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几次见面,除了第一回六格格才醒,都是在院子里,考虑到男女大防什么的。.6
大阿哥草草看了一眼棋盘,抓起个黑子狠狠砸到明珠才落下白子旁边。那白子四面顿时只剩一眼了——也不知道明珠怎么就下出这种棋来。大阿哥声音里毫不掩饰的兴奋:
“他们那边就没几个人啦。如果再折了张汧,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人来认这‘正统’。正统不就应该立长么!天家怎么能跟普通人家一样……”
明珠眉头一皱。轻轻又抓起枚白子靠在方才的那白子一侧,两子相并,一下子多出两个眼来,顿时多了分苟延残喘的时机。明珠的口中依然不疾不徐。轻声劝道:“还是当心为上……大阿哥这样的话,以后且不可在人前说了。”
这话题显然在两人之间谈论过许多次了。大阿哥脸上颇有些不以为然。他探头看了看棋局,抓起黑子跟了上去。心里盘算,再有几颗子就能把这里面的白子都提了去。
明珠心中暗叹。低头扫了眼整个十九路纵横的棋局。布局几乎已成。就剩下右角这一块了——就听见大阿哥声音有点兴奋的说道:“对了。我在天桥认识了一个神人。一眼就看出我的身份了!好像还是麻衣弟子。”
明珠诧异的抬眼:“就是那个京兆尹推荐的?皇上退了折子的?你不是说,砸了这招摇撞骗的摊子么!”
大阿哥面上微红:“这个,当时没有见到张大师啊。见到人才知道这真是俗世里的一大奇人啊。那位看相测字无不精通……”
明珠低头。略微有些失望。大阿哥这性格,勇猛有余,谋略不足,遇到个会说话的,几句话就被人拐了去。想夺嫡,不易啊。
提手,闲闲的放下一字。棋盘局势顿时大变。那一子与前面数枚白子相连,从被围困中脱身而出。前路一片开阔。反而,那些包围着白子的黑子,有一侧,竟然反而被白子所包围,再多一子,就会被大片提掉。
这正是恰到好处的一个“封”字。
明珠缓缓开口:“大阿哥既然喜欢,与术士交往也没什么。只是切记住你是天皇贵胄,不可沉迷,更别拉着其他皇子去见那术士。不然,只怕皇上知道了会心有不悦……”
大阿哥双目盯着棋局,眉间拧成了结儿。口中胡乱应承着,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
沈如是回到宅子里。才洗了手,就听见金井急急转述今日某位客人到访的情形。说是请沈如是明日一早,到索额图大人府上走一遭。
沈如是很是惊讶。索额图大人也算接触过了。那可真不是什么礼贤下士的种类。自己在他家的庄子里住了许久,也没当面正式拜见过。一应来往都有管家。这突然见面——难道是有了什么急病不好启齿?所以找自己这个“本派别”的大夫来!
沈如是蹲在水盆旁,把什么呕吐,放屁,磨牙,梦话,恶臭,溃疡,乃至阳虚房劳,痔疮怀孕之类的脉象都想了一遍(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又回忆当日见到的索额图大人的面色五彩。只觉得以上任何一种症状安上去都毫无压力。不由得感慨了两句“人吃五谷杂粮”“得病不分贵贱”之类。胡乱睡去。
所以,当沈如是第二日听说,原来是找她做中间人传话时……险些惊得说错了话。
顿一顿,醒醒神。沈如是迟疑问道:“不知道大人……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恰好和两边都说得上话,却没有太深的交情。弄死你也不会有人翻脸。索额图在心中回答。实际上却一言不发。捻须听着师爷在一边奉承忽悠:
“如今的京城,谁不知道沈太医你啊。有逆转光阴之神效,令老妇重回青春。有调节生死之大力,令弥留之际的人立刻活蹦乱跳……正所谓‘天降神医,佑我大清’此乃上苍之洪德,百姓之幸事啊!”
沈如是浑身鸡皮疙瘩乱起。这是在说我呢,还是在说女娲娘娘?低头装了一会儿羞涩不出声。心说这事情有点蹊跷。自己不出声儿,没准儿就推辞过去了呢。
那师爷,却以为这是又一个被自己捧晕的,滔滔不绝,继续赞美下去:
“论古代,想未来。江山如画,英雄四起。沈太医这样高风亮德技艺出众,青史上也没见过几个呀。想多少年后,我等俱已化作白骨。只有沈太医,济世活人,长留在百姓心间……”那师爷的性格稍微有点感性,这么张口一段排比下来,半文半赋,先倒感动了自己。暗想,其实做个医生挺不错的。走科举太累了。医生行当,精英少一点容易出头,鸡头不比凤尾舒服么?他倒真考虑起来了!
其实对付沈如是一个小官。就是找个管家说一声也就行了。可是这件事关系着江南的一个封疆大吏。索额图究竟很重视。那师爷也就使劲了全身解数,以求让索额图为自己的语言艺术再次倾倒——说的有点多,接待的太超过标准了。没想到沈如是的想法,居然就象着一去无垠的大戈壁狂奔而去了。
…………
沈如是只觉得十分诧异。
她读书不多。那里受得了这般程度的马匹。心中倒有点警醒了:
他说我这么多好话?想让我做什么!我是御医,有什么稀奇的——不对,御医唯一的特异之处,就是时常能进宫了——难道是仿那荆轲刺秦王,想让我刺驾?
天!索额图大人原来是反清复明天地会的!”
沈如是顿时十二分警醒了。
她生在江南。天地会是当地土特产。深深扎根在群众当中。后来乘舟北上,又遇到了分外凶残的一伙盐帮人士。某个姓计的大汉,见她小小年纪一身好医术,还曾经想介绍她加入天地会某分堂呢。沈如是当日在诧异之下拒绝了。
后来沈如是得知,同行的兄弟两个居然是皇子,那天地会大汉是其中之一的护卫。惊讶之情,简直难以表达。只想仰天咆哮一下“这个世界肿么了”——天地会和朝廷不是死敌么!
这日见到了疑似天地会分子的索额图,再想起官场传言,索额图大人是太子母家。沈如是深深的感觉,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民间有话本之一,名叫“狸猫换太子”。说是大内宫廷,小孩子是能互换的!
民间有戏剧之一,名叫“赵氏孤儿”。说是上层有人斩草除根没关系,自有忠仆“救孤儿舍亲生”十几年抚养孩子长大来报仇。
再想起据说前朝那位不见踪影的“朱三太子”……好可怕!难道这太子还是那个太子?
沈如是瞬间懂了:天地会在下很大一盘棋!
…………
沈如是利用只言片语推测出了“真实情况”。只觉得自己无比机智勇敢。那索额图的师爷还在用大堆的溢美之词表扬沈大夫呢,只想用好话将其拍晕弄扁。乖乖去做马前卒。哪想到“沈小太医”的思维,已经跑到了十万八千里的西牛贺州大陆。
沈如是判断出了“局势”。再一细听那师爷说的话,只觉得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可说”的味道。本来油然而生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想到现在的情形,顿时又清醒:
不对!我居然卷进了这样可怕的事情中。如果他们真的让我刺驾,或者下什么慢性毒药,我该怎么办?答应,自然不可能。可是拒绝?天地会的好多人都是亡命徒啊!
暂时敷衍一番好了。沈如是这样想。此人一处想多,处处多想。内心开始怀疑。难道索额图就是传说中的总舵主“万云龙”了?听听,这俩名字还挺押韵的!不,我不能再深想了,尤其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竟然如此英明睿智!
于是,沈如是正色正经木讷木然的提问道:“不知道索额图大人,想让下官做什么呢?”
索额图神色一定。师爷心中大喜。鱼咬钩了!下面该乖乖去做马牛了!
沈如是心想:果然如此。好阴险的天地会。还好被我看破!
☆、56金风玉露相逢
那师爷暗中有些自得: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什么“京城耿直小太医”,被我一席话一劝,如臂指使啊!
他哪知道,沈如是心中,已经把他当成潜藏的反政府武装分子了。江南的天地会何等彪悍!那真有因为人家是“鞑子狗官”就灭门的。沈如是自然得精心应对。
那师爷转头看了索额图一眼,目光中有请示之意。意思大约是:“公相,那我就说了?”
索额图微微点头。意思是:“可以,你跟他说。”
沈如是正看见了这一番。顿时一凛。嗬!对眼神呢!对的是什么意思?哦……这边在问:“能不能和他泄露我们的底细?”对方回答:“没事儿,谅他也不敢说出去!”
哎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呀!如何脱身,沈如是大急啊。
…………
那师爷就开口了:“沈大夫呀,听说你在宫中十分受欢迎哪!”这就是这时候的文人说话的习惯了,开始说正题先从旁的地方入手,搞个“比兴”什么的,拉近一下彼此关系。
沈如是紧张程度更翻一番:看看,开门见山!砍刀挥到一半啦!忙不迭的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那叫一个真心实意啊。
师爷有点意外。观察了一下,沈如是这话还挺发自肺腑的,不是在假客气——居然方才没捧晕?下意识回头看了索额图一眼。可别让大人觉得我没办好事儿啊。
索额图正微微点头:这沈太医从前没有接触过。现在看来,不是那种骨头太轻的。一让人夸就飘飘然了——不错,此子可用呀!索额图脸上微一扯动。笑了一下。一个国家的大学士,不提党争的时候,他也很惜才呢!
沈如是又看见啦!这两人又对眼神?哦……这边在问:“直接说么?”那边动了动表情威胁呢,这个含义是……
就听得那师爷继续说了:“沈太医不必谦虚,听说你还救过安亲王一命?”
沈如是恍然大悟!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底细。或者这是还准备蒙骗与我呢!看看,等一会儿一定会从安亲王说到宜妃娘娘的,然后可能就顺理成章的带到皇上身上了!
口中自发的寒暄道:“不敢称‘救’,不过是碰上了,王爷洪福齐天……”沈如是当了几天太医,说套话的水平大涨。
那师爷最习惯这种拐弯抹角的官场话了,一时口顺,就接道:“沈太医太过谦虚啦!听说你还颇受宫中宜妃娘娘的赞赏,甚至陛下还……”这人不直说关于皇上的内容,隐了半句话,还心照不宣的又小捧沈如是一下。
沈如是心想:看看!果然啊!
于是,苦思脱身之策:……呕吐,放屁,磨牙,梦话,恶臭,溃疡,乃至阳虚房劳,痔疮怀孕,哪个好用?
都可以用用么!
比如突然之间吐了索额图大人一脸。他必然见我就心烦呐!不不,这个太过直接——还是突然之间放屁不止好了。他一心烦意乱,说不定就找个别人承担任务了。这才是上上策,御敌于国门之外,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索额图低头抿了口香茶。
沈如是挪一挪双腿,不引人注意的蹲马步,沉吸气……好像带了巴豆准备治人便秘的,在身上摸呀摸。
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格外幸福的师爷,一见沈如是没有熟练接上“先生受索额图大人重任也很了不起”这样的规定句式,心中还小有不满呢。花花轿子众人抬,官场上没有互相夸只夸了一半的——先夸的不就吃亏了么!师爷心想,这小孩不很懂事呀,还有点不悦呢。
于是,他就硬邦邦儿的把剩下的话都说出来了。也没润色,也没文学加工。
幸亏如此。
…………
师爷道:“皇上派了刑部侍郎色楞额大人去江南审理张汧大人的案件……”
沈如是沉肩垂肘正在关键时候,突然听见了一个人名——猛地就一抬头。张汧?
师爷梗着声音继续道:“色楞额大人和安亲王府颇有交情……”
沈如是收回了马步脚。放了九分的注意力在师爷身上!虽然不知道他们说这个是做什么的,可是,张汧!那水灾……是不是他!
沈如是心念电转。
能不能直接问?不能!就是他们不是天地会的,他们也是一伙的!杨晖说张汧是老牌太子党呢。旁敲侧击……等等,先看看他们让我做什么!
沈如是目光灼灼。
师爷正巧转头看她:“索额图大人一向很想与色楞额大人亲近。听说小沈大夫与安亲王府有旧,能否代大人问候一声?”
沈如是愣了一下,晃晃脑袋,有点莫名:“什么?”
…………
师爷自觉已经把事情交代清楚了。稍微头脑灵活——不,稍微有点头脑的,就都知道这说的是什么了。索额图就是再和刑部侍郎亲近,也不至于对方一出京,就上杆子表示亲近的!平时又不是没见过!
这当然是有事儿相求了。另类说法而已。说“贿赂”多难听啊。“亲近”这个词语是不是听起来就好多了?
而且师爷因为索额图在跟前呢,也不敢玩平时那“藏半句说半句”的把戏,前因后果都清清楚楚的说了。张汧,安亲王两个关键人名都没有拉下,甚至还提了宫里的宜妃娘娘和皇上,这也是提醒呢!提醒沈如是如果安亲王那边迟疑,可以请宫中的娘娘在皇上面前吹一点枕头风。当然,张汧是自己这一伙的,这个没提,可是谁不知道啊!用不着提呀。
师爷可以说这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大约除了一点,沈如是想的,和他想的,是一回事儿么?
…………
师爷就是再思路缜密,也不会想到沈如是把太子都当成天地会的了!这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东西,这是神(经病)一样的想法。
沈如是对自己的推断自豪无比。于是,她以这个观点为基础,开始进一步的分析了:
他们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不过根据立场,总目的总不会离开了反清复明什么的!
他们为什么提宜妃皇上?既然是天地会的,估计想杀人搞恐怖主义。朝廷占了正统,天地会想造反,就算有了索额图这样的大员身份,只怕也不好下手呢!
他们为什么说安亲王?大约是因为,索额图一个人不好支应,这是想威逼利诱皇亲和他们行动呢!这样搞了暗杀活动之类,多一个人帮着打掩护!用心多阴谋啊。
他们为什么提色楞额是安亲王的手下,还“问候”什么的?估计是色楞额有把柄落在索额图受伤了,所以色楞额一离开京城,索额图就去勒索色楞额的老朋友老上司安亲王了!
他们为什么提张汧犯事儿?色楞额既然有把柄在他们手上,还被派去找索额图的同伙张汧了。这是人质威胁呀!如果安亲王不从,随时可以搞掉色楞额!多有魄力啊!
——关键问题来了,他们为什么找我传话?
沈如是恍然大悟:投名状!
他们为了让我日后帮助害人,先想抓我的错儿,这威逼安亲王的事情,可全在台面下啊。看看他们说的什么,“问候”!多阴险啊。咱如果不够机灵,还以为就是平常的问候呢,一说话,得,下水了。以后也说不清了。险之又险哪!沈如是感慨万分。
…………
如果索额图,突然之间玄幻了,掌握了什么“读心术”之类的技能。只怕听到沈如是的任何一段推理心声,都得活活喷出一杯茶来。
按照这个数量计算,索额图就是“饮如长鲸吸百川”,只怕旁边那宜兴紫砂壶的含量,也不够他喷完沈如是这一段心理活动的。
如果索额图有所选择,只怕他宁愿去“皎如玉树临风前”了!所谓“风中凌乱”是也……
然而索额图一没有玄幻,二没有神一样的思维。于是他很满意的看着沈如是愣了一下一脸恍然的神色。得意地捻了捻胡须:这个小沈太医,很有悟性么!
…………
纳兰明珠慢条斯理的放下一子。胤褆一段好长的征子,被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布局在那里的白棋反断了去。
之前胤褆对明珠步步紧逼,气势如虹。同时自己也留下了硕大漏洞。此时被反击,立刻被搅得支离,没多久就被人斗提了去。
胤褆气鼓鼓的回宫去了。
纳兰心中暗叹。大阿哥这性子。太急。开局中盘其实也可以了,这细节……到了后面收官,真是惨不忍睹。
可是夺嫡,不就是步步细算,水墨功夫么。纳兰隐隐有些焦急,如今太子不在,大好局面,必然得先抢得优势才好——算了,我来计算也是一样的。
他叫过手下。却又半晌不说话。许久,才下定了主意。慢条斯理道:“索额图那里,好像有我们的人……”
☆、57一不做二不休
纳兰明珠和大阿哥说,这会儿张汧身上的麻烦,已经不是党争攻讦,而是他招了皇上的眼。
这个道理索额图怎么可能不知道!
然而他能不救张汧么?不能。张汧这个等级,绝对不是什么“舍卒保帅”了。如果保不下张汧,太子党的能力就都被大家看到眼中。一个没有前途的小团体,不仅吸收不了新成员,就是旧骨干,可能也会心生离意。这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甚至从此以后分崩离析影响百年后太子能否顺利继位的大事!
张汧必须保!而且得保得气势磅礴从此令宵小退避!
立场既然定了,那么不可避免的事情也就出来了——这是和皇上叫板,能么?
能。
刘邦看不上他那个太子。觉得这娃都被一群儒生教傻了。居然跑来劝他“少杀点人”——呸!老子如果少杀人,哪有我们刘家的江山!刘邦同学是混混出身,比较信奉“路见不平一声吼,你有我全都有”,也有人管这个叫“流氓习气”的。总之,刘邦觉得戚夫人给自己生的那个小儿子就很好么,简直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多喜人呐!于是就想换太子。
吕后吓坏了。被换了的太子,那就是一个死字。皇后也跑不了啊。于是苦求张良。留侯就给她出招了:商山有四个老头,名声很大的。你去把他们请来,给太子做师傅。
四个老头不好请。吕后做到了。
刘邦终于准备换太子了。结果一抬头,太子领着四个老头出来了:这是我师傅——史书记载,当夜刘邦抱着戚夫人痛哭流涕:“我家儿子翅膀硬了,太子换不成了。”
这还是开国的皇帝呢。却也做不到“随心所欲”。
…………
概凡天下的皇帝。头脑清楚一些的,大多能认识到先有了国家,才有了自己九五之尊至高无上。国家如果大乱了。他自己绝对也得不了好。所以会在某种程度上“善于纳谏”,“看重民意”。臣子的想法能够上达。这也是一种程度上的权力制衡了。
只可惜头脑清楚的皇帝有限。遇到那种不理朝政,天天把国库里的武器金银送给自家男宠,为了男宠摧毁整个国家政治体系。谁敢进言说远离男宠就杀了谁。杀了上百高级官员之后,把男宠提拔成全国军事统帅——遇到这样的皇帝,你能如何?
作死的节奏。作的却不是他一人的死。皇帝这个位置的特殊在于,他不想好好过日子,大家就都得去陪葬!
前仆后继的儒生,前仆后继的血染陛阶,只求其中或者有一个人的血能够唤起君王的良知——危而不持,颠而不扶,用你当官做什么?怎能不挺身而出!
后人说,御史爱死谏,邀名而已。若有其他法子,谁愿意去死。“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难道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活着能够吃香喝辣么?
后人说,前代儒生张口闭口“天命谶纬”。可是,就是天崩地裂也劝不回的君王,鼎足折,覆公餗,那君王怕的想死,可就是不做好皇上——别说什么分辨不出手下是“贤臣”“小人”,自从你做了皇上,国库收入增加还是减少,路上人民富裕还是贫穷,人口繁茂还是萧条,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信“天命”,还能信什么……
推翻了他么?自古至今,武王才出了几个?昏君倒是辈出。
期待着从天而降个唐宗宋祖盛世锦绣,不如去想想如何增加自己的话语权。一代一代的臣子想着加强臣权限制君权。如同拉锯一样寸土必争。究竟是在就事论事。
这错的,大约是制度了。
“受命于天,既受永昌”的制度。子子孙孙传下去,难道代代是贤人?在明君时,君王尚且能自控,可纳谏。在昏君时,就只有大臣依靠“触柱”,“卧路”这样的手段,期待着劝谏君王。古来多少死谏。有效果的不算多。
而更加令人叹息的是。昏君变作明君的例子有限,倒有不少明君,少年风发意气励精图治,晚年却昏聩了呢。
这错的,大约是制度了。
原本的制度,未必没有君臣制衡的道理在其中。只是,依靠苦谏,“触柱”,这种程度的政治制衡手段。太过悲哀,太过血淋淋,甚至,也太过无效了些。
…………
当然站在皇帝的立场上,皇帝们决不会这样想。
玄烨只会觉得,他坐的位置虽然最高,可是很多想办的事情都能办不成。三天两头有人提反对意见。虽然不见得没有道理,可是掣肘啊!多烦人!
玄烨当年还想直接收回三藩呢。吴三桂听他的么?还不是打了一仗!更早的时候,鳌拜在上,他只能算个“二皇上”。除了吃喝玩乐,其他方面的愿望,别人都不怎么搭理他。
子孙万代,管它能传多久呢!咱得先掌了权力再说……当然,权力更多点,就最好了!
至于制度,从古至今传下来的,这不是最完美的制度么?还能用什么!
…………
不管制度之类。如今,索额图想做的,就是去和玄烨掰一回手腕了。
掰赢了,天下都知道太子党前途千秋万代。掰输了,索额图金盆洗手退江湖。
这样的事情,严格说起来。是以臣压君。难度不小。玄烨,更是个控制力控制欲都很强大的皇帝,当年鳌拜吴三桂简直就是他的黑历史。开战当天吴三桂世子吴英雄就被推到菜市口了。鳌拜被人在院子里面关到死,一家子连着后面的一百多年都被打压啊。
玄烨是个小心眼。做皇帝的子子孙孙都小心眼。
索额图这回玩大了。
…………
索额图也曾经反复考虑过这事情。政治的事情,那是可能一时不慎,影响全家的。他考虑的结果是:不准备走劝谏的路线。
张汧案情清楚。如果真讨论,是个执法尺度的问题。按照旧例可以不追究,而皇帝最近决定追究一下以正纲纪。杀鸡儆猴,这鸡就一定得死的透透的,才能吓唬了猴。
索额图想劝皇帝放松尺度,这理由太不充分了。别说撞柱子了,就是写成谏书也不怎么理直气壮。
于是索额图准备走群众路线。盘算着上市。多拉几人下水,风险与共。当许多大臣都反对的时候。想做明君的皇帝,也不能太不把大家当回事儿!
尤其爱新觉罗家的皇帝很特别。这是满族坐龙庭——许多年前,大家一起在白山黑水做野人。当时爱新觉罗家,也就是相当于部落酋长什么的。如果放到那个时候,玄烨酋长想决定点什么事情,那都得大家商量着来!
虽然玄烨酋长现在成了玄烨皇帝。不过“八旗议政”之类的古老制度还保留着。索额图这么分析了一通。又清点平时就和太子走的很近的高官种群。再加上安亲王……这简直是半个朝野了!真是兵强马又壮,人多势也众啊!
索额图认为,营救大官张汧行动,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的!
…………
沈如是道:“就我一个人去传……传达那什么‘问候’?”
师爷捻须道:“正是。”
沈如是皱眉。试探问道:“安亲王可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么?”
师爷心说这人好生啰嗦:“你和王爷说了,王爷自然有所决断。”
沈如是听来,这话说得中气十足。不由得心中纳罕,他们究竟抓住了色楞额什么把柄——真可怜啊!好好一个钦差,谁知道他竟然受那被调查的官员辖制呢。
不由得脱口道:“我对张汧大人和色楞额大人的情况,都不算了解。这个,会不会讲错了话?”
师爷诧异:“你就传句话就行了。你什么都不用知道。”板了脸色:“你不会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沈如是心里咯噔一下。这是铁了心让我交那“投名状”啊!其实她不是没有办法。最下策也能给自己下药病个奄奄一息。索额图总不能让个病得七死八活的家伙当信使。沈如是只是心中着实矛盾。一方面想顺势进去查到自己一直弄不到的张汧的情况,一方面又怕惹火上身。
终于低头行礼道:“下官必定不负大人所托。”
索额图对于“少年老成”“悟性出众”的沈小太医很有好感。冲他点了点头。
沈如是就一抖。又威胁了!你们能不能遵纪守法,做个好公民!
沈如是准备退下。师爷想起一事,追出来吩咐:“这事情……沈太医还是别和其他人讲了!”语气和缓,语调却十分有威逼利诱的份儿!
沈如是只觉得毫不出意料之外。黑涩会做事情,就是这么霸气!神色坦然答到:“这是自然。”
师爷眯了眯眼睛。小小年纪,宠辱不惊,镇定!有点意思。
回身,去找索额图:“公相。安亲王多半不会阻挠江南的事情。倒是政事堂的几位大人……公相是否还当?”
索额图立时想起了自己的“唤起文武千百万”计划,神色一正:“你安排一下时间,我自当亲自去拜访。”
师爷看着索额图的背影心中一叹:太子不在,我等党徒举步维艰啊。连索额图大人都得去“亲自拜访”了。也不知道,太子爷,现在怎样,何日归来……
这正是:
终朝如醉还如病,闲依熏笼坐到明。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
…………
被党徒们深情呼唤的太子爷,离京数月后,终于再次踏上了陆地。下船之时先打个喷嚏。不由得紧了紧披风:这番邦天气真冷!
这大船是西班牙人的。停船之处是大港口塞浦路斯。来往竟是光着膀子衣着动作粗鄙的人物。一大片红毛绿眼睛花花色彩,晃得胤礽眼前一晕。又觉得阳光过分亮眼,海水透着绿色。哎,处处比不得大清呀。
胤礽忙着看周围,周围的人也在忙着看他:呀!那一群人皮肤好黄,长了条猪尾巴!还是半光头!这就是传说中的部落野人么?会不会放到笼子里巡回演出展览呢。稀奇稀奇真稀奇啊。
同行的海员们小心翼翼的忙着卸货。一路风波。终于回来了,就是破茶叶梗,也价比黄金呢!
胤礽看了一眼就撇了嘴。小家子气!这种茶叶,爷家里连苏拉都不喝。
胤礽又看到两个少女提着高腰裙摆小跑而来,和恋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顿时脸色沉了去。这是什么风化!番邦的人都不认识“礼教”二字么。
计三跟在他背后轻声提醒:“爷,接下来怎么办?”这汉子一扫平日的懒洋洋,眼中精光四射,观察着每一个胆敢打量他们的人——胆敢的人太多了,计三有点小忙。
胤礽经过了漫长的行路,心中已然平静。低声吩咐道:“让我们的人集合。先找个落脚点,见一下当地的官员。还有,从现在开始,大家都得说洋话了。船上几个月,大家学的都差不多了?”
计三心中惨叫一声。口中竟不敢反驳。道:“是。不对,丝(Si)……嘶嘶啊哟!”
胤礽诧异回头。
计三捂嘴。咬到舌头了。
…………
沈如是出了索额图家的门之后,心里一掂量,也没什么好准备的。看着天色还比较早。算了,别磨蹭了,这就上安亲王府上去!
于是就去送信了。
沈如是和安亲王府的关系不错。体现在这一家的门房不用沈如是塞钱,就给跑进去通报了。别小看这一点。之前江南的“低价买金案”,不是连门房一起判了么?罪名是“勒索了十五名以上的江南官员”!
沈如是不敢客气。就隔三岔五给人带点小药丸,狗皮膏药,花露水之类的东西。那门房收的很愉快。这一看见沈如是过来了,就笑:“沈大夫来了!我听我们那口子的娘家侄儿的在主院做丫鬟的表妹说,福晋昨天还提起您了呢。我这就给您通报去!”
看看这关系绕的!这才是权贵。几代下来,家生子儿的数目都数不清。
沈如是平日就笑眯眯的到一边喝茶等着人来叫了。这一日却迟疑了一下。伸手拦住。她心里面还有点犹豫。安亲王府对自己也挺好的。把人家拉下水,不好呀!
门房就有点奇怪了:“怎么了?您还有别的事儿,不好说?这个说一说,没准咱们王爷就能解决呢!”
沈如是大喜:不错。我可以把真相告诉安亲王的。这可是个王爷,皇上的叔叔,应该不会被索额图威逼利诱啊!
罢了,大家都是百姓。我虽然不想去举报天地会,可是你们逼迫我,我也不能就被你们为所欲为啊!沈如是定了主意,于是神色严肃的一点头:
“还请通报,沈如是有大事和王爷商议。”
☆、58江洋大盗养成
沈如是被人领着向安亲王的书房走。一路上也没什么心思看人家的园林艺术。
泽泻道:“你真准备和人说?”
沈如是咬牙:“他不仁我不义……”
泽泻纳闷:“我从未来来的,怎么就不记得索额图是天地会的什么特殊人物呢?”
沈如是大惊:“居然从来没有暴露过!”又问:“后来真的是这位太子登基?”
泽泻支吾:“我是理科系统……记不清这些文科的事儿。”心中暗想,我根本不知道这太子还去过海外,这事情还是别说出来的好。就不肯谈“历史”了。只扯着沈如是的年龄说事儿:
“你一个黄毛丫头……就算装成男人,也不过是个不到十一岁的。就是皇子,这点年龄说话都没人听呢,你忘了那个四阿哥了?凭什么你觉得安亲王会听你的!”
沈如是默然不语。这话说得正中红心。沈如是自来了京城后一路顺风顺水,多姿多彩。逛青楼跑南堂面圣见权贵,十几个方子让她的风头一下子超过了多少积年老大夫。此时被泽泻一棒喝,顿时冷汗就出来了。心里回忆:风头太大了无所谓,失了本心没有?否则,就大大地糟糕了。
泽泻又道:“江南水患便是有人为,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折腾个什么。难道是匡扶彰显‘人间正义’?你好好做你的医生,不是比什么都强?偏挤进官场学人家党争,还冲锋陷阵。自古以来的医生,都觉得不如当官。你本不是这样想的,偏偏做了一样的事儿!全天下值得救的性命,难道只有达官贵人的不成?”
沈如是更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是整个时代人物的共识。她就算是个女孩子,并不乐衷于顶戴,可当了官,心中也不是没有几分虚荣得意的。甚至若不是想到自己长大了身材难以隐瞒……或者还真想做一辈子“沈如是”而不是“杨顺妞”的。“沈如是”比“杨顺妞”实在恣意太多了!
而且从来天理都在彰显“善恶有报”“替天行道”什么的!怎么听泽泻说来,竟然,连这也是大大的不对?
沈如是就想开口反驳。偏偏这时听到了泽泻的最后一句话,深思来竟大有深意。想到自己进了京城,除了先前的日子,偶尔给庄子里的人看病。后来可不就是奔走权贵之门。最近更是整天和邸报打交道……学术上没有继续整理病历深研医理,实践上也就是去过几家公府,开了些“人参,白术,茯苓,甘草”之类的东西。扪心自问,可还敢自称是个大夫?不禁冷汗涔涔而下,湿了贴身的衣衫。
泽泻没有注意到沈如是的反应。他心中兀自有些气恼。这些日子见到了太医院名医盈谷,多少人的开方诊病绝活,令他这个包含了六百年后所有医学资料的教学系统,都深深震撼。就是论当下的标准,几乎每一人,却也都是能在乡间活人一方的大手。
偏偏这些大夫个个都在装疯卖傻,整日给人开些“四君子汤”之类的东西。又或者如那个杨晖一样,钻研官场谱牒。俨然一个承趋之士。想多少年后中医衰微,这类人物居然不绝。多日强忍,忍不住带出了真气。对沈如是的语气也更重了几分:
“我竟不知道你这官做的有什么意思。你既不想升官,也不想光宗耀祖,甚至名字还是个假的!心心念念是办完了事情回去见爹妈——谁曾经拦着你不曾!难道现在就不能走了么?就好像某人说自己必得挣大钱当大官,然后牵黄犬出东门行猎,此乃人生至乐。难道现在就不能带狗出去跑一圈么!”
沈如是轻叹。半晌,才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水灾的事情不查。我心日夜不安。你说我从此成了官场的蠹虫,我觉得未必。而且,救人一命是救人,救民一方就不是救人了么?
泽泻怒极反笑:“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等道理。这话不错——只是,做官与你何干?你既学了医,就当知道,这女扮男装的勾当,最多还能做三年。砍人脑袋用不了三秒。你赤手空拳往人家的党争漩涡里搅。难道自己是钢筋铁骨不成?就是争赢了,也做不了多久的官。我不管你胸怀天下苍生还是地上走兽。我只知道你原是个医生的好苗子的。如果这样下去,总有一日,会被这些狗屁政治拖累了,说不定命都不保!”
沈如是心说从来没想到泽泻对于政治竟有这般怒气。真是奇哉怪也。却也不想就这个问题争论下去。她抬头看着安亲王的院子就在不远。放慢了脚步。只轻声道:“我对政治的看法,还真和你不一样。”就转而问:“以你之意,当如何?”
泽泻大喜:“随便给那什么安亲王传了话,立刻辞官离开京城。管他们打出个牛黄狗脑袋的。你也就可以找爹娘了。以后你乐意嫁人也好,乐意假扮作大夫也好。总好过我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传人,死在不明不白的地方啊!”
沈如是轻笑,脸上神色莫名:“这话你可是想说了很久?”
泽泻声音和缓了下来:“天下这么多人,难道好稀罕一个叫做‘沈如是’的官场动物么?你就是少年得志金榜题名封妻萌子,在我看来,也比不得好生活下去,然后救人做大夫。最起码不贪不害人,挣得钱清清白白——我原本看重你就是因你有这几分柔软心肠的,没想到反倒过于柔软了些。整日和一点不清不楚的事情搅合在一起。”
沈如是停了脚步。开口几次,终于自嘲一笑:“你说的不错,是有点搅合了。”再次抬脚,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
两个时辰后,某大渡口。官道上一辆马车飞驰。赶车位置上坐着的沈如是旁边,一般人看不见的泽泻,正在跳脚:
“你难道不想过了!怎么居然敢……”
沈如是点头:“我觉得你说的不错。这些事情原本可以快刀斩乱麻的处理的。”
泽泻大怒:“我说的是快刀斩乱麻的自己离开——悄悄的离开,打枪的不行。谁让你去连着放翻三位大员,赫舍里,纳兰,爱新觉罗!你你你你很快就是天字头一号通缉犯了!”
沈如是正色道:“所以我说我和你对于政治的看法不一样。你觉得自己做个清白人就好了。济世活民,这是功德。嗯,原本倒也没错。”
泽泻目瞪口呆:“敢情您还觉得狭隘了?那你这祸乱分子是怎么想的?医者仁心,你凭白无故把人弄病了,这总不能说是好事啊!”
沈如是道:“我只是觉得不管官场,这根本不能算清白而已。我看了那些邸报也不是白看的。两党党争,所有相关人等一半以上的心思都在这上面。远的不说,就说那张汧,他被弹劾了,有心思管属下的农业生产,商业运输,小手工作坊,大寡妇改嫁么?必然是没有心思的。那么这党争,看不见摸不着,无形之中造成的影响,只怕不一定比一百个庸医少。我既然适逢其会,不如从根子上掐了他……有没有功德无所谓,有没有报应也无所谓。”
泽泻目瞪口呆:“你居然有反社会的想法!我怎么从来没看出来。”又有点好奇:“那你迷晕了他们三个,也不算掐了根子哪!”
沈如是嫣然一笑很坦诚:“在纳兰家,我让你帮着去监视人的时候,顺手把大阿哥弄到我们马车的夹缝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59不如全部拍晕
原来沈如是在安亲王府时突然有了这古怪念头。报复那神秘水患的罪魁祸首,这个当然是在做好事。可是更大的好事,难道不是干脆把朝堂折腾的货头子拍晕么?
咱一个做大夫的,可不能治“标”不治“本”啊!
沈如是这货从小胆儿大。正常的姑娘就是也有孩提时当孩子王的,可是又能从青楼跑出来,又敢一个人开方诊病,甚至跋涉千里的,这就很少了。
原本她想的也没有那么深。只觉得索额图这样,自己是天地会的,还每日盘算很多,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断然是老阴谋者。不如拍晕!
再一转念,一个巴掌拍不响,索额图成天谋算人,纳兰明珠据说也不是什么好货呀。拍晕了索额图,漏了他,只怕也很凶险。一并拍晕!反正也就是昏迷十二个小时。自己趁机下点长期拉肚子之类的药,他们忙着求医问药治病去,大约就顾不上害人了。
结果一见到安亲王,突然警醒了:我这从安亲王府上出去,索额图和明珠都晕了,只怕安亲王说不清楚哪——你还知道这个?说不清楚的人多了去了——于是决定为了保护安亲王,还是继续拍晕了好!
沈如是心中感慨啊:还好,泽泻提醒了了我。可以快刀斩乱麻……这几位一起晕了,这朝堂局势,拨开云雾见青天啊!
沈太医啊,泽泻没提醒你这个,真的。这都是你自己的功劳来着。
…………
沈如是进门。安亲王正坐在耳房里编鸟笼子呢——不错,这位王爷的爱好有点小奇特。
沈如是和人问好,坐下,道:“我是索额图大人派来的……”
安亲王一想就知道了。放下那鸟笼子,问:“可是江南……”
沈如是道:“不错。而且索额图大人……王爷谨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