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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第一章.12

作者:二月花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2:14

第一次的时候沈如是推托了。第二次请李县丞转桓这刘地主当场捐献大笔金银给了县太爷。张县令特别高兴,李县丞就不好说话了。这一日人家第三次来了,沈如是无奈之下使出遁地大法,从后门溜出去采药了。她背后背了个筐,进山后冻得直哆嗦,心中有些不爽:真是招惹不起的权贵!

就听见扑簌簌雪落树摇,有人跑了过

☆、 145掉坑里的皇帝

沈如是心中一惊!

——不好!

你道为何不好?难道是沈如是生性羞涩害怕见人?

非也!

山里除了有人,还有野兽。冬天野兽出没少,猎人也不怎么出没。于是山上除了道路两侧,近山处若干老树下,放了捉野兔野猪的夹子……

沈如是听见深山里跑出来个人心中就有些预感了。她总进山,大概能看出来什么地方是下夹子的地方。不出所料就听到“嗷”的一声叫……预感确认,这人跑得路线不对,踩上去了。

沈如是抬头,牙缝抽了口冷气,就好像踩着那玩意儿的是她。如果是夹兔子的也就算了。如果是夹野猪的……

同时,她心中也有了一点警惕:踩到夹子的就不是总进山的人。看来得方向更不像是怀州县的。那么,是个什么人?

沈如是反手从背篓里抽出大砍刀,心中又暗自给自己鼓劲儿,折腾半晌,才踮着脚尖儿走过去。这时候不远处似乎又有脚步声,细听还不是一个人。

…………

玄烨也听见有声音了。沈如是听见他的时候,他也能听见沈如是的动静啊。他可比沈如是紧张多了。他后面还有动静呢。前后夹击,手里面就一条马鞭。这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刺激!

慌不择路,然后一脚踩进坑里了。

玄烨忙乱之中,连疼痛都几乎没感觉出来。也顾不得弄小动静了,就开始扑腾啊。一条腿陷进去拔不出来,另一条腿踩着上面使劲儿,衣裳都被树枝划成流苏了。

沈如是转过山坡露面的时候。玄烨心知无幸。居然恢复了几分九五之尊的威严风度。整一整衣衫,跺一跺脚。尽管身上破烂落魄依旧,可是居然有了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跺脚坏了。他一只脚在坑里呢。另一只脚在坑边儿上。那坑也就是猎人随手挖的,简单做了一些掩饰。绝不是什么天材地宝金刚不坏。玄烨方才就扑腾了半天了,都是在坑边上的这一小块地方踩啊碾啊的。这会儿那一跺脚,就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坑又塌了。塌方的塌。玄烨两条腿都摔进去了。

沈如是一露面就吓了一跳。医者本心,就准备上前去救人去。玄烨这时候呲牙咧嘴的感觉下面那条腿废掉了,又听见身后脚步声极近了。心想难道我今日命丧于此?

心灰意冷一抬头,就和沈如是看了个对眼儿。

…………

“是你?”

“不是我!”

在茫茫人海之外的茫茫山地之中,两个大有缘分之人相遇,一打照面儿。二目相对,居然发生了如此之囧的一番对话。

玄烨看见沈如是下意识躲闪了一下。这是因为他一直揣测前方这人是个来捉他的天地会反贼。比如身长八尺,虎背熊腰什么的。等到回过神来——玄烨的脑子还是非常快的——等到他回想起来眼前这人是谁!先是尴尬之情一闪而过,接着就转成了全然的欣喜。

不提两个人某日那意外一场云雨。只说沈如是,她就绝对不可能,是个反贼!

沈如是离开的前因后果玄烨本人再清楚不过了。再这里遇到,且看沈如是背了个背篓手提砍刀。这很显然是一副采药模样。那么,这次的遇到,只不过又是一个意外而已!

——为什么朕说了个“又”呢?

现在不是捉摸这问题的时候!玄烨头脑中思路一转,从面儿上看就是见到沈如是愣了片刻,然后,就听见他轻声道:“救我!”

沈如是神色一凛。

…………

追兵脚步渐进。

两个天地会的追兵。也不是土生土长在山里的。真正的山里农夫樵夫,你说他们“不开化”也好,说他们“不懂大义”也好。他们并不见得很在乎谁坐天下,有了安身的产业未来的奔头大家就不会造反。折腾天地会的,大部分是有一定文化水准文艺熏陶的。解释这些的原因是说——这两人也不是常进山的。他们就是雁门关里的人。跑到这里,是为了接鸽子的。然后顺便找一个清静地方说话。

玄烨跑得辛苦,他们追得也不是很轻松。可是这两个人都挺高兴的。原本只是疑心说的话被人听了去,这才追击一番。没想到对方跑了半个多时辰儿,绝不露面。这么有警惕!那不是恰好遇到了作奸犯科的大犯人,就有可能是撞上了传信中提到的那位正主儿!

心想事成嘿!

这两人跑得挺累,互相鼓劲儿。突然听不见前面脚步声了。哦?

这两个不约而同放慢步子,谨慎探头过来。

…………

沈如是这才反应过来,今天遇到大事了!

听起来事情紧急,她也来不及细问对手是谁。左右看,秋冬山野。地上脚步杂乱。真是一眼能看见有什么人。怎么藏?

沈如是一指大树。意思:“能爬不?”

玄烨摇头。指自己的腿:坑里呢!

沈如是一指坑,含义:“能蹲进去不?”

玄烨居然气定神闲起来,嘴角似乎还带了点嘲笑。他指坑,让沈如是自己看。那坑也就是成年人大腿高。虽然也挺大了。可是藏人?会被看出来的!

沈如是狠狠瞪他一眼,会被捉住的是他。又不是自己。怎么这个人居然不着急,还有心思笑!

吹什么弓马娴熟到了关键场合就没用的家伙!沈如是在心里给本朝皇帝盖戳。上天入地不会,前后来不及跑。伪装土坑不成。难道得用杀人?

沈如是掂了掂大砍刀。摇头。如果有别的选择,不做这种事情。

……别的选择?

沈如是眼睛一亮。

…………

天地会二人顺着脚步追来。只看见这一片明显踩得草木杂乱。对方难道不跑了,猫起来反击?两好汉心中不屑。却也稍有戒备。

突然耳边飘飘渺渺有歌声传来,凉飕飕冻得人一抖。这二人侧耳仔细一辨认,似乎那人唱得是:

人如薤上露,精魂归蒿里。

春花秋月不久长,人缘已尽再难留。

自古有盛必有衰,无常已到事尽抛

山中哪有千年树,人间哪有百岁郎

……

天地会二豪杰,在大冬天活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当地丧歌。

遇到出殡的了?其中一人抬头看天色:胡扯,哪有人在这时候出殡。

黄昏后太阳将落,他两个一动念,就好像听见了头顶上乌鸦飞过。忍不住同时想到了那个更可怕的猜测:荒山野岭鬼唱歌?

那声音还在继续:

生存庆华屋,冷落归山丘。

隔断红尘十地里,白雪千载空悠悠

山也空来水也空,人亡千代永无踪

千年一口真天子,万岁一见护国臣

……

有一个吓得牙关战战,竟是不管不顾,掉头就跑了。另一个,就是那“舵主”,胆子竟更大了几分。想到自己追击的那位,如果真是皇帝……自己立了这大功,只怕立刻就成了总舵主!就是活鬼也不能阻挡爷的前程!

他厉声道:“什么人装神弄鬼!”

心中不是没有疑惑。那皇帝再能耐也不能搞出个女声儿来。难道判断错了?那蓝袍子的只是个不守妇道的女子之类?

两种想法不相上下,实在令人熬煎。他大喝一声,快步向前,转过那山弯儿……

不!眼前这难道是幽冥之地!

…………

沈如是站在坑外,玄烨站在坑里。方才什么样子,现在还什么样子。

玄烨听到沈如是开始唱歌微有些讶异。听到她嘲讽两句“真天子”,却没当一回事儿,一笑而过。等到见到那大汉冲来,沈如是毫无动静,终于惊了,反手抽出马鞭。心中想沈某人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就见到沈如是猛然凑近,绕到那人身后,用荷包捂住了对方口鼻。

那大汉依然站立,神色却开始抖动惊颤。时而如醉,时而似痴。

玄烨明知情形还不见得安全,却也忍不住张口问了一句:“迷药?”

沈如是收回荷包,嫌弃的在树上蹭了两下。口中道:“颠茄。西方来的,比曼陀罗更强力,一梦到天亮!”

她扭头羞涩一笑,显得特别温良。

玄烨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146沈如是何样人

那大汉还站在几步之外。可是玄烨知道,这次危机,算是过去了。

玄烨上下打量沈如是一番,尤其盯着对方光亮亮的月亮头。注视良久,心中那叫一个感慨万千。

但凡曾经发生过点儿什么的男女。再见面时,气氛必然不同。于男子而言,天然有几分志得意满之挥洒。言语多半更暧昧些,透着点立时就想给别人做“天”做“主宰”的味道。玄烨本来就是个被人捧惯了的。这味道只有更重。方才紧急没顾得上,此时感觉自己安全了。上下一扫沈如是,啧啧,嫌弃。

沈如是对皇帝来说,原本就挺特别的。女扮男装入朝堂,几年没被发现,这是第一奇。拿出药方免费散给全城,行事与太医院那些油条不冲突,却别有自己的坚持,这是第二奇。绑架他儿子从容跑掉,回来时人人替她说好话,太子居然肯用自己的功劳赎她,这是第三奇。天下英杰不少,沈如是这个样子的,却着实,不算太多。

沈如是对“玄烨”来说,那就更特别了。教堂初见,被捉去做苦力。玄烨自己也是微服,实在噎了口气,不好去翻前帐。再见面的时候这家伙更令人感觉挫败。最后似乎小胜一局了……很久以后才打听到,居然弄出个轰轰烈烈的朝堂绯闻来。“皇帝”其人在其中,明显不是什么正面角色呐!当朝君主看上了个少年太医。白日间如何如何……他是直到毓庆宫事后,才打听清楚自己居然有这等艳名儿!

玄烨想起来自己娱乐了满京城人好久,真是感觉牙根松动。这样的人,如何不特别!

其实他最耿耿于怀的,还是一件事。

那绯闻后来被两人做实了。沈如是既没有欣喜若狂凭借这事儿顺理成章进入后宫。也没有顺势抹两点不甘心的痛苦泪水,换得怜惜最好顺手多得点金银珠宝之类的赏赐。沈如是是怎么做的?她拍拍屁股跑了。

玄烨后来才知道,沈如是原本预定的就是那天走……可是,这又如何!跟朕睡了觉,她居然好像没事儿人一样跑了!这事情真是让人气愤。还又不能声张。闷气的结果就是玄烨一时不慎想歪了:此情此景。两人性别如果调换,这简直好像良家妇女遭遇了采花贼,始乱终弃的戏码!

朕居然被采花了?滑天下之大稽!

玄烨自小到大,虽然也不是一帆风顺。从小他就是留守儿童跟着奶奶长大,然后被权臣压迫什么的。可是在男女事上,真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等闲脑筋正常的女人,都不会拒绝他。无论从丈夫人选还是孩子父亲的选择,这一位都是相当金光闪闪的。居然有人毫不希罕的跑了?

就算不考虑两人的身家地位,只说沈如是一个女人,她就真没想过那一夜之后,如何嫁人?

玄烨纳闷之下,做了一件平日大抵不会做的事儿。他派了个侍卫出去,吩咐对方暗中跟着沈如是。如果这女人真想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招数……玄烨冷酷的笑了一下。

话说回来,如果当日沈如是没跑。玄烨会怎么对待对方?

收入后宫?不可能不可能!沈如是可是汉人。祖宗家法不可弃。而且就算她是满人了,她是名门贵女,性情温顺娴静么?!她还跑小倌馆!玄烨后来想起这一茬来就浑身不爽。引以为豪的好记性在这个问题上实在太令人难受了!

那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让沈如是当官去?不可能不可能!不说性别。玄烨可是按照明君标准自我追求的。明君最容易被佞臣毁了。佞臣:“一曰在旁,二曰同床……”沈如是占了好几条。再说了,什么男宠的名声,真很好听么!

那么干脆把沈如是大度发嫁出去?这就更不可能。皇家不是普通人家了,搞什么互相赠送的事情行不通。再说了,如果沈如是有天喝多了,私下里说出什么长短问题来。你让皇家多尴尬,是当做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了?

沈如是如果没跑,这个问题对于玄烨来说,是有点小为难的!可是他嫌弃对方是一回事儿,对方嫌弃他这就是另一回事儿了。我是天下共主九重天子哎!你是什么啊!

玄烨很纠结。

等到他打听到沈如是找到家人自承女儿身,是真的准备在江淮做一辈子普通大夫,也丝毫没想着京城的时候,这就更纠结了。朕居然这么没有魅力?那侍卫自然撤回了,可是玄烨内心?不爽,大不爽!

此时居然被这家伙救了一命。纠结程度加深又加深,简直好似滚作乱麻。玄烨觉得此时的气氛有点暧昧又有点尴尬……

说点什么!玄烨跟自己说。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朕风轻云淡什么样的白菜没拱过!别搞得真好像念念不舍惦记上她了。

随便说点什么!玄烨对自己说。来个比较高端大气的!让她知道什么叫做“临幸”,被咱睡了她光荣子孙三代。敢跑出京城,让她夜里咬着小手绢后悔去!

任何东西都行!玄烨看着沈如是的脸跟自己鼓气。朕即没有始乱终弃也没有被始乱终弃。被她救了这是应该的。别说她已经是朕的女人了。就说天下任何一个臣民,能救天子这都是想象不到的福分!

玄烨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然后,也不知道过脑子还是没过脑子——玄烨他望着沈如是那张脸,突然就听见自己说:

“你想不想进宫?”

…………

语言真是太博大精深了。

玄烨这话用猥琐且直接一点的含义翻译一下就是:

“你想不想跟我困觉?”

太流氓了!

…………

沈如是蹭了两下荷包。心中疑惑了一会儿这皇帝怎么会突然被追杀。没料到这片刻寂静里,有人想了这么多!她猛然听见这么一句话。眼睛一眯,心里狞笑了下。

玄烨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我说了个啥?管不住自己嘴这种事情,他在八岁以后就再没有发生过了!

沈如是恍若未闻,玄烨才觉得略有轻松……

突然就听见沈如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

这话问得是正经事。玄烨迅速收敛了那几分旖旎心思。道:

“朕御驾亲征,营地里混进了天地会谋刺。朕骑快马跑出……侍卫随后就到。”

这里面虚虚实实。对于皇帝来说,已经属于相当坦白了。蒙个一般人绝无问题。可叹的是,沈如是当过太医,还和俩皇子生活过一两年。初步掌握了这些人云山雾罩的说话方式。她消消减减一想,就直接问了:

“所以说,你一个光杆儿跑了出来?连侍卫都没带?现在还在躲避天地会?很可能见不得光?”

犀利的疑问。四个问题都问对了。玄烨一个也不想回答!在自家国土上见不得光的皇帝!古往今来这么窝囊的真不多!不过玄烨生性谨慎。当年第一次南巡的时候他都不在扬州城过夜……此时虎落平阳,忍气吞声被“自己的女人”挤兑。玄烨觉得很苦涩。

想一想汉高祖!玄烨鼓励自己。当年刘邦带了三两个兵被一群匈奴人围得跟粽子似的。后来还不是开汉家六百年天下,千古留名!

想一想明代英宗!玄烨激励自己。这皇帝他一向不怎么看的上。不过想起来大家都曾经落难,此时真是分外亲切。

心情稍微平静。玄烨答了个“是”字。就听见沈如是一拍大腿,面色露出忧虑来:

“那你怎么进城?!”

玄烨神色一冷。

就听见沈如是兴致勃勃提议,目光炙热:“化妆一下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帝流”姑娘的火箭炮!

深夜等待的姑娘,很抱歉,预定的环节大概还得一章才能写到。于是改题目了……

☆、147此时骑虎难下

谶曰:

头有发 衣怕白

太平时 王杀王

颂曰:

太平又见血花飞五色章成里外衣

洪水滔天苗不秀中原曾见梦全非

这二节。源自奇书《推背图》。是其中巽卦第三十四象。紧紧承接的第三十三象,被人推断为象征清兵入关主中原。

这一节紧随其后,理当叙述清人坐江山之场景。只是从卦面上见似乎是太平时日凭空起战争波及九州的场景。且卦名为巽,巽是风,风起之象,实在看起来不似什么安稳和顺之情形。

不过预言这样的东西,预测未知太难。预测已经发生的事情,便只需一个心思灵巧的渊博史家,就足够穿凿附会大半了。就算不是当年袁李二人本意--那又有什么关系!

多年以后,这第三十四巽卦,便被后人解为:圣祖推西化之事。小字:又记西行蒙尘之乱。其中“头有发”喻西方蛮夷,“衣怕白”指雅克楚前战之败,条约勉强。“太平时”指圣祖临朝前段,几乎可为帝王之典范。“王见王”指仗火器攻俄罗斯一战。又有人解为太子胤礽西行遇彼得。 颂之前两句写圣祖后三十年临极之景,且先不提。后两句“洪水滔天苗不秀”,滔天洪水,似沉非沉,这是一个“沈”字。“中原曾见梦全非”除其同样预示圣祖后三十年临极之事外,也暗含了“如是”二字。连起来解为“沈如是”,就是后世毁誉皆有议论极多的圣祖景皇后……

后人之事太远。且再说眼前。

…………

玄烨没听出沈如是话音里的不怀好意来。他被“怎么进城”这一言点醒。垂了眉,大半心思,都在思索自己如今这处境上。

李太白写诗说:“君失权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

玄烨不是真不知道这道理。甚至可以说,明太祖朱元璋以后,明清两代五百年帝王里,他是有数的几个发自内心热爱揽权的。翰林学士?那就是一帮秘书。决策轮不到他们。没有皇上的印鉴拟好了奏折也不能用。监察院?监督百官可以,查不查办不办轮不到一帮御史决定。能做决定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皇帝他自己。

君权强了,臣权就弱。玄烨这样的皇帝,跟前朝那些木匠爱好者,方术研讨会成员比起来,那真是每天都有批不完的奏折。你问他累不累?他也累!可同样也甘之如饴!也不知道是心里暗示还是什么,这一位想当明君都有点走火入魔了。他觉得批奏折就是他的业余爱好!

干一行爱一行。这工作成绩就比较突出了。不过这家伙再能干,究竟是绮罗丛里长大的皇帝。每年围猎之类,也没人敢真让这位爷遭遇到险情。身边的护卫少说也有三五层呢。谁料到这一次御驾亲征,因为是苦战后酝酿的大决战,他把第一层侍卫派出去上战场了。因为是在自家营地里日常起居,第二层侍卫用不着都在外面歇着呢。身边最近的近人之一刘太监反了,第三层侍卫一点没露面。不是反了,就是被人家做掉了。玄烨在一个己方人员环伺的大营里,愣是觉得危如累卵。最后靠自己往西跑到了雁门关。关口又遇见了天地会。如今侥幸脱险。

换一个汉高祖刘邦这类,“布衣提三尺剑而有天下”的混不吝。别的不提,至少胆子大约更大点。富二代比不上混混敢拚命。这也说不上是谁的悲哀。

总之,玄烨撒丫子跑了一天多。千里走单骑哪!终于脱险之后,这才开始考虑,这事情该怎么处理了。

拖是不能拖的。朱祈镇先生被对头扣住,没多久国内就弄出新皇帝来了。虽然他三十年临极,朝堂上不论文武,大部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自己人儿。可是“民贵君轻”。前朝的于谦先生是怎么做的?这个问题很敏感,玄烨是一点都不想考验自家手下和儿子。

可是联系……最近的大将就是雁门关守将了。玄烨原本觉得自己绝对信任此人的。所以才冲着这个方向跑。结果听天地会那两人的说法……

进退两难呀!

玄烨身边儿一个侍卫都没有,就剩下个恰好碰上的沈如是。哪一个稍有官场头脑的人遇上了,微动脑筋,都知道是送上门的大造化。玄烨反倒有点庆幸遇到的是沈如是了。他是真琢磨过这人。前前后后琢磨过好几回的。虽然经历都不怎么愉快——不过,这一位的官场头脑几乎没有,遇见她,反而挺安全的!

可是接下来呢,怎么回营地,怎么回京,怎么重新坐到椅子上?

当然,玄烨还是知道的。如果真在大街上遇到谁。这些人中想捞个“保驾”功劳的,大约是比想弄死他然后拥立新皇的人更多一点的。“正统”观念还是深入人心的。可是,这就和在自家营地遇见天地会一样。玄烨是一点都不想赌那个几率!

骑虎难下呀!

玄烨心说,跑出来这步棋走差了。至少,也别跑这么远呐!

他心里就有点懊恼。

…………

沈如是没有这样的纠结。

她原本还有点阴险的小想法。在家的时候她老娘看她的头发不顺眼,发动全家人研究过半光头可以折腾的发型。比如打散了变成小辫一朵朵披肩伪装蒙古人。比如用发箍固定住向前梳多余的还能在头上弄个纂儿。如果使用假发发套各种工具,那更是花样无穷。沈如是曾经被她老娘随手从柳树上拽了段枝条拔去叶子,也不知道怎么搅啊挽啊编啊的,最后成型效果是:小两把头!

沈如是多想在玄烨头上试一遍哪!

可是这会儿一见对方神色懊恼脸色痛苦。就不忍心折腾人了。她问玄烨:“受伤没有?那夹子能不能拔?”

玄烨这才想起自己的腿来。拎出来一看又是血又是什么的,天气还冷。这才觉得整条腿都麻木了。

沈如是有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想不到这人挺能认!左右看看:“你先别动,这条腿有点麻烦。咱们就在这儿过夜了。”

沈如是先把那天地会的搬的远远的,布置了个现场。希望这位明儿醒来自己吓跑了。她自己返回远处,在附近找山洞眉找到。就到大树茂密的背风处扎了个窝棚把玄烨移过去。这人一条腿不好,另一条还能蹦。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时而还出言挑剔沈如是手艺太糙。

后来沈如是翻脸了:“嫌不好你自己来!没有我你喝西北风去!”玄烨这才住嘴。被骂了有点生气,可好像又不是那么生气。他担心的看看天色。这就是第二天了。得胜的部队差不多今儿返回,或者还能稳定住状况?

这时候急也没用。他跑到荒山野岭了。就别指望一抬头遇到红顶子孔雀翎的手下。再说他还胆子小。

玄烨从来都觉得自己不怕死的。可是真经了这么一遭事儿,心中的确焦躁。也夹杂着一点见不得别人毁了他三十年维持的天下秩序的意思。应该……不会太快?

山中岁月长,外面的变化可大不一样!

…………

营地丢了皇帝。

各种私心下,有人说当立刻宣布皇帝身亡,请太子登基。也有人坚持封锁消息,暗中寻找。群龙无首,未必是吉。所有稍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参与争吵,一直吵到大军回营来。却也没有真解决了问题。

手上有兵权的人,这个时候简直有点忍不住多想了。黄袍加身什么的,那是多少武将内心深处最羡慕的事情。有人大喊着“回京城保护太子”,有人挟持着出京的文武百官。当然所有人都没有忘记的事情是,四下搜索找皇帝:生见人,死见尸,如此才能踏实。

太子在乱象中匆匆登基。此时皇帝公开失踪仅仅三日。登基后第一道命令是尊自家父亲太上皇——因为不知道生死。第二道命令就是调令京畿部队平叛。

平叛极顺利。

胤礽几乎没废什么周折坐稳了江山。

沈如是治得玄烨那条腿稍微愈合,可以拄拐行动的时候。两个人遮遮掩掩出山林,正遇上新皇登基天下大

作者有话要说:注:

三十四象原解为洪秀全太平天国之事。这里写的是平行空间历史发生了某种改变的情况,所以有不同。

☆、148活着的圣祖爷

“人之有生必有死。如朱子之言。天地循环之理,如昼如夜。孔子云居易以矣。皆圣洁之大道,何足惧乎?朕之生也,并无灵异。几其长也,亦无非常。”

当二人下山之后回到怀县沈如是住宅,良久,沈如是问玄烨有什么想法的时候,他说了上面的这一番话。

沈如是嘿然无语。又过了很久,她问:“那你……”

玄烨失笑。这样的情况下,沈如是迟钝依旧,愣头愣脑。真是让他也有些忍不住一开怀。他想起原先身边的翰林学士,都是闻一知十的主儿。又有他从小惯用的太监,那真是一个眼风就能看懂他是想喝水还是想砸杯子。就是后宫诸妃,也无不善解人意。没想到这些伶俐人都没能跟到他最后。最后跟在他身边的居然是沈如是这么个别致人儿。算了,不伶俐也罢,他日后布衣一个,原也用不着那些。

便笑道:“不回去了。”

沈如是脸皱作苦瓜。说起来,论交情。太子和她熟悉多了。可是自从从山林的坑洞里捡了玄烨,相处几日,她感觉这人原也是个还不错的人。尤其那把椅子原来是他的——被自己儿子抢了椅子的感觉一定很痛苦!沈如是手足无措。似乎自己和太子相熟也成了罪过,恨不得因此检讨自己一番才好。

玄烨倒似乎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他甚至还有心思逗沈如是:“各地衙门肯定都在悬赏我,你有没有想过发笔财啊!”

沈如是果然警惕,而且也果然想歪了。她支支吾吾想替太子辩驳几句,可是口舌不算灵便,最后,只说:“……胤礽挺好的。”

玄烨简直快开口大笑了。笑过后,他点头正色看沈如是:“朕培养的儿子!自然很好!”语气中大有骄傲之色。

沈如是看不懂了:“你居然……不恨他?”

玄烨抬头望了会儿天空:“起因是朕自己的过错。他……若能为黎民做个好天子,朕对祖宗,也算有了交待……”

沈如是扭头,抿了一下嘴唇。对方神色坦荡,可她真有点想哭。胸怀也好,什么也好。处上位而不骄者,少!处下位而不怨天尤人者,更少!由上位骤然失势,依然能心里清楚自己是谁的……只怕真无几人。

玄烨偏头看着沈如是,微有点自矜自得之色。性别这事情很微妙。换个男性臣工在此,玄烨不一定会这么快镇定下来。他虽然自己谦虚“生无所异长无非常”,可是这里面依旧含着浓浓的自许之意。难道真无所怨恨?那些挑事儿的,倒戈的,甚至那么快就登基的?!

还好,身边是个女性,无形中抚平了那表面上的焦躁。令他镇定——回天可有术?有!沈如是的改扮水准不错,他找到京城去,京城里就得变天。可是,自家儿子怎么办?朝政,又怎么办!

玄烨闭了闭眼,罢了。朕已经将近四十,按照祖宗们的寿数,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那儿子——却是自己宠了将近二十年的儿子啊。悉心培养,他所学,皆是自己精心谋划。这样的儿子坐在位子上,自己在民间,在暗中帮扶他几年——大约,也就好像自己掌权一样吧?

就这样好了。

玄烨微笑。然后,他有一点自矜的看着沈如是。对方一定没想到自己这么崇高壮伟。会怎么办?感叹自己好像尧舜一样圣贤?感同身受的泪染衣襟嚎啕大哭?又或者红袖添香解衣带?他突然觉得,猜测“沈神奇”的下一个举动,其实也颇有意趣!

沈如是扭回头来,鼻头微有些红。她抽了下鼻子看着玄烨,道:“你说的真挺好!顺便,提醒你一件事儿——你那个自称,真得改改了。”

…………

沈如是第二日起来,先用麻黄汁给玄烨摸了半天嘴巴鼻子。却看见这家伙注视自己的目光有点幽怨。沈如是莫名其妙,就问了:“怎么了?”

玄烨咳嗽一声,心说昨天居然是让朕一个人睡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看房梁:“无事。”

又问:“你准备出去?”

沈如是道:“看病就快上门了,赶紧收拾一下前厅啊。”又看玄烨,自以为委婉了一下:“你是不是到后面去?”

玄烨怒了!难道从此之后“女主外男主内”自己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可是还知道沈如是这是好意。憋气。又开始觉得憋气了。

还好,恰看见沈如是皱眉似乎犯愁。就多问了一句:“你有难事?”

沈如是愁眉苦脸:“昨天忘记了,万一那刘地主再上门怎么办……拉拉杂杂,就说了那看特殊部位的病人的事儿。”

玄烨诧异:“就这么点事儿?”

沈如是点头:“……他不肯禁欲不肯吃汤药,只想用针,我就没办法了。没见我还躲到山里了……”

玄烨打断她:“此人可有子嗣?”

沈如是答:“似乎没有。”

玄烨再问:“此人可有高堂?”

沈如是答:“听说过他们家老夫人,似乎为人特别爽利……”

玄烨不听这些废话,再问:“此□妾多少?”

沈如是觉得满头雾水:“听说似乎不少……”

玄烨满脸稀奇:“那你还处理不了?!”

沈如是眼巴巴看着他。

玄烨顿时感觉某种智商上的优越感扑面而来。他指点道:“这人岁数不小了还没有子嗣。这是他们全家的头等大事。他不愿意吃药,你不会让他朋友劝他?”

沈如是愣了一愣。

玄烨有点得意:“他家高堂尚在,你不会借着诊病跟他母亲说了情况?”

沈如是又愣一愣。

玄烨看着她连连摇头啊:“他妻妾难道不急?你就没有认识个把人,请他们夫人托话?

“最关键的是!”玄烨一拍桌子上的茶杯,气魄十足:“你是大夫,你告诉他那个地方不能用针,只能用药。他找不到别人来治,还不是得听话?!”

沈如是大喜,由衷赞美道:“你真有办法!”

玄烨本来还有三分自得。听她这么一说,反而有了不好的感觉。被个这种头脑的家伙夸奖——为什么听起来还不像好话!

沈如是迫不及待想出门了。玄烨忍了忍没忍住就叫了她:“我和你出诊怎么样

☆、149双双去见家长

冬天过去,春暖花开。

这一日回来,沈如是与玄烨商量:

“我想离开晋地回家一趟。你觉得怎么样……一同走好不?”

这几个月,沈大夫变化不算小。她虚岁十四,按照这时候的标准,应该已经是备嫁的大姑娘了。身体曲线也开始凹凸,化妆的难度越来越大。想起来离家小半年,不如趁着春夏衣衫单薄的时候,回家一趟,顺便……

玄烨若有所思。他的变化其实更大几分。皮肤明显粗糙了些。神色上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从一件才被高手精雕细刻的新玉器,浸染了风霜的味道,变得温润光滑。不过,这人的气质反而朴素了些——此刻,玄烨微一思索,就打趣的笑了起来:

“太仓县,县令杨中越,二十四年二甲进士……怎么,让你父母相女婿啊?”

沈如是悲愤欲死。两个人日夜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还有个共同的小秘密。虽然沈如是一开始还很得意地把自己想象成为“收留无家可归人士的善心美女”。可是没多久,就感觉自己在家政大权上的话语权条条败退。与外面交际,人情世故什么的,更是被鄙视得不得了。再等到某日稀里糊涂滚了床单,简直就没什么自己说的算得地方了!还是自己在养家啊!咱才是“江南大名医”呀!沈如是很气愤:从前我好像也挺英明的呀!

沈如是被嘲笑了。干脆红着脸认了:“有什么不行!”心理默默吐槽:没家产的,还是‘上门女婿’。哼!

玄烨微好奇:“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沈如是突然想起自家母上大人挥舞着柳条的彪悍身子,也默了:“……别的不好说,我老娘看见我找了个你这么老的,估计一顿好打少不了。”

玄烨嘴微翘,心头却突然伤感了。不知不觉,竟开口道:“朕……我小的时候,没有在父母面前承欢一日……”

这话说得很微妙。尤其是“承欢”那个词。因为玄烨小的时候他爹娘是都在的。那个时候他爹盛宠董鄂妃——真是盛宠,废了一个皇后,三天两头与太后搞不愉快也得宠着董鄂妃的盛宠。玄烨他娘在这种情况下,只怕不会过的太过欢欣鼓舞。后来他八岁登基,他娘又病了。缠绵病榻两年。这事情是玄烨平生大憾。这一日终于说了出来。

沈如是没料到这么一剖白多么难得。她愣头愣脑的点头答道:“我小的时候也没有。我小时候遇到水灾了,然后就分开了。”

玄烨才开始感伤就被打断了。他侧着耳朵听沈如是自叙被卖到青楼跑出来,后来怎么在棚子里救人盖房子,然后上京城……他突然就想起一事——当初看沈如是履历的时候就发觉的蹊跷,这会儿终于问出来了:“你……和谁学的医?”

然后,他惊奇的发现沈如是难得的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答道:“这次回去,我领你见他。”

他?玄烨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有点不悦。前皇帝不知道沈如是指的是衣冠冢,还以为是什么形迹诡秘逃过了皇家调查的人才。

生了会儿闷气,发现沈如是还在一边发呆,居然没来踩他。玄烨更不爽了。原本想上路再说的某件事,便脱口而出:

“我领你去个地方。”

…………

“你走错路了。”沈如是坚持。

此时她和玄烨一人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若干怀县雁门关土特产,走在蜿蜒的山道上。沈如是有点呆,不过她方向感很好。这个时候她就在坚持:

“我来的时候注意记过的,这个路口应该从向西的岔路走。虽然看着是绕路。可是从西面可以直接走到向南的官道上。向南的这个岔路呢,虽然看着很近,不过是进山的……”

玄烨又恢复了上位者不解释的那股劲儿,或者用沈如是的形容就是神神道道的神棍气儿。总之,他笑而不语了。手抖缰绳儿,两头驴轻巧儿的就跟着转弯了。沈如是跺脚:不听咱的话,让他绕路好了!她气鼓鼓的低头走,不跟旁边人说一句话,也就误过了旁边某棵树后有身影轻轻一闪,有人行礼再离开。

山路向上,越走越崎岖。然后,从某个点,开始,有一圈圈向下盘旋。沈如是心知玄烨的身体也就那么回事儿,有心看他出洋相。也不出声提醒。

没料到,突然转过也不知道第多少个弯,偶然向下一看,密密麻麻,好多寺庙!

沈如是收势不及,几乎一脚滑下山路,玄烨及时地扶了她一下。沈如是愣了半晌,心中隐约反应过来,大约这条路,不是走错了。而是他本来就想往这里走……

她惊诧的抬起头,注视着玄烨,果然,又看见了对方那股好像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神棍气息。

沈如是倒抽了半口气,突然出言问道:“五台山?”

玄烨笑着点头。

在晋地的大规模寺庙,这是哪里并不难猜。可是,怎么就走到这里了呢!沈如是有心问问他来这里做什么。五台山是文殊广法天尊的道场。文殊菩萨据说是主智慧的。他们一男一女跑到观音菩萨那里还能说是求子。跑到文殊菩萨这里——难道是这人嫌弃他自己不够有智慧?沈如是很莫名。

只不过,为了争某口气什么的,她鼓着腮帮子,就不问出来。

玄烨这一次倒没有卖关子。他站在山崖上,山风吹着他的袍衫猎猎作响。他出声解释了,只是声音很轻:“……我带你来见一个人。”

☆、150清凉寺老和尚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

从山顶上看着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点儿距离,两个人牵着毛驴走过,足有六七里远。沈如是经过一条溪流还停下来打水又洗手。玄烨一路上酝酿的满心复杂都被她折腾的涓滴不剩了。他哭笑不得道:“这又是做什么?”

沈如是伸出一只湿津津的手往他脸上弹水:“见菩萨呢!还是洗一洗好!”

玄烨一怔,道:“也好!”居然也蹲□子来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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