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问我:“是么?”
我说:“是的是的。干什么都心里踏实么!”
他再问:“怎么个踏实法?”
我说:“明白无论出了什么差错,都有您替我兜着。那还能心里不踏实么?”
他那双始终望着我的眼睛就眯了起来。他的筷子正夹着一段牛尾,用筷子朝曲副书记一点,弦外有音地说。“是他们替你兜着吧?”
也不知他是成心的还是一时没夹住,牛尾掉在了曲副书记的汤碗里,溅了我和曲副书记一脸汤星。
曲副书记那是多有涵养的领导干部哇!曲副书记一笑,用餐巾擦擦脸,笑道:“大家看到了吧,一段牛尾,秦副书记自己都舍不得吃,给我吃!”
于是同桌众人都笑。
于是曲副书记从汤碗里捞起那段牛尾,装出大快朵颐的模样认真对付。
秦副书记放下筷子,瞧着曲副书记,抑扬顿挫地说出四句诗是:
天受天损易,
人受人益难,
古来香饵下,
触目是铬钩。
众人听了,一时的,皆面面相觑。
曲副书记将口中的骨头斯文地吐在小盘中,亦庄亦谐地说:“老秦,你这香饵很香。还富有营养。却没什么铬钩呀,只不过有些碎小骨头罢了!”
于是众人又笑。
秦副书记绷不住脸,也笑了。众人的笑是逢场作戏,是凑趣儿的笑。秦副书记的笑,却是皮笑肉不笑的一种。在我看来大有明察秋毫而又待机行事的意味。这老家伙!
市长和市委书记携手双双前来敬酒。他们当然是来向我敬酒的,却首先和秦副书记碰杯,接着和其他人碰杯,最后才漫不经心似的和我碰了一下杯。没和曲副书记碰杯。但是我明白,他俩和曲副书记是一伙的。起码在我的特殊关系上是一伙的。不碰杯,那是当着泰副书记的面儿心照不宣的一种策略。
市长对我说:“咱们秦副书记的酒量,我领教过。你可要替我陪好他哟!”
我说:“一定,一定。”
市委书记说:“咱们秦副书记,是咱们市委市政府两大班子中,资格最老,年纪最大的一位书记。十七八年前当上市委副书记,一直就在副书记的岗位上被摆过来摆过去。从没讲过什么价钱。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嘛!但只要有秦副书记这一点精神,那就是难能可贵的嘛!”
市长又说:“是咱们韩书记上任后,点将让秦副书记负责纪检的。我听到过一些议论,认为这是个闲职。不错,咱们市的领导者们,尤其市委一级的领导者们,都非常廉洁,这就带头抵制了腐败。没什么可查可控的腐败案件。秦副书记也就成了位象征性的书记。但哪怕是象征性的存在,也有其存在的意义嘛!考虑到老同志的身体健康情况,工作能力情况,予以照顾,也完全是应该的嘛!”
市长和市委书记的话,听来使人很难明白究竟是在当众褒还是在当众贬,直说得秦副书记默默坐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表情尴尬极了。
市委书记替他满了酒,举杯又道:“再过不久,咱们秦副书记就到离休年龄了,该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了。以后咱们能这样和他聚在一起的机会不多喽!来来来,诸位和我同时举杯,让我们真诚地,满怀感情地,为秦副书记即将革命到头了,干杯!”
而市长,则向另几桌的人们作手势,并连连说:“同时!同时!……”
于是几十人转瞬站起,都举杯响应。有的还向我们这一张桌围拢过来。
秦副书记盯着眼前的杯,端坐不动。仿佛成心要给市长和市委书记一个下不来台。
但有曲副书记坐在他身旁,哪里会由他的不良居心得逞呢!曲副书记双手搀着他的胳膊弯儿,像搀一位德高望众。自己难以站立起来的老人似的,毕恭毕敬地将他搀了起来。
“老秦,拿着拿着。市长和书记,其实可都是冲着你才过来的……”
曲副书记将洒杯也替老家伙擎了起来,期待着他接。
老家伙不得不接了过去。于是在市长和市委书记的率领之下,一只只杯碰了过去……
一阵似乎庄重实则促狭的热闹之后,我们这一桌的人,又都坐下了。
老家伙那一杯酒被迫饮尽,可就显出三分的醉态了。
我趁机当众耍弄他。
我将头地向他耳,故作机密地说:“秦副书记,您交待于我的那件事儿,我可尽心尽意地替您办成了!”
他愣了愣,身子往后挺了挺,使他的头和我的头拉开一段距离,以一种颇为不屑的姿态睥睨着我,一脸正派地问:“嗯?什么事儿?我怎么不记得我求你办过什么事儿了?”
尽管他在强撑着摆出丝毫也没醉的样子,尽管他的头脑肯定是清醒着的,但他的话,已开始在舌尖儿上打滚儿了。
我也更加认真地说:“就那件事儿嘛!您怎么忘了呢?”
“哪件事儿啊?你说个清楚明白。”
他的神态,他的口吻,仿佛在当众宣告——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咱俩是两股道儿上跑的车,我会求你办什么事儿?
我左右看了一下,觉得他求我办的事儿不便当众说出似的,无所谓而又特仗义地说:“您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别费神想它了,反正我已经替您办成了!”
他呢,皱着后又想了一会,自然是想不起子虚乌有的事儿,也就只好作罢。
隔了片刻,他的身子往后挺不住了,刚往桌前一倾,我又将头凑向他,故作机密地说:“秦书记,您老伴儿让我办那件事儿,我也尽心尽意地给办成了!”
他不禁“唔”了一声,身子又往后一挺。这次他只“唔”了一声,竟没追问什么。分明的,是没敢追问。就算他再不屑于和我这种人为伍,再不屑于因什么事儿求到我头上,他当时也没法儿断定,他老伴儿绝不会求到我头上啊?万一他老伴儿真的背着他求我办什么事儿了呢?万一那是一件有损他清正廉洁之形象的事儿呢?万一他一问,我来个不遮不掩地合盘托出呢?
他只有三缄其口的份儿。默默地吃着,默默地饮着,怀着满腹的狐疑,默默地吸烟。
我照例为他挟菜。为他满酒。为他点烟。仿佛那一桌上任何人对我都是不重要的。都是可以冷落的。在我心目中都是没位置的。只有他老人家是我必须恭敬必须大献殷勤必须取悦的人物似的。
又隔了片刻,我再一次说:“秦副书记,我这儿又想起来了,您儿媳妇让我办那件事儿,我也尽心尽意地给办成了!”
他身子往后一挺,不禁地又“唔”了一声。基于同样的顾虑,还是一句话都不敢问。列位想啊,这年月,有几个当官的,敢替自己的老婆敢替自己的儿女打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保票?老家伙连他自己的老伴儿究竟求没求我办过什么事儿都不敢多问,事关他的儿媳妇,岂敢多问?再者说了,这年月,女权主义在中国大抬其头,有几个当公公的不惧怕儿媳妇三分?
我煞有介事地说:“您回去告诉她,或者告诉您儿子,今后有用得着我梁某人的地方,只管再来找我就是!”
他见我言之凿凿,连“唔”都不“唔”了,而开始含胡不清地“嗯”、“嗯”了!
此时,他已经有七分醉了。我想,他醉得一定相当恼火。
同桌的人们,除了曲副书记看出我是在成心耍弄老家伙,其他人都将我的话当真了。我是很明白现如今人们的心理的——某些事儿,人们十之八九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尤其是那些会影响他们对某人的一向的好名声好品格的事儿。
同桌的几位,一直在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
曲副书记终于开口了。他说:“梁主任,哦不,其实应该称你梁总了——我知道你和秦副书记关系特殊,知道你一向把他让你办的事儿当成圣旨。不过你们之间的事儿,以后单找机会谈嘛!也跟别人说说话儿,照顾照顾别人的情绪嘛!比如你这么半天了也不主动跟我说句话,只一个劲儿地跟秦副书记亲近,我心里就不太平衡呀!”
曲副书记的样子,仿佛是出于维护秦副书记也就是党的形象,不得不制止于我似的。这么一来,他就轻巧地一推,将秦副书记推到未必多么清正未必多么廉洁的境地了。
秦副书记说:“其实,其实我和他之间……半点儿特殊的关系也没有嘛!”
他的表情有点儿犯急。
曲副书记笑了,半揶揄半认真地说:“关系特殊不特殊,天知、地知、你知、他知,我们大家,那可就都是没法儿知道的喽!……”
于是众人皆笑。那一张笑脸的后面,掩饰着的是对秦副书记这位纪检委书记的大不信任,和暗嘲。
我说:“你们谁也别心理不平衡,谁也别嫉妒。嫉妒也是白嫉妒。我和秦副书记的关系究竟有多深,那是连他自己有时也不太清楚的……”
我的话说得老家伙莫明其妙,直翻白眼。
一个同桌人便问:“那谁清楚哇?”
“这个嘛……”——我环视了他们一遭,扑哧一笑,举杯道:“审问啊?喝酒,喝酒!”
老家伙七分醉了。我可一点儿都没醉。他口口都真喝,而我几乎口口都假喝。我明知他回到家里,肯定是要一再对他老伴儿进行逼供的。也肯定是要打电话给他的儿子的。而他那当小学校长的儿子,肯定是要对自己当小学教员的妻子进行逼供的。但那又怎样呢?我完全可以推说我醉了,根本不记得此时此刻的事儿了。对一个酒醉之人的话大兴问罪之师,显得一位官员的气度太小了吧?
散席撤宴之时,趁着混乱,我将一包餐巾纸往他兜里揣。谁都没看清我往他兜里揣的什么。连他自己都没看清。但是许多人都看见我往他兜里揣,而他拒绝的情形了。
他急赤白脸地说:“这像什么样子!这像什么样子!”
我比他更急赤白脸地说:“那你就别往外掏!那你就别往外掏!……”
我一手搀着他,一手捂住他兜,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半推半送地弄进了车。
车开走了,我一转身,曲副书记站在我身后。
曲副书记左右瞧,见没谁紧跟出来,便低声对我说:“咱俩之间的事儿,今天齐了啊!以后的事儿,再另论。”
我说:“明白。明白。”
目送曲副书记的车也开走了,我才从容不迫地踱向我自己的车。坐在车里,我想,我对于我的最可爱的人们,一是不可以像剥削成性的私营老板对待打工妹们一样的。也就是说不可以利用过度。利用过度了,他们极易由最可爱的人变为最危险的人最可怕的人。他们一旦联合起来对付我报复我,最终的结果,必将是我这位由他们通力缔造出来的企业家,完蛋在他们这些缔造者们手里。好比美国电影里那些能力强大的机械人,最终完蛋在缔造者们手中一样。我和他们的关系,只能是几番交易后结一次账的关系。只有这样的关系,才是一种足以长久维持的方式。至高原则是——在任何对我不利的情况下,我都不能出卖他们。出卖只会使我更无助,更迅速更彻底地走向完蛋……
我又想到了秦副书记那老家伙,从今往后,一些人将向另外一些人传播这样一个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子虚乌有的“事实”——在市一级领导干部中,和我这位“五星级”企业家关系最特殊最铁最深的,不是别人,乃是纪检委书记。他常交待我替他办事儿。他老伴儿他儿媳妇也常利用我办事儿。那么我肯定也就替他所有的三亲六戚都办过事儿了!至于办的是些什么性质的事儿,则就全凭每个人去想象了!我还暗中往他兜儿里塞过钱。那一包餐巾纸,当然是会被想象成钱的。或者是贵重的首饰。而老家伙当众对为我立镀金全身铜像的暖昧态度,将被评论为一种当众所放的烟雾。是欲盖弥彰的伎俩……
另外一些人又将向更多的人传播这样一个子虚乌有的事实。而老家伙将不知向谁去解释。想解释也解释不过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甚至,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明了被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角色意味着什么时,普遍的公众可能已经将他看成是我船舱里的隐蔽人物了!
我承认我够损的。但是不损的中国人如今已经很少了。很损的人恰恰大量集中在如我一般的成功者型的中国人中。林彪当年有句名言——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现而今办成大事儿的条件复杂化了。光靠说假话不太行了。还得附加一个“损”字。
列位宽恕我!
……
“V股”正式上市那一天,成千上万的市民变成了疯狂的股民。其情形不禁使人回忆起“文化大革命”。只不过股民们不戴袖标不唱“造反有理”罢了。
先是,在可容纳数万之众的市中心广场,举行我的镀金全身铜像之剪彩典礼。我的全身铜像高达3.26米。为什么3.26米,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在广场的另一端,庄严地举起着一支手臂的毛主席的全身铜像,也高达3.26米。至于毛主席的全身铜像为什么高3.26米,我就更不清楚了。当市委书记所持的金剪刀,悄无声息地剪断红绸之际,万众屏息敛气,广场一片肃穆。红绸滑落,我的全身铜像金光闪耀,顿时吸引住了万众敬仰的目光。于是五十架管风琴齐奏《尾巴颂》之乐曲。神圣、雄浑、高吭,直冲霄汉,激励着万众的心弦。男女各一千人组成的庞大歌咏队,伴随着乐曲唱道:
啊!……啊……
尾巴!
宇宙之神赐予我们的尾巴!
我们的宝贵的拥有,
我们的第三只手,
引领我们向前迈进的感觉,
伟大的感觉,
我们从此不忧愁,
我们不显,
我们用纯洁的心来感受,
这宝贵的拥有!
这骄傲的拥有!
啊!……啊!……
尾巴!……尾巴!……
我们将永远捍卫的尾巴!
……
曲终欲罢,市委书记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讲。他讲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往耳朵里听。我站立在主席台正中,左边是一些衣冠楚楚的官员,右边也是一些衣冠楚楚的官员。他们身上穿的是我为他们定做的高级西服。他们颈上系的是我赠送他们的高级领带。领带上是纯金的硕大的领带夹。镀在我的全身铜像上的黄金,是手工打做那些领带夹的百倍。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典礼的一切费用,全都出在我从银行的贷款中,一分钱也不花我自己的。我始终仰望着我的镀金的全身铜像。除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我可能是这世界上唯一的一个,有机会活着仰望自己高达3.26米的全身铜像的人了!而且是镀金的!那一时刻,我的金光闪耀的全身铜像,使我自己也不禁地崇拜起自己来!这一种自己对自己的巨大的崇拜激情,使我全身热血奔涌。使我泪盈满眶!我的铜像也如广场那一端的毛主席铜像一样,庄严地举着一支手臂。毛主席的铜像,仿佛在向我的铜像招手。他老人家的铜像,已经锈旧了。已经黯然无光了。那是本市剩下的唯一一尊毛主席铜像。曾被一锤定价地拍卖过。买了去的是某外国公司。企图完整地运回国去,摆放在公园里供人参观。他们当然不是出于崇拜和敬仰之情。只不过是出于一种炫耀心理。看,他把中国人的前伟大领袖的铜像买回国了!好比能将秦始皇墓兵马桶的一具真品买回国了。起运那一天毛主席铜像的脖子上被套上了铁索,吊车将“他”高高吊起。突然间天色骤阴,乌云急聚,紧接着下了倾盆大雨。倾盆大雨中夹杂着红果大小的冰雹。电闪雷鸣,天穹上翻江倒海!于是围观万千民众,齐刷刷跪在雨中,许多哭喊着——毛主席别离开我们!毛主席别离开我们!一位伟大的人物逝世十余年后。仍对民众的心理产生如此之巨大的深刻影响,其情其状,令人肃然愕然而又怵然。使许多没有迷信思想之人也不禁地迷信起来。那外国公司的老板感到不吉祥,反侮初衷,要求退款。所以老人家的那尊全身铜像才没流失到国外去。“他”成了这座城市的一桩圣物。而今我的铜像是崭新的。是镀金的。我是一个官小之人。我是一个划时代的投机者。我还是一个窃国者。一个因投机成功因窃国得逞而一夜暴发的家伙!行行色色的所谓“公仆”前来为此典礼捧场,只不过由于我贿赂了他们。万千民众聚集在这里,只不过由于可以得到一张编了号码的购买“V股”的优先券!
当我的目光从我自己的金光闪耀的全身铜像转移,望向广场那一端的毛主席全身铜像时,我血管里奔涌的热血倏然冷却了似的。我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仿佛就会有什么始料不及的不祥之事发生。仿佛毛主席他老人家会从他自己的铜像座上一跃而下,一步步走向我的铜像,将我的铜像轻而易举地推倒。我暗想如果他老人家还健在,这典礼将会变成公审会场无疑!我的下场也肯定会像当年刘青山张子善的下场一样!但又一想即使他老人家还健在,也不至于首先拿我开刀吧?我算什么呀?连弄到手的和打算弄到手的数目加一块儿,也不过就区区的两三亿嘛!小盗窃御马,大盗窃国家。比较而言,我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窃御马的小盗罢了!老百姓希望亲眼看到并且拍手称快的,恐怕更是他如何惩办那些以变非法为合法的手段窃国家的大盗吧?大盗不办,只办我这等卑劣小盗,我梁某人也不服呀!再者说了,首先是他的后代传人们不争气嘛!如果他们真的做“公仆”,我又怎么能变国家的两三个亿为我个人的呢?
我正胡思乱想,曲副书记轻轻推了我一下,低声说:“别发呆发愣的了!该你讲几句话了。”
我省过神儿来,嘟哝着说:“我还用讲话么?”
但是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们已经鼓起掌来。典礼台下也掌声雷动了。那掌声雷动,万尾竖起如旌如旗的场面告诉我——人们早已有些按捺不住性子了!都急着赶快领取了优先券去抢购“V股”呐!
于是我走到麦克风前,寻思了片刻,大声说道:“我记得有一位已故的名人留下了这么一句名言——演讲应该像女士们的裙子,越短越好!我的演讲只一句——要想幸福,快买‘V股’!‘V股’发发发,幸福传万家!”
于是万众欢呼:
要想幸福,
快买“V股”!
“V股”发发发,
幸福传万家!
这其实是“V股”的广告词。从此,它几乎出现在我市一切人眼可见的地方和东西上。从巨大的电子广告屏到公共厕所的墙上,从男人们的背心上到女人们的卫生巾上到小学生们的校服上作业本的背页上。铺天盖地盖地铺天!
于是五十架管风琴重新齐奏《尾巴颂》之乐曲,两千人组成的歌咏队又一次齐唱:
啊!……啊!……
尾巴!
宇宙之神赐予我们的尾巴!……
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塑像并没从底座上跃下,大步腾腾地奔向我或我的塑像。晴朗的天空依然晴朗。总之一切如预期的那样顺利,并没发生什么不祥的事件,只不过从高空进行现场实况拍摄并附带撤优先券的直升飞机撞在了电视塔上,翻着斤斗坠地的情形对许多人的视觉造成了较猛烈的冲击。驾驶员摄影师等当然是呜呼哀哉了。飞机坠地时当然也砸死了三五个人。飞机爆炸的碎片击伤了几十人。另外,由于万众抢夺优先券。踩死了些人,踩伤了些人。不多。死者也就二十多个,伤者也就五六十个。
过后,市长市委书记以及贵宾一干人等,纷纷与我握手,对典礼的顺利完毕表示祝贺。
市长说:“不容易不容易,如此大的一次活动,如此大的场面,如此众多的人,死些个,伤些个,在所难免的嘛!希望不至于破坏了你的好情绪。”
我说:“也希望不至于破坏了领导们的好情绪。”
市委书记就笑着说:“只要你满意,我们就满意嘛!老曲,你向电台、电视台、报社打个招呼,飞机失事,死人伤人,一个字也不要报导。谁如果偏要扫全市广大人民群众的兴,该撤职的撤职,该开除新闻界的开除!抓‘V股’的发行和抓导向,两手都要硬!不硬不行。这也是政治!”
曲副书记说:“放心。该想到的,我都想到了。出了漏,我引咎辞职。”
宣传部长赶紧跟着说:“还有我!我一定配合曲副书记把好宣传关。出了漏,我也引咎辞职!”
“V股”发行盛况空前。真他妈的盛况空前!
……
14
列位,我的尾巴,也已经化猥琐为美丽了。正如老苗的尾巴化腐朽为神奇。它长到十米多了。列位,细长的东西都是可以编结起来的东西嘛!不知列位早些年见过女孩子们用彩色塑料绳编结的各种花样没有?我将为自己聘了美术学院毕业的硕士做专职美尾师。每天为我编结一次尾花儿。前一天他用电脑将尾花儿设计出来,送交我,供我审定。他一次不多送,仅送三份,给我对比和选择的余地。他非常热爱自己的新工作。当然,我给他定的月薪也是有吸引力的,一万五。如今只有傻瓜才会热爱月薪不高的工作,不管那工作被别人颂扬得多么崇高多么神圣。
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的总舵手,为自己聘一位专职的美尾师,我认为这算不了特殊化。也算不了以权谋私。因为我的尾巴的雅俗美丑,已不是我个人的事了,是关乎大局的事了。聘专职美尾师,实乃从工作性质出发,实乃出于工作需要。
美尾师的设计水准极高。常为我绞尽脑汁,翻来覆去地畅想更标新立异更具浪漫情调更具先锋意味的尾巴花样。几乎每天早晨都能给我一份儿惊喜,使我这位“尾巴精英”,足以不断地引导尾巴新潮流。我们的关系,那是和西方一些明星大腕儿们与她们的化妆师服装师之间的关系一样亲密的。他使我的尾巴成了我引以为荣引以为傲的“无字名片”。我的尾巴则成了他的“英雄用武之地”,不断刺激他启发他丰富和提高自己独特的艺术想象力。
列位,咱目前的尾巴花样,正式命名为“迷幻的大亚西亚之梦”。是镀了磷的。是装配了霓虹灯管儿的。采取的是现代派的立体编法。整体结构包括了太阳,地球和月亮三颗伟大的星球,以及抽象的裸体的男人和女人,象征着亚当和夏娃,象征着生命的起源和延续。这是指夜晚磷光闪烁霓虹灯管亮起来的情形。至于白天,那是另一番情形——白天咱的尾巴那就是一个花篮了!由散发着奇异芬芳的鲜花以别具匠心的插花艺术组成的花篮。鲜花都是小悦她每天早晨坐我的专车现从花店买回来的。一般的什么菊花、玫瑰、康乃馨之类的花,小悦是绝对不往我的尾巴上插的。小悦说那些花太司空见惯太俗气了。她为我的尾巴买的都是进口的洋花。洋花上还用大头针钉上活的蝴蝶和蜻蜓。因而我为她雇了几名打工仔儿和打工妹,专逮蝴蝶和蜻蜓供她最终当然是供我的尾巴所用。
“义尾厂”很快便兴建竣工了,不但促进了尾巴服装业、尾巴服务业、尾巴小手工业的迅猛发展,而且大大促进了我市旅游业的迅猛发展。我以“中国尾巴文化及尾巴经济总裁”的名义,向世界二十几个国家的旅游社团发出了邀请。他们无一不喜出望外,付预定金惟恐不及!
那些老外们,在我们这座城市里,顿时就显得“土”了。显得没见过世面了。显得太是“老外”了。
他们连看到我们的带尾巴套儿、尾巴托儿、尾巴夹儿的裤子、裙子都惊诧不已,更不要说面对我们的长尾巴的男人和女人们了!
有一位日本小姐迷恋上了我市歌舞团一位长凤凰尾巴的男舞蹈演员。是他在台上演出,她在台下贵宾座观看时迷恋上的。他旋转了半分多钟,猛地双膝跪于台前,身子后倾,伸张开双手,从心底里仿佛痛苦万分地喊出了一声“爱神丘比特啊!”——于是他的凤凰尾巴的两柄长长的羽翎,也仿佛很痛苦地瑟瑟颤抖不止……
结果她呻吟了一声,头一歪,晕过去了。爱他爱得晕过去了!
演出一结束,她就在两个人的左右扶持之下,走上台当众对他说:“救我!救我!……”
她软弱无力,双唇哆嗦,泪流满面。
他听不懂,一时不知该作何表示。
于是翻译告诉他,她请求他救她。
中国话他当然是听得明白的。明白归明白,还是不懂。或者反过来理解也行——懂是懂了,但更其不明白了,更糊涂了。
这时许多观众就拥挤到台前来。他向观众耸肩,表示他的困惑。
于是她又说了一串日本话。于是翻译用中国话骂他——你这王八蛋小子眨巴什么眼睛啊!耸的什么肩呀!你不就长了两根凤凰尾巴翎嘛?神气什么呀!她就是全日本大名鼎鼎的花旗参枝子小姐哇!她父亲是全日本财力顶尖儿的几个银行家之一!人家还没出生就已经出名了!你看你在这一场混账的演出中把人家折磨成什么样儿了!她爱你已经爱得晕过去好几次了!你小子娶了她就差不多等于娶了三分之一个日本了!……
这翻译也是中国人,上海小伙儿,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三年前大学毕业后从上海去日本的。能混到日本大银行家的千金小姐身边作翻译,在谋生于日本的华人中,显然是够幸福的一个了。他瞪着自己长凤凰尾巴的同胞兄弟那一种眼神儿,仿佛熊熊地燃烧着两束火焰!那是两束妒火。倘目光也能成为伤人利器,长凤凰尾巴的男舞蹈演员必死无疑。
拥挤至台前的观众们中,顿时也晕倒了一大片人!娶三分之一个日本啊!这一种对一个中国人而言,活一万年都未见得到碰到一次的好运气,眼睁睁地却将成为别人命里的一个事实,多刺激人啊!许多人内心里肯定的都在骂——花旗参杖子小姐你他妈干嘛对长凤凰尾巴的如此痴情啊!
那长凤凰尾巴的男舞蹈演员目光一阵发直,接着两眼朝上一翻,挺挺地朝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砸在舞台上……
于是有人手忙脚乱地向他脸上喷矿泉水,有人煞有介事地掐他人中……
而更多的男人则围向那翻译,拉拉扯扯吵吵嚷嚷,都说他们自己的尾巴也算是一类尾巴甚至极品级尾巴,既然长凤凰尾巴的晕过去了,说不定还会落下严重的脑震荡后遗症,变成个傻愚呆迟的男人呐!人家是日本大银行家的千金小姐,咱们出个傻愚呆迟的男人跟人家配对儿结婚,不是太亏待人家太不仗义了么!也跌咱们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份啊!都说干脆从我们之中替三分之一的日本另物色个更够资格的女婿吧!
那翻译被围得恼了,双手捂耳,大吼:“都别吵了!一个一个自我介绍!”
听他那话,仿佛他真有权替花旗参枝子小姐另择佳婿似的。
他那一声吼并没能使些个男人们肃静下来。他们反而更加吵吵嚷嚷了。
“我是大学副教授!教古典文学的!……”
“去去去!大学副教授算个球!我是习武的!我曾爷爷是方世玉的得意门徒!大银行家的千金小姐找女婿应该找习武之人!好保护她嘛!……”
“你们俩都闪一边儿去问一边儿去!瞧你们俩那尾巴!人家不但相人才,也要长高级尾巴的男人才肯嫁!……”
“我的尾巴怎么了?我的尾巴怎么了?你他妈说那秃顶老教授别捎上我啊!我的鲨鱼尾巴就比你那条狐狸尾巴低一等啊!……”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我这是貂尾!不是狐狸尾巴!哎翻译先生,尊敬的翻译先生,别理他,先听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诗人!世纪末仅剩的几个中国先锋诗人!不信您听我新近创作的诗——啊,无论这样还是那样!我的国我的恋人呀……”
诗人扯住翻译的一只手不放,方世玉的得意门徒的曾孙子扯住翻译的另一只手不放。于是三个人演起《灰圈记》
那习武之人一时性起,甩开了翻译的手,跨向世纪末的先锋诗人,一把揪住对方衣领,照其面门,挥拳便打,嘴里同时骂道:“打你个貂尾的鸟诗人!打你个貂尾的鸟诗人!……”他那大号哑铃般的黑硬拳头,使世纪末的先锋派诗人表情忧郁而又自命不凡的脸顿时鲜血横流!
诗人也不是好惹的,也甩开了翻译的另一只手,扑向习武之人。张牙舞爪之状,仿佛一只勇敢的无所畏惧的猴子在向一头强壮的大猩猩发起进攻。但他哪里是人家习武之人的对手呢!还没接近人家,早已被人家一脚踢倒在地。当众挨了一拳,复挨一脚,诗人的样子,就更加不顾诗人的体统,很像玩命的野汉子。他就地一滚,滚至对方背后,扑抱住对方的鲨鱼尾巴,恶犬似的,下口便咬。无奈他的牙齿似乎不够尖锐,咬不这韧厚的鲨鱼皮。尽管咬不透,显然也将对方咬疼了。习武之人又蹦又跳,哇哇怪叫,大幅度地甩摆着他的鲨鱼尾。诗人却将他的尾巴抱得极紧,分明的,誓死也不打算放开的了!身子被鲨鱼尾甩得在地上左拖过来,右扫过去,连连撞着前排的座腿儿。如同被瞎子运用着的拖布。但那诗人就是不放开对方的鲨鱼尾!牙齿不够快也继续啃咬。啃咬得对方尾疼而且心急。不知怎么一来,习武之人也一把揪住了诗人的尾巴。于是诗人的下场就太不幸了!”
“叫你咬老子的尾巴!”——习武之人发狠一拽,诗人的貂尾被齐根拽掉。诗人惨号一声,终于放开了习武之人的鲨鱼尾,双手轮番摸自己屁股。他瞧着两只手上的血,慌慌地哭了:“我的尾巴呢!我的尾巴呢!……”
显然的,那断尾之疼,一时还没反射到他的大脑神经中去。
“你的尾巴在这儿那!”
习武之人嘿嘿冷笑不已,攥着他的尾巴举给他看。貂尾的根部,滴滴嗒嗒地正往下滴着血滴……
“你还我的尾巴!还我的尾巴!……”
尾巴攥在别人手里,对那诗人而言,如同命攥在了别人手里似的。他的气焰顿时的便弱了下去。他连连向习武之人打拱作揖,口中哀哀求告还见。
“尾巴掉了,看你小子还有什么资格争当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习武之人将诗人的尾巴朝地上一丢,狠跺一脚,拍拍双手,拍落了无数的貂毛。
“赔我的尾巴呀!赔我的尾巴呀!天啊天啊,掉了尾巴我可怎么作人呀!我不活了呀!我没法儿活了呀!……”
诗人双手抓起自己的貂尾,紧后搂抱在怀像父亲搂抱着自己被弄死了的孩子似的,满地打滚儿,呼天号地……
习武之人不再理他,哼了一声,转身又去向翻译申述自己最配当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的资格……
列位,你们若以为刚才那一流血事件,必是在众目睽睽的围观之下发生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充当看客。更没有谁挺身而出将两个互相发狠之人劝开。每个人都自以为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的关键时刻,谁还顾得上理瞅身边正发生着的与己无关的什么事儿呀!哪怕身边人咬狗,狗唱歌儿,也是顾不上看顾不得听的呀!那习武之人和那诗人之间争凶斗狠的流血事件,其实等于是在既无人喝彩也无人观看的情况之下发生的。好比是两个人在无人之境演出的一场戏。
斯时所有的人全都无一例外地参予到了两伙人群中去。一伙人水泄不通地围着那翻译,另一伙人千姿百态地围住花旗参枝子小姐。围住翻译的一伙人,继续吵吵嚷嚷地进行着自我介绍。仿佛谁的嗓门儿高,谁说话的速度快,谁就有可能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似的。而围住花旗参枝子小姐的一伙人,则争相向她展现自己的尾巴的魅力。每个人的尾巴都各尽所能地显示着或刚劲、或温柔、或硬挺、或屈软、或竖或摇或伸或卷的动人之处。他们似乎全都通读过《尾巴语汇大词典》。所有的那些男人的尾巴,无论长的、短的、有毛儿的、无毛儿的、巨大的、小巧的,全都无一例外地向花旗参枝子小姐含情脉脉地表述着这样的意思——转爱我吧东洋美人儿!瞧我的尾巴一点儿也不比凤凰尾巴逊色,它会因了你的爱而变得更加美妙的呀!
被重重围困中央的花旗参枝子小姐,不停地旋转着身子,惊恐不安。无数在她眼前摆动着的男人们的尾巴,分明的,已使她感到目眩头晕。
实事求是地讲,所有那些男人的尾巴,都是有品味上档次的尾巴。因为那一场演出不是售票而是发请柬。是市里的领导专为吸引外资,招商纳财而举办的。甚至可以说是专为花旗参枝子小姐举办的。这一位日本第二号大银行家的千斤小姐的莅临,对于市里的领导们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接待规格自然十分特殊。所受之礼遇自然有别于那些随旅游团队前来的外国人。行则警车开道,住则戒备森严。即使接待的是某国家元首,所受之礼遇也不过就能做到那样。而那些当晚持话束前来,有幸做为陪客的男人们,当然首先都是本市最有脸有面最优秀的男人。也当然都是长着二等以上尾巴的男人。好比都是些有二等以上职称的男人。对于某些理应获得到请柬,理应享受到充当陪客的殊荣,而尾巴的品位偏偏不高,被划归到二等以下的男人,叫“义尾厂”之“义尾安装公司”,遵照市委各位领导的指示,一户户上门服务,发扬大干快上的精神,全都为他们原来的真尾巴进行了技术性处理,并根据他们每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年龄,不同的风度和气质,全都为他们安装上了二等以上的义尾。有些找关系,托人情,走后门儿的人,甚至以相当优惠的价格安装上了极品级的尾巴……
可是哪儿成想顺顺当当的,一个节目接一个节目,一阵掌声比一阵掌声热烈地演出完了,完全是由于花旗参枝子小姐自己的冲动和失态,造成如此骚乱如此不堪收拾的局面呢!
男人们——那些有脸有面有身份有地位有学识有自尊的男人们,因为可能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乘龙快婿,因为这样的一个机会就存在于身边,变为现实也极可能是非常简单非常容易的事,所以也就顾不上一切体统了。他们都以为花旗参枝子小姐只要对他们某一个人的尾巴也发生兴趣,也爱慕起来,某一个人也就离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乘龙快婿仅有一步之遥了。的确,事情可能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容易。好比奥运会上最有把握夺得金牌的选手因某种意外被抬下了赛场,其他每一个选手都自以为有机会替而代之似的。
而女人们也都不甘是局外之人。她们一部分奔上了二楼,另一部分化分为两伙,围拢在两伙男人们的外圈儿。奔上二楼的,是些和在场的男人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二楼居高临下,看得分明。她们专执一念,想看到究竟哪一个男人在长着风凰尾巴的男舞蹈演员被抬走后,捷足先登、现场取代,成为本市最幸运的男人。想知道那花旗参枝子小姐,是只对那长风凰尾巴的中国男舞蹈演员情有独钟呢,还是水性杨花,芳心易变,立刻又对长另外某种尾巴的中国男人迷恋有加?无论结果是这样或者那样,她们都觉得能够当场亲眼目睹本市也是全中国现当代最伟大的新闻的诞生,那实在也是意外的收获了。起码在相当长的一个历史时期内,她们将会成为最有资格的谈论者吧?说不定因而将会成为电台、电视台、报界记者追踪采访的见证人,进而沾热点新闻之光成为亚热点人物呢!我们知道,除了某些因职业特性而对记者开始讨厌的女人(她们当然永远是一小撮中的一小撮),几乎全世界的女人都随时准备并乐于接受新闻界的采访。只要采访内容不牵扯她们的隐私就行。
人分为两伙,围拢在两伙男人们外圈儿的女人们,与奔上二楼居高临下观望着的女人们的心理和心态就大为不同的。后者们是与分为两伙进行激烈竞争的男人们结伴而来的。上帝作证,竞争之激烈性的的确确是史无前例的。虽然竞争场面根本不可与奥运也根本不可与亚运会相提并论,甚至也不可与任何一次哪怕稍微正规点的运动赛事相比,但竞争的结果,却极有可能是有史以来,起码对中国男人们而言是有史以来最残酷的。因为没有银牌得主没有铜牌得主没有名次荣誉,只有唯一的一个幸运,一个中国男人活一万年也未见得能碰上一次的一个幸运——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谁幸运,谁就成了。简单容易得近于荒唐。只消那日本第二号大银行家的千斤小姐目光中含着爱意注视向谁,脸庞上对谁绽出一丝丝由惊恐而惊喜的甜蜜的微笑,十之八九的,谁就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了!而成不了的,那就白激动直冲动白血压升高白心动过速了!连一日元也就是七分钱人民币的安慰都获得不到!
列位,列位啊,这是何等冷酷无情的一种竞争哇!
再说围在两伙有脸有面有身份有地位有学识有自尊的中国男人们外圈的女人们,她们不但是与他们结伴而来的,还几乎全是些与他们有种种亲爱关系亲情关系的女人。她们或者是他们的妻子或者是他们的情人或者是他们的姘妇或者是他们的姐妹或者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师长他们的学生弟子他们的七姑八姨他们的表姐堂妹什么什么的。此时她们也都和他们一样地忘乎所以了。越是关系和那些男人们亲密亲爱的女人们,越是巴望有幸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的男人,不是别人,恰恰是她们的亲密者亲爱者……
“翻译!翻译翻译你别老盯着她看,你倒是看着我听我说呀!你看我丈夫他多老诚哇!他吧,一到这时候就只会心里着急,嘴上说不清楚了!我替他介绍自己……我丈夫他,我丈夫他吧!……”
“呸!真不要脸!你丈夫多大岁数了呀!人家可是位日本小姐!翻译!她丈夫已经五十八了,她曾经亲口对我诉过苦,说她丈夫已经性冷淡了!翻译翻译,我丈夫才二十六岁!年龄上和人家日本小姐正般配!就是那边长波斯猫尾巴的那英俊小伙儿!你瞧他的样子多温柔多可爱呀!翻译你就瞧他一眼嘛!……”
“呸!他是你丈夫么?他是别的女人的丈夫!只不过是你的情夫!你个小婊子替他老婆做得了主么?……”
两个女人几乎同时扑向了对方。她们扯对方的头发,挠对方的脸,都恨不得将对方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成鱼膘泡儿一脚踩个响!她们站着撕打得不可开交,继而翻滚于地撕打,不久又爬起来撕打。当爬起来撕打时,都已将对方弄到了披头散发,脸上、前胸、两条胳膊血痕道道,而且几乎赤身裸体的地步。她们做工考究、质地高级的旗袍和短衫裙子,变为东一缕西一片的。几乎赤身裸体的情形和各自不同的尾巴,那一时刻尤其使两个女人像两只企图吃掉对方的兽……
也没有谁关注她们。连她们的丈夫和她们的情夫都顾不上关注她们,任凭她们如在无人之境地相互拼命。
三分之一个日本,使那些男人们,和与他们有亲密关系亲爱关系,并寄希望于他们的女人们耳朵全聋了似的,眼睛全瞎了似的。他们和她们似乎已看不见别的男人和女人的存在了,只能看见花旗参枝子小姐和她的翻译了。他们和她们似乎已听不到别的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了,只能听到从自己口中说出急急切切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