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自京城来远客
一个圈子几层人都惊讶了:那人喊得是什么?太医!
太医是什么?给皇帝看病的才能叫“太医”。那一个“太”字是好加的么?同理有“太史”“太卜”“太子”什么的……
大家都有点恍惚。这小孩儿是个大夫,这就够稀奇的了,居然还是皇帝的大夫?
开玩笑呢!
大家摇头表示不信。也有人回头端详说话的人。两个大点儿的人领着一个小的。那小的也就是十岁上下。
就有人恍然大悟了:两个小孩过家家呢!估计是那种你喊我一声“爱后”,我喊你一声“万岁”什么的,闹着玩儿,不能当真的!
就有人惊恐的去看地上那兄弟了——被个过家家的“名医”哄了,这位兄弟难道已经气绝身亡?不看不打紧,一看就惊了去。地上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开了捂着眼睛的手,也津津有味的看热闹,还自己没意识过来呢。
沈如是听见声音熟悉,侧头去看,也是一惊:“八阿哥!您如何到了这里!”
…………
喊话的不是八阿哥胤禩。是沈如是自去海外之后就没再见过的罗德。旁边还有一个,沈如是一看就知道是侍卫——皇家侍卫有标准样式的佩剑。稍微熟悉一点的人都能看出来。沈如是恍惚之下甚至打量了一下四周。不错,就是在江淮之地一个普通小县城啊。这几位,怎么到这儿来了!
八阿哥看着沈如是的目光很复杂。他身边的两个人又有不同。罗德看着沈如是微微点头,显得老谋深算。那侍卫则对着沈如是稍有狗腿,眼中的敬仰简直□裸了。
大名人沈太医!
看见了大名人沈太医,怎能不想起皇上……这仨人也悄悄看了一看周围。似乎也在确认这是不是京城,皇帝会不会“啪”得一下,从什么地方显现出来。
大清哪个妃子曾经闹过这种轰动天下的事儿?沈太医做到了!不止一次!真是后宫三千比不上人家一个人的存在感……
饶是胤禩深知他老爹正在京城日夜商量打仗的事儿,一时间也恍惚了一下。
…………
沈如是一张口问话,对方也在同时说了话:“沈太医,怎么会在这里?”
两方人一齐愣了下。相视一笑。外面就想往圈子里走。里面也起身了。沈如是还惦记着弟妹,收好荷包儿,就准备拉了人向外走。
围观群众又开始看这边儿的热闹了。地上躺着的那位手欠被挠的,也支起了身子。沈如是看见人实在太多,左右一打量,就看见方才三姐弟喝鸭子汤的小摊子了:
“八阿哥吃了没有?咱们到哪儿谈!”
胤禩被沈如是搞得一楞一楞的。下意识点了头。“吃了没有”什么的,真没怎么听人这么和他说过话。一般人都问:“八爷大安?”
沈大夫多特别呐!
地上躺着的那人看了半天热闹,这几人都走远了,突然“嗷唔”一声叫:“我的病呢!大夫别走——”
围观的一群人都乐了:“你不是方才还好好的!这是当面讹人呐!手段太明显啦”
又有人议论:“方才那个是谁?好大夫呀!看着不是镇子上的。”
就有知道的说话了:“大水田村杨家的。没看见他旁边的小孩儿么!”
顿时有人疑问了:“杨家不是两个小孩儿?哪有这么大的!”这是乡下人口简单,大家隔着几个村子,都能数出来谁家有什么情况。
先前说话的人嗤笑了:“没听说了!这是才找回来的女儿。好像是几年前水灾的时候失散的。”
围观群众都惊诧了:“女儿!”
讲出情况的那人很享受大家的目光:“可不是么!据说是找名医学艺,师门规矩做男装打扮!”这人原本是并不信杨家大女儿会医的。可是方才亲眼目睹。此时顿时添油加醋,给沈如是加上了他想象中十分显赫的“师门”。好像某武林门派一样,显得特别高深莫测起来。
…………
沈如是看见有人病就钻进人群治。治好了就拍屁股走人。根本没去管那手艺人摊主和挑逗猴又被抓的围观者怎么协商。甚至连谢也没听一声。她也不是很在乎这些。
这时候六个人在油饼摊儿上,捡了个稍大的桌子,分宾主坐下——看看这穷讲究!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八阿哥果然是天生就有领袖气质的。他先开口了:“沈大夫因何到此?”话的意思有点询问,甚至不好听的说是质问的意思,可是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就透着那么一股春风拂面的味道,让你觉得是俩朋友秉烛聊天,显得特别推心置腹。
沈如是心里不爽——这算是让人捉住老巢了——也不能表现得忒明显。答道:“这是我家。”
八阿哥笑容可亲:“这二位……”
沈如是暗骂还是没躲开——却不得不答道:“舍下弟妹。”
沈如是去大理寺转了个圈,亲眼见多少富贵人出事情。虽然不是有人有意“杀鸡给猴看”,可是不可能心中没有触动。这就表现在,她后来赶着离京,对于权贵,简直有点避而远之的意思了。
没想到跑回家还被碰到!沈如是忍不住也重问了一句:“八阿哥为何不在京城?”
为何不在京城!
八阿哥心中也不爽呢。
太子和大阿哥回来。剩下的十几个阿哥的光芒全被他两个遮了去。先前老爹还不爽的骂两句,后来简直就是无视了。八阿哥也是皇上的儿子,虽然还不见得想夺了正统继承人的位置,可是想让自家爹更喜欢自己——这简直就是人之常情啊。无奈,这一点也难以满足。这么多儿子谁也比不上太子好!连大阿哥都不和太子抢光环了。还自请去海军!
想起前两年他们不在的时候,皇阿玛那么喜欢自己……十岁的胤禩郁闷了。
这会儿在离京城好远的地方,遇到了两度与自家爹传出惊天绯闻的沈太医……八阿哥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他怜悯的看了看沈如是,脱口感慨道: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朝阳日影来。”
罗德一时没忍住,一口茶都喷到袖子上。
…………
这是王昌龄先生写的宫怨题材作品中的两句诗。八阿哥感慨帝王之喜新厌旧之情,动情说出。想到八阿哥今年的岁数——爱新觉罗家真出文化人儿!
沈如是乃是个没文化的。她目瞪口呆——在胤禩看来是径自伤感——了一小会儿,迟疑反问道:“什么?”
八阿哥深深一叹。想起自己去找手下商量,突然有人说起“申生重耳”之事来,又有人反问:“主子为什么不能也出去!”八阿哥是个冲动人,立刻就去找老爹说了。玄烨倒挺高兴。他觉得自从太子和大阿哥出去以后,懂事儿多了。也就鼓励小儿子们效仿。没想到胤禛没来,胤禩来了。为了鼓励这种举动。玄烨当时就拍板了,还允许胤禩自己挑合用的人手。
结果八阿哥胤禩一时又想多了:难道老爹早就想让我走——这心结搞得!
此时沈如是问起,胤禩声音微沉,叹道:“只是行游而已。”
…………
跟着胤禩的两个人,都知道他提起这话题就不太痛快。
一个岔开话题——这是罗德——欣喜状:“京城一别,沈太医可好?”
另一个一时间管不住嘴——这是那侍卫,家中有好打听流行消息的老娘和老婆,也不知道听说了多少个版本的“沈太医小醉乾清宫”,这时候满脑子都是黄暴情节,居然问出来了:“沈太医和陛下……”
沈如是冲罗德点点头,假装自己根本没听见另一句话。毓庆宫那日是沈大夫最不堪回首的日子没有之一。一个学医的被自己搅合的迷药弄倒。还顺手□或者被□了一个老男人。就算那个老男人是一国之主也一样!
沈如是一手拎一个弟妹起身。虽然这几个人附近一打听就知道自己住在哪儿了。可是沈如是假装不知道了。现在不看见这几个人就行。尤其是那个小的!看见他的脸就生气!
沈大夫迁怒了。
沈如是大约果然思路与人不同。至少她的怒气一点儿都没传递到对方那里。胤禩被侍卫提醒,突然对沈如是本人起了莫大的好奇。这位八阿哥彬彬有礼而又不容拒绝的问:
“沈太医住得近不近?我等可能前去府上一观?”
强迫别人是会被报应的。
兴致勃勃的八阿哥兴致勃勃地走了几里山路,然后在进入“沈太医”家的第一步就受到了强烈刺激。
“顺妞,回来啦?”杨家老娘喊了一声招呼道。
“哎!”沈太医脆生生答。
跟着她一起来的三个人,都愣得长大了嘴:你是女的!
…………
一群人进门后还没坐下。
有个尖嗓子站在门口喊:
“杨家嫂子在不在?好事儿呀!有两家人都给你大女儿提亲呢!”
八阿哥被一嗓子喊回了婚。头上川流不息的开始流汗。
…………
原来如此!
八阿哥胤禩恍然大悟。缓过来后再看整个事件,他就觉得,其实还挺好理解的!
皇阿玛果然不好龙阳。圣宠宫外女子却没有把对方留在宫里,只怕是因为沈如是乃汉人。不得进宫。
自以为想明白了的胤禩,看着沈如是更加敬畏了。让皇阿玛也割舍不下,甚至居然放到江湖而不舍得杀掉的女子——这难道是传说的真爱?
太可怕了!
胤禩决定按照庶母的标准来看待沈如是。反正他庶母多的是,绝对不缺沈如是这么一个人……
这位居然被提亲了!
胤禩只觉得十分恍惚。今天他恍惚的次数特别多。
…………
杨家老娘很开心。大女儿的结婚问题她可一直在愁。居然有人上门了!连忙殷勤的请人进来。
胤禩这时候反应过来。他突然激灵了一下。如果让沈如是在他眼皮下“嫁”了,回去后会不会被皇阿玛拆成一条条的?!
好可怕!
他对罗德打了个眼色。这货在江湖上混了许久,眼光好,见人说人话。
罗德岂是等闲!什么天上白虎星君,今日月离于戍之类。就是那种每个字都能听懂,连起来每句话都听不懂的。没几句话,就把那进门来做媒的敬佩的简直想立即拜他为师!杨家老娘听说这两个求亲的说事儿的时辰不是特别好,也迟疑了。
这两个求亲的是谁?沈如是今天在集市上显了本事,一个围观的,一个被救的,都对她上了心。一打听,姑娘家就住在附近,还未婚配。居然立刻派人来打探了。
只是没想到遇到了八爷做客,更没想到当场还有罗德这种科班儿级别的神棍在。
…………
做媒的被罗德吓跑了。大家这才坐下来重新说。
杨家爹娘原本听说这是沈如是在京城的朋友之后,就对这三个人奉为上宾。这会儿看见里面还有一位“大师”,简直十分儿的殷勤了。
胤禩三人也有交好之意。沈太医忽男忽女,太神妙莫测了!虽然八阿哥本人矜持了一点,没有亲口夸赞沈庶母。可是他旁边的侍卫——大概想法和胤禩相当同步——那简直没口子的夸奖。什么沈太医一针下去,按亲王一个老头立刻从昏迷状态醒来,健步如飞。什么全京城的名医跑到沈大夫那里,连皇上都亲口说沈太医不错。
有的没的,真的假的,逮什么说什么……
别说杨家爹妈和沈如是弟妹了。就连沈如是自己,都觉得在听天方夜谭。这说的是我?药王爷都没这么神骏!
气氛正热,门口突然又有人来了。
此人匆匆之间,破门而入。沈如是扫一眼就知道又是个侍卫。方才没有现身相见,大概是传说中“暗卫”之类。
这一位没看屋里人。直走到胤禩面前,轻声附耳,眼光却扫了一眼沈如是。急叙道:
“京城急报。和北面打起来了。”
☆、142车辚辚马萧萧
四月天山路,今朝瀚海行。
积沙流绝塞,落日度连营。
战伐因声罪,驱驰为息兵。
敢云黄屋重,辛苦事东征。
这首诗是玄烨皇帝亲题。当日,大清与俄罗斯对峙一月有余,京城终于下了决定。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竟然是皇帝御驾亲征。
意料之外在于,当时大家都忙着抢主帅呢。在所有人对于战争的乐观估计中,本朝火器营勇而无可挡。谁当了主帅,这就是天大的功劳。就连远在海疆训练水军的大阿哥,心中也不是没有意动的。好几个有资格领军的都统,简直都快暗中翻脸了。谁想到皇帝跑出来说:“别争了,我领军!”那真是令人呕出一口老血……
情理之中在于,大家都想抢功,皇帝也不是不想得个文武双全的名声啊。这么一想就通透了不是?而且这位自从继位以来,也打了不少仗了。平三藩和征台湾离得太远那是遥控指挥的。可是打葛尔丹这位就是御驾亲征。可见其人原本也是个暴力分子。只不过平日隐藏的比较好。
人生观比较中庸保守的馆台大臣们,当然就出来劝诫了。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什么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之类。表面上都是夸奖人的话,实际上的意思呢——是说您一个当皇帝好好待在京城就行了,给大家省点心。三天两头的出妖蛾子,太折腾人了!
玄烨皇帝不这么想啊。运筹帷幄是一种爽法,刺刀见红是另一种爽法。就算大家的评价有高下,可是也不是轻易能互相替代的不是?他老大已经到了快三十年皇帝了。基本上都在循规蹈矩做明君。这事情说容易也容易——皇帝么,全天下他最大,好吃的好喝的漂亮异性高水准马匹话都紧着他听。说不容易也不容易。这样的环境下还没有自我膨胀又或者自我堕落——别的不提,只看这片土地上古往今来几百个皇帝,有多少能持续三十年的!
他又不是穷兵黩武。这是打击边境不安分势力,保卫国防的正当举动。御驾亲征亲冒矢石。这事情说到哪里都不是个错!
玄烨皇帝平时表现的比较从谏如流。不过这样地家伙如果下定了决心,就特别坚定。牛心左性儿说得就是他。劝诫的馆阁大臣被他用大道理驳回去了。劝诫的怀有小心思儿的军界人物被他用老大激情鼓舞的忘了原来想法了。身边近人的担忧被他用天子威严不可辩驳去了。总而言之,未出征前,皇帝先小范围大获全胜一次。得意洋洋率军出行了。
率军打仗没有带女眷的。可是皇帝也不能光杆儿一个。至少得带两个端茶倒水梳头做饭的。于是朝野忙完宫内忙。忙了一两天,顾太监整理了出行名单。
于是就出行了。
这皇帝,平日比较忙。陡然到了马背上,看天地之大——然后整整一天没什么大事儿,闲工夫很多。于是,又开始写诗了。
论声韵的角度,这诗相当不怎么样。不过看意思,倒还有趣。好像奏折看多了的那种感觉,言词十分像与人争论。充满着对此行的信心。
皇帝本人固然这样想。只是,这战争结果如何——还是看天时,看地利,再看看对手如何。
…………
沈如是坐在一个茶寮里。眼前黄土夯实的官道上,快马如风一般走她身边掠过。半日功夫,已经走了三拨人马了。
“北面又打起来了!”茶棚的老丈叹口气。声音里还有点兴奋。打仗的总归是北边儿,和淮泗一带关系不是那么直接。
沈如是默默地点头。放下茶碗放下钱,背了个褡裢,继续向北面走了。
沈如是怎么会一个人走在这里?说来话长。
…………
那日在集市偶遇八阿哥。胤禩听说消息确凿皇帝带兵出征,就立即告辞,急着返回京城。
沈如是原以为这和自己没关系。结果等这三人走后,才发现自己太天真啦!自家老娘好像受到了集市上那两个提亲的人的触动。虽然被“罗大师”当场挡了一挡,可是给大女儿找婆家的心思一下子汹涌澎湃起来。东家小哥儿家里有田地,就是为人稍微肥硕了点,丫头觉得如何?西家小哥儿好相貌!就是家里没有兄弟帮衬,丫头觉得好不好?三天两头,看见路边一个青年未婚男性,就得回来跟沈如是说道一番。
这时候沈大夫集市救人的举动也传了开。沈如是心一狠到处跑着给人看病,看完了人的连鸡鸭牛羊牲口的病也看。只求别被老娘捉到。谁料那魔高一尺,道高三丈。沈如是某日偶尔回家取器材,听见老娘召集了十里八乡一大群媒婆正在开会……沈如是吓得落荒而逃。第二日就收拾包裹,说自己得回“师门”一趟溜之大吉也。
“师门”之类,也是那日集市上有人随口诹的。后来传遍了周边。沈如是拎来就用。出门后开始挠头了。咱师门在哪儿?
想一想,那李家小哥儿分开时不是说到晋地当县丞么!晋地好地方!有山,山里就有好药材。沈如是决定就去投奔他了。去山里采上几个月的药,再回家。希望老娘那会儿能消了气……
这一路上还碰了几个天地会的大侠结伴同行了一阵子。有一个年轻人嘴快说漏了,才知道这几位是去京城的。据说进城去找某刘姓好汉。这个年轻人被旁边两个年长的怒目而视。沈如是对他们的小秘密没有丝毫兴趣。摆摆手躲到一边去。等过了河,就和他们分开走了。
沈如是一个人,自洛水溯游而上。又行了数日,就到了晋地。
…………
战国时韩赵魏三家分晋。所谓的晋地,夹在关中与河北两大块之间。地势最高。左右看过去都是俯视状。这是十分特别的一块地形。也就是所谓的“兵家必争之地”。
拱卫京城的外三关。飞狐口外紫荆关,居庸关,倒马关,就在这崇山峻岭之中。三关不破,外面的人占不了河北,最多只能劫掠一番。三关一破,河北屏障全无,被占领,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这个问题上,满清部落……有着相当尴尬的说服力。他们这一支住在东北的女真。在明末时就有觊觎中原的念头。因为打不过山海关。好几次走的就是绕行路线,穿过河西走廊绕过京城想从大同进河北两面夹击占领天下。结果这几关就是打不下来。从太祖努尔哈赤到世祖皇太极,做到最好的战果也就是进去一会儿,再被人赶出来。简直都快灰心丧气了。结果……吴三桂献了山海关。
可以想象当年世祖皇太极那叫一个欢喜雀跃。天上掉馅儿饼不过如此了。又有谁能想到,他们居然还得了天下呢
从这个意义上说,许吴三桂一个“平南王”,那真是相当应该的事情。没这位,他们能当皇帝么?很难说!只不过“家天下”的人,讲究的可不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时过境迁没用了就被挤兑,这才是这个圈子的准则。玄烨不仅平了三藩,连自家亲戚蒙古老盟友都看着不顺眼呢!
话说回来,现在打仗,他又用的着人家了。于是又加紧笼络了两个途径部落的首长。按照此人的做事原则,估计会在不久的将来嫁两个公主什么的。
…………
玄烨皇帝信心十足的走在出征路上。
太子爷坐镇京城理后方,紧急事情令人快马再报给前方的他老爹。
八阿哥赶回京城依然没捞到随驾出征。心里又有点抑郁。
沈如是身背褡裢男装打扮,晕头胀脑爬着山,穿过晋南小盆地,继续向晋北而行。
☆、143割长袍的英雄
怀州之外是代县,代县之外雁门关。
沈如是跑出门来“采药”,存了个念想儿是拜访故人。没想到故人住的这地方忒穷乡僻壤山高水长了。沈如是在山沟里转了两个月才到了李小哥儿任职的怀州。人都变成蚊香眼了。
当日李县丞听说沈大夫到了,大喜之下在县衙外面的破酒楼大开筵席。酒酣耳热,问沈如是感觉何如?
沈如是郑重道:“可以占山为王!让外面的官军绕着去,没仨俩月根本进不来!”
李县丞哭笑不得。
…………
沈如是进山仔细转了几圈,发现那绝壁之上,居然有不少药材。这会儿也不嫌弃人家山多了,就安安稳稳住了下来。每隔十天半个月上山采药,剩下的时间一边给人看病,一边晒药材。间或和李县丞张县长出去喝酒。过得如鱼得水。
沈如是这样滋润,整个怀州县城的气氛却没有如此轻松。
本朝与北面俄罗斯国开战已经半年。本来以为“火器一出,谁与争锋”,所以这就是一个时间很短的平叛战争而已……谁料到打了半年双方日益胶着,反倒谁都不能轻易撤兵了。
怎么说呢?原因也挺无稽的:大清这边虽然也有火器,可是俄罗斯国它同样也有呐!
这可不是面对蒙古骑兵时一边倒的好事儿了。大清的火器营上了,对方还反击。打了一阵子下来,火器营的伤亡最大!这可都是军中精锐啊。不是几辈子以前就跟着爱新觉罗家老祖宗起兵的,根本不受信任。没想到打了半年仗,火器营的损耗已经是百分之二百了!
多可怕!从前人人挤破头的地方,现在谁也不敢把自家子弟送过去了。那才是送死呐!可是皇家也不敢用随便的什么人去啊。高门权贵家阴私多。于是火器营后来集中了各家庶子私生子之类。那叫一个乱七八糟。
不说招人困难。就说训练。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拿着枪就能上的。这得提前熟悉。可是战事已开,没时间!
又有后勤压力大。工部还在慢工出细活呢。前面都打没了。这做不出来那就真没办法,就是从大街上找铁匠来,也不是谁都有哪个手艺的。
困难重重。火器营损耗可不仅仅是一个政审压力过大的问题。这火器营自从上次胜利,那就是全军信心所在,尖兵一样的东西。居然被打散了两次!其他人更害怕了。
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战事之困难了。
怀州县离雁门极近。自秦汉以来,就是天下有数的雄关。虽然战场距离雁门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后面的物资有从这边运输的。连续半年如此,整个县城的气氛就特别紧张。
…………
玄烨有点骑虎难下。这场战争是夏秋之际开始打的,如今已经入冬。不管怎么说,也应该在春季之前结束战争或者至少阶段性的停止——否则耽误的就是又一年的春耕了!
三藩打了八年。那八年中央政府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来的。虽然取得了最终胜利,可是玄烨真心不想再来一次。
既然战略上做了这决定。战术上,就当调整了。玄烨虽然力主“御驾亲征”了。可也没打算真给人添麻烦。他自己——依然坐镇中军。左右前后将军张三李四,分别增兵准备合源做决战。火器赢不了,咱还有八旗健儿么!亲卫队,也派出去!这就是最后的一大战了。赢了后大家回京城有赏,打不好留在自己身边也没用。
如此这般,分配已定。
…………
十二月十五日真是个令玄烨终身铭记的日子。两年前的这日沈如是绑架了大阿哥胤褆留信出海。两年后这一天,一起来玄烨就觉得心神不宁。
他在帐篷外面溜了溜——这会儿也没心思作诗了。抬眼就望着东北方向的天空。那是交战方向。身边的刘太监断过早饭来,玄烨一袖子扫开:“朕现在不吃。”
大战当前,谁有心思吃啊!
真有定力的,或者事不关己,或者,那就是真修成方外神仙了。
玄烨站了半个多时辰,正打算扭头。之间远处黄沙一骑绝尘而来,玄烨身后的侍卫一按剑,正打算呵斥。随侍的顾太监先认出人了:这不是那个亲卫队的校尉么,这是前方回来送消息的!
玄烨向前一步,几乎等不及:“如何?”
那校尉一身腥气也不知道都是多少人的血,脸上也不怎么干净,却是大笑:“大胜!主子!我方大胜!”话才说完,就一头栽了过去。
顾太监抢上前去查看,抬头时微松气:“累过去了……”
玄烨这才觉得腿微软。心神一定。
他向后跌了两步,被刘太监及时扶住。他脸上喜悦简直难以言表。胜了……打了半年,终于胜了。此战一定。或能保漠北十年太平。他缓了会儿,又觉得力气充沛起来。挥手示意顾太监把那校尉扶下去休息,自己快步返回主帐篷,才在桌案前坐下,又起身踱步。好!太好了!
又想把那校尉叫回来问个端详。又想起对方累昏过去。既然已知胜利,那么剩余的事情不急。拉拉杂杂也不知道想了点什么。踱步半晌,心中大快。
再回到桌案前坐下,已然平静下来。战争既然已经完了,后面如何划分战利品,如何奖励惩罚各部落以及八旗各军,京中势力等等,也得开始考虑了。
…………
玄烨伏案写字,刘太监守在帐篷口。期间出去两次,换了一盏茶。
玄烨随口拿起来喝了。接着写了一会儿。刘太监轻声道:“朵颜部落的巴特尔亲王到了。”
玄烨神色一肃。朵颜就在大军的驻扎侧翼。为边锋可做缓冲。万一有异志就大危险了。因此巴特尔是他此行着意笼络的两个部落首长之一。此人特意前来,难道是带来了最新军情,形势又有了改变?
玄烨道:“快请!”
突然觉得腹中微有绞痛。
…………
玄烨正想扬声换军医。皇帝出行,他身边当然带了大夫。可是鬼使神差之间,他又起了疑心。
皇帝这种动物,所谓“孤家寡人”。他身边的人不论男女全部都是手下,全部都是可以从讨好他牟利的。可是论“真心”——当年崇祯失势想逃跑,守门的太监居然拒绝给他放行,最后身边只剩下一个人,不得不返回,无奈下吊死煤山。就算是崇祯为人不算很善良,可这等凄惨也着实令人感慨。
也所以,当皇帝的,十个人里九个半都有点被迫害妄想症。玄烨生性就是个想法细腻的。更是简直多疑到有点神经了。他此时突然怀疑起来,心中顿时警惕。面上虽不动声色,可是微一低头间,用茶杯水面反光去看——就觉得那刘太监神色闪烁,目有凶光。
玄烨心里咯噔一声。
大帐里只有他们两个。这刘太监如果不可信,喊进来的人——也不见得就可以信任。更糟糕的是这人跟了他多年,就连他的随身护卫也觉得军营之中不会出太大意外,此时并不在身边!
屋子里……玄烨四下看,火枪放得远了一点,在一边的架子上,走过去大概得三步。近处挂了一把剑,似乎可用?
不能打草惊蛇。玄烨心中暗想。却见刘太监起身向外——他方才说“快请”人家这是去请朵颜首长了——却侧着身子在那门帘出,并没有完全跨出去。
玄烨此时留了心,才看出对方脚步不丁不八攻守皆可。他心中暗骂。居然没看出来,这还是个高手!
装了几乎三十年。真有水准呢!
玄烨急怒。心中却盘算开来。三十年的宫廷大太监,想谋王刺驾未必做不到。可是对方居然没有发难。此时不忍了,难道……外面已经被天地会的反贼包围?
不能坐以待毙。玄烨做了决定。朵颜首长他本来不熟。原本想着,本朝军队大胜,这个时候他前来或者是有投诚交好之意。合情合理。
可是,如今他怀疑刘太监给他下毒,那么这个时候来一个中央政府不怎么信任的蒙古首领,那就万分可疑了!
难道他们已然勾结在一起?
玄烨一念之间起身,余光果然看到刘太监耳朵一动。玄烨简直想骂从前的自己有眼无珠。随之又开始多疑。自己就有随身侍卫。他看不出来刘太监有功夫,难道身边的人也看不出来?还是……他们都是一伙儿的!
一时起疑,处处都是疑点。玄烨反而庆幸自己的侍卫首领这时候不在了。他简直不知道还能信任哪个。
头脑中过着这些念头,动作却不慢。玄烨侧步走到那架子前,装作翻找奏折的样子,扬声道:“刘义!传张廷玉。”
心中隐约有期盼,或者想错了呢?
…………
刘太监和那蒙古大汉相对一笑,竟是并肩进来:
“鞑子皇帝,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这太监或者也憋了许久,此时终于大事将成。兴奋的双脸都有点酡红。他身上那种为人奴仆的谦卑和低于人下的谨小慎微全然不见,竟然回忆起当年来:“……我天地会……”
“砰”得一声响。刘义吃惊的看着胸前的血红逐渐萎顿下去。一头栽倒在地上。
玄烨双手持枪,转过身来。面色凛然,双目如剑。
巴特尔浑身一抖。明知道对方武艺决不及自己,甚至那火枪没有填充,在短时间内并不能打出第二枪来,可是看着他的那目光,同样凶猛的汉子竟然觉得害怕了。
他微一恍惚,那把火枪突然被扔到了眼前来。巴特尔闪身避开。再一看四周,帐内无人,只有门帘晃动。
那人竟然跑了!
…………
中军大帐枪响。
营地有人跑出来看,有人喊“救驾”。
巴特尔大惊。开弓没有回头箭,皇帝跑了,等到他找到人,岂不是会灭了朵颜——他这会儿想起害怕了。好在本部人马已经赶到。他连忙跑出去吩咐:“控制局势,搜!”
玄烨躲在马厩里暗骂。他已经看出来怎么回事儿了。该死的天地会,找死的蒙古人。大约朝中也有内奸,类似御林军之类的位置。更糟糕的是他把自己绝对相信的亲信都派出去上战场了。而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刘太监有问题。顾太监大概没有。可是如果有呢?不敢赌!
做皇帝做到这份儿上难道连崇祯都不如?
玄烨没时间感慨。逃命第一。他郁闷无比的脱了一身长袍子。手上真是无寸铁——捡了根马鞭。好在眼光还不错,趁着夜色,找人家两拨人搜查的间隙,弄了匹马向南奔去。
东北西三面草原,如果有活路,如果有拦截,都是在这一侧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白狮子”姑娘的地雷!
☆、144剔胡须的豪杰
玄烨弄了匹马撒丫子跑了。
营地里炸了营。
不管是反叛党还是保王党,都疯了。皇帝,皇帝呢!
敌我不辨,一片混战。
反叛党的成分有天地会精锐和朵颜部勇士。朵颜部也就罢了,那是被人煽动的。皇帝前几次对蒙古忽冷忽热,有心思灵巧的人就想起平三藩旧事了。觉得这皇帝刻薄寡恩,而葛尔丹又不值一击……所谓又怕又无奈。这时候有人拉他们一起造反,就上了船。
天地会却不一样。天地会在江南的基础极好。自称代表天下汉人。当年也真有不少大侠。各行各业因为各种原因恨满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加入天地会。天地会撒着欢儿的挑人,重点在不少朝廷关键部门布了局。多年积累,岂是等闲?此时决定下手,真是动如雷霆!
一时间,营地大乱。皇帝找不到,似乎到处都是天地会。后来统计。从这时候开始直到第二日大军回营平叛。伤亡居然高达四成。比前线还多!
…………
关键问题来了:天地会有多少人?
没多少!
群众基础再好,那是相对于其他江湖门派比的。跟正统的朝廷比……没法比。朝廷给大臣发工资,让他们舒展抱负,贯彻自己的政治理念。让他们一家老小过好日子。这种情况下,还有多少人真愿意去造反!
天地会筹划许久,不敢发动。就因为他们也拿不准有多少人可信。二十年布局,三十年布局,有的甚至更久。这样的棋子,是否可信。可信到打探几条不疼不痒的消息,还是可信到能付托全家上下老小性命?不知道!
刘太监是行动总负责。宫内还有一个太监两个宫女。宫外有一个御史,一个给事中——这一位还兼任了说服朵颜部落的任务。再加上一个游击将军,两个校尉,不到十个士兵。不错!只有这么几号人!
天地会高手是来了一些。混杂在朵颜部落里。大家都觉得皇帝离京这是难得的机会。那个能干的刘太监还帮助大家弄来了火器!大家原本是盼着朝廷吃了败仗然后动手的。没想到朝廷居然赢了。刘太监可能作为卧底压力过大,一时激动,一不做二不休也动手了。其实天地会自己人也很吃惊的。
只有这么二十来个人……
皇帝吓跑了。
…………
玄烨的决定下得非常快。
性命攸关,谁知道有多少叛贼。他就跑了。下一步怎么办呢?玄烨的设想是到了雁门关找守将——这样关键部位的战将那是皇帝的绝对亲信。然后对方迎自己回宫。一来一回最多三五天功夫。主力部队也差不多到了,然后再慢慢的查有多少叛贼。
设想的非常好,实行起来……
玄烨也曾号称“能开多少多少石弓”,“能射多远多远箭”的。“弓马娴熟”,“文武皆精”什么的,简直听得人耳朵都快起茧了。可是这么撒腿跑了一天,那就原形毕露了。他三十多年来养尊处优,最多也就是熬熬夜,随即就有大补汤送上了。亡命荒山?这不是特长啊!
人困马乏。不到这个时候,真不知道,这四个字多精确。玄烨跑得倒也不觉得狼狈。马上就到雁门关了,这是支持他的信念之一。另一个信念是自豪:从来没走过这路,看了看地图就找过来了。三爷我真是能耐啊!
雁门关附近,山明显得就高了。雄关之所以能成屏障。就是因为附近山都高,只有这么一个隘口被人为筑墙把守。这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玄烨那马就不好骑了。上山这活儿,也不是马的特长啊!
玄烨一时间也没地方弄驴去……这辈子他还没跟这种动物打过什么交道。左右看看,把这马拴在个有点枯草的避风树下了。此时他身穿一身破烂蓝袍,是前所未有之落魄。临别之时真想学前人说一句:“等我飞黄腾达一定重重封赏你。”估计这话马也听不懂,便作罢了,就此离开。
玄烨运气不错,路还没跑偏。有人驻扎的地方和荒山野地是有区别的。走着走着远远得就看见关口儿了。正想快步走过去。突然前面山路转弯儿的地方传来了说话声:
“会里飞鸽传信!鞑子皇帝丢了!”
“舵主,这是大好事啊!我天地会可是已经诛尽鞑子走狗!”
“……似乎没有。有人不听劝说。哼!贪图富贵之辈!”
“舵主……那么兄弟们可曾安全撤出?”
“信上未说……只道刘公公已经身殒。”
“……舵主节哀,刘大侠乃是我辈之英才。”
“如果能捉住鞑子皇帝,必然能恢复我大明之天下!刘大侠必然九泉含笑——风云聚会,正是我辈英雄奋起之时!”
“说得好!舵主若能捉住鞑子皇帝,必然得了头功。将来我天地会坐天下,只怕能得个一品大员耍耍!”
“……你很有见识!传令下去!鞑子皇帝可能没穿黄袍。不过此人有胡须二尺长。可在雁门关布置,见到长胡子的男人都捉过来盘问!”
……
玄烨听得一激灵。雁门关?
如今是战时,按理说雁门关应闭关不许进出。玄烨一路上还在考虑怎么扣关进去呢。听这人说话……
雁门关不能去了!
玄烨缩在原地大气不敢喘。怎么哪里都有天地会!也好,他蹭着人家的“飞鸽传信”听了消息,似乎营地有些混乱——也是,自己跑出来一天多。不乱才奇怪了
等等,怎么都没有个高手追上来?玄烨突然有点困惑。难道咱身边的高手都是天地会的?不对!连个追杀的都没有!
不知道……
不过,雁门关不能去了!
玄烨根本没想到这里有误会。那两个天地会的虽说了雁门关,可不代表他们就收服了原本守将。这二人的意思是指蹲在门口搞打劫跟踪绑架什么的。可是玄烨已经逃窜了一天多,简直就是惊弓之鸟……
还有一件事!胡须!
玄烨左右看,最后从荷包里翻出个火镰来——感谢顾太监,感谢满人的良好传统。前面说过。女真民族成年爷们儿习俗就是在荷包里放火镰之类。可以就地拿出来吃白肉的全套工具。玄烨翻出这玩意儿感慨万分。举目一望四下也看不见河流溪水。自己摸索着剃胡子。工具不太顺手——火镰也不是做这个的!噢!噢噢!好疼,这是生拔下了!
玄烨在原地猫儿了一会儿开始剃胡子——如果这个又割又拔的动作可以称之为“剃”的话。他原本以为那两个天地会的已经走了。当然,他以为的很对。可是谁也没说,人家不能返回啊。
好疼!
玄烨冷吸一口凉气,一脚踩在一堆落叶上。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大喝:“谁!”
玄烨愣了下,拔腿就跑。
…………
沈如是原本没打算进山采药。
这已经是大冬天了。山里不仅冷,而且还采不到东西。沈如是又不是进去找冻的!
结果这天出了个意外。怀州旁边靠山村的大地主刘刀刀,听人说来了个名医。跑来找沈如是治病了。
一般的病也就算了。这位爷想治的是手枪发射过快。这一位还不想禁欲。又不愿意吃药。听说沈大夫金针如神就来了……沈如是再月亮头她也是个女人。对着那个部位又捏又摸?想想都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