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几次见面,除了第一回六格格才醒,都是在院子里,考虑到男女大防什么的。.11
船长邓肯。
☆、74金针渡平险方
上将者,斩将,拔旗,破敌胆。
三艘船眨眼之间坏了两艘。留在“女王号”上耀武扬威的海盗们好像大梦惊醒一样。同时开始恐慌。发一声喊,有人掉头跑,有人往人少的地方钻。
海盗头子才心疼了一下自己花大价钱弄来的船。就发现自己花大力气弄来的人也没了。怒骂一声。带着三五个心腹跳了海。
霎那间,攻守异势。
海员们从苦苦抵挡的角色,成了耀武扬威的一方。顿时气势如潮。那里见得了对手逃跑。或者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追将上去。士气高涨。
然而大家的喜悦中,终究夹杂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忧:船长,还好么?
…………
大副一看到那边情景。就脱了衣服跳下海去。在船上生活的人,水性没有不好的。可是今日这场景,让他只恨自己游得太慢,太慢了。
一起拼搏的朋友。令他亲近仰慕的师长。带领着大家航行到末日尽头也可以让人全心信任毫无畏惧的首领啊。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一个人过去。
萨尔马仰起头。水雾在身遭飞溅,迷茫了视线。他似乎全身充满了怒火简直快将爆炸开来。又似乎,全身都无力了。无力中担忧畏惧害怕——他从来不知道,有一日,他竟也会祈祷上帝,祈祷天意的怜悯和仁慈。
接近了。
…………
“女王号”遭遇海盗,取得全胜。
船上的每一个人,不管是炮手,是海员,还是方才拿起菜刀和锅铲拼命的厨师。大家的脸上都洋溢出笑容来。
二副难得的匆匆跑上来,做主把船停到了附近一个神狭的港湾里。这是南海浅海地形的最末一段了。按照“女王号”目前的速度。继续南行,用不了几日,就会脱离沿岸航行,进入浩瀚的大洋中。
小王子和博物学家面露焦急的跟在后面。他们走到舷窗一侧,拨开人群。那里,沈如是半蹲着身子几乎倾在一人身上,伸着手,却是在探在了脚背中间的位置上。面色沉凝。
这场战斗发生的太突然。“女王号”这边,简直没有一点准备。虽然海盗被打残打退。可是自己这一方有伤,也有死。死了的有五个人,一个被对方的炮弹打中。三个死在海盗手中。剩下的一个人最独特,是逃跑的时候被萨尔马一剑给捅了。
伤了的人中,最重的就是这一位了。大副终于把船长救了回来。可是所有看到的人,来不及欢呼,就先骇然了。邓肯虽然没有外伤,可是脸上身上烧了一半。就是不懂医术的一般人看了,也知道情况大不妙。
沈如是心中的估计更糟糕一些。脚部跌阳,太溪两处已经没有脉搏了。腕口处浅,中两部取不到脉。深取倒是若有若无。却还不是一般的沉脉。那脉搏时快时慢,快时如击鼓,慢时好久不一动。沈如是心里一咯噔。这是脉书上说的“绝脉”。
脉书上说的绝脉有七八种。类似什么不跳动的。使劲跳就不停的。跳一会儿不跳一会儿的,还有这位这样时快时慢,之类。总之看着十分有违常理的。被历代医家认为“病入体,毒入心。或数时辰,或数日,无可救也。”
…………
沈如是咬了下舌尖,令自己更清醒些。竟半蹲着身子,沉思起来。充耳不闻旁边人“大夫怎么样?”“大夫赶紧救治啊!”之类的呼喊。为医者最忌慌乱。越是大病,越得思考清楚了再下手。
脉象紧急。可是从病理推断。烧伤者,之所以致命,除了外伤,还是因为津液干涸而致。症状有轻重。轻者干渴发枯色焦运化不足需调养。重者二阳脉过剩逼二阴,厥阴心包代主受过。抵挡不住了,便有火盛融肺金,火盛肾水枯。于是心肾不交,龙虎难济。故而短短时间,一命呜乎。
沈如是推敲一番,认证辩证已毕。就站起身来,准备让旁人记下药方。既然病在津液之伤,又主扶肾气,那么金匮方就比较对症了。
正想开口,突然一顿。药材!船上怎么能有她日用的药材!
沈如是连忙从身上翻。有阵日子没有做药丸了。翻了半天,只找出几颗回阳救逆的丸药。大凡将死之人,大多阳气不足。能用么?
沈如是赶紧蹲身再探邓肯的寸口。不成,现在邓肯德状况虽然紧急,却还是阳盛阴虚之状。回阳救逆这一般人的救命药,给他这阴虚过甚津液不足的人用了。阳火立刻把剩下一点阴水耗掉。整个人就好像干柴烈火上面架着没有一点水的锅。除了炸掉没有别的可能。想等到阳盛了再运化生阴?等不及!就好像人几分钟不呼气就得死。几分钟阴阳大不调,那就调不过来了。
且不必说此时的运化能力,只怕弱得可怕呢。
回阳救逆的续命药,对邓肯反倒是害命药。
沈如是从身上再找一番,再没找出能用的药来。心中暗自后悔。这些日子在船上,竟也从来没考虑这些问题。忒贪玩了些。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拔出金针,喝令左右人等——没抬头,也不知道“左右”是谁——把邓肯脱了衣服摊平。
长吸一口气,就准备先在他任脉上下针。
沈如是心中有些忐忑。
行医多年。多半是药石混用。今日全凭金针救命。她自己也有些把握不足,这样紧急的情况,能否见效?倒有点拿不准了!
等等……
药材?
沈如是猛然扭头,眼中惊喜令旁人精神一振。就听得沈大夫快速道:“纳尔通先生?我记得厨房的库房里有乌梅?你赶紧去把它煮了汤。加糖。快点!我这里等着用。”
纳尔通被众人目光所集中。简直有点手足无措了。“好,好好!”他说。扭头就跑了。沈如是从后面又喊:“还有柠檬!也拿几个来!”
围在周围的海员们,面上立刻有了不豫之色。
萨尔马自从把邓肯带回船上来,一直阴晴不定。听见了沈如是的吩咐,简直就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亨利被沈如是治疗过,对这东方大夫更有信心也更有好感些。看着萨尔马德脸色,抢在前面谴责道:
“沈大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赶紧给船长治病啊!想喝饮料,这个什么时候都可以啊。”
沈如是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这就是你们船长的药啊!快点,越快越好!”
萨尔马一脸愠怒顿时成了欢喜。好像听见一个“药”字,就立刻能够畅想这个人痊愈,像从前一样活蹦乱跳一样。他立刻扭头吩咐:“阿什,带三个人去,帮着烧火!”
又低□,目光炯炯的看着沈如是行针。扎到哪里,还不见邓肯怎样,他倒几乎疼得一抖。
…………
沈如是此时心中也更振奋了几分。乌梅收敛,生津。酸入肝,有生发之气。在现在这没有药材的情况下,能找到乌梅熬汤,是相当好的辅药了。心中对于治愈邓肯的把握也更多了些——从三分,涨到了五分五。
针触皮肤。沈如是的欣喜之色散了去。这手感。大不好!
人体有“气”行。营气,卫气,保护身体,抵抗外邪。金针渡气,下手时就有气感。邓肯身体这情况——是快泻了气啊!
气自津液而来,统水。如今邓肯津液干枯,这血气不足,简直是情理之中。可是这一情况,顿时又凶险了数倍。沈如是方才诊脉只觉得他身体底子尚好,还是正邪相搏阶段,以为还能支撑。此时一下阵,才发现“尚好”的东西都在表。就好像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金橘,里面已经大大糟糕了。
难怪,脉象是绝脉。
沈如是脸色一沉。这样的话,如果有金匮或能见效。可是常规的针灸手段,只怕拉不回来了。乌梅,更是用不上了。生津止渴的速度绝对比不上热毒攻挞。那么,现在的话,只能用极端手段了。
沈如是一针下去,再不犹豫。也无什么补泻手法,抬手就把针拔了出来。旁观的海员一片哗然:干神马?用针扎人啊!
亨利更有点摸不清头脑。记得那天给自己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犹豫了一下没有发问,他接着就瞪大了眼睛:沈如是抬手把邓肯扶起来,眼睛扫了一眼,抬手就把那针从邓肯头顶插了进去!
杀人呢?!
海员们大惊。萨尔马等几个船长死忠,简直目呲尽裂,恨不得立刻把沈如是分尸。无论东西方,都知道没了头就是死人。脑袋这东西,更是精细的不能乱动。
这东方大夫做了什么?那么长的一根金属,居然,□了船长脑子里!
暴脾气的海员有人举起了钵大的拳头,准备一拳把沈如是拍成小饼饼。大阿哥向前一步,做出了对峙的架势。虽然他也看不懂沈如是怎么一针□百会穴了,不过多少曾经听过些医家传闻。最夸张地,不是还有传说中能开颅的华佗么。
庸医还有护卫队?
打!
才从战场上下来的双方,气质都是杠杠的。
一场争斗眼看着就快触动。领头那海员,突然被一只手压住了肩膀。回头,是大副有点扭曲的脸:“船长还在他们手里!”萨尔马说。
对峙被暂时化解。双方都停留在原地不动。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沈如是身上。
萨尔马心中十分矛盾。一时间希望沈如是真的是如他所说的给大清皇上看过病的御医。能立刻把船长救好。一时间又觉得这活生生就是个骗子。应该改进把这人扔到水里,哪怕船长……至少,别让人乱动他的遗体。
然后。他就看见沈如是放着那根针不管,抬手用指甲掐到了邓肯的鼻子下方。用力之狠,那是立刻出现了一道红印。
船上的人都屏息凝视,周围寂静。
寂静中,传来“滴答”的声音。
大家顺着声音看过去。船长的头顶处,顺着那根针,在滴血!
沈如是一脸欢喜得表情。萨尔马这一次终于没有约束自己,他第一个伸出了拳头。忍无可忍了!
然后,他用更快的速度收回了手。
揉眼,再一次揉眼。他看见了什么?船长睁开了眼睛。
“神医啊!”多少人脱口而出。敬仰的目光,一起望向沈如是,简直快把她融化了。
然后,有人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大家又同时改口,一起望着天空咏叹:“上帝啊!”
…………
人醒过来,最大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多半。
怎么说呢。邓肯昏迷不是正常情况。不属于他疲劳过度,也不是天黑了去睡觉。那么这样的昏迷是体内状况太过糟糕,甚至连维持意识都做不到,不得不强制“断电”采取的一种手段。
沈如是发觉一般手段不能用,于是用金针刺大穴。这里面颇有几分行险。认证不准,对于情况估计不到位,那轻者起不到作用。重者,一针下去送了人的性命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虽然时间紧,沈如是却慎重考虑过。头部为三阳之首,百会穴诸脉之交。恰又与厥阴脉有种种关系。算得上对症。只是难免会损伤气血,之后得调养一段时日了。
不过此时危机,救命第一。过后可以慢慢养病。沈如是一针见效。邓肯那里“断电”重新通了。沈如是自己倒急出满头大汗来。
“船长!”有人蹲□子轻声喊。不止一个人。船舱里呼唤上帝的声音逐渐小了。有人湿了眼眶。
邓肯睁开眼。迷茫的笑了笑。又合眼,睡了过去。
沈如是及时插话:“没大碍了。半个时辰内不能移动。我去找找还有什么东西能做药材。”
萨尔马深深地望了沈如是一眼。神情之恭敬简直好像沈如是指着大海说“跳”,他就能当即跳下去一样。连一直淡定不说话的小王子,都忍不住开了口:“沈大夫!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治疗方法!请教一下这是什么原理,您有意担任威尔士皇家医生么?”
最夸张地当数博物学家。亨利一把握住沈如是的手:“沈大夫!我听说你们东方人招弟子都看‘资质’的。你觉得,我怎么样?”
纳尔通的大喊声恰好传来:“酸梅汤来了。”
沈如是如蒙大赦。
…………
海风轻拂。
“女王号”重新起程。
大阿哥胤褆帮着绑好了桅杆顶部的三角帆,撇嘴鄙视了一下那星星点点的小国旗后。顺着木杆,刷的一下滑了下去。
事情倒退二十天。谁能想到大阿哥会做这种事情!还做得心向往之,愉悦非常。好像被海风吹动了多少年来层层叠叠的面具。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然的气息。
多古怪啊。他竟然有些暗自羡慕早几个月出海的太子。甚至对于沈如是,也没有一点埋怨了。
说起来。这人的医术倒也罢了。一身镇定功夫,却不是谁都能有的。那日群情激奋,连站在一边的自己都有点心惊胆颤。沈如是偏偏指挥若定。最后大胆下针,在熬好一盏酸梅汤的时间内,竟真让他救活了人!
胤褆心中有点怪怪的。突然发现,大夫什么的,居然也很潇洒啊。
耳边听到脚步声响。一抬头,是林庭来了:“他们审问海盗了。”
胤褆眼睛一亮:“那快走,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请勿模仿
☆、75茶炉红话前贤
海盗一事,最终也没查出什么太稀奇的东西来。
西班牙“伊利纳尔”号确有其事,甚至连触礁和大部分的幸存者都是真实的。
附近的海盗原本得到了“女王号”的准确路线,就想在这附近干一票。遇到这群幸存者,直接把领头的格林船长策反做了演员头目。
只可惜这一位过早暴露,最后海盗们不得不强攻“女王号”,而且,居然还强攻失败了,只好落荒而逃。
“女王号”捕获的受伤海盗。按照此时的惯例,即将在他们养好伤后,被放逐到大洋中某个无人孤岛上。当然,如果按照更早的惯例,那就是应该送上绞刑架。
船行又几日。即将到达孟买。
…………
“早在二百多年前的哥伦布先生时代,人们就怀抱着找到‘印度’的梦想了。就连哥伦布先生自己,也对着当时的国王许诺,说一定会找到这块大陆的!”
船长的房间里。邓肯半靠在床上。他身前,沈如是,林庭,胤褆,萨尔马,小王子等人围坐成一圈。中间亨利神气活现的对着一张小黑板讲解着,上面草草画了印度地图,显示着“女王号”现在的位置。
“你们居然二百年前就到达了印度!”胤褆脱口而出。十分惊讶。他这几日苦练语言。见人就说话。常用的句式词语颇学会了不少。只是语法多少有些问题。好在听来也算通顺。
“不,不,不。”亨利很满意有人跳了坑。他伸出一根指头来晃一晃:“哥伦布先生一直到死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找到的不是‘印度’呢!他当时找到的地方。我们曾经称之为‘印第安’,当然后来改称为‘美洲’了。是小偷骗子冒险者的天堂!”
知道亨利所指的几位欧洲先生都笑了。美洲可不是大名鼎鼎的流放地么?国内混不下去的政变失败者,犯罪者,占了前往美洲人口中的大部分。就好像西伯利亚对于俄国一样。
胤褆却松了一口气。纵然离开了大清,他还是在用一个皇子的眼光在看问题。印度之类的地方,我朝固然是看不上的——什么南疆野蛮瘴疠地!然而,如果被其他强大势力图谋了几百年还不知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就听到邓肯问道:“那么,我亲爱的亨利,我们的先辈是什么时候真正到达印度的呢?”
亨利兴奋起来。他站起身子,挥舞着拳头:“是麦哲伦先生哪!这一位一百五十年前的航海家,真是古往今来最杰出的几位人士之一了!他为了证明地球是圆的,就宣布自己将向西航行,直到返回。然后,他真的成功了!
“那是从来没有人做到过的壮举。那是真正一段艰苦的旅行。等到他们从美洲开始横穿太平洋的时候,一年多,只能看到海水看不到陆地。所有的人都失望了。可是麦哲伦先生坚持着前方一定是传说中的东方陆地。
“然后,他就真的成功了。”
三个东方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他们互相看看。胤褆的眼中警惕之色夹杂着钦羡。林庭偏头遥想。沈如是倒最直白,出言赞美道:“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亨利大为激动:“正是这样啊!就是他们,探索出了北美洲,南美洲,用自己的足迹划开了大洋的航线。到达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探索星球!我只恨自己不能早生几百年,遇到这几位先生!”他便有些沮丧了。
邓肯船长被这一番话逗笑了:“亨利先生啊。我认为就是现在,您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探索啊。比如太平洋究竟有多长。大洋的南边尽头又是什么。您还可以研究每一块大陆的植被,动物。这些都是您博物学家的好题材呀!”
亨利立刻振作起来了:“我的船长啊!您说的正对。探索世界,简直是最令人欣喜的事情了。看到自己的足迹另整个人类的画卷增添色彩。让未知的物品被我们的人民得知。我简直等不及就想行动了——先生们,女士们,请允许我先告退。我得去准备一下,在孟买采购的清单了。”
博物学家施了个礼,就跑掉了!
…………
剩下的人当即喷笑。
这其中胤褆笑得勉强。他国之人扬帆出海战风暴探索大陆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呢?占关西据江南得南疆坐北庭富有天下以为九州不过如此大?
百年前就有外国人朝觐,尊一声“天朝上国”,可这些外国人,真的和“撅角受化”的“朝鲜,昌海是一回事儿么!
不寒而栗!
简直好像一个有平定天下的野心,另一个缩在盆底之内,以为四周天险万年富贵平稳。大清铁蹄下,也曾笑中原之人绵软。如今与外人比一比抱负,原来我举国上下在人家看来也不过是不思进取,是一般无二的绵软么!
胤褆简直战栗不能自已。
他一向以大清国内种种文化为荣。番邦小国什么朝令夕改,什么教堂女王之类的政权,跟我们一比都弱爆了。国内有多稳定?三皇五帝到如今,闭着眼睛能想到几百年后大约一代代君臣都是什么相貌。或者三五次政治改革,或者一两个中兴之主。总之,差不太多。
他一向以自己父亲为荣。只以为若有时间,玄烨皇帝的名声甚至能超过前辈那些最杰出的君王。可是世界上的优秀人才从来不是只有一个的。在国内时他曾对父亲重视俄罗斯国不以为然,以为那是在照顾老朽的索额图一党……现在想来,又哪里到了可以酣然高卧的时候。
史无前例的危机。
胤褆对西洋人,从骨子里升起了一种忌惮。不是看到他们的武器时懒洋洋一句“喔还不错”,不是看见他们的大船时好奇的称赞“有点意思”,不是看见他们最先进的镔铁滑轮小炮时暗中不快“我们怎么没有这个”——而是,从最深处把对方当作一个对手来看待。一个不断探索且不愿意满足的民族。很可怕。
…………
便听得邓肯望着亨利的背影,口中说道:“这样一来,只怕几百年后的先生,反倒会羡慕亨利先生,还有东西可以探索了。”
小王子回答道:“几百年后么?那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了。”
沈如是轻声用汉语说了一句:“我丝毫不怀疑,如果继续下去,他们会真的占领所有看到的地方——他们几百年来一代代探索,自然,理应,比别人走的更远点。”
林庭勉强笑道:“他们的国家有很多,更不是铁板一块……”
她声音渐弱。终是叹了一句:“我们大清也有大船,为什么没有这样地勇士呢!”
胤褆心想:何止没有。朝中一直有人讨论闭海。见不到利益的事情,一时之间是没有人去做的。就是开疆域拓领土,也多的是人来抨击。一个稳定的政体,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纠正‘错误’的因素,这一点倒比不上一穷二白的野蛮人了——等等,难道我觉得国内的政治太稳定了?
纵然知道,没人能猜到他心中的想法,可是胤褆依然左右看看,吓出了一身冷汗。
…………
“女王号”行驶进入印度洋。连日来风平浪静。这样在邓肯屋子里的“茶话会”,颇举行了几次。
亨利先生整理好孟买的资料后就又跑了回来。给大家介绍这大港的情况,又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当地的物产。和著名的季风和洋流。
如果说前者还有人听一听的话,后者简直令听众们打哈欠啦。沈如是和林庭跑到厨房去做小点心了。胤褆和小王子却不知怎的搭上了话,说起绘画艺术来。
邓肯笑眯眯的也不知在听哪一边。萨尔马倒很明显,哪一边的话也不听。只是手里准备了一壶柠檬茶,看见邓肯的茶杯空了,就给他续上水。
胤褆抨击油画,说画的太像这是在“媚俗”。精气神根本体现不出来,意境也有限的很。最可笑的是但凡画画,总得把能看见的地方都填满了,也不嫌人物密密麻麻看着眼晕。
小王子反唇相讥,他认为,水墨画看起来完全不知所云。人画的根本不像。山水画的比例也很成问题。人画得比房子还大也就算了,有时候画的比山还大,那是玩具山么!
这两个人,平常大家看起来都是有些贵气的。争论起来,一样脸红脖子粗。亨利听见没人对什么海洋大风之类的感兴趣,怏怏的住了口。没多会儿又兴奋起来了!鼓动这两人可以各画一幅画,然后让大家评判哪个更好!
这提议显然被拒绝了。
胤褆撇嘴说:“琴棋书画那是陶冶情操的。知道一下就行了。画画什么的,没有哪个正经爷们儿整天钻研这些。”
小王子扬着下巴说:“我不是宫廷画师。不过我看过的名画多了去了,咱的欣赏水平,那是最拔尖的。”
--一句话来说了,这就是两个干说不练得假把式。
这俩假把式还对上了,谁也不服谁。一定得比一比,较量一下高下。
胤褆说:“文的武的你随便挑!咱学的是经史子集兵书战策。”
小王子说:“我会礼仪赛马击剑……”
沈如是和林庭正好这会儿回来。林庭心说你们打一架什么高下都看出来了。忍了忍,没说。
沈如是说:“在海上比什么赛马击剑啊。”又对胤褆:“你跟个外国人提经史子集你也好意思!”
一拍掌:“有了!你们就比抓鱼好了。”
☆、76终身问题讨论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抓鱼比赛正式展开。
沈如是提的建议,得到了属性同为“唯恐天下不乱”的亨利先生的赞同。又经过大家的讨论和完善,排除了鱼叉,渔网,两种方式,确定了比赛方式为鱼竿钓鱼。
大阿哥第一时间未拒绝,再回首已百年身。不过想着不能让那黄毛看轻自己,赌气不提出反驳意见。
其实他心里一直想:忒幼稚了!那黄毛一定会反对的!
那黄毛——威尔士小王子约翰阁下,也不知道是否心中正在经历一场相当类似的心理活动。总之,他也闭口不谈退缩。
于是沈如是亨利两个弹冠相庆。认为这提议大好极好特别好,得到了邓肯的允许后,两人兴致勃勃地出去找人手组织比赛了。
抓鱼垂钓比赛开始。
…………
“万顷波中一钓钩”,钓鱼这活动——风雅!
“一蓑一笠一渔舟”,钓得是湖光山色,一江清秋;千山万径人踪灭,独钓寒江,收得是烟波万顷,我心坚定。谈今古,论往来,千古英雄,尽付渔樵闲话,这是多少代文人隐逸的梦想;“独坐钓鱼台,人在风波里。”又似那高士轻啜淡茶挪一下手中棋子,笑谈道:“小儿辈,已破敌。”
就是神马条件都不齐全,凑不出大江小河,哪怕有个溪流水沟积水池。拎上一根木杆,也大可摇头晃脑,假装一下前辈高人。姜子牙是怎么做的?“愿者上钩”么!
可是!
这样风雅绝伦的活动,绝对不适宜搞一群赤膊黄毛大汉,手持恶俗的大红花,迎风挥舞,口里还“嘿哟嘿哟”吆喝着,唱得也不知道哪国小调。
大阿哥攥了攥拳头。默默地鼓励自己:不能比那个黄毛先退缩。默念三遍,心情稍有平静。望天。他对自己感到很自豪。今天,涨涵养了!
忍!
那小调成了大调。那红花成了红布。等等,这个锣鼓声音是什么,胤褆忍不住了回头看。有人正在敲着锅铲搞配乐。
亨利在旁边竖起了大拇指:“沈大夫!您真有创意!在船上钓鱼有什么稀奇,在噪音环境还能钓出鱼来这才是本领呀——等一等,我发现这个锅好像能敲出高音Sao来!”
胤褆默默地转回头,突然余光看到了约翰同样惊恐的目光。那个瞬间,胤褆发现,他一点都不记恨他了。
又听见沈如是道:“你们跟我学哦。喊一句葡萄牙语一句英吉利语,再喊一句大清的话,这才公平!Ole-Go-加油!Ole-Go-加油!”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胤褆掩面。只觉得拿着钓竿的手抖得呼啦啦停不了,恰似那骤雨过珍珠乱颤打新荷。
他回头,再一次对上了约翰视线。两个天之骄子带着辛酸落拓不可言说的目光相遇了。他们开始惺惺相惜,简直,就将抱头痛哭了。
这俩人各坐了几十分钟,互交白卷。
沈如是老气横秋一感慨:“看看海员钓鱼,看看你们,贵族呀!还亏我仿照人家龙舟比赛搞的啦啦队呢。”突然眼睛一闪提议了:“想不想加赛?”
两个贵族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跑出去了。状似身后有斑斓花纹南山虎,张牙舞爪北海蛟。
不敢招惹啊!
…………
这日夜里风平浪静。
沈如是回了房间,见林庭点着蜡烛坐在桌前等她。沈如是微愣:“有事?”
林庭被人从思绪中惊醒,抬头茫然的张望了一下,才见到沈如是。沉思了一会儿,毅然点头道:“对!我找你有事说。”
沈如是坐在床边脱外衣:“是葡萄牙语么?我觉得你学的不错啦……”
林庭伸手按住她的衣服:“等一等。我们出去说。”就起身穿了外套打开门。
沈如是很惊奇。嘴里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也就跟在后面。临出门又返回,取了桌上的铜烛台拿在手里。万一遇到什么事,多少也有个武器。
两人就一前一后的走出来。
夜色如水,空中一轮残月。星河璀璨。凉风沁人心脾。
这样的情景下,似乎说话都显得有些呱噪。沈如是和林庭静静的走了一会儿走到船头去。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这个时间有些晚了。大部分海员都休息了。
林庭看了一会儿月光照耀的大海,轻声道:“快到新年了。”
沈如是低头一算,可不是,离开国内到现在二十天,恰好到了腊月底。沈如是跟着林庭向北望。想这次走的焦急,终究也没时间到淮南苏北一带去找父母。叹口气。沉静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
夜晚是个很适宜回忆的时候。这两人,只说了一句话,就再未交谈。林庭突然转身靠在栏杆上,望着沈如是的眼睛,幽幽问道:“你可想过,日后如何?”
沈如是一愣:“什么?”
林庭声音柔软:“西洋是个什么情况,我们这些天虽然也听到了,可是究竟还是不算了解。我们是大清的人,出去涨一涨见识也就罢了,总不能埋骨他乡。那么,一定得回去的。”
沈如是默默点头。叶落归根。人之常情。连她不也是这么想的么。
林庭声调惆怅:“出门一趟,终究还得回去。我发愁的是我已及笄,你将豆蔻。又可曾想过,你我姐妹将来终身归于何人?”
沈如是皱眉:“有欢喜的,就娶嫁。没有,一个人也不是不好。这有什么好发愁的?”
林庭摇头轻笑:“若是男儿,自当建一番功业,青史留名才好。妻妾什么的,不过后院杂事而已。可是你我是女人啊,最后也总得相夫教子抚养后代,这怎么能和一个人的时候一样呢!”
沈如是大奇:“这么说来,你逃得是什么婚,又出的是什么海?这折腾半天,最后还是过那高高围墙里面的日子,这有什么差别呢。”
林庭惆怅了一下,微叹道:“你说的是,不过这世上九成九的女人都这样过日子。我们自然也只能跟着照做。一个人做主……这生活自然是好的。可是如果周遭容不下,改了就是。我总是一个俗人,做不出那等‘举世皆浊我独清’的事迹来。”
沈如是皱了眉,莫明觉得她有点过于矛盾了。一方面向往着海阔天空无人控制。一方面却认为那高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才是正常。这不是自己纠结么。
想到这里,却听到林庭一笑:“罢了,不能贪心过重。像我这样能见识到海外风光的女子,这样的一辈子,原本已经是上天仁慈,奢求来的……”
沈如是想到自己的经历和泽泻。默默的点了点头。缓缓接口道:“那么,你的想法是,出门转一圈,然后回大清找人嫁掉?”
林庭反问:“你是怎么想的?”
沈如是停了停,才答到:“学西边的医术。做个好大夫。然后……遇到个愿意跟我过一辈子的,就一起过日子。如果没有,那么找个人生孩子,有了后代就行了。”
林庭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规划,分明是把自己看作个男人!
什么是男人?所有的书上都说。天地分阴阳,人间分男女。男主动,女主静。男主外,女主内。男人才讲究建功立业,女人是用来看孩子照顾后代的。
可若是刨去这“自古以来”之类的念头。冷静来想,沈如是这番话,有错么?
没有!沈御医原本就是小小年纪进入太医院。仁心妙手,名动京师。多少人都说她日后声名不见得比不上前贤。大家惊叹“小神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是个女人。
林庭几次思索,话到了嘴边,偏偏说不出来,内心中,她承认自己本是有些艳羡的。不是艳羡对方那药到病除的医术。反而是这般毫不拘泥的性子。
隐约中,这个瞬间,她将自己的某种不能宣之于口的盼望,一股脑的寄在了对面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身上。
林庭顿了一顿,叹息道:“我盼着你能如愿呢。”
沈如是不防听到这么一句,笑了。
…………
二人半晌无言。
看了一会儿月色。这两个人默契的一起向回走。
沈如是随口问道:“你本来想和我说什么?”
林庭笑:“我见你绑了大阿哥,原本以为你准备好了的退路,就是你我共事一夫……”
沈如是吓了一跳,顿时踩空了:“嫁谁不好,想不开嫁他们家的人!”
林庭惊讶:“龙子龙孙你还看不上!”
沈如是道:“你不知道他们病了只能喝‘四君子汤’么!你不知道他们一家子打得好像乌眼鸡么!你不知道皇上是个老纨绔白天出门逛教堂晚上还转御花园么!对了,你一定不知道,太子身后站着天地会么!”
林庭这回真个惊讶了。张大的嘴里可以放进整个的鸡蛋。她老爹就是铁杆里的铁杆太子党,她前辈子还活了三十年,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沈如是面色沉稳的总结道:“贵圈太乱了!”
…………
“女王号”航行十八天,终于到达了第一个大站孟买。
大船预计在这里停留三天。船长带着新提拔起来的三副,开始忙碌淡水食物补充之类的事情。大副则领了一帮手下,和一群商人谈论低买高卖进货售货之类。
小王子,亨利,以及沈如是等三个东方人。就是一点事情没有,四处捣乱的闲人了。
船长邓肯对付这闲人经验十足:“你们想不想参观一下著名的印度寺庙?”就把这一帮子支了出去。
沈如是踏上码头的时候,真心有点腿软。不过她很快就兴奋起来了。远处出现了一个大家伙,好大
☆、77征帆一片向海
那大家伙当然就是大象。
大象这样性情温顺有力大无穷还能帮着人类干活的好动物,简直就是“经济适用型”和“最佳性价比”的代言。尤其,那还是一只白象。
印度是佛教圣地。僧侣已经渗入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比如印象中白色为尊。僧侣时常穿着的就是白袍。那么大象里面,白象比起其他颜色的杂毛象来,就档次顿时翻了番。从烂大街的QQ,变成了高端洋气上档次的加长林肯。
胤褆倒曾经在南人进贡的贡品中见过成对的大象,不过怎么看,也比不上眼前这头体型巨大,身上还披了绣了花的小垫子,旁边还有纯洁少女开道。说不出的高帅富规格。
大阿哥暗自捉摸了一会儿,咂咂嘴,就心里泛酸的想到了军事问题。听那洋鬼子介绍。印度这地方大部分都是平原谷底,天然山河有限。岂不是铁蹄一冲,就全部占领了去?至于这里面有多少是对于人家“到处都是鱼米之乡”的羡慕妒忌恨,倒说不清了。
其实就算大清铁蹄真能冲过来。先得过了那边界崇山峻岭湿热阵仗。大阿哥有一点倒没看错。就好像国内所谓“穷山僻壤出刁民”一样。太过富饶的土地上,如果两侧恰好还有天堑阻隔外地,那么一般来说,人民的性格多少都有些过于安逸了。印度一地后来被西方殖民几百年。真说不得幸与不幸,得还是失了!
大阿哥一路都在心中暗自YY。直到回到船上,还惦记了好几天。若是自己能率一支军队,裂土封疆,或者老爹会更加喜欢自己,然后把那太子位置也挪了过来?这是他争了多年的念头。可是与其说是争权夺势,不如果最初争得是自家老爹的喜爱,争得是小伙伴群中的第一。只不过,有个“太子”名号而已。
…………
“女王号”在孟买补充了食物淡水后,一头扎进了浩瀚的大洋。
离岸越来越远,岛屿也成了罕见的场景。海天一色蓝,纯粹,逐渐又有些单调。
沈如是在孟买的调料市场买了不少中药。钱是跟小王子约翰先生借的,这一位很高兴得把这一部分称为“预付薪金”,认定了沈如是跟着他会威尔士去。事实上。沈如是的针灸狠狠地震撼了这几位西方来的先生。谁能想到用针扎一扎躯体上的特定部位,居然能治疗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疾病呢!
想学中医的又多了一个。沈如是大喜之下,加之长日无聊。居然开班授课。满船的人都来听课了。沈如是第一节课讲阴阳,第二节课讲四象,第三节课讲八卦。等到第四节准备讲五行的课程开始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约翰和胤褆两个人了。连博物学家亨利都跑了。
剩下的这两位与其说是听课,不如说是在互相较劲。憋着气看谁先跑掉。于是沈如是一甩袖子跑了。太伤心了!
后来有人问林庭:“外国人听不懂这些也就算了,为何胤褆和你也听不懂呢?”
林庭这样回答:“阴阳什么的我也曾听说过。只不过怎么也听不懂沈大夫讲得。只觉得昏昏欲睡啊!看起来做大夫,非得有好资质不可啊!”
资质个毛线!不如说,沈如是就是那等会治病,偏偏不会解释的人。你让她解释个病例还能凑合。你让她讲阴阳理论,她思路跳脱,一会儿说地形,一会儿扯音乐。自己只觉得精彩无比天花乱坠,别人听来却是满头雾水,不知道想说点什么。讲的还是葡萄牙语,遇见了不会表达的词儿就硬造一个,什么“Jingmai”,什么“Lunzhu”之类。正牌的大清同胞林庭都没听懂,别说那些可怜的葡萄牙海员了。
…………
说起葡萄牙语,就得多提一句。这船是威尔士的,海员却大半来自葡萄牙,这和邓肯船长的经历有关。这人自从做了海员,二十年都在葡萄牙的船上。从水手当到了大副,手下也有了几个死忠。后来偶尔和威尔士亲王相识,挂着东印度公司的牌子做了船长。也就带了几个老部下过来。顺路还捎上了亲王的小弟弟,也就是约翰。
有这么一段缘故,所以穿上的人说葡萄牙语的更多些。沈如是几个人,也先学了这个,然后混着学了几句英吉利语。
每天午后,大家多半会聚集在邓肯的房间里。看沈如是给邓肯针灸保养穴位,或者听亨利说科学学会某某先生关于星星的新发现。星星本来就是行船时最关键的参照物之一,这个话题大家都很感兴趣。胤褆会提到七政四余之类星星不好了人家政变等理论。约翰也会显摆一下出生时行星的轨迹如何影响了此人的性格和一生。
这两个皇家二代平日都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有段日子还斗富,我们家黄金做床,我们家嫌黄金俗气用得都是千金难买的紫檀什么的。一般这样的时候,大家都围观的很欢乐。俩小孩儿么,哈。
天气好的时候,海员们每过几天捕一次鱼。连沈如是和林庭都亲自尝试过。这东西其实技巧性还好,只是对于爆发性的力量很亲睐。不巧这一点林庭没有,沈如是同样。
不过大海上,也不总是风平浪静。有一次遇到了大型的暴风骤雨,邓肯顶着还没有好利落的半张脸出来坐镇,收好风帆。最危急处甚至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指挥航线。
那真是想象不到的险境。在肆虐的大海之中,一个人,一艘船,就好像蝼蚁。天地之威,谁能抵抗?
不过那风暴来得猛,持续却不是很久。只有半日,竟然雨过天晴出了彩虹。
大家对于航海从新鲜变作了熟悉,变作了厌烦,直至麻木。最后有人觉得一汪海水看着都头晕脑胀,简直记不清陆地是个什么德行了。
一路上,“女王号”停留的大港口只有孟买和加尔各答两个。在这两处,都听到了英西海战的消息。前者,在五十年内海运发展迅速,甚至前女王亲自鼓励国家海盗。水手衫的少年少女在海边唱着“Sailing”跑来跑去。后者,却是多年来的海上霸主。最先走出欧洲,靠着三角单帆,冲向无边无际的大海,一去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