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尾帮’不是索要五亿美元么?”
“那是他们开的价位。他们将一美元也得不到!我们不过是打着他们的旗号,实际上那一亿美元将都属于……”
“属于你?”
“不。我没那么贪。属于我们三人。五亿美元太多了。一旦使花旗参枝子小姐的家人感到为难,感到有压力,事情的结果也许就会走向反面。那么我们也将一美元都得不到了!一亿美元对于资产相当于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大银行家实在算不了什么。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拨人瑞士银行的……”
“可,为什么密码存据一定要交给你呢?”
“那么交给谁呢?交给你么市长?那么我和市委书记将担心你独吞。交给你么市委书记?那么我和市长也会产生同样的担心。无论交给你们两位中的哪一位,我都不会真的去出生人死。万一我将花旗参枝子小姐营救了,而你们合谋了将我那一份儿也吞了呢?我肯于冒生命的危险去出生人死,为的可不是体现什么英雄本色!所以,既然将要出生人死的是我,那么价值一亿美元的东西也只有交在我手里才公平。”
“你……你色不是成了变相的雇佣者了么?这不好吧同志?此事关乎中日关系,关乎国家形象,关乎国际影响,还是要从大局着眼才对吧?不要金钱观念那么重嘛同志!……”
市委书记在向我提出了一个个疑问之后,又如以往似的,诲人不倦地唱起高调来。
“是啊是啊!金钱观念这么重的确不好。很不好。那我们不是和‘凶尾帮’也没什么区别了么?刚才我和市委书记同志还主动表示要介绍你入党来着!……”
市长也赶紧鹦鹉学舌地附和起市委书记的话来。
我沉下脸,冷冷地说:“党我愿意人。但钱的问题上我也绝不含胡。鱼与熊掌,我都要。非逼我在二者之间作出选择的话,那我要钱。党对我这号人不可能养一辈子。但钱能养我一辈子。还能养我的子孙后代!”
“可……可你怎么能使我们……不担心你自己独吞呢?……”
市长犹犹豫豫地问完这一句话,脸红得什么似的。
绕了半天圈子,原来这才是他最想问,也最希望获得到一份保证的话。毕竟是公仆,尽管伪,可心里贪惦着钱的时候,还是要比我这号人有点儿廉耻。否则何至于脸红呢?我这号人是彻底的不堪救药了。我一被他们腐蚀,就比他们更贪十倍了。我的脸皮已经变得比城墙拐角处还厚了。
我干笑了两声之后说:“信任啊同志们!你们只要充分地信任我,就不会对我存什么担心了么!我以我高贵的人格发誓,你们各自那一份儿应该是多少,我一分也不会少分给你们的。”
“那我们各自那一份儿究竟多少呢?”
他们几乎同时这么问。问得我一愣。因为我只不过企图最后利用他们一次,得手后出境,从此隐姓埋名去过富人生活。
我试探地反问:“你们各自一千万,怎么样?”
他们相互看看,身子都往沙发上仰去。我从他们脸上看出了类似于被侮辱被伤害的表情。我同时也感到自己被侮辱被伤害了——显然,我之高贵的人格,他们是不打算表示欣赏的了。
“各自一千一,怎么样?……”
他们脸上都浮现出了冷笑。
列位,我所总结出的经验是——在金钱的问题上,他们这等贪官,有时是比黑社会还黑几分的。黑社会之间分赃,往往还讲论功行赏“按劳分配”的原则。他们这等贪官,内心里却永远企图拿大头儿。仿佛光凭他们手中的权,就足以理所当然地是任何一种金钱分配关系中的资格绝对优待者。比如在这件我和他们需要进行“合作”的事情上,他们所做的,也无非就是将给花旗参枝子小姐的家人去一封公函,外加委任我为“花仙子营救行动”总指挥。如此而已,仅此而已。连那一份公函都不必他们亲自动笔。那是秘书们的事。他们只消过目,最多改改个别词句罢了。也许还一个词句都不用改。可是分明的,一千一百万美元他们竟嫌少!我承认,是我把他们“惯”坏了。是我渐渐地将他们的胃口撑大了。用俗话说,我真有点儿自作自受呢!
我咬咬牙,狠狠心,让步了:“各自一千二百万,否则此事拉倒!”
市长说:“各自两千五,而且此事不能拉倒!营救总指挥你是当定了!情愿也得当,不情愿也得当!非你莫属!否则撤销你‘尾文办’主任和‘V·文经集团’总裁的职务!还要对你进行立案审查!”
他每句话都说得板上砸钉,听来毫无商量余地。
我讥消地问:“审查我什么问题?审查我经济问题么?那好啊!我一定如实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么!”
他冷笑道:“放心,绝不审查你经济问题!你嫖娼、你吸毒贩毒、你制假、你逃税、你利用职权大搞色情文化和色情商业活动、你与各种黑社会组织都有暗中的勾结,你经常散布诽谤当局攻击社会的煽动性言论!以上等等诸罪,加起来够判你无期徒刑的!那你就在监狱里过完下半辈子吧!当君子不说假话,向你透个底,你以上诸罪的充实证据,都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什么时候想叫你完蛋,你就……”
他抬起一只脚,将我刚才为了威胁他们而攥扁了扔在地上那半盒烟,恶狠狠地踏在脚下。
列位,亲爱的列位读者请君呀,他们多么的阴险歹毒啊!我是在与狼共舞与狼共舞哇!我虽然先富了起来,虽然积累下了一点儿个人财富,可我容易吗我?我整天都在提防着他们趁我不备对我下手啊!又须小心谨慎地提防着他们,又不得不与他们“合作”,其实我整天都在担惊受怕呀!
我佯装屈服地低声下气地说:“在你们眼里,我已经五毒俱全了,还算是什么君子呢?”
他微笑了:“两千五,这是个大前提。在此大前提下,只要你成功地营救出了花旗参枝子小姐,就不但是君子,而且可以是本市的英雄。我们甚至还可以用你的名字命名一条街道,或某广场,由你选择。”
“你们是谁?”
他朝市委书记瞟了一眼,笑而不答。
我明白了,在关键的时刻,关键的问题上,他们一向沆瀣一气。一向是一伙儿。刚才我还觉得他比市委书记对我仁义点儿。我真傻啊!此前我还一向认为我们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呢!我多天真烂漫啊!却原来只他们之间才“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们甚至预先无须沟通,无须暗示,就能做到同仇敌汽,枪口对外起来。在许多次分钱之时,他们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而我都稀里糊涂地成了他们一致地枪口对外的敌人!但此次钱还没真正到手哇!“生辰纲”还没劫成呢!晁盖哪里去了?公孙胜哪里去了?阮氏三兄弟哪里去了?刘唐哪里去了?难道时代再也不产生水浒里那种肝胆相照的义兄义弟了么?难道中国现时代只剩下我这么唯一的一个“智多星”吴用式的人物了么?豪杰归来兮!胡不归?我胸中顿时涌出一种大的悲枪和孤独……
一我知道你内心里究竟怎么打算的。营救出了花旗参枝子小姐,全世界任何国家随你去。我们不但放行,而且协助。那么这将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合作了。你若是自作聪明耍什么花招,那可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而你要是慷慨大方些,我们将会非常非常怀念你的。”
我困兽犹斗,呻吟般地说:“一千三!”
“二千五!”
“一千……一千四,……”
“二千五!”
“一千五!这是我最后的退线!你们等于在用刀剐我你们明白么?再多一分我也不让!……”
我也忍不住叫嚷起来。
列位,看来我将他们估计得太低了。前边我说过他们贱。说过用敢于“犯上”的大无畏姿态,有时是可以将他们的贱“镇压”住的话。显然,这一招并不是永远很灵的一招。
“你叫嚷什么?!……”
市长眼中投出两束锐利的目光,我身一缩,不敢吭气儿了。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中国谁怕谁?明摆着,是我这号才干加骗术加贼性的人怕他们,而不是他们怕我。因为,道理是如此的简单,只有他们允许我这号人滋生和存在,我才能够滋生,我才能够存在。不管我自以为已经强大到什么程度了,只要他们想铲除我,都会轻而易举地将我铲除掉。正应了那句话——“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而他们之所以还不想铲除我,只不过因为我和他们之间还有一种仅仅靠金钱粘在一起的关系。但这种关系体现在我这一方面是很脆弱的呀!他们铲除掉我是一点儿也不会心慈手软的呀!像我这号人正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地滋生繁衍着。他们完全可以再物色另一个我嘛!
头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双手叠放腹部,仿佛一直在小睡的市委书记,终于睁开了眼睛,终于坐直了身子,终于缓开尊口了。
他以不文不火的语调说:“都别小孩子似的了。现在,由我来郑重决定吧!二千四百五,谁再多争一个字,谁就等于无理取闹了。我不能容忍在讨论严肃又严峻的事情时无理取闹。”
“这……”
我口中刚轻轻吐出一个字,他斜眼朝我一瞪,威严地“嗯”了一声。
我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但我的心在抽搐,在淌血!半个亿的美元啊!就这么天经地义地归他们了呀!而我接着却将去赴汤蹈火出生人死去玩命!
“时间不早了,我看我们今天就谈到这儿吧!你回去,拟一份营救行动计划的周密报告,明天一早亲自送给我!从现在起,你的身份就是行动总指挥了。营救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失败了唯你是问!……”
他说罢立即站起,看也不看我一眼,一位君王似的傲然从我面前踱过,径直朝会客室的对开门走去。
市长也随即站了起来,拍拍我肩,欲言又止。我明白他的意思——好好干,重任拜托了。
列位,你们看,他们就是这等样儿的伪公仆!抛头颅洒热血的事儿他们躲得远远的,火中取栗峭壁摘桃他们却很有一套。失败了,我将成为替罪羊;成功了,是他们部署英明。光荣大半儿归他们,归我的只能是一小半儿。
他们一前一后刚走至门前,门开了,高大美丽的史密斯小姐神秘兮兮地闪了进来。
“哈喽,你们的话我全都听到了。而且,全都录下来了!”——她一手举着小小的录音机,笑得灿烂又无耻。
市长和市委书记都呆住了。他们愣愣地瞪了史密斯小姐片刻,几乎同时将头扭向我。仿佛史密斯小姐的出现,是一个与我有关的阴谋。
我不待他们有所吩咐,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豹子般迅猛地扑向史密斯小姐,一把从她手中夺过了那小小的录音机。由于没能及时收住冲力,我跌倒在地。
万万未料到,原来史密斯小姐竟会讲中国话,而且讲得贼溜儿!这洋婆子真他妈的善于装相儿,刚才将我们都骗了!
我虽然跌倒在地,但手里却紧紧握着录音机。录音内容一旦外泄,那就是丑闻大曝光哇!他们二位的仕途与我无关,他们身败名裂那是活该!但我和他们是拴在一起的蚂蚌啊。唇亡齿寒,他们完了,我的倒霉日子不是也紧接着就到了么?
史密斯小姐拍起手来,低头瞧着我,欣赏地说:“OK,你的动作优美极了!你应该加入中国足球,那么你们中国足球队成为世界强队就大有希望了!”
我顾不上理睬她,将录音盒盖掰下,抠下录音带,挑出磁条,一阵乱扯乱拽。磁条堆了一地,我想我当时一定像一条大吐黑丝的蚕。
史密斯小姐又拍手笑道:“我们美国有一个杂耍节目叫小丑与绳子,你是在为我表演这个节目么?”
市委书记亲自将我从地上扶起,悄悄表扬了我一句:“急领导之所急,你做的完全正确!”
市长则凛言厉色地正告史密斯小姐:“不管您心里揣的是多么卑鄙的动机,看,它现在已经彻底破产了!”
高大美丽的美国女人一晃她那一头浓密的金发,嘴角浮现出了一抹俏皮的冷笑:“不见得吧?”
而我此时已将磁条拢起,塞入了摆在墙角的一只大瓷花瓶里,只露在瓶外一少部分。我按着打火机,点燃了那一少部分。像无数条小火蛇仓皇地纷纷地往瓶里爬似的。顷刻,瓶内腾起一股火苗。熏人的塑焦味儿顿时弥漫在会客室的空间。
市委书记的嘴角也浮现了一抹冷笑,也笑得相当俏皮,又俏皮又有些捉弄的意味儿。
他得意洋洋地说:“亲爱的史密斯小姐,您仍认为不见得么?”
史密斯小姐说:“Yes!”
于是,不知怎么一来,她身上发出了我和二位伪公仆刚才的话语声:
“一千五,”
“一千……一千四!……”
“二千五!”
“一千五!这是我最后的退线!你们等于在用刀剐我你们明白么?再多一分我也不让!……”
“都别小孩子似的了。现在,由我来郑重决定吧!二千四百五,谁再多争一个字,谁就……”
市委书记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我的声音,制止!制止这声音!……”
市长指着史密斯小姐说:“她身上还有录音机,快搜她身!”
史密斯小姐耸耸肩,向上举起双臂,做出很乖很顺从的可爱模样。
她表示欢迎,我还客气个什么劲儿呢?但我将她的衣裤上上下下仔细摸索了一遍,却并没搜出另一只录音机。
市委书记的声音还在从她身上发出着。
我茫然不知所措地嘟哝:“没有,没有哇!”
市委书记双手捂耳,跺着脚大叫:“制止!一定要制止!哎呀这声音使我的头疼死了!”
他由捂着耳朵而抱着头,弯着腰原地团团转,仿佛被唐僧吟紧箍咒的孙悟空那么痛苦。我心生恻隐,将他推向一只沙发。结果他一头扎向沙发,双膝跪在地上,一边不停止地用头撞沙发,一边哀衷地呻吟着说:“头疼!头疼!”
市长又指着史密斯小姐的双脚说:“录音机肯定在她高跟鞋跟儿里,微型的!”
史密斯小姐倒主动,自己脱下了高跟鞋,一只又一只扔给我。
我将她两只高跟鞋的跟在窗台上磕掉,用门夹了几次,夹扁了。可我们的话语声还在从她身上发出着,并且是从头播起:
“二千五!”
“一千……一千四!……”
“头疼,头疼,消灭……消灭我的声音……彻底消灭!……”
“我看见她刚才按她的衣扣来!她的衣扣都是微型录音机!……”
我冲到史密斯小姐跟前,将她的衣扣一颗接一颗全都拽下来,打开窗子,抛到窗外去了。窗外是一片小湖,我探身看时,扣子都沉下水底。
我们刚才的话语声终被“消灭”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张之中出了一脑门子汗。
我刚掏出手绢要擦汗,史密斯小姐开口了。
她说:“别以为那几颗扣子是什么微型录音机,它们根本不是的。我才是。我本人,我的身体,才是一台美国造的,世界上外型最美观的录音机。也是世界上最高级的录音机。我可以将一对儿蚊子做爱的声音录下来,再扩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播放出来。这也就是说,只要我往马路上一站,只要我想那样,我的身体就好比一千只高音喇叭,那么全市每一个人都将听到你们分赃的密谈!……”
我和市长呆瞪着她,都将信将疑。
市委书记也扭头望向她,有点儿英雄气短地说:“你……你企图达到什么目的?”
她鲜廉寡耻地说:“我也没什么恶劣的目的。你们中国有句话,见面分一半儿!我要那一亿美元的五千万!”
“什……?!……”
市长的眼白顿时充血,红了。他向她呲出牙齿,仿佛会变成一只狼,扑倒她,咬断她脖子。
我一步跨到她跟前,将嘴凑近她那张得意的脸大叫:“休想!休想!休想!……”
读者诸君,对于男人,无论多么漂亮的女人,只要她觊觎我们的钱达到了一半儿的程度,那么她再漂亮在我们眼里也变得丑陋了不是么?
愤慨既生难消,我退后一步,不禁地举臂高呼:“打倒美帝国主义!打倒美帝国主义!……”
市委书记乱了方寸,原地旋转着身子不停地嘟哝:“这……这这这……这不反美行么?这不反美行么?……”
史密斯小姐却依旧盈盈地动人地笑着,仿佛我们是在和她演一场戏,而她是主角儿,是一位不管受到怎样的诅咒都不生气的天使。她竟不要脸地开始脱起衣服和裤子来。脱得只剩下乳罩和三角裤儿。于是她白皙的苗条又丰腴的胴体呈现在我们面前,如一尊裸得不彻底的雕像。她摆了个优美的姿式,仅以一根细长的手指的指尖儿轻轻触了一下自己的玉胸,结果从她的身体里又“播放”出了我们刚才的谈话声。
她自我炫耀地说:“看到了吧?我不骗你们。我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是播音按键。我们‘美国之音’引导世界新潮流!……”
我见硬的不行,赶紧换软的,从地上抓起她的衣服裤子往她手里塞,一边以哄小孩儿般的语调说:“亲爱的,亲爱的史密斯小姐,快穿上,快穿上!这要是闯进一个人多不雅,以为你这个美国女人企图靠色相诱惑我们三个中国男人呢!我们可都是洁身自好珍惜名誉的中国男人呀!我们经不起这等误会!……”
史密斯接过衣服,一边不慌不忙地穿一边说:“我也经不起。你们‘改革开放’以来,一向都是你们中国的美女诱惑我们美国的男人,要是遭到了反过来的误会,我们全体美国人都会指责我丢尽了美国的脸。”
我说:“是啊是啊,亲爱的史密斯小姐,你明白这一点就好。我最亲爱的史密斯小姐啊,你要半个亿的美金干什么呢?你们美国多富哇!我们中国多穷哇!你们是发达国家,我们是发展中国家。你敲诈我们太不仗义了啊!于心何忍呢?你这么漂亮,本身就是通用金卡,无限资产么!你回国去傍一位大款,不是很容易地就成亿万富婆了么?何必敲诈我们区区五千万美金呢?……”
史密斯刚穿上衣服,还未穿上裤子。她将裤子一抢,裤腿儿缠在她手臂上了。她那只手往腰间一叉,将另一只手友善地搭在我肩上,郑重而又有几分嘻皮笑脸地说:“梁,你错了。我们美国女性,是世界上最主张经济独立的女性。傍大款多让人瞧不起?自己有机会挣五千万美元,为什么要坐失良机?”
“你……你明明是敲诈我们,还厚着脸皮说挣?”
“敲诈多难听!还是说挣体面。非说敲诈,你们他妈的不也是敲诈行为么?我们美国人不喜欢日本人。你们中国人也不喜欢日本人。我们共同挣日本人的钱,你们应该欢迎我的人伙才对嘛!”
我见这美国娘们儿软硬不吃,胸中又腾地冒起火来。
我从肩上拨去她的手,回头望着一点儿主见都没有了的市长和市委书记,眼中嗖嗖冒着阴森冷气,低声然而咬牙切齿地说:“我看,把这美国娘们儿弄死算了。”
他们听了我的话,不禁地对视。我想,不经他们许可,我是不能擅自对史密斯小姐下手的。那么一来,一切罪责不就会全由我自己承担了么?他们再堂而皇之地将我宣判了,处决了,一亿美金不是都成他们二人的了么?我才不擅自下手呢!我才不那么傻呢!我一定要经他们点头同意再下手。他们点头同意了,我之杀人灭口,就等于是“落实指示”。其后的正当理由,他们也少不了须和我共同编造。而且由“官方”解释起来,一般总能解释得通。积我之宝贵经验,凡谋私利,凡做坏事恶事,最好拉上几个他们这样的伪“公仆”式的贪官。罪行与他们发生了关系,即使为了他们自己的“清白”,他们也不得不鼎力开脱于法网之外。有了他们的保护,我这号人才有安全可言。但我也清楚地知道,杀人灭口非同儿戏,要他们许可了。起码得给他们几分钟思考时间。为了防止史密斯小姐在这几分钟内夺门而逃,我退后数步,把守门旁,目光注视着史密斯小姐的一举一动。
史密斯小姐却丝毫也没显出惊慌的模样儿。她仍不穿上裤子,转而从容不迫地坐在沙发上了。她将手从裤子的缠绕中抽出,将变成了礼帽形的裤子轻轻住头上一放,表演平衡的个裸腿美人儿似的,头不偏颈不转地吸起烟来。
我望着她那两条架成“二郎腿”的修长美腿,心中邪恶之念顿生,暗想先奸后杀先奸后杀不奸白不奸!
此际但听哧啦啦啪嗒嗒一阵响,市长和市委书记的臀后,分别有大尾剑尾破裤而出沉重落地。市长落地的尾巴是光溜溜粗且长的尾巴。市委书记原来的变色龙尾巴变成了剑尾恐龙那一种甲骨尾巴。也就是与鳄鱼尾相似但比鳄鱼尾多出些三角利刃那一种尾巴。以他们的身份,本该生有极品级的尾巴才体面。可命运似乎偏偏要与他们作对,偏偏使他们都生出了与他们身份相悖的丑陋而可怖的尾巴。为了不因尾巴而损害他们的“公仆”形象,我曾高薪聘任王教授专职从事“隐尾灵一号”的研制。王教授就是前几章写到的那位可敬的精神病王院长。他已经彻底放弃“XF”元素的研制了。因为幸福之微粒虽然经由科学的方法证实是的确存在着的一种物质微粒,但是太稀少太稀少了!收集到足以作为批量生产的原料那么多,是太难太难了!且“XF”元素乃是从幸福之人的体内挥发出来的。如今真正称得上幸福的男女实在有限。所以王教授也就是王院长的伟大研制项目只能搁置。不过他研制“隐尾灵一号”的工作却卓有成就。目前此中国神药已在本市铺开销售网络,日销售额创本市各类商品销售之最。长尾巴有长尾巴的优越之处,某些场合下也有长尾巴的不便之处。尤其对于不幸长了丑尾凶尾的男女,某些场合很需将尾巴隐去。比如市长和市委书记接见史密斯小姐的场合,比如他们和妻子同床共枕时。接见之前,我亲眼见他们都是服了“隐尾灵一号”的。每粒隐尾灵功效一小时,他们各服了两粒。而此刻还不到一小时,他们的尾巴怎么竟不甘被隐而沉重落地了呢?!我一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两条丑而凶的庞然大尾,乍一落地,散发着一股难闻腥气,狰狰扭动不止,腥液搞得地上一片湿漉漉粘乎乎的肮脏。拧动得它们的主人前仰后合站立不稳……
我缓缓转头,将目光望向史密斯小姐,以为她会被骇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栗瘫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岂料她镇定无比,红唇微启,吐出一串飘悬的烟圈圈,悠悠地说:“少跟我来这套。我才不怕你们的东方邪术。”——她迎住我目光,又说:“想杀我灭口?还想先奸后杀?用你们中国话讲,你也只能过过这种卑鄙的念头瘾罢了。日本大银行家的女儿下落未明生死不卜,你们又谋杀美国之音的高级记者,将怎么向国际社会交待?又将怎么给你们本国当局一个解释?……”
我指着她厉喝:“住口!今天不管你说什么也必死无疑!除非你不再进行敲诈!”——又冲市长和市委书记喊:“快用你们的尾巴缠她!快用你们的尾巴拍她!缠死她!拍死她!……”
他们却都跺着脚冲我嚷:
“药,药,……”
“隐尾灵一号!隐尾灵一号!……”
我下意识地一摸兜儿,摸到了一个小瓶儿。我总是随身带着“隐尾灵”。幸而今天也带着。我赶紧掏出小瓶,倏觉自己骶骨那儿一阵锥疼奇痒,明白自己的尾巴也要出来掺和掺和热闹了。赶紧拧开小瓶盖儿,先倒了两粒“隐尾灵”在自己手心,顾不得寻一杯水送,捂入口中,干吞了下去。感觉到两粒药顺着食管徐徐滑下,骶骨那儿的锥疼奇痒顿消。王教授万岁!“隐尾灵”就是灵!——列位,请记住我们的广告词:一小时无尾的感觉,只需小小一粒!
市长和市委书记却已在那儿大光其火。
一个指着我训骂:“混蛋!你怎么一事当先只顾自己,不顾领导?!”
另一个可怜兮兮地向我伸着一只手乞讨:“瓶里还有吧?还有吧?还有就快送过来呀!”
我大步奔过去,不待分药给他们,市委书记竟夺去了小瓶,仰起头便欲往口中倒。幸而我反应灵敏,复将小瓶夺在手里。
我提醒道:“您忘了您明天还要出席万人比尾游园活动呀?到时候尾巴被隐住了长不出来,您怎么在尾巴公众面前亮相?两粒就可以了!”
于是我倒了两粒药在他手心。
市长心急地说:“千万给我留一粒儿,千万给我留一粒儿!……”
他们也和我一样,顾不得寻杯水送,都迫不及待地将药捂入口中干吞强咽。片刻,两条丑而凶的庞然大尾在我和史密斯小姐的默默注视之下,迅速萎缩,直至消失在他们臀后。
史密斯小姐掐灭烟拍起手来。
“刚才怎么回事?”
市委书记猛一转身怒视着我。
我懵懂地嘟哝:“什么怎么回事啊?”
“你不是让那位王教授为我们做过特别手术了么?我们原先的尾巴不是被切除了么?我们不是已经被移植过极品级的尾巴了么?刚才我们原先的尾巴怎么又长出来了?隐尾灵怎么也不灵了?你亲眼看见我们都服过的,药效怎么维持不到一个小时了?!”
市长从旁大声质问。
“这……这……”
我更加懵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市长一手抓住我一只手,冷冷地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搞清楚!限你二十四小时内给我们个解释!否则我将下令禁止继续生产‘隐尾灵一号’明白了么?”
我急说:“市长,即使我二十四小时内不能给你们个解释,我相信您也不会真的做出那么不明智的决定!别忘了不久以后‘隐尾灵一号’的股份就要上市,广大尾巴公民炒股的热情被宣传鼓动扇得十分高涨!药厂也有你们各自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而且您外甥是全市销售总代理!还有您,市委书记,您有那么多三亲六成在药厂任高级管理职务,药厂一旦倒闭,您那么多的三亲六戚不就失业了么?药厂一旦倒闭,您们二位,不是也将由股东变为股债人了么?……”
我忽然心生一计,将小药瓶举在眼前细看了几秒,以权威的口吻又说:“至于‘隐尾灵’为什么会失灵,现在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回答你们,这一瓶是假的!”
其实我看出……不,其实根本无需看便可以断定它不是假的,而是真的。我早已下达过极开明也极英明的指示——一旦发现造假者,不打击,要“收编”。发现一个,“收编”一个。难道造假不也是一种“技长”么?难道造假的水平很高不也是一种能耐么?我们发现能人。收编能人。重用能人。充分发挥他们的一技之长。使他们的造假公开化,合法化。发给他们较稳定较优厚的工资,而我们坐收利润。合法化的造假难道还是造假么?可以这么说,市面上销售的每一瓶“隐尾灵”都意味着是我们的利润的增加。既然如此,当然都是真的!
经我那么一回答,市长和市委书记的火气果然都消了些。但是也都仍有几分悻悻的。他们嘟哝说这像什么话?市委市政府的医务所居然开出假“隐尾灵”,是可忍,熟不可忍?“隐尾灵”是名牌么!创出一个名牌是多么的不容易?而毁掉一个名牌又是多么的简单啊!于是命我严查严办,坚决予以扫荡,不得心慈手软。
我自然喏喏连声。一时的,我和二位伪“公仆”,都将史密斯小姐的存在忘了。
“怎么,你们还不动手杀人灭口么?”
直至她朗声说出这句话,才又提醒了我们应该快刀斩乱麻地对付她!当务之急已经不是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了,而是如何对付这个美国娘们了!
市长和市委书记此刻却变得彬彬有礼起来。他们先后坐在史密斯小姐对面的沙发上,然后和颜悦色地请她穿上裤子,表示希望与她好好商量。
史密斯小姐穿裤子的时候,市委书记以非常之诚恳的语气说:“亲爱的史密斯小姐,我们三位嘛,都是坚定不移的共产主义的信徒……”
史密斯小姐立刻以郑重的口吻声明:“我不是。我拥护资本主义,反对共产主义!”
市委书记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您误会了。我说我们三位,并没包括您。我指的是我自己,还有他,再加上他,我们这三位中国人。据我理解,所谓共产主义,其实也就是一种主张有钱大家一块儿挣的主义。我想,我的理解,完全可以代表他们二位。”
于是我和市长点头不止。在谈主义方面,我在市委书记面前一向佩服得五体投地。想必市长内心里也是自叹弗如的。谈主义是市委书记的专业嘛。他是位挺称职的专业人才。在我看来甚至是位相当优秀的专业人才。
史密斯小姐穿上了裤子,身子前倾,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市委书记,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市委书记接着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有一亿美金等待我们去挣。不挣白不挣。既然史密斯小姐也要参与,我们举双手欢迎。但是,共产主义有另一条原则,那就是多劳多得,按劳取酬。不知史密斯小姐,打算为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尽些什么力?……”
史密斯小姐歪着头想了想,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说出一条计策来。我和市长和市委书记听了,不禁的都道:“妙计妙计!”
于是我们达成一项君子协议,营救成功,一亿美元到手之后,四人均分,每人两千五百万。
17
诸位,我坦率地承认,与他们达成协议之时,我内心里是一百二十个不情愿的。因为,史密斯小姐的加入,实际上并没减少二伪“公仆”将从那一亿美元中的所得。减少了的是我!而且减少了一半儿!他们等于从我的所得中劈出了一半儿,拱手相送给史密斯小姐。什么君子协议,纯粹是小人协议!但,史密斯小姐的计策又确实高,确实是妙计。无她相助,我自思难以单枪匹马成功地营救出花旗参枝子小姐。倘不成功,凭什么理由瓜分一亿美元?我只有顾全大局。只有委屈求全。
我为金钱与“狼”共舞。
此“舞”翩翩,终生不悔……
从我的“劳斯莱斯”车内向外望,夜晚的街道似乎比白天更繁华。多彩的霓虹灯四处闪耀变幻,商场、饭店、歌舞厅的对开门或旋转门,将一批批男女吸引进去。那些门仿佛一处处洞穴,人仿佛是水。而水,不往洞穴里流淌,又能往哪儿去呢?
在所有的霓虹灯广告中,十之六七是尾巴服务和尾巴商品的广告。也顶数与尾巴相关的行业的广告,最为夺目,最为气派。“美尾歌舞厅”的霓虹灯广告,每字竟三层楼那么高。一般公民是没资格人内娱乐的。人门要验看尾巴品级证书。门卫验看证书的认真态度,不亚于海关工作人员验看护照。只有尾巴够得上高级的男女人士,才有资格凭证书人内。每份证书上,都有我的亲笔签字。尾巴够得上高级的男女人士,每人每次可带人一名尾巴一般化的亲朋好友。只许带人一名。我们对于尾巴高级的男女人士实行这样的优待,乃是缘于如下考虑——让尾巴一般化的人们开开眼界,刺激起他们对于拥有一条高级的尾巴的追求心理。长有高级的尾巴固然幸运。没有也不必丧气。没有就多多地去挣钱嘛!钱多了,可以将丑尾劣尾凶尾动手术切除,移植一条够得上高级的漂亮的迷人的尾巴嘛!只要人人都将尾巴当成物质生活的质量和社会地位的标志来对待,那么人人便都将为一条高级的尾巴而奋斗而拼搏,那么尾巴经济不是就会一直地高速发展持续发展一直地繁荣昌盛下去了么?“美尾歌舞厅”的高台阶下,不知为什么,这一个夜晚聚集的人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多。我本以为经过白天的那一场骚乱,这一个夜晚此处会冷清些。看来我想错了。尾巴经济尾巴文化所带动起来的尾巴消费新潮流,原来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涨。聚集者几乎全都是女性。以往的每一个夜晚也是如此。她们的年龄在十六七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每每也有十四五岁的少女混迹其间。三十五岁以上的女人,如果不是那种仍漂亮着仍有魅力的女人,一般都有自知之明,并不热血沸腾地到这儿来寻欢作乐。尾巴毕竟只不过是尾巴啊,尾巴再高级,也抵消不了女人本身的珠黄色衰啊!另有专为她们所提供的消遣之处。那种地方叫“夏娃之尾俱乐部”。其招待员皆四十岁以上外貌尚佳受过斯文训练的男士。他们的温情脉脉的周到细致的服务,使去过一次的“夏娃”们必定还想去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至于那里都有些什么项目的服务我不便对诸位直说。我只能这样告诉诸位,女人从精神到肉体的一切享受需要快感需要,那里无不满足之。那里每月都向我“V·文经集团”上缴数额令我惊喜的利润。真他妈的邪门,我们这座城市也没有另外的什么支柱产业或具有强劲拉力的产业,仅仅由于大多数人都因说谎太多而长出了形形色色的尾巴,仅仅由于有我这么个天才人物抓住了机遇引导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尾巴经济运动,就变戏法似的,日渐产生了那么多那么多有钱的男人和女人。谁言泡沫经济可怕?谁说泡沫经济可忧?起码眼前的益处是明摆着的。
我命司机缓缓将我的“劳斯莱斯”停向路旁。今晚我备感无聊。花旗参枝子小姐遭绑架的事件搅得我身心疲惫。史密斯小姐将分占去我二千五百万美元使我懊丧万分。在这一个夜晚,在这一个时刻,我需暂时忘掉白天的种种不愉快,需彻底放松一下我的神经和心理。但我也不想进“美尾歌舞厅”。在“美尾歌舞厅”里认识我的男女太多太多。我懒得应酬他们。再说我服了两粒“隐尾灵”后又服了两粒。药力倘未过去。我的尾巴倘被药力隐着长不出来。即使已经长出来了,未经我的美尾师梳编美饰,我也还是不便在那种娱乐场合亮相。人一有了较高的社会地位就不可以不注重自己的公开形象。可以这么说,如果此座城市是一个国家,如果进行全民公决,那么获选的国家元首必定是我无疑。根本轮不到别人的份儿。因为这座城市的繁荣是我带来的。哪怕是一种假繁荣,也比毫无繁荣景象的大萧条强啊!在歌舞厅里,桑那、按摩、餐饮、娱乐诸等方面实行立体交叉式全方位服务。想跳舞的,有美尾男士和女士伴舞。想闲谈的,有美尾男士和女士陪聊。有尾巴语言学家举行讲座,传授如何充分发挥尾巴语言的秘诀。只“我爱你”三字,在尾巴语言学家的讲座中,就传授有二百余种尾巴语言的表达方式。不是比用笔和舌头所能表达的内容丰富得多么?有尾巴心理学家解答一切关于尾巴的心理咨询——如丈夫爱妻子的美尾胜于爱妻子本人做妻子的该怎么办?如做妻子的竟然嫉妒丈夫的尾巴比自己的尾巴还具有魅力还性感做丈夫的该怎么办?如有夫之妇与情人幽会之后尾巴上粘染了情人尾巴的特殊气味而丈夫的嗅觉又分外灵敏她应预先采取些什么有效措施?如情绪激变将会对自己的美尾造成些什么样的影响甚至肉眼不易观察到的损伤?——哦对了,我猛地联想到,市长市委书记原先的丑尾凶尾之窘现,是不是也与他们当时的情绪冲动有关呢?当然,还有摄影师、画家、诗人,专为美尾男士和女士拍摄美尾艺术照、画美尾肖像、针对各位美尾男士和女士当场创作美尾颂诗配乐朗颂……
总之在那里人因尾贵,人因尾美,人因尾傲。作为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的先锋人物,我每日每时都领悟到,人类越现代离人性的纯真越远。越起劲儿地追求虚荣。而商业的全部奥秘,归根到底只不过是越来越功利地取悦于人们的虚荣心,同时经验丰富地调遣它向着商业的利润目的聚拢。
“劳斯莱斯”刚一停稳,立刻有许多婀娜的人影围了过来。一张张脸贴在车窗上大声问什么。不消说,那是些年轻的女性的脸。我懒得摇下车窗听她们问什么。因为即使听不清我也知道她们都是在问什么。问“先生能带我进去吗”或“先生您喜欢我么?”她们不但年轻,而且漂亮。她们感到遗憾的是自己没有长出高级的尾巴。这一点分明的使她们的青春有了欠缺。使她们的漂亮大打折扣。如果她们的家庭经济状况富有,则她们的父母必会为她们花一大笔钱,动手术改造不够高级的尾巴或者干脆切割了去,移植能衬托得她们更漂亮更迷人的尾巴。这样做相当于一种先期投资。一旦有了够得上高级的尾巴,她们就会成为美女中的美女。成为家庭的摇钱树。就不难嫁给一位富有的男人,做人贵尾也贵的美尾妇。据我手下社会信息部的工作人员们调查了解,她们大抵是平民家庭甚至贫民家庭的女儿。她们中有人几乎天天泡在歌舞厅门外,巴望遇到一位喜欢她们的男人。寄命运的转折于他们。倘他们中的谁对她们中的谁有了感情,肯替她们出一大笔手术费,则她们命运的转折便可成为事实。她们为此不惜代价。而她们的肉体是她们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可投之资。隔着车窗,我见她们形形色色的尾巴都纷纷竖起来。在她们的脸失去招徕力的情况之下,将尾巴竖起来是她们的惯技。那些尾巴闪闪发光,是由于涂了磷的缘故。
我从她们的脸中发现了一张似乎熟悉的脸。盯着望着片刻终于认出那是小悦的脸。自从我离开精神病院再就没见过她。她穿着一件绿色的紧身旗袍站在歌舞厅台阶上显眼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我没看见她身后有尾巴。她望着我的车脸上一派的失落和自卑。
我摇下车窗大喊:“小悦,过来!”
她竟将脸向别处望去,以为我的声音是从别处传人她耳中的。
我再喊一声,她又朝另一方向望去。
可怜的小悦,她又怎么敢奢想一位坐在“劳斯莱斯”里的男人会在这种以尾取人的地方喊她这个只人漂亮却无美尾可炫耀的姑娘呢?
“先生,请带我进去吧!”
“先生,请看我一眼吧!”
“先生,我的尾巴虽不高级,但是却很可爱!”;
围住我车的些个小女子,争相往车内伸她们的头。
“滚开!”
我大吼一声,喝退她们,开车门钻出车,冲上台阶,拦腰抱起了小悦……
我的车重新行驶后,我才将抱在膝上的小悦轻轻放在车座上。
她低声问我:“你是谁?为什么把我抱到你的车上?”
语调中充满困惑。
“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我将脸凑近她的脸。
“是你?”——她一认出我,立刻大叫:“停车!停车!让我下车!”
我的司机当然只听我的吩咐,连车速都没稍减。
“您想把我带到哪儿去?”——她竟与我有仇似的怒视着我。
我微笑着说:“我想把你带到一个幽静又温馨的所在,想和你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