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嘱咐我:“你见了我娘,一定要替我跟我娘讲,她老人家一辈子含辛茹苦,身体不好,年岁又一天天大了,千万别舍不得花钱。爱吃哪一口,就应该买哪一口吃。自己懒得做,就去吃饭馆嘛!我所以要常常往家寄钱,捎钱,就是要让我娘觉得,她是完全可以享受享受的。她就我一个儿子,我挣钱供她花,那是天经地义的。她老人家完全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舍不得花的。我就一个娘,难道我还不能将一个娘供养得好好儿的吗?她老人家舍得花,我就放心,就高兴,就觉得尽了孝,就觉得幸福。否则我加班加点,省吃俭用图的什么?……”
他还另外给了我五十元。求我给他母亲买成水果、罐头、点心什么的。他说他太了解他娘那种伴随着穷日子生活过来的母亲了,钱攥在手里,无论怎么开导,也是舍不得花的。必然会觉得都是儿子的血汗钱。必然会替儿子继续积攒着。除非买成吃的东西,摆在她一眼可以看见的地方,不吃就会变质,才肯吃。他特别求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替他母亲买一条活鲤鱼。他说他从小就总听他母亲叨叨,这辈子就想再喝上一口新新鲜鲜的鲤鱼汤。而从他懂事以后,家里吃过有数的几次鱼,而且是咸鱼。从未吃过一次鲤鱼,更不用说是活的了……
子卿他一提到他母亲就大动感情,就眼泪汪汪的。
我向他保证,他求我的每一件事,我都会替他做到。做不到不回连队见他……
我回到家里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不少水果、罐头、点心什么的,摆在我母亲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我对母亲说:“娘,你吃吧!反正我已经买回家来了,舍不得吃,留坏了,你肯定比我还心疼!”
母亲不禁对我另眼相看。那一时刻,我瞥见母亲两眼渐渐噙满了泪水。母亲掩饰地扭过身去,徒自感慨万端地嘟哝:“这孩子,说出息,就出息起来了!怎么忽然地也没人教导就学会孝敬娘了……”
我问母亲:“娘,你最爱吃什么?”
“这……这娘可说不上来……”
母亲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一时竟不能说出最爱吃什么。
我接着问:“娘你爱不爱吃鱼?比方说鲤鱼,活的……”
母亲就连连点头:“爱吃,爱吃,连鲤鱼妈都不爱吃的话,那不是太烧包了吗?……”
当时正值秋季。按说秋季正是鲤鱼肥的季节。松花江里又出松花江鲤鱼,买到两条鲤鱼本不该算什么难事儿。可那是“文革”时代。“文革”时代的特点是——革命口号层出不穷,物质却匮乏到了极点。在一切物质之中,最匮乏的莫过于副食品。许多副食商店差不多是徒有虚名。至于什么“水产商店”,全哈尔滨市就没有一家!只要粮店正常开门,并有粮可卖,老百姓仿佛也就心满意足,感激不尽,谢天谢地了。“文革”时代的中国老百姓,大概是地球上当年最典型的“素食人口”。三年不知肉味儿甚至也不想。想也是白想。连一扎长的支离破碎的小咸杂鱼,一旦出现在货床上,人们都会奔走相告,转眼便排起老长老长的队。何况鲤鱼!何况活的!普通老百姓只有在年画上才能见到鲤鱼。象征着“年年有余”。当年,如果谁想贿赂一名干部,只要行贿之事是对方权限以内的事,拎着两条鲤鱼,兴许就会达到目的……
我下了决心,非买到两条活鲤鱼不可!如果松花江里没有,我也就罢了。可松花江里明明是有松花江鲤鱼的嘛!如果当时是冬季,我也就罢了。可当时正是松花江鲤鱼肥硕的秋季嘛!为了买到,我蹬自行车离开城市,沿江碰运气。天黑后投宿在松花江下游的一个小渔村。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正是我的母亲和子卿的母亲的出生地。留我住下的是一个独身老人。他的小小的泥草房在村子的最边儿上,紧靠着江。在他的小小的泥草房里,便能清楚地听到江水涌岸发出的响声。他的“家”里,如果那也算是“家”的话,除了几只小板凳,和卷在火炕上的黑糊糊的被褥,再就什么也没有了。我给了他两元钱,他就很高兴地留我住下了。并主动说要把被褥让给我铺盖。说时,一边将手伸入衣内摸虱子。我奉献出随身所带有备无患的一瓶廉价的白酒陪他喝。老头奉献出了几块成萝卜。我们就面对面坐在小板凳上,一只破碗摆在地上,摆在我们之间。村里当年还没有电。尽管离城市才五十多里,却并未因为离的近沾了城市的什么光。土墙上直接抠了个小窝儿,一盏小油灯在那小培窝里发着比萤火虫大不了多少的光。我和老头儿就对着瓶口喝。他一口,我一口!我一口,他一口。酒是好东西,劣质的有时候也是好东西。它能使陌生人之间很快地就变得亲热起来。那老头可不是酒鬼。显然的他已很久很久没喝过了。几口酒之后,他那双混浊的老眼里有了神采,甚至炯炯发光。他喝得挺斯文。尽管是嘴对着瓶口喝,却极在意地不发出喝的声响。每次只喝一小口。将瓶子递给我之前,还用袖口里面儿抹一下瓶口儿。他那袖口里面儿同样油腻腻脏兮兮的。我一心为了博得他的好感,故意装出很欣赏他的“卫生”习惯的样子。我暗暗打定主意,要搞到两条活鲤鱼,不往别处动心思,就在这老头儿身上下功夫了。
老头儿的话渐渐多了。跟我聊起了他命中的种种不幸。老伴儿怎么在三年自然灾害年月吃野菜中毒死的,儿子怎么因为偷了集体的半袋粮食被判了刑,女儿怎么因为违心的婚事自杀的……说到伤感处,老泪潸潸,泣不成声。
我陪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七分是真的被引起了同情心,三分是表演。
最后我认为前面的种种“铺垫”够充分的了,时机已经非常成熟了,便向他提出了我的请求,希望他连夜驾船下网,替我捕两条鲤鱼……
老头儿听了我的请求,揩尽老泪,一时间又变得相当冷静,不那么容易求得动了似的。他不肯答应我。说怕被村里人发现。说松花江是国家的一条江。江里的鱼自然也是国家的。偷偷捕国家的鱼,那罪名是不轻的。我又掏出了二十元钱,继续苦苦相求。他两眼盯着我手中的二十元钱,还是一个劲儿的摇头。说一牵扯到钱,那他更不敢了。说偷偷捕了国家的鱼而自己卖了钱,问题就更严重了。不必别人怎么“上纲上线”,自己心里也清楚,起码是“损公肥私”的罪名。我从他脸上复杂的表情分析透了他的心理——分明,他尤其怕我得到了鱼后,再卑鄙地出卖他,使他既不得不还我钱,最终还担了罪名。为了使他相信我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卑鄙小人,我指天诅地,引神证鬼,向他发了几番誓……
他问:“小伙子,你究竟为什么非要弄到两条活鲤鱼呢?”
我说:“为母亲们……”
“为母亲……们?……”
他眨眨眼,不明白我的话。沉吟有顷,又问:“你有好几个娘?……”
我觉得三句两句也没法儿对他解释清楚。解释清楚了他也不见得立刻就能理解。不理解岂非还是等于没解释清楚?心里一急,就扑通给他跪下了。因为跪得并不那么情愿,而且还感到很屈辱,眼泪也就随之涌出来了。
我编了一套瞎话,眼泪汪汪地骗他。我说。目前城市里正在流行一种病,许多母亲们都传染上了这种病。一旦传染上了,就无药可治,命在旦夕。只有一种民间偏方可救她们的命。那偏方又是非鲤鱼汤服不可的。我说得神情哀婉,煞有介事。一时间连自己都快相信自己编的瞎话了。
“真的吗?……”
老头儿半信半疑。
我跪着不起。言之凿凿说是真的!说您老可千万发发慈悲,救救母亲们吧!
当年,尤其当时,连我自己也搞不明白,究竟为什么在那件事上我会专执一念,不达目的死不罢休。我暗想,为了体现我和子卿对我们的母亲的孝心,编瞎话骗骗那老头儿也不算多么可耻。
毕竟是农村人。毕竟是个毫无文化的老头儿。他毕竟孤陋寡闻。毕竟对城里之事毫无所知。毕竟的,也就好骗。
老头儿大动了恻隐之心。
他连忙往起扶我。并说:“孩子,快起快起,既是人命关天的事,我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趁机将二十元钱塞入他手里……
老人带着我,绕村子去到江边,偷偷摸摸地推船入水……
接连打了几网,打上来的尽是水草。我唯恐他丧失信心,从旁不停地说着些鼓励的话。
终于有一网,打上了两条一尺多长的肥鱼。看样子每条都有二斤多。
我高兴地说:“这下就好了,这下就好了……”
他逮住一条鱼看了看,一声不吭地放在船里了。逮住另一条看了看,叹口气,沮丧之至地说:“都不是鲤子,都是鲫鱼……”
他说罢就想将两条鱼放回江里。我手疾眼快,急忙制止住了他。
我说:“鲫鱼就鲫鱼吧,总比空手而归强!”
他说:“那怎么行?偏方是万万不能凑和的!凑和就不顶事了。”
我说:“当然的,最好是鲤鱼。不过实在弄不到鲤鱼,据讲鲫鱼也是可以的。并不影响治好母亲们的病……”
在他的小泥草房里,他喝了两大口酒,对着两条鱼的鱼嘴,喷到了鱼腹中。说醉鱼即使离了水,也可以活很长时间。又将我的布袋浸湿,将鱼放入袋里……
回到家,我将鱼取出一条放入水盆里,它果然活转来了,栽栽歪歪地游。
母亲蹲在地上,守着盆,开心地观看着,感慨系之地自说自话:“多少年没见过活鱼了,今天又看到了,又看到了。看到了活鱼,就想到了我们那个小渔村。它既然还活着,就养着它吧。咱们可别忍心杀生啊!可怜的鱼,就为了我当娘的一句话,你怎么就被我儿子弄到我家来了呢……”
我唯恐另一条鱼会死,顾不上和母亲多说什么,一转身就离开家,又蹬上自行车去给子卿母亲送鱼。
我两天前去子卿家,替子卿给他母亲买的那些水果、罐头、点心之类,仍摆在原处,而且被重摆过了,摆的像某些人家过年过节上供似的,仿佛不见少。
我问:“大娘,您怎么不吃呀?”
子卿母亲说:“怎么没吃,吃来着。也不能一下子都吃光了啊,摆那儿好看!”
我说:“吃的东西,又不是摆设,摆那儿给谁看呀?”
子卿母亲说:“谁来了,谁就会看到呗。我儿子对我的一片孝心,那得让左邻右舍都知道。别人们知道了我心里高兴。我自己时常看着,想想我有这么一个孝心儿子,虽不在身边,心里边也美滋滋的……”
我说:“大娘,还是多吃吧!摆时间长了,会坏的。”
子卿母亲说:“好,我再吃,我再吃……”——拿起一块点心,从没吃过点心的小孩子那么稀罕地吃了起来……
我就趁机将子卿嘱咐我替他劝导他母亲的那些话学说了一遍……
子卿母亲一边嚼着点心,一边侧耳聆听。听着听着,流泪了……
子卿母亲流着泪说:“其实,我哪儿舍得吃,哪儿吃得下去呀!那都是用俺子卿汗珠子掉下摔八瓣挣的钱买的不是……”
我赶紧转移话题,将鱼给她看。并告诉她,子卿如何求我给她买一条活鲤鱼,我如何到处去买而到处也买不到,如何蹬着自行车离开城市,从一个渔村弄到了两条鲫鱼……
子卿母亲连忙找来只桶,盛了半桶水,叫我快将鱼放进去……
子卿母亲也和我母亲似的,蹲在地上,守着桶,开心地观看着,嘴里说着和我母亲说的差不多的话……
最后她说:“看它活着,不是比把它弄死,做着吃了更好吗?……”
我说:“是啊大娘,看它活着更好。我家那条,我娘也不许弄死。”
子卿母亲说:“人有人命,鱼有鱼命。世间万物,都是有个命好命歹的。人知道命不好的苦楚,就不能反过来不替落在自己手里的鱼的命想想……”
那天,我忽觉获得了一种意外的理解方面的收获——我和子卿这两个“脏街”上长大的孩子,是都有着同样慈悲为怀的母亲啊!
我们的母亲,是值得我和子卿特别孝心的啊!
那天,我内心里也对子卿充满了感激。觉得我对于我的母亲的孝心,是受他感染的。正如我当年由不用功学习到变得用功学习,也是受他感染的一样……
返程前一天,我又到子卿家.问子卿母亲是否有什么话需我转告他,或有什么东西需我带给他。
子卿母亲交我一个大包袱。说包袱里仅仅是一条棉裤,虽然仅仅是一条棉裤,却似乎比一床棉被还重。简直使我怀疑絮的不是棉花……
我说:“大娘,您给他做得也太厚了呀!”
子卿母亲说:“听讲你们那儿冬季里天寒地冻的,冷的邪虎嘛!”
我说:“那也不至于穿这么厚的棉裤哇!这要穿上,就像腰以下围着床被子了,没法儿干活了……”
子卿母亲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活着,全指望他了啊。我是他娘呀,我不心疼他谁心疼他?好孩子,你千万别嫌麻烦,就给他带去吧!……”
那一天我又明白了——“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包含了些什么我以前不曾思考的内容……
我回到连队,一见子卿,第一句话就是告诉他——我替他给他母亲买到了一条肥硕的活“鲤鱼”……
子卿微笑了。
而当我将那个大包袱交给他,他打开后,双手捧起棉裤时,忽然将脸埋在软软的棉裤上,无声地哭了……
三
在知青群体生活的最初岁月里,真挚地表露和热烈地追求爱情的“行动”,无论对男知青或女知青而言,都不啻是一种勇敢……
度过了探亲假刚刚回归连队的知青,总是会被许多知青围住,从方方面面询问城市有什么变化,发生了哪些重大事件。我也不例外。尽管探亲假不过十二天。尽管我一天也没超假。但大家还是围住我七嘴八舌,问长问短。仿佛我并不是返城探家了一次,而是以什么记者的身份,刚刚到最具新闻色彩的某个动荡不安的国家去收集了一次新闻似的。“文革”还在继续着,派性“战争”的政治硝烟还笼罩着城市,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个刚刚在城市里度过了十二个日子的人,对城市一定会有论说不完的话题。由此可知,知青们的眼睛,仍是多么迫切地渴望超越时空,关注到城市。这一种关注,在极大的程度上,体现着他们对自身命运大趋势的探究。
唯独子卿似乎丝毫也没有这种关注的心思。他当然也问过我一些话的。而且是第一个问的。而且是将我扯到一旁单独地、悄悄地问的。大家都知道我和他的亲密关系。也都觉得他拥有绝对优先的资格和“专利”,在他问我时没有任何人不识趣地凑过来。他先问我他娘的身体怎样?接着问我将钱如数捎给他娘没有,嘱咐我替他开导他娘的话对他娘说了没有?水果、罐头、点心之类,替他给他娘买了没有?我一一作了回答,他对我认真负责地替他尽到了义务感到很满意。再就什么也不问了。拍了我的肩一下,便坐在他的床位那儿,感受着相隔几千里以外的娘对他的慈爱,试穿那条厚厚的棉裤。而几分钟后,在我和大家不经意间,他已离开了宿舍不知去向,只有他的棉裤叠放在铺位上。
我尽量绘声绘色地向大家讲述了一些在城市里道听途说的、自认为有传播意义的“新闻”。从官方可能将要下达的与知青和知青家长们有关的“文件”,到民间的街谈巷议。从未公开的“最新指示”到已在侦破过程中的子虚乌有的奇案。有些事其实是我坐上返程火车后充分打了“腹稿”的“创作”。因为一个知青从城市回到连队的当天,不预先胸有成竹,届时大讲特讲一通是万万不可的。你的探亲假仿佛不只是你一个人返城一次的机会,也是代表着大家的一次机会似的。连最不善言谈的知青都十分明白,在这一点上你必须使大家的心理也获得某种满足。没事可谈,无话可说,一问三不知是最令大家扫兴的。果而如此,你便会在无形之中得罪了大家。会使大家误以为你是一个连起码的知青义务都不尽,连起码的什么都不分享给大家的人。而落这么一个结果是多么不明智多么愚蠢的呢!所以,瞎编也要编出一些事,没话也要挖空心思杜撰话题……
对于那些要求我到他们家里去看看,仅仅捎句平安话的知青,我百问不厌,回答得尤其有耐心。他们的家我都一一去了。而且至少都一一去了两次。刚返城的一二天内去过一次,回连队前的一二天内又去过一次。当年,对于一个知青,探亲假是一些极为短暂的,整天东跑西颠,匆匆忙忙,难得真正和家人安安静静相处一会儿的日子。如果哪个知青能说出,他们去过的知青伙伴的家有几道门,窗子朝什么方向开,是木板地还是砖地,床朝东摆放还是靠西墙,家里有几把椅子,对方的父母为他沏的是红茶还是绿茶亦或花茶,问及儿子哪些方面,问及的细微的表情变化怎样,那么对方准会对他好感大增,感激涕零。以前合不大来的,今后也会合得来了。以前有隔阂的,今后隔阂也消除了。以前因什么不愉快之事耿耿于怀的,今后老帐也就一笔勾销了,甚至可能从此一变而为知己……
我对大家的回答便是那么的详细。我理解他们的心情。每次在探亲假期间去某个知青战友家,总提醒自己多为对方看在眼里些什么,记在心里些什么。在当年,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投机的考虑。用今天很流行的“感情投资”这句话分析也不恰当。当年没“感情投资”这个词儿,一般知青也没这么理性这么功利的意识。那只是一种对别人的理解。只是一种虔诚。只是一种单纯的心地。在这一点上,知青和知青的区别,也许仅仅在于,有人心粗一点儿,有人心细一点儿,有人因和某个战友关系亲密自然地心细一点儿,有人因和某个战友关系平常而心粗一点儿。我则无论对和我关系亲密诸如子卿的战友,还是对和我关系平常在连队里说话不多的战友,只要是遵嘱去了对方家里,所见所闻都尽量心细一点儿。但凡能多去一次,尽量多去一次。尤其对那些关系和我平常的战友,我的义务感反而更大些。试想对方和你关系平常,却在你动身探亲前嘱你千万去他家里看看,千万别忘了捎到一句话,千万别忘了替他们问什么家事,那该是怎样的一种信赖?有的知青的父母是离异的,我曾在探亲假里既不但去看过他的母亲,还要去看他的父亲。而且,还要牢记对方的叮咛,对母亲说应该对母亲说的话,问应该问母亲的事。对父亲说应该对父亲说的话,问应该问父亲的事。有的知青家庭成员众多,关系复杂又不和睦,在其家里说什么问什么,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哪些事该问哪些事不该问,没有点儿责任感是会给对方造成后患增添忧愁的。还有的知青,兄弟或姐妹从小被别人家抱养去了,改姓了别人家的姓了,成了别人家的人了,他要求你暗中替他去看看,去建立通讯联系,这样的嘱托你能掉以轻心不当回事儿办吗?……
受益于我的天性,我和连队知青群体的友善关系,是绝非子卿所能相比的。正如他与老战士老职工们的友善关系,绝非我或另外任何一个知青们所能相比的。他对于改善自己与知青群众的关系,似乎毫无心理或情感方面的主观愿望。而我,也完全不想充当老战士老职工们的知心人的角色。我是知青群体中最有人缘的一个,在当年,这一点大概是我唯一觉得比子卿欣慰的了。每一个人,都会本能地在现实中寻求某种欣慰,并靠了这种欣慰安抚自己的心灵。像熊靠舔熊掌冬眠一样。子卿的欣慰究竟是什么?当年我不得而知。也没问过他。更没跟他深谈过。如果说他是老战士老职工们的知心人这一点便是他的欣慰,似乎又太缺少下结论的根据。因为据我看来,他只不过是借用这一点,以图自觉自愿地游离于知青群体之外,过一种他自己自觉自愿所选择的,与普遍的知青生活有别的,甚至迥然不同的“个体知青”的生活。而他内心深处,是连与老战士老职工们的友好关系的存亡,都是不大在乎的。是的,真是这样的。他当年身为一个知青,却仿佛非常轻蔑知青的群体。将自己当成一个与这群体毫无关系的人似的。进而言之,他似乎根本就轻蔑根本就不存在一切群体意识。他与老战士老职工们的关系,也更体现在他们对他的需要,他们对他的笼络方面,而非体现在他对他们的依赖方面。他心安理得地借用他和他们的关系。但那仅仅是借用它罢了。公正地说,并非像其他知青背地里私议纷纷的那样,有什么利用的意识。起码我个人是以这种公正的眼光审视他和他们的关系的。我认为子卿的目的只在于可以自由出入于他们的菜园子。好比有些鸟儿栖落在牛背上仅仅是为了啄食它们身上的寄生虫以饱鸟腹。我对于其他知青对他的私议是大不以为然的。一旦听到了则替子卿辩解不休。有时还会为了子卿对别人进行斥责……
连队是知青的第二个家。无论我们认可不认可,我们当年实际上已不属于城市。我们的日子总是要在连队度过。像返城探家归来的知青被大家询问城市的变化一样,那一个知青也要向大家询问连队的变化。无论对于城市还是对于连队,知青们总希望听到些变化。不管是好的变化或坏的变化,似乎变化总比不变化要更使我们的心思波动一下。仿佛我们都本能地觉得,我们的内心里若不经常产生某种波动,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内容枯乏的日子里,我们就会丧失了自己是一个知青的意识似的,就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迅速地变成些和老职工们一样的当地人似的。在这一点上,子卿对包括我在内的别人们的认为是大错特错了。实际上谁也不愿糊里糊涂地就变成些和老职工们一样的当地人。只不过大家没有他为自己在内心里进行的那么明确又自信的设计罢了……
当我问大家连队里有些什么变化时,他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一些我不了解也不算遗憾的事。诸如指导员可能要调到营里去任副教导员,团里召开了电话会议,要求各个连队必须修建“永久”性的男女厕所等等。
最后有一个人说:“咱们连调来了一个女知青。”
我说:“这也值得告诉我?”
他说:“在五连人家是小学教师。可咱们连已经有小学教师了。她为了调来却宁可不当小学教师了。现在已经分配在猪号养猪。”
我不禁“噢”了一声,颇感兴趣地追问为什么?
他却望望大家,分明是搪塞地说:“这就不清楚了,也许不为什么吧?”
我观察到在他望大家时,他们中有人向他使眼色,用目光制止他。
这使我的好奇心更大了,追问不休。
而他却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只回答“不清楚”三个字。
有人见他被我追问得左右为难的样子,替他解脱地回答:“是为咱们连的一个男知青而调来的!你知道这一点了就打住吧!再追问就是逼供信了……”
竟真的会有这样的一个女知青吗?
这是我下乡后听说的第一件使我大为惊讶的事。我虽不再追问,但心中疑团种种。几乎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件事。越思越想,越觉得肯定另有原因,只可站安听之,不可姑妄信之。果而有这样的一个女知青的话,那么她当是知青中第一奇女子了!须知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以前,连男女知青间多说几句话谁看谁多了几眼,都是要遭到蜚短流长的袭击的。她竟敢公然向爱的禁果伸出摘取之手,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那她又当是知青中第一无畏女子了!……
我的铺位自然是与子卿的铺位挨着的。临睡前我悄悄问他这件事,他漫不经心地说:“是从五连调来了一个女知青。”
我说:“你别搪塞我。我问你她是不是为咱们连的一个男知青调来的?”
他说:“大概是的。”
我说:“你看那个男知青会是谁呢?”
他说:“爱是谁便是谁呗,关你什么事呢?刨根问底地干什吗?”
那女知青竟使我失眠了。
她究竟会是为我们连的哪一个男知青而调来的呢?她漂亮吗?她性格可爱吗?如果她不但漂亮而且性格可爱,那他妈的可真是某个不是我的小子的天大幸福啊!一想到某个小子肯定不是我,我内心里竟醋意大发。我以前虽然也对别人产生过种种公开的或潜在的嫉妒心理,但都比不上那天晚上来得那么强烈。我甚至希望她既不漂亮,性格也不可爱。希望她不但容貌丑心灵也不美,而且性格刁钻古怪。似乎只有这样,对我和对其他男知青才算公平一点儿。回想白天大家告诉我这件事时的形形色色的表情和神态,我觉得他们和我一样,内心里也是酷意大发的。那么我内心里的阴暗的希望,也肯定是大家的希望无疑了……
第二大我起得格外早。开早饭前,拿着饭盒站在大食堂门口的黑板报前,装作在聚精会神看黑板报的样子,实则是在注意每一个出入食堂的女知青。我所不认识的那一个当然的就是她了。我觉得晚看到她一分钟都会使我在那一分钟里坐立不安似的。她简直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的心思。那一时刻我深切地感受到,一个因什么事醋意大发暗暗产生严重的嫉妒心理的人,是很值得同情很可怜的……
尽管我煞费苦心,尽管我最后一个才走入食堂打饭,都白白耽误了时间,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发现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知青……
在以后的三四天内,我也没能见到她。不知当年连里出于什么考虑,我们连队的男知青宿舍和女知青宿舍分建在村头和村尾的。并且,男知青和女知青是班排分编的。除了一天三顿男女知青都要到食堂去打饭的时候,除了大规模的劳动男女知青在一起干活的时候,除了开全连大会的时候,我们和她们其实是难得有鱼虾混杂,鸦雀同林的时候的。在这一种情况下,要从一百余名女知青中辨认出一个陌生的她,着实不是一件心想事成的事。尤其当你专执此念,却又不愿企图“曝光”,则就更不那么容易了。因为你若有空儿就往女知青们住的村尾溜达,站在女知青宿舍对面,两眼瞩望她们出出进进,那是肯定要被谁扯到连部去。被连长或指导员严厉地审问你意欲何为的……
一天夜里突然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号声。我刚被惊醒,就听到了排长的吼声:“不许开灯!不许打手电!谁暴露了宿地目标,军纪处置!南山上发现敌特,立刻集合,进行搜捕!……”
于是大家一个个在黑暗中爬起,紧紧张张地穿衣戴帽。一口气跑了二里多路,接着是围山,搜山……
还真抓住了一名“敌特”。不过是由我们连长反穿了皮袄亲自伪装的。
接着在食堂里开“战备行动经验总结会”。柴油机自发供电的昏暗灯光下,不少男知青女知青洋相百出,身材瘦小的穿上了别人的肥大上衣,高个子穿上了矮个子的裤子,露着半截小腿。至于穿错了鞋的那就更多了。两只脚都穿的是左鞋或右鞋的还算好的。脚小的穿脚大的鞋,或脚大的穿脚小的鞋,就只得都当拖鞋穿了……
连长和指导员在大家之间走来走去,一会儿站住从上到下打量这个,一会儿站住从下到上打量那个……
连长指指点点地训斥:“你们互相看看,互相看看,丢盔卸甲,溃不成军,真正是七○八三装甲部队(七零八散庄稼部队)!好在现时还不是冬天,如果是冬天,你们一个个这副熊样子,能拉出去派上军事用场吗?……”
指导员说:“要执行的是冬季撤退指令还有情可原。他们留在雪地的古怪脚印,可以大大地迷惑敌人……”
连长训够了后,扫视着全体,问:“是谁咬我的手来着?”
卫生员已经将他的一只手包扎了。
全体静默,没有应声。
他又大声说:“都聋了?我在问你们,是谁第一个蹬上山头,第一个发现了我,第一个把我扑倒,并且咬了我的手!”
连长一边说,一边抚摩着他那只包扎了的手。
指导员从旁说:“是谁,谁就站起来承认吗!”
终于有一个女知青站了起来。
我坐在她后几排,只能见着她的背影。中等个子,身段很苗条,短发。但这背影,和大多数女知青的背影没什么差别。因为除了很高或很矮,很胖或很瘦的女知青,使人一眼就可以从她们的背影判断出她们是谁,大多数女知青的背影都是那样的。似乎延长了的青春发育期,使她们的身段看上去都是那么的既苗条且丰满。何况,当年的她们,穿一样的服装,留一样的短发……
连长望了她片刻,不无奇怪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声回答:“鲍卫红。”
连长嘟哝:“我怎么好像……不认识你?……”
指导员便对连长耳语起来。连长眼望着她,一边听,一边“噢噢”着。
我立刻明白了,这个鲍卫红,大概就是那个为了我们连某一个男知青而从五连调来的女知青无疑了。
我捅捅坐在身旁的子卿,问:“就是她吧?”
子卿说:“她不是已经站起来承认是她了吗?”
我说:“你别装糊涂!我问从五连调来的是不是她?”
子卿侧脸看了我一眼,反问:“你为什么对她发生这么大的兴趣?”
这时我又听到连长在问鲍卫红:“鲍卫红,你属什么的?”
她讷讷地说:“属羊……”
连长说:“属羊?你可真不该属羊,我还以为你属豹子的呢!”
有几个男女知青哧哧笑了。笑声中有某种眼见一个自己所排斥的人受窘时的幸灾乐祸的成份。
指导员说:“别笑!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不要误解了连长的话!鲍卫红,尤其你不要误解了连长的话。连长不过是因为手被你咬的很惨,心里多少有点儿恼火,但是……”
连长接过话说:“但是以后的话,还是由我来讲吧!尽管你差点儿把我的手咬透了,尽管你调到我们连的原因……”
指导员又对连长耳语起来。
“这个,这个原因嘛,咱们以后再个别谈!”——连长转了话题,又从他的手说起:“总之,今天夜里这次搜索演习,只有一个人配受到表扬!那就是鲍卫红。一个女知青,一路跑在前,第一个冲上山,第一个扑倒了我——也就是扑倒了敌人,我抽出这把匕首威胁她,她都不在乎!这叫什么精神?这就叫英勇无畏嘛!对敌人就是要狠嘛!这次‘搜索演习’是团里今晚统一布置的!我今晚对鲍卫红的表扬不过是口头的,还要形成正式的文字表扬,上报团里,载入档案!……”
指导员说:“你们大家,尤其你们全体男知青,今晚是应该感到特别羞愧的!”
连长最后又说:“刚才我表扬鲍卫红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鼓掌?对她不服?对我的表扬有异议?一个都不吭声那就证明没有什么异议!没异议现在就给我鼓掌!……”
于是男知青一个个低着头情愿或不情愿地大鼓其掌……
连长又一指女知青们:“还有你们!……”
于是女知青们也一个个低下头去,也情愿或不情愿地大鼓其掌……
一回到宿舍,男知青们就骂开了。先骂团里抽“备战疯”,动不动就搞什么全团统一大演习。接着骂连里的干部,一贯地拿着团里的鸡毛当令箭。最后,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地,也就骂到了鲍卫红身上。都认为大家挨训,受挖苦,完全是由于她抢头功的结果。都说一个女知青,在这方面抢的什么头功呢?真要端着枪上战场,还不知什么熊样儿呢!有人一看表,三点半都多了。哪怕一躺下立刻就能睡着,最多还能睡两个半小时。刚集体挨完一顿训,都气鼓鼓的,又有谁立刻就能睡着呢?于是那个鲍卫红在那一时那一刻成了大家心里的公敌似的,有一个男知青自甘作她的替身,而大家在宿舍里对“她”进行起“批斗”来……
“鲍卫红,低下你的狗头!”
“我低头我低头……”
“你他妈的认不认罪?”
“我认罪我认罪……”
“什么罪?快说!”
“我说我说,冒犯全体男知青罪……”
“你老老实实坦白交待,你是为哪一个王八蛋小子要求调到我们连来的?”
“我……我是为你呀亲爱的!……”
“放屁!我才看不上你呐!再不老实交待我们扒光你衣服!……”
“对!扒光‘她’衣服!扒光‘她’衣服!……”
于是一拥而上,顷刻将那个男知青的衣服扒了个精光。他还丝毫也不觉得羞耻地,在大家的哄笑声中,一丝不挂赤身裸体地手舞足蹈,扭来扭去,丑态百出……
那一时那一刻我内心里很替那个鲍卫红感到冤屈和愤愤不平。今天晚上男知青们遭到连长的训斥明明并非她的什么过错。大家在背地里对她的侮辱,实在是太过分了。未必没有变相的性宣泄的成份在内。于今回想起来,那在当年等于是一次集体的别种方式的手淫……
子卿早已躺下,被子蒙头,似乎并未参加什么“演习”,也不是挨训的男知青群体中的一个。而大家也似乎都觉得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着,他的铺位那儿展盖下的不过是一床被子而已。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奇怪他怎么能在一片吵嚷声、诅咒声和哄闹声中很快地安然入睡,不料他猛地掀开被子,一翻身从地上抓起一只鞋,朝灯泡砸去。因为电力不足,灯泡的亮度不够,灯线就垂得太低。这使他那只鞋准确地命中了灯泡。但听一声爆响,宿舍里顿时一片漆黑。
“你们他妈的,都滚到外边胡闹去,别影响老子睡觉!”
一片漆黑中,子卿愤怒地吼着。
宿舍里一片死寂。
突然有一个人骂道:“翟子卿,我X你妈!你他妈拿灯泡撒的什么气?有种的你对人来!”
那时已是秋末。北大荒冷的早,每晚已经开始烧炉子了。炉盖圈的间隙,映出着几轮炉火的红光。
借着那几轮炉火的红光,我见子卿的身影倏地从大火炕上蹿到了地上……
“冲人来就冲人来,你们以为老子怕你们?!……”
从他的吼声我听出,他是真的被激怒了。其实子卿未见得判断出了骂他的是谁。即使准确无误地判断出了,也是无法看清对方的。他只不过是循着骂声扑过去,而宿舍的那个角落聚着七八个小子。只要他扑过去了,在黑暗的掩护下,挨一顿痛打的肯定不会是他们,必定是他自己。
我怕他吃亏,也紧跟着蹿到地上,拦腰将他抱住了。
我说:“子卿,你冷静点儿,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
他却哪里听我的,用力破开我双臂,身子一扭,将我甩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有人点亮了小油灯。昏黄的光照中,子卿双手操起了一柄铁锨,叉开双腿站立着,咬牙切齿地问:“刚才谁骂我?刚才哪个王八蛋骂我母亲?……”
那一年的子卿,已经不是从前“脏街”上那个瘦弱的人人可欺的孩子了。已经长得又高又壮了。劳动使他肌肉发达,浑身是劲儿。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激怒使他的脸扭歪了,五官移位,看去仿佛凶神恶煞。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被激怒了的子卿的样子。第一次不消说,就是他眼见他的母亲受欺辱而咬别人的手那一次。一个孩子,再激怒到什么程度,也是显示不出多少精神威慑力的。只不过会使人感到颇难对付而已。但那一天夜里那一时那一刻,彻底被激怒了的子卿,则就不仅仅使人感到颇难对付了,更使人感到有些可怕了。他那种双手横操铁锨的架式,完全是一种准备拼命的架式,显示着压倒一切气势汹汹的精神威慑力。仿佛只要有谁嘴里发出挑衅的一声哼,哪怕是轻轻的一声哼,仿佛只要有谁胆敢蠢蠢欲动,哪怕是微小的举动,他手中的铁锨都会劈在谁的头上似的。
影影绰绰的,他们慢慢往一起挤凑了。看得出,他们是一个个地都胆怯了,怕了。在知青和知青之间,还从未发生过可能随时血溅数尺,尸陈几具,那么一种仿佛一触即发令人感到心理紧张的局面。
咣当一声,子卿他抛下了铁锨……
“你们怕了?不是有人说有种的对人来吗?好!老子不仗着铁锨要威风,谁先来?来呀!……”
他双手攥拳,说一句,轮番挥舞一下拳……
仍没人敢吭声,仍没人敢轻举妄动。
“我X你们大家的妈!……”
他们默默注视着他,仍处在胆怯之中,仍觉得他可怕似的
“我叫你们今晚谁也别想再睡着!……”
他端起一盆谁懒得倒的洗脚水,赤着双脚走向他们的火炕,将一盆水全泼进了炕洞……
一大股水气混和着青烟混和着灰烬从炕洞里冲腾出来,弥漫着扩散着……
我制止地叫道:“子卿!……”
他又端起了第二盆洗脚水,全泼进了第二个炕洞……
又一大股水气混和着青烟混和着灰烬从炕洞里冲腾出来……
他接着端起了第三盆洗脚水(男知青们总是能懒就懒的,每晚炕前都摆着一溜儿洗脚水),转身欲朝对面的炕洞里泼……
我挡在炕洞前,央求地说:“子卿,别忘了咱俩也睡这铺炕啊!……”
这句话对他起了作用。
他犹豫了一下,将那盆水从炉口泼进了炉子里……
那时宿舍里已经烟雾缭绕。当时我也只穿着短裤。我感觉到一层又一层灰烬落在皮肤上。我暗想,以后的几天内,大家不得不拆洗被子了……
有人呛得大声咳嗽……
子卿却一跃上了炕,钻入被窝,又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不得不敞开宿舍门,将烟气散尽……
有几个人面面相觑一阵,一个个摩拳擦掌,一齐向子卿睡的铺位围拢过去……
我指着地上说:“小心扎脚!……”
他们同时站住了。有人的赤脚已被地上的灯泡碎片扎了,疼得龇牙咧嘴……
子卿又猛地撩开了被子,一翻身,冲他们指着吼道:“今后,谁再当着我的面侮辱鲍卫红,谁就是我的仇敌!……”
他们又面面相觑一阵,默默退回到他们的铺位去了……
我说:“接着闹啊!怎么不胡闹了?谁叫你们用那么多脏话侮辱人家女知青?谁叫你们回骂人家子卿还连他母亲也捎上?骂句别的什么话不行?你们这叫自讨没趣儿,活该!……”
噗——小油灯的主人一口将它吹灭了……
以后的几天,宿舍里好像什么严峻的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但是每当子卿从外面回到宿舍里,就像有一头狮子进来了似的。那时宿舍里不论是有一个人还是有几个人,他或他们的目光都会注意到他身上。那可不是一种公开的注意。而是一种带有防范意味儿的窃视和怯视。如果他也看他们一眼,哪怕是漫不经心地看他们一眼,他们的目光便马上闪向别处,似乎避之唯恐不及。似乎他的目光具有能致人死命的毒素。而当他从宿舍里离开的时候,他们都会暗暗舒一口气。于是宿舍里那种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有些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弛了许多,平安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