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几次见面,除了第一回六格格才醒,都是在院子里,考虑到男女大防什么的。.3
沈如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儿时便听说,皇宫是真龙的住所。不意几番阴差阳错,今天竟然站在了这里。
…………
南城。
共义堂。
两人坐在柜台处聊天。
一个年纪轻些的一脸义愤:“天下大夫多的是。第一等大夫起死回生。第二等大夫速起沉疴。第三等大夫能治得病。第四等大夫开点日常方剂吃不死人。那什么凭借美容方子成名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排得上第五等——居然还好意思把自己叫做神医!”
另一人看着老成持重些。脸上阴晴不定,一双眼角却在向上翘:“贤弟偏激了……美容方子也得调和气血。我看那流传出的十八方剂,其中几个,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增减之后,甚至可以用来治疗其它疾病。我只是可惜,这沈大夫年级太小,不知轻重。竟然就这样随意把药方给人。哪里知道‘医不轻传,术不叩门’,那是怕传错了人,不但不能治好病,甚至可能弄出坏事来!”
开始说话的那人一脸信服:“老哥果然涵养深厚。让我说,那沈如是,不过一个拿着长辈成果,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他就是从娘胎里开始学医,这才学了几年?居然被人吹捧,游走于权贵之间,啧啧!”这人语调是批驳,语气却既羡且妒,最后竟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那老成持重的人“呵呵”两声。突然问道:“你或者还没听说,那安亲王府,最近把那沈如是……沈大夫,吹捧的好像医圣再世一样。据说,还推荐他到宫里给娘娘们看病呢!”
那年轻的果然大惊:“有这等事!”又跺脚:“真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不知道那个沽名钓誉的货色,究竟是哪里投了贵人们的胃口。竟然有这么多人,受他蒙骗!”
他忽然想到一事,迟疑问道:“那沈如是来京城不久,似乎一直在郊区给人看病。也就是说,没有考过太医院的招收医官考试……”
那老成持重的,赞许的看了他一眼。拈须道:“不错。这沈如是的御医能否做的稳妥,如今,还说不定呢!”或者这话题太过兴奋,他面上虽然不显露,手中一重,竟然狠狠捋下两根胡须来。
…………
沈如是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有两个宫女匆匆跑出来迎接:“让沈大夫久等了,娘娘有请。快随我来。”
那宫女穿着并不艳丽,头上只有两束绒花。可是进退有度,趋止谨慎,别有一番大气。
沈如是心想,难怪自古御医不好当。你看就这么一段进宫的路,几个带路的人。就让人感觉到了皇家的无限威严——当然,皇家自然是威严的。可是对于大夫来说,这还是几个病人。本来心平气和才是最好的。
现在呢?只怕经了这么一遭,那大夫不被吓傻,也被震撼的有些胡思乱想了。等到给人开始看病。只怕提针就开始想:“哦呵呵我如果扎好了这一针,升官发财不在话下!”等到拔针的时候又想:“喔呀呀我如果这一针不见效果,会不会被推出门外砍掉脑袋?”这种心境,如果能发挥出平日的五成水平,只怕都是鸿运当头了。
沈如是自认也见了不少市面。事实上,孩提时遭遇水灾,被拐骗到青楼,借助医术逃出。此后独自谋生,辨百草,给人看病——这样的经历,的确没有多少人曾经有过。于是比起那从少时就一帆风顺的医家弟子,显得相当不娇贵。
更有一层:那些心绪恍惚的,多半是对于未来患得患失的。沈如是连名字到性别统统都是假的。其人还是个女人,她根本不渴望做什么大官。就是治不好被惩罚,只怕出动了国家机器,也不见得能找全她家的九族——水灾就够兵荒马乱的了,之后又失散了若干年。
这样的情形,沈如是就是第一次到宫中,看见人家十分华丽百分庄重千分富贵万年江山,也不过啧啧惊讶一番就过去了。与我何干!这等举重若轻的态势,真是连多少老御医也比不得!
那宫女带着沈如是进了院落。来到一处正殿前。门下的小太监微一欠身掀起帘子。那分寸,正好是领头的那位宫女走到近前!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手忙脚乱,也没有太过殷勤的感觉。
沈如是头都没抬,就跟着进去了。心中开始回想,一家人的体质多少有相似之处。那日去安亲王府拜访时,给那个据说是这位娘娘的亲侄女儿的小格格看诊时,那脉似乎……
前面传来轻轻的声响。就听见有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主子,沈大夫来了。”
…………
京城西边十里送别亭。多少人在这里与朋友洒泪相别。从此海内天涯,只有那短短的尺素来寄一番深情。
有个骑着毛驴的身影,从远至近,晃悠着,缓缓行来。
毛驴上那人,一身青布棉袍,半脏不脏。一头道士髻儿,似方非方。手里拿着本书,倒也好似风流。那书却是一本春宫,翻开的书面上一行话:“逗得个日下胭脂雨上鲜……”就可见这货便真是个道人,也是个不正经的野道人。
这货正是罗德。
他搭了李家的船过江。后来几拨人马分开。他转路青徐向齐鲁,去参加昆崙山修道者代表大会。
这昆崙不是昆仑。后者在大西北,是传说中的天柱。神话里共工撞倒的不周山,从此“地陷东南,天倾西北”。是大大有名的仙山。前者却在山东境内,不过是一座有水有树的风景名胜而已。
自从始皇想修仙,山东境内,就蹲守了大量神仙弟子。又因为这地方近海,偶尔能看见海市蜃楼,群众基础也好。时而有人抛家别业去学道。这风气过了两千年,还有点神神道道的。
所以修道人们的聚会,就比较喜欢在山东举行。
本届大会大家交换若干法器,一起讨论了一下推背图之后。就进入了长时间的自由八卦。
这个说:我在西南遇到一座西周大墓,嘿!都是青铜器你知道不!
那个说:我在东北老林子里采参……那个吸收天地精华,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五彩凤凰啊!我如果当时没愣神,捉下来送给官府,你说说,说不定现在就能混个“国师”当了。
罗德也在其中。给大家贡献了两条“上船之后看见风浪大作,结果后面遇到了大贵人压住了风浪”之类的信息。大家纷纷摇头。都说他吹牛。那太仓路段的江面,下面是有条黑龙的。黑龙如果不乐意了想折腾一下,没个三五天好不了。还贵人!什么层次的贵人能立刻压得黑龙不敢动弹啊!
就这么一大摊子的龙门阵,摆了十来天。若真有个樵夫之类的路过,只怕把这帮人集体当作神经病了。说了这么久,白天黑夜不睡觉的聊天,居然就没人说一句靠谱的话。
这天,有个住在北山脚下的道友,正说道“那独眼蛇一出,身长二十丈……”突然有人惊呼一声。大家抬头看,接着,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天上:荧惑(火星)明黄隐隐光闪烁,上面生出了一对芒角。太微桓帝星之侧,幸臣星大亮,太子星却黯淡了几分。这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大家居然都没发现!
荧惑与兵戈争斗有关。太微之内更是象征着朝堂势力纷争。这样的天象,可是暗示九州将有大变?
又有人急忙爬到高处,定位置,测距离。只看出荧惑位在奎宿。奎木狼是西方白虎七星之首,大约可以推断是祸自西方来。再想深看,只觉得满天星斗都在转,转得头晕脑胀。
这会议便匆匆停止。半数以上的人都连夜跑回老窝去,找个妥当地方,静修去了。修道者和“济世救民”从来不是一个路数的。大家顺天地,调阴阳,“得缩头时且缩头”。登高一呼救百姓于水火?还是去找儒家弟子好了,这帮人业务对口。
罗德却是麻衣一脉,向来讲究入世修行。类似这样的大变革时刻,于他们,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因此历代活跃在朝堂之上的术士,有一大半,都是给人相面过活的。比如那长阳老道给自己找的祖师爷袁柳庄,就是其中的一位。
因为有了这个缘故,所以罗德虽然也觉得心中忐忑,却也强逼着自己向京城而来。一路上紧张,忍不住扔铜钱想卜一课。那铜钱咕噜咕噜落在地上,却正卡在个石头缝中竖立起来——这就没法子看了。罗德揣回了铜钱。为了不让自己不太过紧张,就搞了若干春宫图,边走边看。
过了送别亭,几乎就是进了京城了。罗德长吸一口气。掐指一算,京城里他也有几个熟人。若非现在不是相见的时机,其实真想去看看那“国母面相”怎么样了。
可是如今天象有了变化,类似自己这样懂点道法的,最好乖乖的藏起来。就是麻衣一派,最好也别招摇了。罗德想一想,先拟了个假名号。又四处找,想找个人多地地方,把天机蒙蔽或者说遮掩一下。中隐隐于市么。
他骑着毛驴一路走,走过天桥,乐了。不错,这个地方很好!就在附近找了个破院子租下。第二日出门,支起了一个算卦摊子。上面歪歪斜斜几个字:
“大师张培德!”
…………
宜妃屋子里东西很多。架子格子上摆满了装饰物。多少有些纷乱。宜妃坐在窗前的榻上,正翻弄着两盒玫瑰膏子。清香的味道使得屋子里都好像甜美起来了。
这位娘娘身材有些娇小,脸形骨肉匀当,嘴角眼角微有些尖,却反而增添了一种异样的美感。
沈如是微一打量就低了头。她年纪小,这么做来,倒也不显得莽撞失礼。这一点又是多少御医做不到了。你说是望诊,想看皇上的女人?没可能!连问和闻都没可能。你就好好诊脉去,能诊多少是多少。考验你功力的时候到了。
皇家人抱怨御医不得用,谁知道御医还有意见呢。你们自己是个好患者么?这就说不清了。
宜妃对沈如是很和气,先笑了两声:“早就听说沈大夫的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啊!”
沈如是脸上发热。这是笑话咱面嫩啊!不过人家说的也是实话,不好发作。板着脸严肃道:“请娘娘伸出手来。”
宜妃调戏了这小孩儿两句,心情很爽快。也不过分,就使个眼色让人放上脉枕,又盖上一小块布料。
沈如是面色平静的调整呼吸。感受了一会儿,换手,重复。又想了想。略有些惊奇:“宜妃娘娘,可是最近用了甘麦的方子在调整气血?”
宜妃身边的大宫女惊讶道:“沈大夫说的不错!正是你传出来的那个处方,很多夫人都在用,据说除燥养阴温补热宫的。我们娘娘也让人开过一剂。”
沈如是摇摇头道:“还是停了好。宜妃娘娘的体质偏热。恕我直言——只怕娘娘这个月的月信,会来得早几天了。”
那大宫女“呀”了半声回头看向宜妃。连忙用手捂住了嘴。脸上有些飞红。月信什么的,被一个“男大夫”当面说出来,总有些不好意思。
宜妃倒更镇定些。皱眉跺了跺脚:“居然又是我不能用的!也没人提醒我,庸医!”
沈如是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此时宜妃笑着抬了头:“依沈大夫看,我当如何调养?”
作者有话要说:
☆、44一将成万骨枯
沈如是反应过来,心中暗暗叫苦。这个事情,难办了!
中医理论中,有两个关键概念:阴阳。简单说来,阴是物质。阳是功能。什么意思呢?借用孔先生一句话“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前者“学而不思”,是物质有余,功能运用不足,可以看作阴盛阳衰。类似的,后者“思而不学”,也可以比拟为阳盛阴不足。
向来女子体质属阴。各种妇科杂症,多是因为饮食或保养不当,使得身体过于阴寒了。举个例子,就如每天一顿吃了六个馒头下去,可是体内不运化,依然觉得身体手脚寒冷。身体好像一大锅冷水。那么治疗的时候,就应该从下面点个炉子加大火,让冷水暖起来。
世上传着的养颜圣药,比如什么乌鸡白凤丸之类,就都是走的这点火的一条路。作用可以称之为“温宫活血”。
不过天生万物,有多就可能有少。有阴盛也就有阳盛。像宜妃这样,身体偏枯瘦,无端脸色微红,时常觉得口内发渴的。算是比较典型的阴虚阳盛体质。还举个例子,这就好像每天只吃两个馒头就饱了,可是身体的运动量却比六个馒头还多。这就是在耗损元气。耗损的多了,体内脏气虚弱,是会出大问题的。
阴虚者,不能辖制阳火。阳火多出来了,就好像一口大锅里面没有多少水,下面却有个大炉子不断的烧呀烧。这也是病态。却不是阴寒一路的病态了。治疗的时候,就应该向锅里填水,同时把下面的火弄得更小些。这样的情况,如果用药,那跟阳虚阴盛的,是相当不一样的治疗思路。阳盛于阴,就应该滋阴抑阳。
如果此时用了其他人补阴寒的药物,不仅不能调和气血,反而,有些火上浇油的感觉了。
宜妃这情况,就是吃错药了。
…………
这症状诊断的清楚,沈如是却有点狼狈了。
为什么?她嘴快把实话说出来了。
从前沈如是在太仓看病,大半是看的附近的乡民。大家抓住个大夫就赶紧用,也没有谁专门去找别的大夫打擂台。
后来进了京城,虽然给不少权贵看过美容问题。可是大部分是对方专程上门来问的。沈如是就是不注意撬了别的大夫的场子,也全当自己没发现。
可是宜妃这里,这一诊脉,没注意,就说出口了。听到宜妃骂“庸医”,沈如是心中一想,顿时知道不好。这一位吃药自然是有人给煎的,像这样的问题,别人没注意到,被沈如是提出来了。往小说是那煎药的医生一时疏忽学艺不精。往大了说这是图谋不轨陷害宫妃啊!
沈如是虽然不齿那个胡乱就给人煎药的。可是同为医生,也绝对没想亲手把对方填进深井里,再推进两块大石头去砸砸。
沈如是一时失言,顿时把自己搞得有些被动了。她含混道:“娘娘可是夜间心烦意乱不容易入睡?我给你先开个方子试一试……”
…………
宜妃一眼看破沈如是想的是什么。她可不打算把这个问题轻轻放过了。手腕一垂,一把扇子就挡住了沈如是面前的笔墨:
“且慢。沈大夫,你先给我个准话。他们是不是给我用错药了?”
沈如是额头冒了汗出。垂眼不语。不想跟同行结仇不假,做医生也不能编瞎话啊。按照沈如是的医学水准来看,至少那流传出去的十八个美容处方里,那甘麦的,绝不是最合适用在宜妃身上的一个。
宜妃咯咯一声笑出来了:“沈大夫,你还替别人遮掩呢。就没想过别人用的原本是你开的方子。这出了问题,头一个问罪的,可是你沈大夫,不是其他人!”
沈如是猛得一抬头。居然,还有这种解释?这用心也太险恶一些了!
低头一想,宜妃说的竟然不错!自己的美容方子如果把人吃出副作用了。煎药的大夫固然不算光荣,可是人们首先谴责的,只怕就是自己这拿出药方的人了!若再有人推波助澜,只怕“美容秘药吃坏人”之类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沈如是这大夫,说不好就得被人问了罪。
想通了这一条,沈如是冷汗涔涔。心中却生出了几分不可置信的荒谬之感。宜妃在后宫是一品妃,能给她煎药的,只怕也不是太医院中的一般人了。这样的人物竟然甘愿用抹黑他自己的办法,也得陷害沈如是。何时开始,她沈如是也成了这么一号人物了!
宜妃适时加上一句,意味深长:“我用了这方子几日,也没见到效果。本来我是已经有些迁怒了的,若不是安亲王府一力推荐你……”
沈如是心中好似翻江倒海。口中却顿了一下,回道:“宜妃娘娘明鉴。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在下一时间,没有想到……”
宜妃笑眯眯放下扇子,微翘了腿。一脸“看你怎么编”的表情。沈如是的表现虽然不错,可是她震惊的那一下,就让宜妃确定。其实这人心里,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动于衷的。
…………
沈如是面色不变,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我医家理论。想来是调和阴阳。补不足,损有余。以求阴平阳秘的。可是这么多年发展,还有一派,名曰‘补土’,走的是不太一样的路子。
“这一派的创始人李东垣先生,认为木火土金水五行当中,土化生万物,是五行之本。所以肝心脾肺肾五脏之中,也是以脾土为本。如果通过补益的手法先令这后天之本丰盈起来。脾土被补益好了,人体自然能逐渐调整,另其他脏器恢复正常。”
沈如是看了一眼宜妃,继续道:“我年纪轻。见识恐怕不足。一时没有想到。现在回想,或者给宜妃娘娘你推荐这处方的,是‘补土’派的弟子也不一定。那么思路就是不管如何先以补充元气为主。我虽然自己不会这么开方子。可是细想来,也不见得没有道理……”
沈如是这一段话说的,竟然,真的是她心中所想!她虽然被宜妃带的一时又惊又怒。可是平静下来一想,那大夫固然是用错了药,这不应当。可是是故意还是无意,这却说不好。如果对方的思路高深我自己看不懂呢?如果对方是一时疏忽呢?这两种情况都是有可能的。怎么能一股脑的把人家往“用心险恶”的方向刻意陷害呢?这事情沈如是做不出来。
宜妃既然是被治疗的患者。沈如是也就实话告诉她了。阴虚体质的人易燥怒。沈如是这么细细的解释了,也是想让宜妃心平气和,这才有利于她身体的恢复。当然,也有为了同行遮掩的心思。都是医生,相煎何太急呢。
…………
宜妃咯咯一笑:“沈大夫是个心存忠厚的。只怕别人不见得这么想。我可听不懂你们什么‘补土’‘补水’的。我只问你,你可知道扁鹊怎么死的?”
沈如是低头不语。心中却再惊一下。扁鹊如何死的?秦国国王听说扁鹊水平高,请他到秦国来。秦国的太医派人,在扁鹊来的路上,把扁鹊暗杀了。
宜妃在此时提起这个,意图十分明显。这是告诫沈如是对方很可能想弄死她。这样的危急之下,想让沈如是尽力去攻击攀咬对方。
沈如是垂目不答。
宜妃眼中一丝惊讶转眼而过。人皆有欲望。沈大夫能和太子搭上关系,就不是个淡泊名利的。自己已经给他提供了上好的立场,他居然能忍住不说话。有趣!
宜妃心中对于沈如是暗自点头。嘴紧厚道的太医人人爱。宜妃对此人的评价更是又翻了一番。再扣上了“少年老成”四个浓墨大字作为注释。然后,她眼睛一转,脸上笑容,顿时成了一脸怒气:
“岂有其理!有人想搞臭你沈大夫的名声,竟然敢用本宫做筏子,好一个顺手的一箭双雕!”
这“本宫”二字一出,宜妃气势凌然。
她本是宫中住久了的。虽然喜欢忠厚的手下,可是她自己的想法,是向来不惮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人心。这次的事情究竟如何,宜妃已经几乎认定,这是针对自己的阴谋了。沈如是这大夫指望不上,也好,省得多了一个拖后腿的猪队友。宜妃心中暗自思量,后续如何如何,先挖出那人的主子,再怎么依次整治过去……
沈如是心中捉摸,听起来好像还有宫闱阴私之类的的事情?她暗中同情那龙位上的皇帝:女人多了一定很难受!心中对这话题渐感无趣,面上却扯出个笑来,劝道:
“宜妃娘娘,还是在下先开个方子给你调理一下如何?辩证辩证,说出来的许多理论,都有道理。可是哪一个最正确,还得治得了病才能看出来。我虽然自认正确,可是此时也有些惶恐呢。”
宜妃套了半天话,只听见沈如是还在若有若无的为那前面的人开脱。心中都有点气笑了。心说这难道只是我的事儿不成?这么显著的事情,居然对于前面大夫还没有有任何过分的评价,最多,只说那方子,选择的不是最妥当的。这沈如是,也不知道是憨傻呢还是修养好呢!”
便就有些意兴阑珊了。
宜妃随意的挥了挥手,道:“有劳。”就倚在榻上,等沈如是写好了方子,身边宫女把那方子呈来给她。
沈如是沉吟一会儿,动笔写了又涂抹。犹豫再三,选了个最保守的方案。什么叫做保守?改用十分药的,只用五分。存了几分“试药”的心思。预备着时常来诊脉,稍有不对再调整。
如此,她一副药方写完,头上也溢出了满头汗来。正想起身把这张纸送过去,突然心中一咯噔。不对,我写方子如此谨慎,前面那位大夫果然什么都不知道么?心中决定,应当好生查访一下那位大夫的日常举止了。口上却依然,什么都没说。
宜妃闲看着那张纸,心想:这大夫活的真没意思。人生呀,不就是斗来斗去,然后争取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么!有了机会,还不赶紧踩人。真是个木瓜脑袋!
却不妨,暗自有些欢喜,觉得再考察几次,或者这大夫可以收为己用。
沈如是写好了退下。苦笑一声想,今天没顺着宜妃说话,只怕得罪了人?摇头,终究不肯没凭没据说人坏话。
她略有些走神的向宫外一路行去。心想:这宫里的娘娘,对于阴谋诡计真是熟悉。这样的日子,你斗我,我斗你,也不知道活的有什么意思呢!
…………
第二日,恰逢大朝会,有人奇怪,为何未曾见到太子。
这一日俄罗斯国的使臣再次入京。大朝会上提交了双方商议依旧的关于哪位被毒杀的罗曼斯特子孙的事宜。
玄烨看了折子没说话。事后,暗中示意理藩院,把那俄罗斯国的使臣关在小黑屋里扣押了半个月。俄罗斯的使臣被关的既恐且惊。半个月一过,先前的强硬立场都跑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这人拿了清廷三五赏赐千恩万谢,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回俄罗斯国了。许久都想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过错,被这般对待。十年后回想,这才大惊恍然。
东北有八旗将军化妆成猎人潜入俄罗斯国境。东南有跑南洋的商船迎来了一队肃然有序的客人。在观察细致的人眼中,大清上下好像在孕育着什么。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氛,深深地降临了这片土地。
☆、45如是做了太医
二十六年十二月三日。玄烨皇帝夜游沁心湖受惊。
沈如是当时正在太医院值班,听到消息,匆匆套了棉袄,跟同僚向乾清宫而来。
才出了太医院的门,就见黑暗的夜色下,恍惚能见到东南西北各个方向,都出现了隐约的灯光。还有的如长蛇一样,迤逦而行。沈如是想一想,就知道了,这大约是闻讯赶来的各宫贵人并皇子公主之类,听到消息前来问候。
到了乾清宫,远远就见这里灯火大亮,人影憧憧。往来穿梭的宫女太监几乎挤满了所有的空间。偏偏出入行走各不打扰,均平心静气,好大一座宫殿,肃然无声。
皇家威严,一望可知。
沈如是进宫也有一个多月了。对此稍有熟悉。心中暗自感叹了一下,就整了衣襟,与同僚一起进了门去。
…………
沈如是自从进宫给宜妃诊过脉。不知怎的,竟是投了宜妃的缘法,三天两头总会叫进宫一次。还让她给五阿哥,九阿哥两个宜妃亲生的儿子看脉。赏赐更是手笔极大。
不说别人,就是安亲王府的小格格都有些吃味了。沈如是这入宫频率,比不少诰命都多。“近人”“近人”,与贵人亲近了就能施加影响就能借势。沈如是这样的待遇,不知道惹了多少人眼红。若不是看她还是个未长成的少年模样,只怕还会有更难听的话传出来。
这其中最眼红的,当属太医院里的几个了。这沈如是进京后没来拜山头,已经十分不把大家放在眼里了。后来更是在权贵里风生水起的。就有不少人想抓她的错处。
就连掌院的叶院首,某次也在一个徒孙的激怒之下,当众放言:“什么天纵英才沈如是!她的那个什么吴萸方子,我博览群书,都没见过。一定是她杜撰的!”
太医院里几个早就看不惯沈如是的人,听见了这句话,那叫一个欣喜若狂!没等过夜呢,就把这句话传遍了大街小巷……
第二日,沈如是当众送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某人名字,某书名字,页码号。叶院首大惊之下,钻进太医院的藏书室里一钻半个月,出来后颓然承认,那沈如是说的,竟然是有据可查的。
太医院里的众多医生都惊呆了。叶院首自然是博览群书的。可是连他都不知道的方子,那沈如是竟然知道且会用,这岂不是比叶院首还更博览群书?怎么可能!
大家都是医学人才,术业有专攻。对于医疗的东西还算了解。对于“睁眼说瞎话”“翻口不认人”这样的官场高级技能,尚未精通。便有人垂头丧气的自打脸,认了这事儿。坊间对于沈如是的评价,更进了一步。在宫中,除了宜妃,连大阿哥之母惠妃,和八阿哥之母良妃,也喜欢让沈大夫在进宫时帮着看个脉了。
多说一句,八阿哥生母是良妃,养母却是惠妃。此外,他与宜妃所处的九阿哥,年龄相近,关系十分之好。
叶院首经此一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在太医院常务会议上拍着桌子放话:沈如是这样的天纵之才,一定得吸收回我们太医院来!
我们隐约可以从中看到,前朝某些帝王的伟大思想:打不赢那帮草寇?快招安!
大抵应该是一回事儿了。
…………
院首发话,太医院紧急动员起来。从上到下,从老牌名医到新近学徒,那叫一个狼奔豚突!
住在京城郊外的,欣喜无比!半夜跑到沈如是门口去攀谈:“沈大夫呀!咱俩是邻居。明天手拉手,一起走,去太医院耍子去也,好不好?”
住在京城内的,假装偶遇了:“哎呀呀,这不是沈大夫么?我们太医院就在这条街后面的后面的左边的巷子里。沈大夫既然来了咱太医院的门口,进去一起吃顿便饭,交流一下怎么样?”
年纪大的,在宫中遇到了沈如是,一捋三根长须,拍一拍沈如是的肩膀语重心长:“沈大夫呀,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虽然得宜妃娘娘看中,可是你没有正式编制,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不好被保证呀!”
年纪轻的,提了二斤烧酒,就在宫门口堵人了:“沈大夫呀!我看见你一见如故。来来来,咱们不醉不归!”
沈如是烦不胜烦。最后经不住这一通扰,点头应了,就报名去参加太医院的招收考试了。
太医院从叶院首开始,弹冠相庆。大家都认为,这是我太医院的伟大胜利。
还有细心的人,郑重传授了沈如是太医院内部流传的秘籍:
“招收考试是考诊断功夫的。沈如是……贤弟呀,你切当记住,到时候会有人给你发暗号的。摸耳朵就是肾经的病症,摸鼻子就是脾经,左颧骨肝经,右颧骨肺,最后摸嘴巴是心经——你可千万别弄错了!”
沈如是哭笑不得,还得点头谢过这位“仁兄”的好意。
这考试,自是相当顺利。没过几天,沈如是就摇身一变,成了沈太医了。
…………
倒是宜妃听说这事情,有些不太高兴。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沈如是:
“你原本就是滥好人一个。如今又和一帮子庸医裹在一起。下次遇到事情,越发的替人遮掩了!”
沈如是郑重道:“我读书不多,‘操守’两个字还是认识的。我虽不愿讲话,是非却是能分清的。上次的那件事情……多谢宜妃娘娘信任!”
宜妃“哼”了一声。这才勉强掀过这页去。道:“也就算了,你上次开的那竹叶汤,喝着味道倒好。”
沈如是声调未变,答道:“食补比药补更温和些。宜妃娘娘如果喝得惯,我一会儿再留下几个方子,可以一试……。”
甘麦方子那件事,最后是那煎药的太医自认失误,辞了职,才收尾的。沈如是从此暗自警惕。说话更是谨慎起来。只不过这些也是外人知道的事情了。御花园里的池子里究竟多了多少荷花肥料,这却是无人知晓了。
宜妃一面与沈如是对话,一面在心里想。如今宫中,谁不知道沈如是是自己的人!他就是进了太医院难道还有什么不同?难得的是这人忠厚,晓得感恩。
再一细想,反正都是这个人,自己一个宫妃,当然还是用太医院里的大夫比较合乎规定。何必“官盐做了私盐卖”,说不定还惹些无谓的闲话。这样一来,才气平了些。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
沈如是跟在同僚身后,低头进了那帝王寝宫。
她不敢多看,只见得地下青砖森冷。
余光见一位妇人坐在床头,心知这多半就是皇太后了。
趁着众人不注意她,沈如是悄悄的瞟了一眼传说中的真龙天子的面容。突然间大惊。唔,这个人我曾经见过.
☆、46老纨绔变皇帝
宫中规矩:太医进门低头。除了摸脉的时候允许你抬头把三只手指对准了贵人手腕的尺关寸部位,其它时候,最好只看见你自己的两只大粗腿。
泽泻第一次听见这规定的时候还在嘲讽。说几百年后,谁想进宫谁进宫,紫禁城都开始收门票给人看了。
沈如是难得一次不和他顶嘴。此人回去后感慨良久,叹息道:“后世看一眼要钱,现在看一眼要命啊!”
泽泻狂笑。在宫中贵人看来,你眼神不老实左右乱看,不是心中不规矩有了冒犯的想法——即传说中的“大不敬”之罪;就是是你眼皮子浅,看上了宫中的好宝贝。有了“觊觎”的不良念头。说的重了,真可能因此掉了脑袋。
沈如是虽这样说,可是到了近前,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谁不好奇皇上长什么模样呢?你就是心里清楚,皇上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身体病了就和旁人一样都得找医生,可是还是好奇,还是想看看对不对?
沈如是这一看,险些没叫出声来。这不是在南堂那里,碰到过的那个老纨绔么!咱不仅见过,还和他说过话哩!
沈如是顿时就有点懵。
…………
沈如是第一次见到玄烨是在南堂。当时,她正在和葡萄牙医生,指手画脚的比划着呢。
在这之前,两人商量着做了个听诊器,就是用一个实心的东西,把对方的心音和自己的耳朵连起来。创意来自泽泻——这东西捅开了就是一层窗户纸,构造相当简单,使用起来极其便利。
第一版的听诊器,因为两人都拿不准,也就没折腾,从门外的树上撇了一段树枝,削两下就成了听诊器了。
后来沈如是回去想了,或者把这个木头柄的,改造成铁的更好用点。铁传声更快,工艺上看着也不复杂。做起来,应该和做个夹碳火用的火钳子也差不多。也就是短一点……结果就这么个改换材质的想法,两个人因为语言不通,活生生的比划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对方还在那儿摇头呢。
沈如是都绝望了,心说我不学会洋鬼子说话我不姓沈!决定跑出去,找人帮忙翻译。一帮外国人虽然被突击过汉语,可是沈如是觉得能感觉是在“说话”而不是“唱歌”的,只有南怀仁一个。这一位的词汇量也大一点。汉语说的最利落。
沈如是向外跑,心里一盘算这说两句话的翻译阵容,顿时就发愁开了——南怀仁会汉语,还会法语和西班牙语。可是那葡萄牙的医生只会葡萄牙语和英语。好在南堂人才济济,所以,这个翻译顺序是这样的:
步骤一,沈如是和南怀仁说汉语。
步骤二,南怀仁和牙里尼奥说西班牙语,或者南怀仁和奥斯特说法语。
步骤三,牙里尼奥和葡萄牙医生说葡萄牙语。或者奥斯特和葡萄牙医生说英语。
步骤四,葡萄牙医生向沈如是点头,表示听懂了。
……不管哪一条路,这中间都得至少两个翻译,然后葡萄牙医生想表达他的意思?把上面的顺序倒着来一遍!
真心折腾。
沈如是想的腿都软了,才出门,就撞在人身上了。一头撞过去好像碰到了墙,只觉得脑门生疼。对方扶了她一下,一撤腿后退两步,沈如是反应过来了,连忙向人家道歉。顺便着一抬头再打量这人的容貌衣衫,心中给人家定了性:唔!老纨绔!
这人正是玄烨。
…………
玄烨是曾经摆了仪仗去过南堂的。那时候还有太子随侍。当时沈如是虽然也在。可是,她被那大架势吓到了,一看这样的排场,有点害怕被治个“里通外国”之类的罪名。心里一虚,就没敢往前凑。
沈如是这就连原本认识的太子胤礽,都没分辩出来。更别说,看见主座上那人长得是圆是方了。
后来玄烨受了沈如是小发明的触动,把太子打发出去学本事了。这太子是他一手养大,父子之间情谊深厚。心中,着实有些不舍得。
因此,太子出京后,玄烨有空就跑南堂。就好像多见些西洋人,也就知道了儿子在远方的动静一样。
玄烨这出宫,是因为自己想太子了。这理由——听着挺不明君的。玄烨有点明君强迫症。所以出门时,就没好意思带仪仗,轻车简从绸布衣衫,全当自己来找人聊天。
这时候他和南怀仁说了一会儿话,只说自己转转。就跟着后面某间房间里的争论声音,一路找过来看了。没想到正撞上了沈如是。心中略有不喜。就听见沈如是大大方方张口问道:“你会不会英语和葡萄牙语?”
玄烨眯了眯眼。没认出我?这人是谁?待在这里什么企图?口上却忍不住显摆了一下:“略懂。”
他一个皇帝,兴趣就是爱看书。苦X的自学了东方学西方,学了数学学外语。平日里也不能跟“治平天下”的大臣们显摆。路上随便遇到个人问,居然就忍不住了。
沈如是大喜,拽着他袖子就往里面拉:“来来来,帮忙翻译下……对了,大兄弟你怎么称呼?”
玄烨平生第一次被人称作“大兄弟”,这人还是个身高不足五尺的豆丁。心中那个奇异,真是难言。他暗自打量一下自己的穿着,有点迷茫:我在宫中,向来“虎躯一振,百兽慑服”的!怎么今天遇见这人,蹬鼻子上脸儿。一点都不害怕呢。难道是我的震撼威力减退了不成?
沈如是拽了人进来,连个座位都不给,就立逼着人家干活了,心想如果这个捡来的家伙不合用,再出去找南怀仁不急。
…………
话说沈如是怎么这么大胆子呢?她难道一点没看出来,她扯回来的这人有什么特异之处么?
这原因有点略微猎奇了。沈如是这样做,还是因为她最近见了许多达官贵人的缘故……
沈如是这段日子,除了到南堂晃悠着,就是在安亲王府和庄子里给普通人家看病。着实见了不少宗室。
满族坐龙庭,人少,就把八旗都养起来了。生老病死有国家出钱,号称“铁杆庄稼”。如果不是心怀大志想当皇帝的旗人子弟,那还真是闲!
举个例子,旗人家里的子弟看戏入迷了,决定自己组织一个兴趣小社团。回家一说。你猜怎样?大力支持啊!钱?人?都没问题!随便用!不管是严父还是慈母,都热泪盈眶了:儿呀,你可开始干正经事儿了……
这不是没有原因的。想学唱戏,就得早早起来保养嗓子,就不能多玩女人,不能喝酒,不能赌,饮食上也得控制——谁家的纨绔,如果能做到这几条,那简直是纨绔里的精英人才了。所以这唱戏,不仅是正经事,而且是大大的正经事了。
这纨绔里的“精英”就是一帮学唱戏的!这就可以想象,那普通旗人,过的有多闲了。沈如是一看玄烨跑到西洋教堂里,横冲直撞的,气势还挺足。跟谁说话,都仰着脑袋。就恍然大悟了,这也是一个出身不错闲得长毛的旗人。
再一看玄烨没带仪仗,一个人有点横有点愣。他身上穿的衣服也不错,可见家里有俩钱儿。然后三十多岁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坐衙门,连唱戏都不会(!)大白天的溜达到教堂来玩。他还不信教……
沈如是出动了她那不怎么灵活的小脑瓜,回想自己看过的几家权贵,见过的那些白胖白胖,容长脸儿的人。再一分析,没跑了!又一个老纨绔!
沈如是这两天见了不少容长脸儿,看见这一位还挺亲切。摆摆手就把人招呼进来了。扯到那葡萄牙大夫跟前:“我说这个东西换成铁的试一下,你,赶快用英语说给他听!”
玄烨皱着眉头想发作,又觉得因为这点事情发作,实在太不像个明君啦!“堂堂皇帝被个小儿拽来拽去,怒而杀人”这种事情,记在起居注上,一生黑,不解释!
玄烨考虑了千古名声的大事,强忍着不爽……深吸几口气,瞪了沈如是一眼,就给翻译了。
于是叽咕叽咕一气。
沈如是和那葡萄牙人均是大喜。材质问题一沟通,两人立刻辩论起来。一会儿是形状,一会儿是大小,一会儿是否空心,一会儿如何增幅之类。越说越快。
玄烨出门就是散心来的。听着听着,感觉有了趣味。直接和那葡萄牙人争论开了,说的快了竟然就顾不上翻译,沈如是就被这俩人忘在了一边……
沈如是大怒之下,再次决定,必须学好洋话!只是有意无意,究竟没去问玄烨究竟是旗人家里什么身份。
…………
乾清宫里,知道真相的沈如是全身抖呀抖。大不敬是什么东西?姑娘我都论斤卖回来拌菜吃了好不好!
只是终于抱着三分侥幸,或者他不记得我了呢……
沈如是前面的同僚诊了脉,皱眉走到一边斟酌去了。沈如是平静一下心情走上前去,一触碰上去,种种想法都退避清空了去。
一摸无脉,一探脉沉,再寻脉微迟。心惊脾弱。沈如是暗叫一声糟糕。这人最近定是饮食不足,小病也折腾出大症候了。治标先治心,治本当治脾,怎么治呢?沈如是迟疑了。
☆、47标本治唯一心
医家有“标本”的说法。用药如用兵,君臣佐使各有各的用场。谁是首脑,谁是将军,谁是先锋,谁是捎带进来混资历的二世祖,都挺清楚的。大夫治病,就好像写八股文。破题是什么,从哪个方向下手,这得有针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