风的父母听了这话,再看江海燕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心疼地追问:“出了啥事闺女?你说呀,别闷在心里弄坏了身子。”江海燕仍旧不说,把手里的信抖得像风中的一面猎猎飘扬的旗帜,弄得江风父亲的目光也哆哆嗦嗦的。江风的父亲一把抓过她手里的信。这时候的江海燕按照她预先设定的程序,应该是扑到江风母亲的怀里呜呜地哭,但恰在此时有一只鸡跑进了屋,飞到了灶台上,江风的母亲嘴里“哟兮哟兮”地喊叫着,去轰赶鸡了,于是江海燕就临时改为抱了头哭着跑出门。
江风的父母只认识几个字,两个人把封信扯来拽去,谁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慌忙把在高中读书的小儿子叫回家读信。小儿子读完,只说了一句话:“我哥与海燕姐分道扬镳了。”
江风的父亲说:“啥?分到了个啥?”
小儿子只好又鼻音厚重地说:“我哥把海燕甩啦——”
老两口愣了半天,江风的父亲才又抓起信纸,对着那三十八个字说:“这个小兔崽子,他也不跟我打个招呼,长硬了翅膀就想飞啦。”
接下来的几天,听说江海燕躺在家里不吃不喝,要出人命的样子,街上的婆娘聚堆的时候,就都骂江风的父亲,说你儿子既然不想娶海燕,凭啥让海燕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你,这个老不要脸的!
江风的母亲一连几天不敢出门。江风的父亲对她说:“咱江家从祖上都是厚道人,没让别人戳脊梁,再说了,人家海燕哪点儿不好?长得周正,温顺孝敬,江风这个小兔崽子就是当了国家主席,娶这么个媳妇也算赚了。这事他做不了主,你去,把海燕闺女叫来。”
江风的母亲说:“对,当家的,你只要还会说话,他就得听你的。咱甩了人家海燕,出门还不得把这张老脸塞到裤裆里?”
江海燕就来了,两张眼皮充了水,鼓胀得润亮。江风的父亲说:“闺女,睢你把眼哭的,有啥想不开的?你把心放进肚子里,我有死,这个小兔崽子翻不了天,他敢甩你,我就不认他这个儿子!”
于是,江风的父母就让小儿子写信,催江风立即回来。写了几封信没有回音,小儿子就不愿写了,说写也白写。其实江风已经给他的弟弟写了回信,说他又谈了一个女朋友,希望弟弟多做做父母的工作。江风对弟弟是千叮万嘱,说千万不能把此事告诉父母。但是弟弟不想再替父母写信了,一赌气就说了出来。当时把父亲气得在地上蹦了几个高,然后对江风的母亲说:“走,我带着海燕去北京,找这个小兔崽子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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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江风第二个对象的资料,大家都了解得很少。这个女大学生叫炜,老家也是山东的,脾气也很倔。江风是在探家的火车上认识了炜,三两句话就聊到了一起,然后通信。据说炜长得漂亮,毕业后分在济南一家公司上班,别的就说不清楚了。后来政委一再追问:“就这么简单?原来谈了几年的对象没有谈出感情来,跟这个三两句就谈出了味道?”江风老实说,是,她也是三两句就喜欢我了。政委就更不高兴了,说你怎么能吃着碗里盯着盆里想着锅里的?这样搞下去,你还想把全中国的女人都翻腾个遍?政委又想起自己谈对象的时候,见了女孩子都脸红,前面看了后面就想不起长得啥模样。政委说这些时,语调里似乎揉进了些许委屈的情绪,他说:“我们只看了一个还没有看出个子丑寅卯,结了婚不一样过日子?”
政委和江风的父母都没有见到炜,只有江海燕见到了。那是炜从江风的电话中得知江海燕第十次到部队告状了,炜就决定和江海燕做一笔交易。但是,炜的漂亮让江海燕有一种说不出的委曲和怨恨,这就决定了炜的交易不会成功。江海燕看了炜第一眼后就不想再看她第二眼了。
炜很不耐性地对江海燕说:“给你两万块钱,就算补偿你的感情损失费。”
江海燕说:“我啥也不要,就要江风。”
“江风根本不爱你,结了婚有什么意思?再说了,江风也不会跟你结婚的,就算你把他告倒,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啥是爱,就知道结婚过日子孝敬老人。”
炜跟江海燕的对话无法进行下去。炜说那好吧,你就尽快把江风告倒,让他打着铺盖回老家,他回家种地我们结婚就没有障碍了。炜和江海燕的这次谈话没有任何收获,反而坚定了江海燕告状的决心。江海燕眼睛瞅着炜离去的背影,心里说我和他结不了婚,也不能让他和你有好日子过。
当然,即使告倒了江风,也不会让他回家种地的,最严重的处理是由正连降为副连,处理他转业,这一点江风心里清楚,炜也清楚。因此,炜多次对江风说:“别在部队干了,转业吧,降成个副连有什么大不了的,回来到我们公司干。”
江风一直犹豫不决,他知道转业是最好的解脱,但是他太爱部队了,爱他肩上金黄的军衔,期盼着有一天能把他与江海燕的事情摆平。但是,事情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想到能遭到来自己父母和部队的双重压力,而且父母的压力比部队的更沉重。部队也就是降一级让他转业,父母却不管他转不转业,也不费那么多口舌做他的思想工作,就问他一句话,与海燕结婚还是不结婚。江风的父母带着江海燕到部队后,指着江风的鼻子说:“你甩了海燕,我就跳井!”
江风的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江海燕就站在一边,脸上挂着得意的神色。江风了解父亲的脾气,他说跳井是决不去跳河的,他说今天跳决不拖到明天。
于是,江风的婚事就又搁置起来。他不能逼父亲跳井,误况且,他要与炜结婚也必须有部队的证明,因此只要他不转业,与炜进入洞房的通行证就捏在首长手里。当然,在僵持状态中,江风和江海燕谁都没有闲置着。江风向炜发起最后的总攻这后,进入打扫战场的阶段,许愿说如果过三年拿不到结婚证,就坚决转业,结果一拖就是八年。江海燕一直忙着到部队告状,一年到部队两次,但是江风却不接待她,每次都住在部队招待所。
江风对部队其他干部说:“让她告吧,我又没有动她一根毫毛。”
负责接待来访的干事问江海燕,说你告江风,除了几封他写给你的信,里面有一些“爱”字之外,还有什么证据?江海燕说江风第一次回家的时候,捏过她的手,还捏了她的胳膊,都捏疼了。干事说这算不了什么,捏了一下手算什么呢?江海燕就急了,对干事说:“你捏一下我的手试试?”
干事笑了,说:“我不能捏,我没有跟你谈对象……”
“你真说对了,你敢捏,我告你耍流氓。”
“我不捏,我捏干什么。”
“可江风捏了,他不跟我结婚,捏啥捏?他不跟我结婚我让他捏?你捏一捏试试。”
“我不捏,”干事笑着说,“捏你的手干什么!”
干事后来对别的干部说,那女的真难缠,江风是吃饱了撑的,捏哪里不行?你去捏她的手,现在捏到了一手的刺。好了,他慢慢剔吧,谁也帮不了他。
4
这次江海燕到部队的时候,江风的父亲就叮嘱说:“你带上结婚证明,圆不了房别回来,在他部队住下。”江海燕真的去镇上开了结婚证明揣在兜里,拉出了背水一战的架势。她到了部队直奔政委家里,去找政委的老婆,把结婚证明亮了亮,红着眼圈对政委的老婆说:“嫂子,村里人都知道我来部队结婚了,这次不能成,我真没有脸面回去了。”
政委的老婆说:“就是的,就是的,他凭什么不跟你结合。”
江海燕是三年前认识了政委的老婆,认识了政委的老婆后心里踏实了许多。当时她听接待来访的干事说,部队刚来了个新政委,但是她几次给政委的办公室打电话,都没有找到政委。白天找不到政委就晚上找。她爹当村书记的时候,村里的人有事情找不到她爹,都是晚上到家里去围堵,见她爹不在家就耐着性子等到,一等就是大半夜。常常是她睡了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看到等她爹的人仍旧坐在炕前的方凳上,或抽着烟或眯缝着眼,木讷不语。于是,她就询问了政季家的住处,到政委家里去了。她是去找政委做主的,却有了意外的收获。当时政委正在家里看电视,政委的老婆在电视旁的缝纫机前加工一堆衣服,两只脚忙着去踩缝纫机的踏板,身上肥肥的一堆闲肉跟着缝纫机哒哒的节奏不停地颤抖。
江海燕讲完与江风的婚事后,政委“哦”了一声,眼睛仍旧盯着电视。江海燕的心一下子凉了,觉得政委对她的事情很冷淡。就在这时候,她听到政委的老婆猛地一踩缝纫机踏板,说:“你这个政委咋当的,单位都出了陈世美!”
政委眼睛离开了电视,朝缝纫机那边瞥了瞥,说:“你不了解情况,掺和什么。”
本来政委的老婆也就是随便说一说,没想到被政委噎了一句话后,竟勾起了她自己心中的往事和酸楚,于是停与手中的活,说我咋掺和了?我说一句话都不行呀?然后,她转头看着江海燕,说你就告他耍流氓,这样的干部就应该处理他!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也是从山沟叉爬出来的,当了官就看不起农村的女人了,他别忘了自己的老娘也是农村的,他不是从城市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政委知道老婆的话一语双关,是说给他听的,气得关了电视,说行了行了,你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政委和他老婆都是农村出来的。当初政委的老婆没随军时,发现政委常常给他的一个女同学写信,他的女同学是一所中学的教师,给政委写的回信像优美的散文,让政委读完之后就珍藏起来,过些日子拿出来再读。政委的老婆自然有了一种危机感,心中嫉恨那个中学教师,生活中与政委发生了摩擦,都认为是政委的女同学造成的,经常哭闹着说:“我知道你腻烦我了,你想甩了我跟你那个女同学结婚,没那么容易。”后来随了军,安排工作的时候,因为没有文化没有技能,只能去了商场的副食部卖肉。那时候政委还是个营职干部。后来当了团职干部后,政委就觉得老婆在副食部卖肉没意思,正好商场的一部分职工下岗,政委说你不是学过缝纫机活儿吗?我给你弄点儿加工活回家做。政委老婆虽然是加回了家,但是心里很有些想法,不时跟政委吵嘴,还常常说:“你不就觉得我在外面卖肉,给你丢了脸面吗?”但是,现在到了这个年龄,政委老婆就没有什么么危机感了,女儿都上大学了,政委不可能甩她了,况且女儿总是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因此这几年政委的老婆开始当家作主,常常在政委面前显示自己的权威,寻找一种心理平衡。政委到了现在的位置上,是很顾及面子的,所以每次老婆和他吵闹,他都是忍一忍,实在忍不信住了拔腿就走,去办公室躲清静。这样忍来忍去,老婆便滋长了不少霸气。
现在,政委的老婆从江海燕的婚事上,找到了宣泄自己压抑多年情绪的突破口,从此对江海燕的婚事格外关注,为此事还和政委吵了两次。后来江海燕到部队告状的时候,政委的老婆都要把江海燕叫到家里吃一次饭,令部队负责接待来访的干事不敢怠慢她。
江海燕不仅到江风部队告状,还到江风部队的上级机关吵闹。次数多了,上级也给江风的政委打电话,让政委妥善处理这件事情。政委就开始找江风谈话,说你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哩,不要为这件事影响自己的前程。江风说:“对,政委,正因为以后的路长着哩,我才对爱有所选择。如果我现在六十岁了,咬一咬牙,跟她结婚,也能坚持着过两年。”
过去政委听了这种话,都是批评教育江风一番,让他回去仔细想想。江海燕到部队找政委,政委就劝慰江海燕不要着急,部队会慢慢做通江风思想工作的,一次次把江海燕打发回老家。
政委从来没有考虑江风的婚事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期限,所以江风就这样拖了下去。
这次江海燕揣着结婚证明在部队招待所住了一个月后,政委有些烦躁了,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有个了结了。于是,政委最后一次找江风谈话,三言两语,简单明了,给了江风两种选择,一是立即结婚,二是降职一级,年底转业。政委说:“考虑三天后,你到办公室找我,咱们一锤子定音。”
眼下已经是八月了,离年底安排干部转业的日子并不远了,政委是说到做到的,让他江风转业也就是政委一句话。
政委和江风谈话的当天晚上,江风就给炜打了电话,说他只能选择其中的一条路了。炜在电话的那边听出江风话音里的伤感情绪,炜就找了许多软绵绵的话输入电话线里,弥补他心里的空落和苍凉的感觉。炜说:“风,转业吧,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你不激动吗?”
“激动是激动,就是在部队待久了……”
“你回来后咱就结婚,你说好不好?”
“结婚是结婚,可我总觉得没当够兵。”
“什么?你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没有当够兵。”
之后,两个人握住话筒不吭气了。后来还是炜先打破僵局,说:“你说吧,你是不是想和她结婚了?”
“我还会和她离婚的,你能等我?”
“你为什么这么做?”
“炜,你了解我,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炜那边传来了哭泣声,江风就一直把电话摁在耳朵上,听心碎的哭泣声。很久,炜才说,风,我等你,等到天老地荒!
在江风去政委的办公室之前,他的未婚妻江海燕已经坐在政委的办公室等候他了。政委见了江风笑容可掬,并没有江风想像的那样满面怒容。政委说你坐吧。江风看到办公室只有一条长沙发,那上面坐着未婚妻江海燕。江海燕的屁股挪动了一下,嘴角还抽出一丝笑,做出欢迎的姿态。江风却仍旧冷冷地站着,政委也就不勉强他。该说的话三天前就已经对江风说完了,现在就不需要绕弯子,于是政委拉开抽屉取出了两份表格,推到江风眼前,一份是领取结婚证的证明,一份是降职处分命令。政委语气平缓地说:“我给你说别的也没有用了,现在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你可以任意选择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