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对沈如是当下就留了心。
罗德哪里知道,沈如是的黑气原本没有什么特别。之所以和别人位置不一样,只不过这一位是个女士——男女相位置反了而已。
…………
风平浪静,大家重新各回各位。沈如是给李家几个人摸了脉,又到厨房去叮嘱人做莲子汤。
众人大多有些疲累,到船舱休息了。
太子爷胤礽按照记忆里的方子帮弟弟揉了两下,只揉得顶着平行四边形小脸的胤禛见了他的手就躲。胤礽一直觉得自己博览群书无所不知的,这会儿真是恼羞成怒了。正有点下不来台,身边有个侍卫迟疑了一下禀告道:
“船上好像有个大夫……”
胤礽大喜:“人在哪儿?先请来。”
那侍卫吞吞吐吐:“那大夫姓沈,好像名声不错,年龄有点小。还有……属下方才以为他想掏暗器,踢掉了一个布袋子,可能是针灸用的针……”
胤礽犹豫了一下。他此次出门,把原先在宫里种种“理所当然”的念头改了几分。现在这个事情,倒不是不能赔礼,只是怕人家大夫记恨,不给好好治疗啊。
这一点,皇家的人,最有经验了。看着给别人治病百治百好的大夫,给皇家治,发挥不出五分水准来。前朝有苦X的皇上是怎么在太医的诊断书上批语的?“好好治!着实的治!”看来他们也知道是被糊弄的。
胤礽犹豫了一下,扭头看见弟弟右脸斜的不能看了,右手也有点开始抖了。叹口气:“罢了,你去带路,我亲自去请。”
…………
沈如意的岁数,还真是谁见了谁怀疑。
不过太子爷这会儿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捡个大夫就是好的,也没条件挑剔,领着这位回了船舱。
沈如是把躺在床上那位的两只手,都诊了脉。爬到跟前儿去,又观察了一下肌肉是怎么抽搐的。
童蒙启蒙的时候,有医书说:“人百病,首中风。骤然得,八方通。”可见这病大名鼎鼎的——难缠。
沈如是思考了一会儿,自己先拟了方子,又问了头脑里泽泻的判断。综合考虑过了,然后,郑重下了结论:“得用针灸。”
太子爷以为这是请示呢。心理有点得意:“爷允了,你治去吧。”
沈如是望着他:“我的意思是……你这儿有针就用针灸,我的针,让你们踢到水里了。”
…………
太子爷心里这个腻歪啊。这点事儿还说了没完了。板了脸:“让你治就赶紧治。用心治!”
沈如是心说这是遇到不讲理的了。叹气。可不是么。又考虑了半天,道:“针灸是最有把握的。他这是外邪入体,首先得固本培元,然后慢慢把外邪抽出去。这个过程用汤药也可以,大约见效有些缓慢,你觉得怎么样?”
太子爷有点恨恨:“也只得如此了。”
这就商定了治疗方案。
沈如是坐下来慢慢添减方子,时而停下手再诊一下脉。从人迎到趺阳都试了。大致分析了一下,脉洪大而数,这是典型的夏天的脉象,如今已是秋天,是火融金的形象。那么解释一下,大概是这一位身体从小有点体质阴虚,旅途劳累——自己第一眼看见的“望诊”还没错,可不就是上火了么。
内因有火,外因受了风邪。中风这样的病,多半还与情志有关。比如大怒的时候伤肝,大喜的时候容易兴奋的厥过去。这个方面的症状,还得从情绪上来调整“心病还需心药医么”。这一位看脉象——只怕是压抑的有点恨了。
沈如是定了方子,递给那容长脸儿的哥哥看。
然后,她扭过身,语重心长的对着那虽然平行四边脸,可是眼光一直颇为严肃的审视着她的,那个小病人叮嘱道:“这位公子啊,你平时得多笑!”
作者有话要说: 四爷占星小档案:
太阳星座:射手。天马行空的想法。运气不错。“爷的征程是星辰大海!”
月亮星座:天蝎。传说中阴狠毒辣腹黑成大器的星座。“好纠结好难过,我承认我居然是个阴狠毒辣的家伙……”
上升星座:天蝎。(板脸酷)“我是一个阴狠毒辣成大事的人乃们都小心我滴蝎子尾巴”(是不是再说,很可能是二货为了撑场面装的)
……呵呵
☆、江心有匪追来
胤礽的脸上就抽搐了下。头脑中不期然出现了某个画面:胤禛像花儿一样,笑在春风里,笑在草地上——这也太寒了!
于是他僵硬着脸道:“有劳沈大夫了,你不是去熬药么,好走……不送。”
沈如是和对方说了两句话,感觉这兄弟俩也不是那么霸道,她那股到哪儿都想充大瓣蒜的性子,就又翻上来了。这会儿觉得人家性格其实也挺好。于是,又语重心长地劝胤礽:
“你们家这孩子,先天禀性就有点弱。这得多当心啊。比如不能起太早。秋天应该早卧早起。等到了冬天,就得早卧晚起,一定等到太阳升起来了才起床,这样才是长久调养的道理。这么点小孩,不能透支啊。”
沈如是这话说得那叫一个老气横秋,也没管她自己还是是个小孩儿呢。说完,自觉尽到了责任,就扭身出去找药材了。
胤礽在她身后,却是无语了。还早卧晚起呢,你知道我们家上书房几点开门么?胤禛还是寅时上学,你知道爷——对对,就是太子爷我,几点起么?丑时!一年到头都是丑时起床啊,跟牛起的一样早,也就比老鼠多睡俩小时。
却不知怎的,胤礽反而对沈如是生不出恶感来。
多稀奇的事儿啊!太子爷可是国家的二主子,全天下能让他看进眼里的,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难道是京里规规矩矩奉承自己的太医看多了?胤礽有点困惑。
一转念,想到了劫杀自己的那几个“江南地头蛇”,顿时肃了面容,眼神却狰狞起来。
…………
沈如是蹲在厨房里。翻了一气,鸡鸭肉猪肉尽有,便满意了。
这两样都算是滋补的。鸡贵鸭贱,可是给病人或者上了年纪的人补身子的时候,大夫却更偏好用鸭子。因为这个滋阴,而且补的劲头儿没有那么猛。
“中和”这两个很熟悉是不是?不管寒热温凉,过头儿了,就是毒。当然,医书也有讲所谓的“上品仙药一百二十种”,据说是不管怎么吃不管吃多少都吃不坏人的,比如人参。
可是沈如是这几年习惯了做平民医生,都有点能省就省了。人参太贵,就用党参,实在不行用熬好了的米汤,有的时候补虚也不差于人参汤么!
她挑了只老鸭,让旁边的李家人,帮着洗净了去做鸭子肉粥。沈如是自己蹲在个小叶风炉面前,抓了点荆芥防风之类,慢火开始熬药。
…………
沈如是就负责胤禛一个人。
这天中午,除了这个小病号,其他人吃的都是腌萝卜干子,炒土豆片,就稻米粥。
李家这样的乡绅,农忙的时候就是李老爷也下地做活的。大家的观念还比较接气比较淳朴,虽然自家吃得起肉,可是一伙人就坐在船上不干活,还吃肉,是不是太奢侈了哪!
太子爷吃得那个别扭啊。他这辈子可是真没有哪顿饭只有两个菜的,还一个是土豆,一个是萝卜。不,腌萝卜。就是这次微服出宫,也有底下人张罗呢。
这差距有多大,举个例子就看出来了。宫里面有个菜,叫“炸响铃”,是肉皮回锅后撒上椒盐,味道有点脆,有点咸,口感还好。太子也下雪的时候,有时候挺喜欢吃着这菜下酒,吟诵一下古今诗词的。就这么一道下酒菜,一百二十两银子。
太子爷政治素养比较高,一边艰难的往嘴里咽,一边努力做着心里建设:爷是一国储君,也不能倒在土豆萝卜面前;爷是一国储君,爷这是跟子民同甘共苦;爷是一国储君……
也不知道怎么把那小碗的东西吞咽下去了。末了,胤礽不禁在心中揣测——难怪皇阿玛每次南巡回来,都得狠吃半个月呢。皇帝真不好当啊!
沈如是可没有那么多感慨。她正在以与其身量十分不相符合的巨大胃口,犹如吞云图月一样,席卷餐桌。
土豆,不错。萝卜,不错。稻米粥,三碗不太够,那个碗底儿也给我……
李家夫人笑眯眯看着她吃饭,心里想:“能吃的女婿能干活,好!一定得赶紧把亲订下来。”
然后有点鄙视的看向太子爷胤礽。心想,这人扭扭捏捏,吃的还没有一个孩子多呢。真是不中用的公子哥儿!等我的儿子中了会试选了官,生了小孙子,一定的让他每天多吃饭,可不能和这位一样!
还好,大家都不知道,那个能吃的“孩子”,她其实还是个“女孩子”。
…………
这饭吃了才一半,不远处突然传来喧哗。
有人跑出去看了,回来时十分惊惶:“祸事了!有艘大船追上来了。”
胤礽身边,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个人,半伏身子轻声道:“打的是盐帮旗号。”
胤礽冷笑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的实在晚了。谢谢大家的等待……
☆、盐帮大小头目
盐帮是个什么组织呢?
农业社会,男耕女织,衣食住行大部分都能自己解决了,必须得和外面购买的,只有盐。
官府严禁私人采购,可是官盐,不管是煮的是晒的,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这就得有人负责,把某个产盐地点制造出来的盐,运送到各处去卖。
做这个活计的一帮人,就是盐帮了。
因为这个活,几乎就是跑腿搬运工,旱涝保收的纯利润,所以官员们很乐意把自己不成器的大舅子小外甥之类,分派到这个行当。这些沾亲带故的盐商们,除了按照政府规定做生意,有的时候也搞一点小动作,比如倒腾个批文,夹带个走私之类——古往今来,多像啊!
盐帮上面有官府关系,下面走九州三江,也和地头蛇有来往。因此,那就是传说中的“黑白两道,一踢双开”。走到哪儿,都神气着呢。
…………
胡靖和是江苏盐帮的一个小头目。准确地说,他是扬州分舵太仓分堂北湾子沟小队队长。手下有二十来个弟兄。负责在江口这一带巡逻。
这里离晒盐场不太远。本地人是不怎么缺盐吃的。所以胡靖和的本职工作,就是当晒盐场的弟兄们来的时候,帮着运货上船。
因为这工作不重,大家也私下倒腾些零花。比如胡靖和这一票人,闲着的时候,就收购小船做客运货运生意。李家这一次上京,租的就是他们的船。
这天,胡靖和才吃了早饭,正准备到街面上转悠一圈松快一下,突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出去一看,顿时大惊!只见他上司太仓分堂的堂长周崀,带着两个人过来了。看三人行走的位置,那两个他不认识的人,地位还在堂长之上呢!
他才走出去,就听着周崀问道:“今天有多少人过江?”
胡靖和心说难道这是来整顿兄弟们的生意了?真是夜猫子进宅就没好事儿,平时堂里屁事儿都帮不上,还隔三差五派人来吃一顿。这是又换着花样来捞油水呢。就仰天打了个哈哈:“周老大!看你这话问的。满江上都是做小买卖,兄弟哪儿没文化,哪儿能数的清啊……”
周崀也知道他这手下这点花花肠子,不耐烦地板了脸:“总舵走脱了个点子。有人看见他们从这儿来了。快点说,今天有几拨人过江!”
胡靖和一愣。立时就想到了李家那船。现在的江上除了几个打渔的,从北沟子这边出发的船,应该就只有这一条了。
可是,李家是当地的大户,据说儿子以后就是官老爷。人家给的钱也不少,自己若是再派人截了——名声不就坏了么?!人家还以为我胡五,这是勒索客商呢。以后没人从我这边走了怎么办。
倒是总堂——走脱了个点子?你们真废物。想让我去追啊,关老子什么事儿!
他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是一脸为难:“这个……小的也不知道啊。或者您几位在这里先用个便饭,我让下面兄弟去查看一下?”
周崀有点意动。就看了看身边这两个人。这二位,一个是分舵的副舵长,另一个他也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因为有分舵的副舵长在这儿,他才陪着走一趟。
那两人却一起摇头。副舵长道:“决不能放跑了人。我们随后就有弟兄来接应,你们指个方向就行。”
另一人冷冰冰的,补充了一个字:“船。”
副舵长愣了一下:“对对,你们再准备一艘大船,快!过了江就不好办了。”
周崀听说他们带了人,顿时吓了一跳。从分舵带下来的人——难道是传说中那一批能够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顿时肃然起来,心说这次的事情果然不简单。他怕胡靖和不知道轻重误了事情,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口上道:“是,我们这就是准备。”
…………
胡靖和老大不情愿的。用老子的船,还不花钱,还指示老子。龙王爷保佑你们都掉进水里去。
他心里骂骂咧咧的。动作也就磨磨蹭蹭的。
点了人手,先去确认今天早上究竟走了几艘。
等消息回来,又让人去搜罗自家熟悉的老船工。因为北沟子这一段的路线有点“邪”,有人走风平浪静,有人走就是大风浪,大家也推不出个理儿,最后过江,都得找个有把握的船工带头掌舵。
结果那几个船工,除了给李家带路的那个,一个听说昨天着了凉正发烧呢,别说指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另一个更绝,喝多了酒,这会儿看人都是重影儿。最后找来一个年轻的。算点齐了人马,出发。
…………
这一通磨蹭。虽说胡靖和留下来的船,比租给李家的更好些,可是这也追了好几个时辰才追过去。
那分舵主围在掌舵的船工面前,都恨不得自己上手去摇了。脸上急出了汗来。
周崀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恭恭敬敬的。他可是看见这两人带来的弟兄了。一个个蜂腰猿背,看外形就知道是好手!
胡靖和耐不住好奇,也跟着上了船。没人理他,他就在船头上站着看。远方的江面出现了一个黑点,然后,听见有人说:“追上了,是不是这一艘?”
…………
太子冷笑一声,起身往外走。他身边的侍卫大吃一惊,有一个拦在他面前都急了:“主子,千金之主坐不垂堂,您何必……”
胤礽一甩袖子把他丢到一侧:“有人想杀我,我怎么也得好生看看,谁这么有胆识!”
胤禛默不做声,放下小碗就跟着向外走,同时在怀里摸着什么东西。沈如是伸腿绊他一下,板着脸教训道:“你那张脸再吹了风一定会加重,说不定以后都治不好了。最好待在屋子里!”
胤禛回头看了沈如是一眼,眼睛黑定定的,配着一张面瘫脸,实在有些骇人。然后,他迈过沈如是的腿,走出去了。
沈如是跺了跺脚,快速扒完嘴里的几口饭,也往外跑。李家夫人叫她一声,沈如是留下个“我是大夫”,就没影了。
李家夫人叹了口气,才想说什么。就听见自己丈夫对儿子道:“我们也组织一下人手,看看来的是什么人。你把你那舅舅送给你的匕首带上。”
然后,李家老爷回头,对这自家夫人说了一句话,算是解释:“……他和咱们,可在一条船上。”
作者有话要说: 20130717 0:00
☆、武林高手飞来
李家带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地里活计的能手,船上的旱鸭子。看见大船横冲直撞过来了,都在尖叫呢。
太子爷皱了个眉头,冷冷扫过。顿时安静了。不少人都想起方才的事儿了——如果这一位暴躁了,会不会被这一位的手下,给踢到江里去?
那船越来越近,果然比这一艘还大一些。约摸着,能装个四五十人。又有眼神好的,能看出上面那一批看上去就是打手的。而且人家的人数,可比搭船的这位爷,手下的打手多啊!
沈如是瞅了一眼就没兴致了。她瞪了那个不听自己话的小孩一眼,抓了两个路过的人手,就到厨房去烧开水了。万一谁受了伤呢!
…………
沈如是从泽泻那里学的虽是中医,可是严格来讲,也吸收了不少其他类别的精华。比如外伤处理这一块,各种穷讲究。
沈如是自己经历过大灾荒,很理解医生失误导致死亡,是个什么概念。自己多准备些,若能救人时多一分把握,这简直是侥天之幸。
尤其是某次她出门行医,遇到一家有个重病的,来不及抓药,还好身上带了合好的丸药。最后居然见效。挽回了那性命。
沈如是从此受了鼓舞,不仅全身上下准备的齐全,给人诊病,更是提前在头脑中思索若干遍,方才敢下手去治。
如今两边快打起来了,她没那等本事化干戈为玉帛,便到厨房里,去做救伤的准备。
罗德蹲在地上给她帮忙,神色一会儿阴一会儿阳的,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沈如是也没功夫和他聊天啦。外伤方面,穷讲究的东西太多,从纱布到剪刀,都得在热水里煮过。还有刀伤药之类,不算简便呢。
…………
太子爷胤礽站在船头,被若干手下簇拥着,好似山大王一样,与对面来船的人冷冷对视着。
对面船上,副舵主大喜:“就是这人!我见过他,兄弟们,准备了——”
那个和他一起来的,话少面色冷的汉子,听到这里,一挥手,带着一群蜂腰猿背的大汉就冲过去了。
周崀还好。他心中有了些预计,只是在惊讶,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家伙,居然是一个看起来更高明的好手!
胡靖和已经傻掉了。揉眼,再揉眼,继续揉眼——没看错呀,这帮人踩着水面就跳到对方船上了?我怎么不知道水面这么好踩。
副舵主脸上惊讶一闪而过。这个行动虽然是他动员的,还是他喊得口号。可是,他没有打算让这帮人一上来就冲过去啊!
大江之上,弓箭为先,咱这边的人,手里有土弓箭呢,怎么也得利用距离欺负一下对方,然后再上前去捡果子么。这次行动,上面可是交待的:死活不论呀。
算了算了,反正自己这边都是有武力的好手,这样去欺负一群普通人,估计也没什么差别。副舵主的懊恼之情转瞬就没有了。只是有些遗憾,自己这么威风凛凛的指挥,居然被下面的人误解了念头——计兄弟真是太不好沟通了。
他这样想,就抬头望着那冷面汉子,见对方身形轻巧,如同一只大鸟。几个转折,就逼近了对方船头。
副舵主心中,又有点羡慕:虽然这是个没脑子只有蛮力的家伙。可是,这家伙的功夫真俊呀!难怪是总舵护法呢。
…………
胤礽站在船头,一步没退。他也是从小弓马娴熟的。练到今日,屈指算来十一二年。虽然算不得高手,可也自信有几分保护自己的本领。
他振了振袖袋,什么东西滑落到手心里。
太子身边的几个侍卫,一个还在苦劝他回去,另有人,起身迎上了来敌。
这时刻,正是那姓计的冷面汉子,将踩上船帮却未能踩上的时候。船上的侍卫一拳递过,冷风扑面,卡的就是对方旧力不继新力未生的这个点。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你看人家轻轻巧巧这么一拳,下面还是走路时的普通姿势,就好像谁都能摆的一个架子。可如果有人长了一双透视眼儿,就会发现对方这拳从腰腹透到拳尖。如果真挨实了,只怕有开碑裂石之力。
更别说,这一拳递出的时机之巧,不是天赋极高且在武艺上浸淫若干年的,根本没有这个火候。
那冷面汉子却毫不惊慌。身子微屈,同时抬腿就是一脚,踢得是对方下阴。
武林中有个说法:“出拳不让步,举手不留情。”练拳就是在好狠斗勇,为的就是和人拼姓名。或者我弄死你,或者你弄死我,总得死了一个才可罢休。根本不是什么你来我往的花架子。
冷面汉子一拳递出又一脚,岸上的护卫会身一闪,出拳打向他咽喉。另一手似攻似守,已经将那冷面汉子能躲闪的几个角度都封死了。
却未料到,那汉子出脚竟是虚脚,身子一侧,地堂功夫滚上船来。那护卫大惊,回头已经晚了。只见那冷面汉子手中一对不知什么时候取出来的双钩,挥舞着就向站在船头的太子攻去。
…………
船上打得混乱。不少人都躲在了船舱里。一边从窗户向外面看,一边又开始打扰满天神佛。
也有胆子大的,站在门口提了趁手武器——折凳,也想热血拼斗一回。没料到对方竟是踏着水面而来的,更和这边太子爷的护卫,打得各种眼花缭乱,顿时就吓坏了。
对面的大船还在靠近。胡靖和眼看着两艘船就快撞上了,真是心若油煎。这两艘船都是他花银子弄得呀!这位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爷,能不能先付了帐,再撞咱的船。
周崀看见人家都是武林高手,当即就不敢出声了。躲在一边装死,只当没看见胡靖和的眼色。不错,你小子是送过我几箱子苹果——那又怎么样,收了钱就一定办事儿么,哪儿来的道理呀!
…………
罗德从里面见到胤礽遇险,面色大变。心想今天如果折了这位爷,在场的一个也活不了。
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个重重叠叠折着的小包来。
沈如是看了一眼,毫不惊慌。这样的时候,就看出大夫的冷静了。你若是见到血就尖叫,见到险情就手抖,那怎么能做一个好大夫呢?
左右看着没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抬手扯了窗纸,拎着把菜刀,就准备飞出去救场。
外面也有个想救场的呢,胤禛站在个别人一眼注意不到的地方,手中是一段怪模怪样的玩意儿。这东西可真没有几个人认得:这是火枪。
那冷面汉子第一个动作躲开护卫攻击滚上船,第二个动作还在滚着的途中,就掏出双钩攻向太子。节奏相当紧凑。一般人根本没有这么快的反应。
太子爷胤礽倒是毫不惊慌。身体一转,侧手接下了这一招。他对着两把钩一引,一避,且战且退,就像把这人向护卫的方向引。
那冷面汉子也看出了这个意图,顿时动作加快,如疾风骤雨一般攻了上来。旁边的护卫着急忙慌想往过扑,可怎么算,也得花费一点时间——足够那冷面汉子使好几招了。
胤礽那点水准,被这么一攻击,顿时局促。险境频出。窗子里面拎着菜刀的沈如是,与外面拎着火枪的胤禛,手心里都紧张的溢出了汗。这两人缠斗在一起,身形变化极快,这如果打偏了怎么办?
胤礽额头汗出。
作者有话要说: 20130717 12:00
☆、你拍一我拍一
两艘船才对面的时候,船头上的人互相打量过一眼。胤礽那草鸡山大王站位,让人毫不犹豫地从一帮人里盯准了他:这就是个当头儿的!
大家都知道一句话:“擒贼先擒王”。冷面汉子带人上来,首先就打的是胤礽,这一点,丝毫不令人意外。
此时冷面汉子大占上风,眼看着就快生擒胤礽。在后面观战的船上,副舵主却脸色阴郁。
副舵主这会儿把事情从头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这计兄弟带人就冲上去,还不用弓箭手,说不定,这不是因为他听错了我的意思。而是另有想法呐!
什么想法?抢功!
上面的说法虽然是“死活不论”,可是谁都知道,生擒比打死难度更大,更容易邀功——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怪不得这小子混到了总舵护法,敢情是一肚子坏水儿呢。
副舵主越想越不爽。这是我的地盘。开船的还是我手下的人。啊,最后这点功劳就都记在你头上啦?没门儿!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的武艺,想如这位冷面汉子一样,入敌群之中,一个打好几个,那是没有这个资质的。
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副舵主一挥手,对着身侧的几个本舵弟兄大喊道:“点子扎手!快,大家从水下,助计兄弟一臂之力!”
那边打的热闹,扬州分舵的这些兄弟也眼热呀。不过,大家都是没有那什么站在水面上走路的轻功的。于是就都跳进水里,向着那边的大船游,还有人拿了凿子之类的东西,这可是“水鬼”们用的最多的家伙什儿。
这些人水性都很不错。其中还有一个,诨号“江里白条”的,游的最是优美。两船距离很近,不久,就到了李家大船的不远处,趁着船上的人都两两争斗,开始往船帮上爬了起来。
…………
那冷面汉子为何主动出击。副舵主揣测的对也不对。
对的是,这人的确另有想法。
不对的是,这人的想法,的确是是活捉了胤礽。却不是因为什么抢功。
这姓计的男人,除了是盐帮护法外,还有一个身份:洪门。
盐帮既然“黑白两道通行”,那么内部难免成分复杂些。
洪门却不是一般的复杂。这是号称“反清复明”想去改朝换代的天地会。
…………
胤礽此来隐了身份查案子,却并不打算在江南就地处理。
为什么呢?朝廷得有个脸面。
承认“我朝就是出了败类”,不如偷偷把那败类处理了,再对民众说“我朝都是大好人”,更加上下通达。
胤礽之所以亲自南下,多半还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能力。以及来江南实际了解一下,自己未来的国土。摆个仪仗一路扰民什么的,那只会在自家皇帝父亲面前减少印象分。
不过江南的人不打算束手就擒啊。大家多半知道上面派了个钦差。直接袭杀了这太激烈,借刀杀人?好计,好计策呀!
盐帮就被盯上看做是“刀”了。副舵主所知不多,还真以为这是总堂走丢了什么人呢。最多自己揣测到,估计这小子得罪了什么达官贵人有人想处理他。哪里知道这关系着学政江山之类,而且“这小子”本人,就是天下最大的权贵之一了。
天地会人多势众各地都有举义的兄弟。得到的消息,也就更全面一些。那冷面汉子收到的命令,是活捉钦差,然后押回洪门总舵生剐了他,以慰我兄弟之情怀!
这两个命令一综合,冷面汉字就选择了主动出击。先抓住这个小子,然后归盐帮还是天地会,那是下一步的事情了。
…………
太子身边那个主动出击冷面汉子的护卫,被对方一招闪开,再看,竟然和自己主子接上了手。简直吓得快魂飞魄散了!
他也看见了有人正在爬船,论说这边更近一些,可是,天塌下来,也比不了太子爷的安危!
这人急着往回扑。就看见,胤礽一个“铁板桥”,躲开了那人的扫腿。这招式,放在平时,胤礽是使不出来的。可见实战历练一下很有好处,这算得上是超水平发挥了。
可是这个侍卫脸都快蓝了。太子爷江湖经验太少,根本不知道“出力不能出全力,稳守还需留三分”的这个道理。他这一个超常发挥,下一招,接不上了!
果然,那冷面汉子轻巧的一个空中转身,双钩就向着胤礽的右臂而去。眼看着,就会卸掉他的一只胳臂。
四面关注着战局的人,脸色都是一变。
…………
罗德张口咬破舌尖血,把那小纸包往前一拿,就准备喷血上去。这是他师父送给他的保命符咒,说不得,今日得先拿来一用了。
沈如是的菜刀脱手而出,只是,她太过紧张,那刀飞了不到三米就落在地上。
胤禛手中一声巨响,他人小力弱,先觉得手骨生疼似乎脱了臼,再抬头,那枪偏了。
在远处张望的副舵主,心中之焦急恐慌,简直都不逊于胤禛。眼看着自己派出去的小分队,距离胜利果实还太远。他灵机一动,大喝一声:“计兄弟!我来助你!”就抓住身边的一柄大弓,拉弓射箭。
…………
说来迟,那时快!
副舵主这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冲着的,不就是纠缠在一起的冷面汉子和胤礽两个。
这一箭的准头,可比沈如是与胤禛强得太多啦。那是直冲着冷面汉子的后心去的。冷面汉子听见风声无奈一闪。胤礽死里逃生捡了条胳膊回来。
下意识的,他用另一只手的扇子挡住对方的双钩,一绕一推又一合,那钩就走偏了。
这一手并不算高明。至少比不得胤礽方才使出的硬功,更别说,和冷面汉子的武功相比。
可是,那冷面汉子见了,不知为何,面色顿时一变。
…………
若论武艺,两个胤礽也比不过冷面汉子。若论评价人捉摸人,天下比得上胤礽的也有数。
他可是从小学习怎么“治人”的储君。朝廷后宫又都是人精子扎堆最复杂的地方,忠奸贤愚,什么样的类型胤礽都见过。
那冷面汉子面色一变,或者连自己都没发现呢。胤礽一眼扫过,就看出了其中熟悉,疑惑,惊讶,犹豫种种感情。
胤礽顾不得多想,抓住心中的第一个直觉,张口,念了个名字。
…………
副舵主一箭射出,心中也有点讪讪。不管怎么说,给自家兄弟背后放冷箭,这活计不地道。
可是,咱也是帮着擒贼么。而且,计兄弟不是躲开了!
大家都是为本帮服务。那个,产生点分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如此这般的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总算又且敢于面对自己身边剩余的兄弟了。趾高气扬的抬头环视了一圈,只看见大家的脸上,都震惊的好似活见了鬼一样!
副舵主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回头,大惊:那冷面汉子被擒住了!
…………
沈如意一发不中顾不得跳脚,扭头就去找顺手的家伙了。刀都让她扔出去了,厨房里还有长勺子擀面杖切菜板之类,不是一般人等,只怕使不了这些神器。
沈如是扭头看见锅上烧着的热水,大喜。连锅端着,就往外走。
她才多大岁数呀,身材比旁人结实点儿也有限。端着个锅,走路七扭八歪的。没注意,就碰了罗德一下。
罗德准备了半天,正想喷出的一口心头血,被沈如是这么一碰,就给全咽进喉咙里了。
…………
罗德连忙向外看。
一看,顿时大惊。就这么一个抬头的功夫,怎么回事儿?这形势居然不一样了!
那太子爷胤礽,就好像打通了三百六十经脉,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那冷面汉子呢,就好像突发尿频吃了泻药软身粉蒙汗药每样五大斤,出拳也没什么力气了,准头更是歪到十万八千里了,那是被胤礽打的节节后退啊!
扑过来的侍卫都愣的一时间忘了上前。心中如同滚屏一样显现着几个字:仁者无敌。
难道,这就是真龙……那个太子的魅力?感化一切妖魔鬼怪?侍卫觉得练武二十年,人生观一朝刷新。
胤礽“百忙之中”瞪了他一眼。那护卫反映过来,连忙上前去助拳。一接手,就诧异了。
这人怎么比看见的还弱,这简直还打不过街上的不良青年么。
…………
罗德停了手。把那小纸包掖回怀里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显然已经解除了危险,这是在假打。
胤禛却动作不停,忍着疼装好了火药,瞄准着将打出第二枪去。最好的敌人是死人。他心里这样想。
沈如是带着大锅不好抬头,也没见到战局形势大逆转呢,还在不停歇的向着那边赶。小腿倒的很勤,转弯难度有点大,一甩,锅出去了。
“江里白条”从船帮上才爬了一半,被从天而降的一锅热水,烫得半熟。下半身水里,上半身火热。冰火两重天,一时间,咕嘟咕嘟,沉了。
李家下人一看,这个主意好。都扔了折凳,跑到厨房去端热水,沿着船帮烫人。
沈如是跳脚:“这是治病用的!给我留点!给我留点!”
另一边,那护卫和冷面汉子拖够了戏,终于一个把另一个捆了回来。五花大绑着,丢在了胤礽面前。
副舵主陷入了艰难的思索。跑不跑?!
作者有话要说:
☆、黄河水天上来
冷面大汉被擒,两方势力对比登时大变。李家这一方各个精神抖擞。连拎着折凳水盆的,那都走路生风儿呐!
而另一边,跟着冷面大汉“出征”的好汉们,就都有点瘫了。大家方才忙着跟各自的对手打,也没看见那细节,怎么老大就让给逮啦?也有想拚死一战的,也有想战略性撤退的。人心不齐,此消彼长,都被人打趴下了。
副舵主本来想跑的,无奈队伍不纯洁。他身边有一个和那冷面汉子是铁杆兄弟的。方才看他射冷箭就不爽了。这会儿一看,你还想把我兄弟一个人留下?从侧后方冲着他玉枕穴来了下狠的。副舵主就软软的躺下了。
这艘船上的人,利用最后的逃跑时间,玩了一出火并。新上任的头领,也就是那个姓计的冷面汉子的兄弟,就站在船上冲对面喊话:
“那边的点子们,那边的点子们!你们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你们已经被我们包围了!我们手里有弓箭!想射死谁就能射死谁!你们最好的选择,就是释放了人质!抗拒从严……”
大概就是这么些话。
胤礽听得这个哭笑不得。这不伦不类的,听着像招安。问题我们是匪?还是你们是官兵啊?
…………
这边武打激烈争斗紧张,可是此时李家船上最热闹的地方,却是沈如是,并一群家丁。
继沈如是“敢为天下先”,勇敢地做了第一个洒水人后——你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呢。大家就好像迷雾中点亮了一盏明灯,瞬间指引了前行的方向!
她好比,南行雁中领头鸟。她好比,被人捞上跑掉的漏网鱼。她好比,偷吃了谷物就不让你抓住的大麻雀……多么机智,多么能干,把迷茫群众的心儿照亮。我们端盆跟在,小沈大夫洒水的大道上,呀!洒呀嘿!
洒水这法子原理简单,不用多大力气,不用面对面跟人打斗,甚至还有小沈大夫已经烧好了几锅水……天意呀!走着!
可惜,一施行起来,大家就发现,又有了若干困难。
沈如是第一个下手,烫的“江里白条”兄弟成了一尾鲜活乱蹦的水煮鱼,说多“白条”,就有多“白条”。后面的人有样学样,也有反应迟钝挨了两下烫的。然后人家也都学精了。看见谁来,立刻就往水下一沉。
前人曾有诗感叹:“大海呀,你都是水!骏马呀,你四条腿!”如今这战场虽然是江不是海,可是对于拎着一盆热水就想御敌于船帮之外的人来说,还是太受不了的浩瀚了。
好在,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有人拎了个撑船的长竹竿,捅!有人弄出两瓢泔水来,烫不到人也得恶心了人。有人找不到道具就用脚踹——这个特别得注意平衡,很容易把自己一起忽悠下去。后来又有擀面杖切菜板火钳子窗框门板之类道具路面。想象力完暴那些号称“八仙过海”的天上神仙……
船帮子两侧那个欢乐呀。你争我夺,扶老携幼,兄友弟恭,孔融让梨。连李家老爷都用竹竿捅了两下呢。
船上的人们这是阵地战,水里的地兄弟却是游击战。有时候一个船上的对付好几个水里的,也有时候好几个船上的,对付一个水里的。间或还能传来“来呀来呀,来追我呀”之类的叫喊,使人听了一阵又一阵的恍惚……
来偷袭的这群扬州分舵的盐帮兄弟,虽说是水性好,可也没谁真能在水里憋个几小时的——硬件有困难啊,这得先长出来个腮再说。
沈如是无意中扔了一口锅及一口锅里的热水,游的最快的“江里白条”兄弟就被废了。后面的人随即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这真是一个字儿都不带夸张的——大家也就没有机会接近船帮,更别说游到船底去凿船了。
拎竹竿的那个就是罗德,看见谁潜进了先一捅,然后大家冲上去进行后续的泔水,热水,拿脚踹种种工作。配合的那叫一个无间。
水里的兄弟茫然了,都浮在远处竹竿够不着的水面上,默默地用目光谴责着船上的人……船上的人没有了战斗乐趣,也挺没意思的,于是默默地回视着水里的弟兄。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
那边谈判的两方战斗人员,终于谈出个结果了。
李家这边放人。除了冷面汉子的其他人都可以放。盐帮那边先毁了船舵,然后等李家开出十里后放人,让这群人随便游回去。
这个谈判的过程相当艰苦。
首先,盐帮的兄弟们大部分是本地人,说的是“吴侬软语”。胤礽这边都是京里来的。那是最正宗不过的官话了。好在两方各有翻译人才,这同声传译工作才算进行下去。
接着问题又来了,胤礽及其手下听不懂对方的江湖黑话。什么“扣蛊(喝水)搬粱(拿筷子)又蹦火(吸烟),遛狗(跳窗子)卖鸡(跨门槛)水漫了(对方杀来了)”,简直好像另一国语言。偏生对方说惯了这些,你让他好好说他,他还别扭呢。
盐帮的兄弟听着隔三差五飘出来的“之乎者也”,其实也头疼,有时候被绕的恨不得拿把斧头,把对方的船都劈了。
算了……大家都是人,仔细点儿,语言问题可以慢点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