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几次见面,除了第一回六格格才醒,都是在院子里,考虑到男女大防什么的。.2
那孙女儿正缠着问呢:“郭络玛法,你认识他们?”这是满人称呼,称呼外祖父了。
那老人含笑道:“不认识。估计就是最近那个有点名声的小大夫。你郭络玛姆说过几次的——看着就是年轻啊。”
那小姑娘似懂非懂的一点头:“是擦脸的方子那个?这有什么意思呀!他们就不让我用粉呢。”
那老人笑:“你还小呢,用不到这个。这沈大夫,好像还是住在索额图大人家里……真是。”
小姑娘不耐烦听这个,就低下身子继续吃东西啦。她人小,手也小。一不当心,就把手里的勺子摔到地上了。
清脆的一声响。店里吃饭的和掌柜账房店小二,就都看过去了。沈如是随便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就愣住了。皱了眉头。
那店小二跑的最快。手拎着手巾,簸箕。先把那碎茬子扫了。心里面盘算开了:这一老一少,看着穿的还可以,不过这京城里的‘爷’多了是了,就不知道这是那个档次的了。撇眼儿看见人家一双布袜子,心里有了谱。
他把手里的东西先放了下来。又跑过去拿了个新勺子。那老人微微一点头。等着他下去呢。那店小二突然就说了一句:“这个勺子……我们小本生意,可得记在帐上!你多体谅。”
好几个吃饭的客人都看过来了。那老人眉毛一扬。脸色有点发红了。沈如是盯着老人的面色看,想站起来,又坐下。
原来这时候饭馆是有规矩的。类似这样摔了勺子的事情,一般来说,是不让客人赔的。没有这样的道理。那店小二打量这两个人不算面熟,以为人家不懂行情呢。这是想讹诈一笔。
旁边的客人也有想说公道话的。没说话呢。那老人先应了:“好!你把勺子拿上来。”
那店小二听他没问价钱,以为今天多了一笔零花呢。挺高兴,就递过去了。
那人接过勺子,递给自家外孙女。和颜悦色道:“摔了它”。那小姑娘手一放开,“啪”的一下,那勺子就摔到地面了。
那还用说么?当然是粉碎。
店里的人都是一愣。客人也顾不上吃饭了,都回头看。沈如是盯这那老人。下意识的把手放在了另一只手的腕部。
店小二一惊。都不知道该说啥了。这是……得罪人了?该认错呢,还是就不认顶上去呢?后面的帐房推了推掌柜。
那老人说话了:“记在我账上。再拿个勺子来。”
……这个行事略神奇了。店里面一大半人,脸色都是个“囧”字。这是让孙女撒气呢?
店小二的心放下了。撒气咱不怕。有什么气尽管撒。给钱就没问题。心里略为警醒了一下,下次遇到这种事情,还是别跟人家收勺子钱了。
店小二蹭蹭跑到后面,又拿了个勺子过来。才递过去,那老人给孙女一个眼色。“啪”的一声。又摔到地下了。
那老人冷笑:“你们后面还有多少勺子,都拿过来。咱今天就专门给我家丫头摔着玩。”
店里的人都看傻了。这气派。
后面的掌柜急了。这事情是自家人做的不地道,坏了行当的规矩。可是让人这么摔下去,这多少勺子也不够啊。人家还是自己花钱摔的。到哪儿也没处说理去。最后这店里的家什儿非都让人砸了不可。他拽着账房先生就出去赔礼了。
那老人点了点头。也没跟他们计较。慢条斯理的继续吃东西了。这人看着还是那么和气,可是这回,屋子里真没什么人敢小看他了。有人悄悄看那小姑娘,只觉得也特别端庄大气,估计不是什么普通人。
沈如是有点犹豫。那老人看着好像……等了半天,华格和金井都吃好了,也没出什么事情。沈如是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起身准备跟人向外走,突然后面传来一阵惊呼。
那老人摔了一下。
店小二腿一软。最怕遇到这样的事情了。而且,这一位真是不好惹啊。
附近还有人下意识的起身,想过去看。没想到那小姑娘“啪”的一拍桌子,双目圆瞪,气势之大,竟令旁边人脚步一滞。
沈如是匆匆向回返,一嗓子喊道:“都让开!我是大夫。”
到了近前,正准备蹲下,突然被那小姑娘伸手止住,眼神凶横,低声道:“你是谁?”。
沈如是这几个月没少见这样的眼神,心中有数,估计又是达官贵人了。
达官贵人心眼多,疑心重。可是现在情况危急,谁有心思好好哄小孩儿呀。沈如是耐着性子轻声道:
“我叫沈如是,太仓人,现在住在城郊索额图大人的庄子上。多余的问题你可以问我徒弟。先让我看看你家长辈怎么样?”
华格和金井这时候也挤过来了。连连点头。
周围的闲人,同时发出“哦”的一声叫唤。这个岁数也不大,自称是大夫,还什么索额图大人,今儿这热闹可真够味儿呀!
那小姑娘却郑重看了沈如是一眼。口中道:“就托付沈大人了。”干脆利落的,身子一侧。
沈如是心中一奇。哪里知道这是人家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不过也顾不得多想。蹲下身子探了探人迎。只觉得那脉搏似有似无。大惊。连针也没时间翻了,一手人中一手神门就掐了上去。口中吩咐:
“华格,让人都走开,通风。金井,把大衣脱了。铺在地上。取针,取护心丸,倒水来,快!”
…………
过了大约一刻钟,外面有若干人匆匆忙忙跑进来。见到那小姑娘,就行了大礼。
沈如是一只手还按着地下那老人的脉搏呢,身子连忙一跳。这种礼绝不是随便能受的,说不好就结了仇。
那小姑娘却一伸手按住了沈如是:“沈大夫你受的起。别管这些了……现在如何?”
沈如是道:“大约在过一会儿就能醒过来。回去后当多调养,注意饮食之类。”
那小姑娘道:“有劳。”正想说什么,侍卫凑过去说:“格格,共义堂的大夫就在外面,家里还有御医。何必……”
沈如是一听就清楚了。起身来点头,给一个匆匆跑进来的男人让了位子。对那小姑娘道:“我先走了。尊驾有事可以到庄子上找我。”
转身就离开了。
…………
华格和金井都有点愤愤不平。
华格说:“他们家连声谢都没说。”
金井说:“这简直是过河拆桥。”
沈如是摇摇头。心说我又岂是为了那声谢做事情。一抬头,看见前面有个稀奇样式的建筑。顿时楞了。问身边的两个人:“这是什么?”
华格和金井对看一眼:“好像是西洋黄毛的东西……”
沈如是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走!看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酬功和学洋文
沈如是几人出了门。却不知道,身后正阳楼里,发生的事情。
那小姑娘,横眉怒目“哼”了一声。那侍卫当即单膝跪下,道:“格格息怒……属下,属下也是为了王爷的身体。”
围观党听到这里,又是齐齐发出一声销魂的长吟。“哦”的声音之大,把中间说话的人都吓了一跳。
那侍卫板脸回身斥责道:“你们都是死人?还不清场!”
众人这才在侍卫们的驱逐下,做鸟兽散了。同时心中纳罕。这个一进来就被小姑娘骂的好像狗一样的家伙,看不出居然还挺有气势的。
侍卫都这样。躺在地上的那个,难不成,还真是什么王爷?
那老人果然醒来。共义堂的大夫大喜:“王爷你别动,王爷你张张嘴……舌头,好了!”
外面被驱散的一群人,却只觉得这样走掉,实在令人有些不甘心。于是散去的人,不少有悄悄返回,站在院门,柜台,街对面之类的地方,伸脖子瞪眼睛的瞭望着。
只见到那共义堂的大夫起身,说了几句什么。又有人抬进软榻来。把那老人抬走,外面更是早就备下了十几人抬的大轿子。
别的不说,只看这轿子的规格,就是顶尖公侯人家,才可能有的做派了。
那正阳楼的店小二,悔的几乎没想去撞墙。好好的,得罪这么一位做什么啊。
如果方才搞好关系,说不定能得到几幅王爷的墨宝——对了,这一位到底是个什么王爷呀?
这一位不是别人,是当今的安亲王。
安亲王在本朝低调了一些。在前朝可是大名鼎鼎,甚至顺治皇帝还曾经笑谈,说真想把皇位禅让给他。这样的一位贤王,论出身,论能力,论门人子弟,都是相当出众的。
安亲王侧妃生的女儿,被封了郡主。郡主嫁给大族郭络罗氏。只有一个女儿。这就是那个小姑娘了。
这小姑娘也不是普通人。她是小小年纪就被玄烨皇帝一眼相中,定亲给了自己儿子,八阿哥胤禩的。只可惜父母缘浅,从小是在安亲王府长大的。
或者因为外祖家分外疼爱,或者因为未来婚事显赫有意培养气势。这姓郭络罗的小格格,如今气派,实在不比凡人。
这会儿,大轿子回到了安亲王府。安亲王福晋迎出来,看到丈夫已经清醒,先谢了随行的共义堂大夫。又请两位太医诊治。
那小格格也不退下,只坐在一边,坐着看那两个太医。不言不语,却制造出一股分外压迫的感觉。连那两个时常在公府人家走动的太医,也不由得有些战战兢兢了。
那两人诊了脉,商量过一会儿,有一人出言道:“王爷这是眩晕症。所谓眩晕,根子上是从肝风而动的。却又多了一项火。风火交加,风助火,火焚风,两相搏斗,所以头旋转,眼纷繁。这火,自然与心相关,具体来说,又分几种。或者是痰迷心窍而生火,又或者是劳累体虚,阴虚成阳火。仲景曾曰……”
那小姑娘忍不住,起身怒言道:“我郭络玛法究竟是什么病?是否当紧?就这两个问题,一大段夹杂不清。你会不会说人话!”
那太医还想拽长篇,被旁边的同僚拉了一下。才有些不情愿的说道:“急救采取的不错。已然无碍了。只是得从此当注重保养了。所谓‘痰火当用大黄,上虚当用鹿茸’……”他又被同僚拉了一下,于是顿了顿,结言道:“就是眩晕症。从此少吃肥甘厚味之类,多吃果蔬,当有好转。”
那小格格这才笑起来。露出一脸怎么看怎么天真的表情。
安亲王福晋此时出言,吩咐身边人道:“送大夫。”
…………
两个大夫离开。安亲王福晋回身对外孙女道:“你做的不错。大夫请的也很及时。”
那小格格不好意思的低头一笑。突然想到什么,补充说:“除了共义堂,我们还遇到了一个大夫。自称是住在索额图大人府上的沈大夫。当时也在正阳楼吃饭,是这一位先做了急救。后来共义堂的大夫才赶来的。”
安亲王福晋神色一动:“是那个做美容方子的大夫?”
她家外孙女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是了。不然……”她突然笑起来:“索额图大人的庄子里,难道还囤积了许多大夫不成?”
安亲王福晋眯了眯眼睛:“这位大夫最近名声很大啊……宜妃娘娘还专门差人来问过的。”
小格格唬了一跳:“我家姑姑?这大夫的名声都传到宫里了!大家都这么看中美容啊。”
安亲王福晋含糊的应了一句:“毕竟是太子领回来的……”
然后,她正色道:“派大管家去送帖子,请沈大夫来府上一叙。救命之恩,我王府,不能不报。”
…………
沈如是并不知道救了个那般来头的大人物。她救了人连句谢也没捞到,本来稍有些郁闷的。出门后看见远处一座异样建筑。好奇之下,那些许不快也就忘到脑后了。
沈如是想去看看,两个徒弟断没有阻拦的理由。于是三个人,就走到了近前。
从远处看,这里似乎还像个中规中矩的几重院子。走到近处,就发现了不同。门前没有照壁,这也就算了。第一重院子里一座大假山几乎没有堵了门。这是个什么建筑风格!建筑花园子讲究“翠峰叠嶂”,也没有这么搞的。这看起来分明还不是个花园么。
后面的几进就更看不清了。不过恍惚能从上空看见,东院建筑奇异,香烟缭绕。这就更稀奇了。紫气东来,东院一般更尊贵些。住长辈,主人,妻,子之类。香烟缭绕,这是一个院子都做了佛堂?
果然是黄毛的建筑!看着就不一样啊。
沈如是在人家门前转了转。在心里戳泽泻:“你说的西方解剖术,和这里,黄毛的那个‘西方’有没有关系?”
泽泻大惊:“你想干什么?”
沈如是道:“我还是觉得多学点东西比较好——你不是不能教我西方解剖术么。我突然发现,其实可以跟黄毛学么?”
泽泻愣了半晌,嘟囔了一句:“真想知道你原先是做什么的……”点头道:“我说的西方就是黄毛。不过,那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现在他们,知道的不见得有你多呢!”
沈如是眼睛顿时亮了:“……不见得么?那就问一问好了。”
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伸手扣了口门环。
…………
当天晚上,几人骑马回去。沈如是一脸吞了苍蝇的样子,泽泻在她头脑里笑得打滚:
“哈哈,你居然听不懂人家说话,哈哈。你居然听不懂人家说话。”
“住声!”沈如是恼羞成怒。“外国人说话,我为什么一定能听懂。”
泽泻笑眯眯:“那你就没办法学了。会说中国话的那几个人不懂医。懂医的那个,偏偏是个葡萄牙人,中国话说的半通不通。啧啧。你真的打算为了说不清是不是更先进的‘死体解剖术’,先去学洋鬼子说话么?”
其实这还是遇到了玄烨皇帝。这一位甚至下诏令洋人在广东学好了中文再北上,“否则到了京里亦难用也”。不像后来的某些人,把教洋人说话的一个朝廷官员,定性为汉奸问斩。就算如此,那位葡萄牙医生,也是个漏网的。大约专业技能比较出众了。他口条不甚利落,也没人找他的麻烦。
沈如是却是打算跟人家学医的。这个交流深度,绝对不是能随便听听就行的。或者让那葡萄牙人赶紧学汉话,或者沈如是自己,就得去学洋文了。
沈如是不语。
泽泻声音凉凉的,也不知道是感慨还是讽刺:“其实用不着么。就是只学中医,历史上也出了多少大名医呢。中医用和合天地阴阳为本,仅‘阴阳’二字,就足够人捉摸一辈子的。西医讲究的是细化整体的每一个部分,榨干了汁水烧成灰分在浸到水里油里分若干层次碾成碎末,这才算看得透彻。这是根本不一样的思路。更不用说你还得学语言——你如果只想做个好大夫,路有千千条,何必自讨苦吃呢。”
沈如是笑了:“你不用激我。你说的这些话,我大多听不懂呢。我只知道,有另一门我感兴趣的医术在眼前,只需付出些许辛劳就能学会。为何放过!”
泽泻好奇道:“那你准备怎么学习语言?”
沈如是道:“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到当地去。其次么,就是多听多看多用了。”
…………
沈如是回了庄子。顾不上休息。就把两个徒弟都叫来。问道:“我想借西洋人的书。你们知道哪里能借到?”
华格和金井对视一下。
华格说:“宫里肯定有。”
金井说:“国子监肯定没有。”
华格说:“听说恭亲王喜欢西洋人。”
金井说:“黄毛教堂里肯定有他们的书。”
然后,两个人同时问道:“师傅你看这个做什么啊!西洋人,岂能比得上我泱泱大国?有什么值得看的!”
沈如是摸了摸下巴。问他们:“你们说索额图大人家里,会不会有……”
一句话未完,沈如是猛地回头。六格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身后带着两个丫环。沈如是起身才想招呼一下。却没想到,那六格格突然动作——
她盈盈下拜道:“我想和先生学医。”
…………
屋里的人都大惊。
华格和金井互相看看,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退下去。
今天这事情太稀奇了。公侯之女,比起一个大夫,岂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偏偏还想拜师——这事情过于稀奇,必有缘故。这缘故,最容易揣测的方向,就是桃花方向了。
两人低头暗自端详了一下沈如是。五官清楚,眉目如画,确实是好相貌。可是情挑大小姐什么的——索额图大人如果知道,非得活剥了沈大夫的皮。
六格格身后的两个丫环也是大惊。只知道自家格格最近心思重。却没想到,居然在盘算这种事情!
医生可是“百工”之一,贱业——自家格格做这个?怎么可能!
这两人齐齐跪下:“格格三思啊!”
秋鹤更加了一言:“格格你可是定了亲的人……”
六格格脸上讽刺的笑容一抹而过。正想说些什么。
却听到沈如是的声音,平静里带着几分好奇:“说一说,你是怎么想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729915同学的地雷。
☆、花开时动京城
六格格面上喜色一闪而过。她是怎么想的?最直接的念头,不过是“做不寻常之事”几个字而已。
经历了一生一死重活一次,侥幸一点真灵不昧。这是何等巨大的福分。不由得,令人贪心些,希望见到那些,前世不敢想象的风景。尝试一些,前世不曾经历的东西。
以慰平生。
如若还将自己局限在那高墙下,四角天空里,就是得贵婿,嫁王侯,举案齐眉,夫敬子爱——到底意难平。
六格格自忖,这想法来得晚了些。如若前生想到,或者早能恣意。然而终究不算太晚。今生豆蔻正华年,一辈子,想来还有那么久,不由得令人陶醉。
在这样的念头之中。那些才醒来的时候,想到的报前世爱恨情仇之类的谋划。似乎,也被衬得黯淡了。
雄心壮阔。
不过,最后还是得落在这实地上。六格格只是一个闺阁女子,甚至一个多月后即将出嫁。男尊女卑。这样的身份,谈自由,论胸怀,不过是笑话而已。
苏学士身为男儿,才华动天下,尚且感叹“长恨此身非我有”。六格格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依然是个女人。想跳出这父母亲友环绕的圈子,过不一样的生活,谈何容易呢。
沈如是恰在此时进入眼帘。
…………
当初,最吸引六格格的,是因为这一位名声鹊起的沈大夫,在前世从未听说过。这样奇怪的事情,让重生的人,分外在意。
后来,沈大夫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短短时间,名动京城。六格格拉拢的念头越发炙热,心中想“借势”的想法更是一天强过一天。拉拢不得,就起了学医的想法。哪怕是作为傍身之阶呢。名医弟子,说来,也有些分量。
这主意令她犹豫许久。结果今天沈大夫出门。屋子里两个丫鬟闲聊。说到如果自己也能学点医术就好了,艺不压身啊……这话,顿时令六格格深深触动了。不错,为什么不能去学呢?就算没有成为正式弟子,学点本领,总也是好的!
这念头一出,她竟等不到第二天。起身,就向外走——
…………
沈如是笑了一下,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六格格眼光游离一下。答道:“我想像先生一样悬壶济世……”
沈如是摇头:“别说那没用的。前天还听说你罚了两个丫头跪了一整夜的院子呢。你想学医——是怎么想的?”
六格格愣了下意识抬头,又连忙低了目光:“先生是觉得我不仁慈?这个内院里无规矩不成方圆……”
沈如是笑而不语。六格格一咬牙,道:“我家中父母年高,学医可以便于照顾家人……”
沈如是抬头望了望梁柱,低头道:“这倒是真话。不过你从小长在富贵人家,多的是天下名医可以驱策,自己去学,只怕理由不算充分——还有呢?”
六格格苦笑一声。这沈大夫,果然不像一般的十岁孩童那样好糊弄啊。也不意外。她抬头。望了望沈如是,抿唇。郑重答道:
“我从小长到十二岁。接触的都是后院的丫鬟婆子。学习的也不过是琴棋书画女红针织一类。这天下之大,岂是这些东西可以涵括的?我自从……”
六格格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某天突然清醒,就发誓一定得去看看世界的其他方面。看那农桑如何收种,野鹤怎样翱翔,良工铸宝剑,兵戈铁马六钧弓。一十三卷太公策,万里风烟西洋船。不是好像贵妇人茶余饭后品评闲话那样走马观花,而是更深刻,更具体的知道些……”
沈如是点了点头,示意听懂了。口中却轻声重复道:“那么,为什么学医呢?”
六格格笑了一下。
半晌,她才回答道:“因为其他的东西还很遥远,而一个名医,就在眼前。”
…………
沈如是沉吟不语。
秋鹤与春荣对视一眼,心中都急了。
秋鹤想:“六格格怎么突然有了这种想法?格格可是定了亲的人!这不是那什么什么‘不安于室’么!”
春荣心想:“六格格这想法,姨太太一定不知道。就是老爷和福晋,知道了也一定会大大的生气。格格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呢。赫舍里家如果出了名声不好的女儿,以后的只怕婚配上都会有难度了!”
华格和金井对视一下,一个撇嘴一个挤眼睛。
华格想:“拜师,哼哼,是那么容易的么?五更起三更睡,给师傅打下手给师傅跑腿,你一个大小姐,赶紧嫁人就是了。别来抢我们的路!”
金井想:“以我对师傅的了解。八成可能不会收。真是心眼多的女人。别以为说的好听咱就不知道。这六格格好像对未来夫家有想法。这大约是看着我们师傅治好的贵人多,来抱大腿的。抱大腿还抱的一副清贵样子!女人真可怕!”
房间中默然无声。每一双眼睛,都在若有若无的,注视着主座上的沈如是。
…………
沈如是微一沉吟,开口了:
“你这性子,实在很合我胃口。不过你既然不是真心学医的,拜师收徒就算了。你若是不嫌弃,就当作朋友相交如何?恰好,我最近也对西洋人的学问很感兴趣,我们可以一起学习西洋文字。”
六格格果然笑了:“就依先生。”
浅施一礼,转身离开。
泽泻目瞪口呆:“有没有这么夸张!你才想学洋文,就有个伴送上门来?对了,你为什么不收她做徒弟?”
沈如是不理他。口中对华格和金井道:“跑了一天也累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去。”
沈如是见人走后,合了门扇,才回头对泽泻说道:“男女大防,她快嫁人了……还是别惹事了。”
泽泻惊讶:“你还真把自己当男人了?”
沈如是给自己倒了杯白水,脱了外衣。换上家常轻便衣服,又坐到桌前。
泽泻意犹未尽,跟着她后面跑:“我觉得那姑娘不是个省油的,嫁人的事情多半会有些折腾。”
沈如是翻着一叠医案,手突然停了一下。
人这一生,想做苍鹰,就得不到家鸡的安逸。有舍才有得。只求无悔而已。
沈如是能救人身体上的病。可这样心中的选择,她连自己的选择,都不知道是否正确。
如果没有那一番水灾,拐卖,遇到权贵,种种阴差阳错。沈如是绝不会是今日的沈大夫。而更奇妙的是。就是今日的沈大夫,也不知道,自己是宁愿去做一个平凡人家的女儿杨顺妞,还是如今小有声名京城医生沈如是……
不过事已如此,多想无用。
沈如是低头,继续去翻医案了。静夜木萧萧,灯花瘦尽又一朝。何事萦怀抱?离思别绪万千条。
…………
第二日一早。晨光微熹。鸡叫二遍的时候,门外就有马厮人声了。
看门的老张揉着眼睛出去,顿时目瞪口呆了。四五辆好马拉着的大马车来到了门前,上面帘子半卷,能看见堆着的满满当当,都是什么绸缎绫罗,大小礼盒。后面还有活鸡活羊,十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开始搬运。
老张大惊:这么多东西,难道,是府里把六格格的嫁妆拉来了不成?
再一细看,才发现马车上的暗记,不是自家的。他一回想,就认出来了,这是安亲王府的!
老张顿时惶恐了。安亲王可是万岁爷的叔叔,正牌子皇亲!咱家的索额图大人,虽然是太子爷的叔叔,可这亲戚,说出来多一个“外”字,叫“外戚”。他再怎么说,也不是姓爱新觉罗的人。
有个小哥儿从马车侧面跳下来,走到老张跟前。先施一礼。又问道:“不知道沈如是沈大夫,可是住在这里?”
老张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了。一扭头,冲着庄子里大喊:“华格,金井——有人来找沈大夫啦!”
心中大惊。居然是送礼的。给大夫送这么多礼,安亲王病的有多重?难道是想让沈大夫施展那“起死回生”之术不成!
…………
沈如是也挺诧异的。交谈了一会儿才知道,这是昨天碰上的那位。礼物不好推辞也就收下。比较麻烦的是还送来了一张帖子。邀请沈大夫有空的时候,到王府一叙。
这帖子不是纸做的,是檀香木。上面的花纹,是金银织成的线。从哪个角度看,都相当精致。
这做派,已经不是在邀请一个大夫。而是主人家,十分看重的客人了。
沈如是给权贵看病已经觉得头疼无比。这上门专程聊天,该做点什么?想来只觉得毫无头绪。
她送走了安亲王府的人,拿着帖子正唏嘘呢。六格格带着丫鬟过来了。一眼扫到那张檀香木的帖子,就吓了一跳。劈手夺过看了看,立刻塞给自家丫环:“快!赶紧给人家送回去!”
秋鹤拔腿就跑了,沈如是和她的两个徒弟莫名其妙。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个名帖么?他们送过来,不就是为了让我们留下啊!
六格格揉太阳穴:“沈大夫没出过诊?那就难怪了。你幸好遇到了我!可不是什么人的帖子都能留下的。安亲王府的金帖,人家送来,是表示人家的郑重。你若是留下了,那还得掂量一下你自己的分量。据我所知,就连我家父亲大人,也都是原样还回去的。”
沈如是目瞪口呆:“还有这种讲究?”
华格手快,从匣子里“唰”的一声,倒出一堆帖子来:“六格格快看看,这是我们师傅以前收到的帖子……”
沈如是和金井都凑过去了。虽然看过不少权贵。可是对于医生来说,那些也只是病人而已。还头一回接触到这种权贵圈子里的潜规则,这两人都十分兴奋。
六格格哭笑不得。伸手道:“给我看看。”就一张一张拨弄开。乌骓氏,钮钴禄氏,赫舍里氏——这个是自家的,佟佳氏,那拉氏,富察氏——满族几大姓这是一网打尽了。再一翻还有张家,李家,陈家——这是几位一品大员的姓氏了,又有翁牛特,巴特之类的名字——这是蒙古人了……
六格格虽然代表着主人家,可这些上门来的,也有直接绕过她来找沈如是的。因此,这还是六格格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名帖摆放在一起。想当年就算是自己做伊尔根觉罗氏的女主人,也没有见到过几次这些名帖荟萃的场景!
太权贵了。
虽然这里面的大族,多半不是其中最出色的人物。也没有皇家人参与。可是,这已经足够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了。
六格格顿时生出了几分追悔,为什么昨天没有坚持一下,成了这位的弟子,岂不是……
在六格格心目中,沈如是已经成了一个名利场上纵横捭阖,“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好像当年的张培德张仙师一样的显赫人物。
她心怀复杂的回头看去,只见沈如是觉得此时无聊,又耐不过六格格卖关子,已经跑到一边去,捏着某猪的前蹄脉搏,闭目摇头晃脑,神色十分陶醉。
六格格一口气没出去噎了大半。扑天价咳嗽起来。心中陡然又生出了几分庆幸:其实没拜成师,也挺好的。
…………
当天下午,华格金井两人跑了大半个京城,都是去送回帖子的。
沈如是对安亲王府回话,说第二日上门拜访。
六格格忙着给沈如是突击补习各种礼仪,忙得昏头胀脑。
索额图第三次听见妻子含糊的说该把六格格接回来了,点头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山万里太少
玄烨带着胤礽,并若干侍卫,从宫中出来,纵马直奔南街。
一路人声熙攘车马繁华,正是盛世景象。
胤礽正在说些闲话:“……那安亲王叔祖,就令人把店里的勺子都拿过来,说‘就是全给我家丫头摔了玩,又能怎样?’”
玄烨脸上泛起个笑来:“那丫头,可是郭络罗家那个,明尚额附的女儿?”
胤礽道:“正是。您不是把她指给八弟了么……现在是咱们家的人了。”
玄烨摇头微叹,也不知道叹的是什么。突然问道:“你安亲王叔祖,最近身体有恙,你可差人去问候了?”
胤礽下意识拉紧了手上的缰绳,他□当然是好马,反应灵活,轻巧的一个减速,就突然慢了半个多马身。胤礽反应过来,连忙扔了缰绳,夹腿催马向前。口中不敢怠慢的回答道:
“恍惚好像听人说过,太子妃送了点补品去……”
胤礽声音带些怯意,头脑里已经有点慌乱了:汗阿玛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我最近和几位宗室王叔联络感情的事情他知道了?这是在指桑骂槐的讽刺,告诫于我么?
胤礽心中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怨气:凭什么老大胤褆就能随便联络臣下,我这个太子却连和宗室自家人多说两句话,都会被汗阿玛猜忌……
玄烨道:“他是眩晕症。据说恰好碰了个大夫。这才有惊无险。哎!王叔也老了。”
胤礽疯狂回想:眩晕症,这个,应该不是反讽什么的。没有什么内涵。恰好碰了个大夫?这个我倒知道,还是我的人呢。不对,汗阿玛是不是在怀疑我拉拢宗室?还有‘王叔也老了’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汗阿玛对于当年玛法的那一句笑谈还不能释怀?也对,自古哪里有用皇位开玩笑的皇家人。这么看来,安亲王府的事情,汗阿玛还很忌惮……
口中道:“啊,啊,这个恰逢我朝盛世,安亲王叔祖才这个,化险为夷。我爱新觉罗自然是有上天保佑的……”
玄烨诧异的回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心想这都是说的什么玩意儿啊。胤礽昨天没睡好么?
他哪里知道,对于他,这是随口一句的父子闲聊,对于胤礽,这一瞬间转过的心眼,已经多的可以直接用作蜂窝来使唤了。
这也难怪。一把手和二把手,从来看到的就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天地。你看着莺歌燕舞春日祥和呢,他看着早已是暗潮汹涌一不当心就尸骨无存了。若无外力干扰,这矛盾,终将有一日,积累到难以被人忽视的地步。
当然,反过来说,这当一把手的,被下面人这样防备奉承。父子之间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他人。就算是君临天下威风凛凛,也不见得有什么趣味。
这时一条南北方向的大道已经走了近半。
玄烨转了马头。又行了几步。两人就在一座古怪院落前停下。胤礽心中恍然。原来今天汗阿玛出宫,是来这南堂啊。另一个问题同时上心来:到这里做什么呢?
南堂在有清一代大名鼎鼎。最初是利马窦建造的。是京城里第一个天主教堂。因为地理位置,当地人也称之为“宣武门堂”。后来这里住了汤若望。顺治皇帝曾经二十多次来这里与汤若望谈心。所以虽说是外国建筑,可是俨然有了半官方的气势。
汤若望下大狱死了,如今这里的主事是南怀仁。玄烨今日出宫,就是来找他的。
胤礽嘴里含着问题,犹豫几次,都没问出来。呆呆跟在玄烨后面,看着那朱漆大门打开,南怀仁匆匆跑出来,双膝跪下行礼。
…………
玄烨道一句:“免。”就翻身下马。
胤礽跟在后面。打眼看到三五个洋人正匆匆跑出来。其中恍惚夹杂着一个看上去有点熟悉的人影。定睛一看,这不是沈如是么?他怎么会在这里。心下又有些惴惴。
就听得他汗阿玛大步向前走,口中对南怀仁问道:“俄罗斯国,素日与你们来往如何?”
南怀仁把人让进西院,亲手捧了一盏茶上来。大约是跑得急了,衣服下摆还卷着一块。躬身答道:“来往不算太多。有少许贸易的。不过北方苦寒。行走交通实在不算迅速。”
玄烨沉吟一下。放下茶杯。转头定定看着对方:“俄罗斯的火器,与英吉利法兰西葡萄牙西班牙诸国相比,是强是弱?”
南怀仁撇嘴笑道:“俄罗斯算什么……”他半句话说出口,才感觉不对,连忙又改口道:“……下官多年在大清,最近的情况也不算了解。只知道曾经的俄罗斯国,大抵不算是最强大的。别说是和葡萄牙西班牙这等一流强国相比,就是在几十个国家之中,也只能算作二流。”
他这话说完,就紧紧的闭了口。心中暗自懊悔,言多语失,今天说的有些过了。
玄烨几个月前才找南怀仁牵线买了一批火器。买方说买最先进的。卖方说这就是最先进的。可是实情如何,大家心中都有数。就是山西卖面的小铺子,还晓得自家秘密配方留一手儿呢。大国之间的军工生意,卖给你最犀利的武器?怎么可能!
这情况玄烨之前并非不知道。可是西欧太远,鞭长莫及。想来对方对大清的威胁,也因为这远距离,被化解了大半。所以他并未曾把这些放在心上。可是最近持续关注的俄罗斯国,传回的最新消息。让他警惕了。今日匆匆出宫,其实与他平日的稳妥行事风格已经大不相同。问的问题,也并非他真不知道。这实在是内心有点焦躁。
胤礽心中一跳。猛然想到了月前看到的某封奏折。俄罗斯国君主计划游学西欧,难道……
他忍不住抬起头来,观察着双方的表情。
玄烨也发觉自己状态不对。他深呼吸两次。勉强平定了心情。扭头看向屋子里的摆设,语气已经看不出什么不同之处了:“这个架子……是何用处?”
南怀仁虽然当了官,可是还没有官场动物们的功力。他心中还在琢磨上一句话呢,难道是大清与俄罗斯的战争有了什么新的进展?这个消息是否传回去呢?心不在焉之下,回答的就有点随意了:
“那是听诊器。白教士与沈如是沈大夫共同研究出来的,据说可以听心脏的跳动进行诊断……”
玄烨眉毛一扬:“共同研究?”不知道为什么,他语气竟轻松起来。低头想了一会儿,嘴角竟带出一抹笑意来。他又想起了什么,重复了一遍那名字:“沈如是?”回头看胤礽:“可是你带回京的那位?”
胤礽心中诧异!汗阿玛的情绪转变的这么快,究竟发生了什么?口上却不敢怠慢,回答道:“正是。儿子在江南遇到他,他年龄虽小,医术却还不错。曾经治好了四弟的面瘫,据说最近在做美容方子。儿子好像看见他就在这教堂里。只是,他是怎么和洋人认识,儿子就不太清楚了……”
玄烨似乎根本没有注意胤礽说的什么。他眉梢眼角都展开了:“沈如是!”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名字。心中却在想毫不相干的事情。不错,西人洋枪火炮在我大清之上,那又如何?我大清未必不能在西人基础上,吸收精华,进一步研究,师夷长技,化为己用。我大清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如若朝廷致力于此,怎么可能比不得番邦小国?是我把洋人看得太重了!果然有了那一日。我大清以仁义之师,教化四海,未必不可啊!
胤礽心中大惊。汗阿玛这是认识沈如是不成?为何重复了两遍他的名字。心中立刻开始回忆沈如是进入京城之后的经历,不对,看不出什么相似之处啊!决定回去就立刻去盘问索额图。
玄烨计议已定。哈哈一笑,起身离开。胤礽一头雾水的跟在后面。二人沉默了大半路程。将近宫城的时候,玄烨突然开口道:
“那俄罗斯国君主已经出发了。据说在法国某工厂做技术工人。国内连个傀儡都没留。”他转过头来,目光迥然的看着眼前这个亲手培养的继承人:
“胤礽,你可有这等魄力,隐姓埋名,带一只队伍,去将他西人的才艺,都学会我大清来?”
作者有话要说:
8月5日入V
☆、登天一步太多
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九日,沈如是自角门处进了宫城。
引路的小太监略弯着胸背,脸上却带了几分傲然。在外面名声再大如何?你进过宫么!
沈如是左右看着巍峨肃穆的宫墙,见到有人经过,就略垂目,扭转视线。短短一段路,只觉得走得整个人都压抑沉凝了几分。
那太监终于停下。低声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咱家去回娘娘。”
沈如是道:“有劳。”心中却想,亏得这段路短,不然一块水灵灵的豆腐,经了这一遭,也被压成张老豆腐皮了。
她心有余悸的回头望了望来路,远远看见几个侍卫的身影。连忙正色恭立了。眼角却好奇的扫向了屋檐下半黄不绿的一段琉璃瓦。
这就是宫城啊!
“不睹城都壮,安知天子尊”的高墙。“六宫粉黛,三千娇娥”的居所。“美人相并立”的婀娜,“深宫二十年”的心事。多少尊贵,多少情怀。多少雄心,多少幽怨,便被这三尺红墙,围住了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