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尾巴》作者:梁晓声【完结】 > 梁晓声-尾巴.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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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2

她说:“你休想再从我身上占什么便宜!”

我说:“小悦啊,你这话就不对了吧?当初我俩之间是都有点儿尔虞我诈。但最终并不是我占了你什么便宜,而是你骗了我十几万元钱啊!已经过去的事了,咱们就不提了吧。都忘了吧。我把你抱到我的车上来,可不是为了要向你讨还当初那笔钱。我现在已经是什么身份了?区区十几万对我不过是九牛一毛!我是一眼发现了你,又见你没有尾巴,心生出一种大的同情和怜悯,打算帮助于你呀!”

听了我的由衷表白,她低下头去。良久,才以极细微的声音说:“我有尾巴。”

我说:“别嘴硬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明明没有尾巴嘛!”

她说:“我有。真有。不信你摸摸……”

于是她抓着我一只手轻轻往她身后拽。

我摸到了一种毛绒绒的短小的尾巴。

“这……这是什么尾巴?……”

“兔子……”

“家兔的还是野兔的?”

“家兔。”

我心中不禁涌起怜花惜玉之情,将她往怀中一搂,叹息道:“唉,小悦啊小悦,如果你长的是野兔的尾巴,才勉强够得上是三级尾巴。可家兔的尾巴,按照新颁布的《尾巴等级大典》,连四级都够不上啦!像你这样一等容貌的漂亮姐儿,应该有极品级的尾巴方与容貌相配哇!现如今是一个什么时代?是一个尾巴时代嘛!从前的,传统的,以容貌,以身材,以气质欣赏女人漂亮不漂亮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成为历史了。在这个崇拜高级尾巴的美尾时代,你没有一条高级的尾你的一生将多么不幸,你自己难道还不清楚么?《尾巴等级大典》是由我主持制定的。我实话告诉你,明年尾巴的等级将分得越来越细,人的社会地位将越来越由尾巴的等级而决定。长家兔尾巴的女子,无论她本人的品貌如何出众,都将无可奈何地被归人贱民中去的!……”

小悦她忽然双手捂面,恨在我怀里嘤嘤哭泣。一边哭一边告诉我,她何偿不打算动一次手术,移植较高级的尾巴呢?身为待嫁之女,她何偿不因自己短小的家兔尾巴而自卑而心生危机之感呢?她也曾攒够了一笔动手术的钱,但偏巧那时她妹妹因自己染尾巴毛过敏导至严重败血症。那笔钱为救她妹妹的病花光了。结果她妹妹还是没有得救一命归阴……

“所以你就想在‘美尾歌舞厅’门外碰碰运气?”

“嗯……”

“希望遇到位贵人喜欢上你,能替你出一大笔钱动手术?”

“嗯……”

“你去那儿几次了?”

“三个多月以来,天天晚上去……”

“遇到喜欢你的人了么?”

“没有。从没有一个长高级尾巴的男人正眼瞧我……我的家兔尾巴太短小了,大概他们和你刚才一样,都以为我根本就没长尾巴……”

她哭得更悲伤了。

我却从车内镜中,瞥见自己嘴角浮现了一抹笑意。那笑意很自得,也很冷。我便对自己相当困惑起来。因为我天性并非一个专从别人的悲伤之中获得快感的男人啊!因为那一时那一刻,我对偎在我怀里这个漂亮的,却长着等级太低的尾巴的不幸姑娘,是非常乐于备加温爱的啊!一个阶段以来,我深觉自己面对现实的心理是严重分裂的。一方面,我满足于陶醉于我所开创的巨大成就。那成就使一座城市的商业变得空前繁荣。岂止是繁荣,简直是灼热疯狂。像一盘磨,一刻也不停隆隆转动。每转一圈儿,我的个人资产就翻一番。我所利用、同时也利用我的些个人物就喜笑颜开。因为我的成就也同时带给了他们暴发的机遇。而另一方面,我又常因尾巴经济的明显隐患而暗忧而良心受企而替自己的退路惴惴不安。在繁荣的表象下,我的目光能够敏锐地看透,城市的这里和那里,到处涌动着迷惘、不满、甚至绝望和仇恨。毕竟,长有高级尾巴的人,在这座城市里仅占百分之二三而已。我所见到的,接触的,几乎无一不是美尾男士和美尾女士。因为我只出现在他们和她们之间。我只去他们和她们云集的地方。在他们和她们之间,我感到无比安全。感到自己具有坚实的社会基础,和无人可匹敌的号召力拥戴力。而他们和她们的云集一散,我则常常备感孤立和虚弱。觉得到处涌动着的迷惘、不满、绝望和仇恨,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并且清楚,他们和她们,其实也都处在不安全之中。正因为他们和她们也常常感到着我所感到的不安全,所以才虚张声势地频频云集在一起,所以才企图在通霄达旦的享乐中暂时忘忧……

我双手捧起小悦的脸,俯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用柔情蜜意的语调说:“别哭,别哭,小事儿一桩,我保你有一条称心如意的美尾就是了!”

一阵刺耳的磨擦声,车猛地刹住了。

我恼火地喝问司机:“你怎么回事儿?!”

“老板,看来我们遇到麻烦了……”

司机的回答有些惶恐。

但见车前方火光熊熊,一幢十余层的高楼正在燃烧。原本横架楼顶的霓虹灯广告倾斜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一节节被火舌舔爆,冒一股股青烟,散射一阵阵电火花。霓虹灯广告只剩下了一个完整的字是“乐”。那广告应是五个巨大的字——“天堂俱乐部”。它是我的一处私产。一二三层是尾巴高级商品专卖商场。四五六层是美尾会员之家。七八九层是会员客房,专为已婚美尾男女提供秘密幽会的地方。十层驻扎着一个连的保安。十一层是我的“行宫”。十二层以上其实一直空着……

火光映红夜空。火光照耀下,无数人塞满前边的街。一张张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表现到了夸张的程度。

“老板,我看不像是失火……像是……人为的……”

不必司机多嘴,我也得出了正确的判断——我们是遭遇上暴乱了。只不过我一时还想不明白暴乱的起因是什么……

“你!……你怎么把车往这条街上开?!”

“老板,你每次不都是将女孩子往俱乐部带么?”

偎在我怀里的小悦吓得浑身颤抖。别说是她了,车窗外那一张张脸也令我心里发毛。他们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们还想干一件或几件比放火烧楼更来劲儿更痛快的事。他们的脸被此冲动所扭曲,凶恶可怕。他们的形形色色的尾巴在他们身后甩来甩去。尾巴上的磷光烁烁刺眼。他们都是些长着低等尾巴劣等尾巴的公众。所以他们也只能买得起磷粉胡乱往尾巴上涂涂。他们也只有能力为各自的尾巴进行最简单也最便宜的消费。在我眼里他们统统是贱民。有时我真想采取同样简单的方式将他们一股脑儿消灭了。不能参与到我推行的尾巴经济的消费,不能以高消费刺激尾巴经济的泡沫膨胀,这样的些个人有什么继续生存的资格和权利?

“倒车!快倒车!离开这条街!”

然而已经晚了。

车后也聚了一街人。仿佛从地里冒出来的。我的“劳斯莱斯”一尺也退不了啦。我们遭到了围困。一只只手中擎举着打火机。一张张面孔贴在车窗上,呲牙裂嘴朝我们做鬼脸。

小悦胆战心惊地问我:“他们会不会烧你这辆车啊?”

我刚要开口,司机替我回答:“只要有一个人产生这念头并且说出来,他们中许多人都会跟着干的。”

“那,你们这两个大男人倒是快想想办法呀!”

小悦尖声嚷了一句,又哭起来。

司机说:“他们的仇恨是专冲着有高级尾巴的人发泄的。”

“可是我没有高级的尾巴!我长出来的是兔子尾巴!还是家兔的!”

小悦恐惧的嚷声拖着哭腔。

司机又说:“姑娘,你嚷也没用,哭也白哭。谁让你坐在长着高级尾巴的男人的车上呢。”

“是他像抱猫似的把我抱上车来的!你应该亲眼看见了!……”

小悦泣辩一句之后,双拳擂打我胸,一边怨恨地冲着我脸喊叫:“你害我!你害我!你成心害我!”

司机突然猛吼起来:“别他妈撒娇了!死到临头,让我安静点儿行不?……”

司机的话并不夸张——有人将一件毛衣扔在车头上,接着有更多的人开始脱下他们的衣服,绕到车后一会儿,再回到车前时,纷纷将衣服堆在车头上……

我问:“他们想干什么?”

司机小声说:“他们弄坏了油箱,那些衣服沾满了汽油……”

七八只按着打火机的手擎举在衣堆上方。有的打火机火苗蹿燃半尺余高。只要某一只手一松……

我仿佛闻到了自己的肉体被烧时发出的焦味儿。

我心里十分清楚他们早已对我仇恨到了何种地步。离开车必死无疑。总之是死。我索性选择坐以待毙。

列位,别以为我那一时刻心中忏悔。不!我没忏悔。我的所做所为,乃是时代允许的。时代选择了我成为尾巴枭雄,我替时代表演,也为我自己义无反顾。对于这么一天的来临,我早有心理准备。如果时代还预先决定了我当被活活烧死在一辆车里,那么就让我为时代从容就义!人生自古谁无死?我的尾巴业绩的功功过过,留待历史评说去吧!想我梁某人,原本不过三流作家(自诩三流也嫌高了),死有名车美女陪葬,有许许多多人围观,也算死得体面死得轰轰烈烈了!

但我天生是胆小鬼啊!我表现不出视死如归的大丈夫气慨啊!我尽量在车座上蜷缩起身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下车!我下车!我才不陪你们死呢!……”小悦叫喊着开她那一边的车门,不知为什么没开得成,随之扑向我这一边的车门……

我闭着眼将她拦腰抱住,抱得紧紧的。

“放开我!放开我!……”

她咬我手,撕扯我头发。

我一声不吭,将她抱得更紧更紧!恐惧使我需要陪死者的意念强烈无比。我暗想:小悦小悦,如果我今天活不成,那么你也死定了!没你这么个漂亮妹陪我死,我死得太委屈了!

一阵风将一股气油味儿灌人车内。

我奇怪,怯怯地睁开双眼一看,司机的座位上不见了司机,他竟一声招呼都不打偷偷下车了。

“请多关照!请多关照!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我不过是给他们开车的。我长的也是低级的尾巴!不信你们看……”

司机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抓住自己的尾巴往身前扯,并尽量举高,摇晃给他们看——那是一条修长的猎豹尾。猎豹尾虽算不上是一条多么高级的尾巴,但毕竟也是车外那些家伙心向往之梦寐以求却根本不可能一朝拥有的。没有而要动手术移植一条猎豹尾需数万元。相当于别的城市的平民阶层按房改政策买下公房的钱数。

“你说,你和我们一样?”

“是啊是啊!我这也是一条很普通的尾巴嘛!”

车门没关严,可以听到车外的话声。

“猎豹尾巴在你看来还很普通?”

“这……这……别误解我的话,千万别误解我的话!我起先长的不是猎豹尾巴,只不过是一条骡尾。老板他嫌我的骡尾丢他的人,是他出钱为我移植的这条猎豹尾!

“你老板?也就是那个利用尾巴大发不义之财的家伙喽?他为你出钱移一条体面的尾巴,难道不证明你是他的心腹么?”

当他们中的一个冷冷地这么问时,旁边的人都将手中燃着的打火机擎举向我的司机,”照着他脸如同照着一个卑鄙地出卖了他们的叛徒。

他说的是实话。是我出钱为他移植了那条体面的猎豹尾巴。对方的话也没错,我的确一向待他不薄,视他为自己的一个心腹。他曾感激涕零地发誓不管在任何情况之下都对我忠心不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他在生死关头背叛我好像早就打算背叛一样!

我恨得咬牙切齿,暗骂:“叛徒!如果我侥幸不死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什么心腹,是走狗!”

“揍他!”

“拽掉他尾巴!”

“对,拽掉他尾巴!”

一片愤怒的喊声。

于是在他身前有四人,俩俩扯住他两支手臂;在他身后有二人,齐心协力扯他尾巴。

“别!……别!……求求你们别……”

他哀哀求饶。

但是他们哪里肯饶他呢?拽的蹬足仰身使劲儿拽,看的嘻嘻哈哈乐开怀。

随着一声惨叫,前后六人同时跃倒在地。他身前的四人终于放开他了,他双手捂臀蹦着高儿哀号。他身后的二人迅速爬起,其中一人手中挥舞着尾巴怪声怪凋地大叫:“看!看!拽掉啦!拽掉啦!……”

于是一片亢奋的欢呼。

又有人从车头抓起一件沾了汽油的衣服包住了他的头,并用两条衣袖将衣服扎住。接着有第二个人也抓起一件衣服,扎在了他腰上。转眼所有那些沾了汽油的衣服全都被缠在他身上了……

有人狞笑着点燃了衣服……

他变成了火人,挥舞着双手,瞎了似的东奔西蹿……

暴徒们一阵阵地狂笑。他冲到哪里,哪里狂笑顿起。

他毕竟曾是我的心腹。毕竟曾鞍前马后地为我效劳过。我骇得目瞪口呆,不禁心生恻隐。

后来他冲入了一服装店。隔着车窗和服装店的落地橱窗,可见一团熊火在店内东扑面扑。所扑之处,立刻也有一股烟火升腾起来。曾是我心腹的那个人,分明的是被烧懵了。不扯扎住头的火衣,却以为只要扑抱住什么身上的火便会熄灭,便有效了似的。最后他扑抱住了一具黑色的,穿一袭白婚纱礼服的人模。那一袭白婚纱礼服眨眼间化为片片灰蝶,四处飘飞。而他就死死地搂住那一具裸光了的黑色的女人体倒下去了……

于是那服装店也成为一处火宫。

我低下头对小悦说:“看到了吧?如果你离开我这辆车,肯定和他一种下场!”

小悦老老实实偎在我怀里,不说话也不动。我细看她时,见她已不知何时被吓昏了。

由于“俱乐部”和服装店火势漫延,半条街的楼厦渐渐开始燃烧。大火几乎都是通过窗与窗相互吞吐,从那些楼厦的高处凌空漫延的。那些楼厦的底层却暂时还没被火势占领。街上的人们也暂时还不受火的直接威胁。夜空是被映得红彤彤的了。似有万台幻灯放映机,将红彤彤的背景光片齐刷刷地映在夜空,壮丽无比。满街长着不体面的尾巴和在白天的骚乱中失去了尾巴的人,就在壮丽无比的高空背景之下肆意对街两侧的一切店铺进行破坏,在破坏中趁机抢掠……

却仍有人团团围住我的车。我清楚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只不过他们一时还没达成统一的意志究竟以怎样的方式“处理”我。看来他们并不打算烧死我。已经烧死一个人了。也许他们都觉得再观看一个人活活被烧死没多大意思了。而小悦却仍昏在我怀里。

一幢正在施工的六层楼的上空,伸展着一台塔吊的铁臂。我从车的左前镜中,发现塔吊的铁臂开始在空中缓缓移动。显然,有人操纵它了。铁臂移到我的“劳斯莱斯”的上空,静止了。接着巨大的吊钩连及同一团钢缆徐徐垂下。再接着有人爬上车,有人钻入车底……

不一会儿,我的车被吊离了地面。越升越高,越升越高。铁臂横空一移,我的车在空中一阵晃荡,几分钟后渐渐稳定在一幢楼顶。那楼顶已烧塌了。火势已经漫过。但自上望下去,整个楼顶仍红得碳盆也似的。原来他们是运用塔吊烤我的车,连同烤车内的我和小悦。就像有些残忍的孩子捉了甲虫或肉虫封盖在铁盒里,再用叉竿将铁盒放在碳火堆上烤似的。油箱早已遭破坏,汽油早已流光,车当然不至于燃烧爆炸。而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他们想使我渐死。想使我备受比烧死更大的痛苦。于是车下冒上浓烟和火苗来。那是四只轮胎烤着了。车窗开始劈啪作响地龟裂。车盖开始拱起变形。我的屁股感到灼烫,在车座上坐不住了。我只得将小悦推出怀抱,推在车座上。而自己蹲在前后两排车座之间。小悦很快就被烫醒过来了。坐起身懵懂不安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们究竟在哪里?我惨笑着回答,你往下瞅瞅就知道怎么回事儿我们究竟在哪里了!她小心翼翼地凑近车窗往下一瞅,发出一声恐怖的吟叫又吓昏过去了。此时我对她也动了几分恻隐,心想别让她陪着我被烤死了。干脆将她推下车摔死得了!摔死怎么也比被活活烤死命断得痛快些啊!但车门被烤变形了,我的手刚触到车门把手立刻就缩回来了。它已经被烤得烫手了……

车又在空中晃荡起来。塔吊又在空中横移,我和小悦的性命暂时脱离了死亡的边缘。

倏地,车自高空飞速坠落。我想难道他们是要摔死我们么?那么真的必死无疑了。也好也好,对我们也算是一种人道主义的体现吧!

我从车座上抱起小悦,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我的头脑中还来得及闪过我的司机是怎样紧紧地抱着一具黑色的人模被烧死的情形。难道是人皆本能地希望临死紧紧抱住什么,才减少一点点死到临头的恐惧么?

我闭上了眼睛,但听耳畔风声嗖嗖。落速造成的疾风,擦过破碎的车窗时发出尖厉的哨音。

然而车并没有撞地。在距地面两尺高处猝然悬住。我从魂飞魄散之境半死不活地睁开眼,但见满街的丑尾人不知为何都已挤站到了人行道上,仿佛准备夹道欢迎什么大人物的经过似的。他们的神情肃然又加怵然。正前方,百米开外,有一人背对我,弯着腰,向我这边倒退着接近。他长的是一束马尾。却比一匹马的马尾要长许多。大约有两米左右。可能长出来后就一次也没修剪过。可能还超量地服过尾巴激素。否则不会长到那么长。他一边倒退着,一边用马尾左一下右一下扫马路。经他的马尾扫过的路面,比用扫帚扫过的路面更干净。他的马尾将一些马路上常见的垃圾扫到了人行道上,扫到了了丑尾人们的身上。却无一丑尾人躲避。垃圾扫到了谁身上,谁的表情就既不但肃然怵然,甚而显得受宠若惊,仿佛是自己的荣幸似的。通过破碎的车前窗,见他原来是在弯腰倒退着铺展红地毯。地毯之上,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信步走了过来。他西服革履,领带夹上的钻石闪闪发光。一批随从陪行于两侧。也都西服革履。除了他一人的西服和皮鞋是白色的,随从的西服和皮鞋皆黑色的。他和随从们头上全都戴礼帽。不知缘于何种考虑,那些随从们的礼帽反而是白色的。唯独他的礼帽竟是黑色的。这就使他在他们之中备加突出了……

他走到距我几步远处,叉开双腿站定,举起一支手臂,在空中往下按了按,于是我那已变得破烂不堪的“劳斯莱斯”平稳地,几乎无声地落到了地面。

我立刻明白——他们是“凶尾帮”,而那汉子正是“凶尾帮”的首领。“凶尾帮”的成分不同于肃立人行道上那些丑尾人。丑尾人们的尾巴只不过丑陋,心理方面只不过由于尾巴的丑陋而自卑。只不过由于想有较体面的甚至高级的尾巴却不能够而时常陷于思想绝望。更进一步说,他们的绝望乃是由于穷。是钱的问题造成的。我想如果他们人人都有足够的钱移植一条上等的尾巴,肯定也就都会变为安分守法的良民了。丑尾人们的暴乱,说到底又只不过是城市贫民们的一时宣泄。其实并没有任何明确的统一的意志企图从根本上动摇什么瓦解什么摧毁什么。然而“凶尾帮”的存在却堪忧多了。他们凶恶且又危险。他们敌视由尾巴的高低尊卑的等级而划分的新阶层而建立的新秩序。他们的成分主要由两类人构成——或者原本就是些不法之徒。从前他们的谎言通行于很低的社会层面。谎言的质量也很差。其目的无非是为了诈骗钱财。所以他们长出很丑很凶的尾巴是自然而然的。也是符合尾巴现象一般规律的。或者原本是些身份较优越社会地位也较高的人士。从前他们的谎言通行于很高的社会领域。从政治到经济到学术到文化艺术领域,他们的谎言像水银一样几乎无孔不人。他们的谎言的质量很讲究。甚至可以说接近着考究。其目的是为了获得更高的身份和更高的社会地位。在近二十年的中国史页中,到处留下着这样两类或精致或粗鄙的谎言的污染。如果谎言也是具有物质属性的,而且具有肉眼可见的形状,那么任谁拿起那些史页一抖,必定都会抖下一堆垃圾似的东西。区别在于,仅仅在于——低级的粗鄙的谎言更像垃圾,而讲究的甚至考究的谎言仿佛镀铜充金的首饰。在我们这座城市里,收集在一起大约成百千吨计高若山丘……

后一批长了丑尾凶尾的人,由于从前所有过的优越身份和地位的失落,对于以尾之高低划分的新阶层和新秩序,心理上是极其对抗极其仇恨的。所以他们也只有投靠“凶尾帮”。除此之外他们几乎别无选择。但在“凶尾帮”中,他们又常因从前的身份和地位而被视为异己分子。大多数并不能获得令自己感到慰籍的信任和尊重。只有少数的他们,在经过近乎效忠考验之后,才得以靠拢近“凶尾帮”的核心势力,才得以参与“凶尾帮”的核心决策。但也不过就是充当幕僚的角色而已。

主要由以上两种人组成的“凶尾帮”,据我的耳目们汇报,近半年多以来,也就是尾巴等级观念越来越趋于形成,据此为前提的社会新秩序越来越接近完善,服务于这二者的文化越来越被作为主流文化大力提倡和推广的这半年多以来,他们的潜在影响力。反而相应地也越来越大了。他们与新观念的对抗,他们对新秩序的颠覆和破坏行径,不是受到谴责和声讨,反而越来越获得到意识支持和怂恿了。仿佛他们乃是一些民间好汉当代英雄了。然而,毕竟的,那一天以前,确切地说,他们成功地绑架了花旗参枝子小姐以前,其活动一般是秘密的,小规模的,地下的。

这一天,他们的活动第一次由秘密而公开。如果这一条街上的火灾也是他们所为,那么他们的活动规模不但对我所建立的社会新秩序具有着强烈的震荡性,而且在短短的同一天里,不,在短短的七八小时内也具有着连续性!他们的首领,第一次在满街人的注视之下不可一世地抛头露面了。满街人那一种注视,简直像在被检阅!简直像在对他行注目礼!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敌强我弱的情况之下,我明智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忍受一切方式的公开羞辱。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能保住命,即使逼我当众叫爹,我也乖乖地叫。

那首领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手下将我和小悦从车里弄出来。于是一个家伙上前开车门。变了型的车门,从外边也还是打不开。另一个家伙推开第一个家伙,绕着车走了一圈之后,转过身去,弯下了腰,耸起了臀。他长着一条尾巴末梢叉成钳形的怪尾。但那怪尾看去并不长,也就一米左右。我正狐疑着,不明白他究竟要干什么,但听一串异响,声音很大。接着闻到一股奇臭。同时,眼睁睁地见那怪尾变粗变长起来。变得极快。向马路两边瞟瞟,又见人人捂鼻,双目瞪圆,也都在望那粗长起来的怪尾。如同在忍闻着奇臭观看某项盛大的史无前例的表演。

我想,他们一定都在暗自巴望着我和小悦怎样被那怪尾一截截钳断。不观看到这样的结果不满足。观看到了将鼓掌将喝彩才肯散去。

那怪尾两边钳夹的间距转瞬大到了两米。尾巴根已经变得桶那么粗了。人小尾巨,这就使那人看去非常的可笑。仿佛尾巴是主体了,人是尾巴的赘生物,或被尾巴牢牢吸住了似的。他尾巴的末梢扬了起来,高翘到车盖顶上了。接着,尾巴的钩尖从两旁钩进了车窗。我据此清楚它是将车盖钳住了。我尽量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但听一阵刺耳音响,车盖被完整地掀下去了。嗖的一声,车盖又被怪尾凌空甩出,掷向一幢楼的巨窗,撞碎玻璃,咣当落入里面。

我的“劳斯莱斯”此刻更加面目全非,变成一辆破烂不堪的敞蓬车了。

幸而车窗镶的是钢化玻璃。坠下的非是锋利的碎玻璃,而是落了一阵水晶球儿似的钢化玻璃珠儿。

一阵掌声。

一阵喝彩。

许多人弯下腰,一把又一把从地上抓起钢化玻璃珠儿,并分给周围的人。显然,他们是要留作纪念。

我——尾巴等级的制定者,尾巴新秩序的建立者,本市尾巴经济和尾巴文化的杰出倡导者,此时此刻,斯文扫地,处境狼狈,凶多吉少,这对于他们来说,当然是重大事件。倘我果而死了,那么必是历史事件无疑。作为重大历史事件的目击者们,他们想要留些纪念品又是多么的可以理解啊!

那怪尾的钳钩探人到车厢里了。它将七十多公斤的我轻轻钳住,“拎”了起来,“拎”出了车厢。我感觉到那如钢如铁的骨质的钩尖,从两侧夹住着我的腰。感觉到它夹起我,如同夹起一个只有二三两的布娃娃。只要它稍一用力,我必齐腰断为两截!我魂飞魄散,四肢垂软,半死不活。只剩思维还算清醒着。此时此刻我非常之嫌恶我的头脑。连该麻木的情况之下它仍清醒着,这是怎样的一种不幸啊!这个世界上有谁情愿死得很清醒呢?

“好!”

一阵叫好声后,立即有几条嗓子先后喊:

“夹死他!夹死他!”

“咔嚓!咔嚓来一下!”

“瞧他尿裤子了!尿裤子了!”

街两旁人们的情绪亢奋起来……

“凶尾帮”的首领正吸烟。他嘴角衔着烟摇摇头,用一只手掌又轻轻往下按了几按。于是那怪尾小心翼翼地,稳而又稳地将我摆在地上。如同巨大的机械手将一枚国际象棋的王棋摆落在棋盘上。由于首领的暗示,怪尾之动作甚至不无恭敬地意味儿。它摆落我,又以同样小心翼翼地动作从车内夹出小悦,如对待一位王后一般。小悦的旗袍已经烧得褴楼,仍昏厥着。我只得接抱住她,将她手臂搭在我肩上,揽其腰而立。

“我来迟一步,使二位受惊了。”

首领的语调出我意料地温文尔雅。

“她的确受惊了。我并没受惊。我什么场面都见过。”

我双腿在抖,话却尽量说得矜傲。首领的态度,使我预测到我们的命运可能已由凶转吉化险为夷,便近乎本能地开始往回找补点儿自尊。

“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是么?”

难怪我觉他面熟。我迅速回忆,墓地想起,他是那用蟒尾缠死了自己的妻儿又缠死了许多别人的凶恶之人!

我不禁问:“你并没死?”

他冷笑道:“我当时是死了。但后来又在一场大雨中复活了。火焰喷射器烧焦的只不过是我的人皮。却也使我增长了一种本领,那就是和尾巴一样可以蜕皮。现在要置我于死地,比置你于死地起码难一百倍。”

“这么说,我应当向你道贺了?”

“同贺同贺!”

他向我抱拳三机。

“我有何可贺的?”

“第一贺你大难不死。第二么,贺你重任在肩,担当了营救行动总指挥!”

“你的情报真够准确的。”

“彼此彼此。”

“自愧弗如。否则我也不会落此刻的下场。”

“你想错了。你刚才的一切遭遇,其实都不是我的弟兄们干的。而是他们干的!”——他举起手臂,指指街左边,再指指街右边,又说:“是他们要置你于死地。而我们是赶来解救你的。因为你对我们还有用。其实我并不恨你。我的弟兄们也常受我的教导,早已不恨你了。甚至开始感激你了。时世造英雄嘛!你成了英雄,我也沾你的光成了豪杰嘛!……”

他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突然张大嘴打了一个大喷嚏!那可真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我的意思是,喷嚏本身也不过就是一个一般的很平凡的大喷嚏,但引起的后果是惊天动地的。随着他那喷嚏声起,他身后一条蟒尾陡然甩耸。他那蟒尾此前一直匐卧于红地毯上,又有他自己和他左右的几名弟兄的身体挡在前边,再加上天黑,所以我最初并未注意到。他那蟒尾之粗长,实在超出我的想象。估计其横切面的半径,往少了说也够二尺了。掀掉我汽车盖儿的他那兄弟的尾巴,与之相比简直该算秀气了。蟒尾甩到街左,扫倒了一排肃立观看的人;甩到街右,又扫倒了一排。死伤者至少百余名。顿时,号哭声惨叫声交织一片,没死没伤的皆做鸟兽散,四面八方夺路而逃。

十几分钟后,整条街寂静了下来。只剩下搀架着小锐的我,和我对面的他们一伙了。当然,还有几十具尸体。伤了的,趁乱爬到各个临街的门洞里,楼距间,屏息敛气地隐蔽着。

他说:“罪过罪过!”

而他手下的一些兄弟们,则不待吩咐,便纷纷去弄下那几十具尸体上的尾巴。或用刀割,或脚踩尸体,双手狠扯猛拽。

他瞟着他们那么干,又说:“别见怪。劣等的尾巴也是尾巴啊!我们也搞了一座尾巴加工厂。与你们的区别是,我们在地下进行加工。废物也可以利用嘛!”

我商量地问:“如果你同意,咱们今后再找机会聊怎么样?”

说罢,企图搀架着小悦转身便走。但发抖的双腿却不受支配,迈不出步去。想干脆抛弃了小悦不管她的死活。又恐他们耻笑我男子汉大丈夫不仗义,太缺乏与美人生死与共的英雄气概。

“慢走!”

他喝住了我。

接下来的事,列位必已经猜到——“凶尾帮”首领向我提出和平解决问题的建议:他奉劝我根本不必真的部署什么营救行动,他的开价也很明智地降至一亿美元(他妈的休想!如果用花旗参枝子小姐的性命作筹码敲诈来一亿美元都给了他们,那我们四个人瓜分什么?!)。

他向我保证——只要我这位营救行动总指挥不耍什么阴谋诡计,他则一定向我交一位完好如初的花旗参枝子小姐……

我故作虔诚地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他派他的部下护送我离开那一条街。此后,那一条街以及附近的几条街,便成为公开地彻底地被“凶尾帮”所盘踞的市区了……

18

在一幢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别墅里,我和小悦共同度过了那一个夜晚剩下的时光。我又服了几粒“隐尾灵”,以避免自己的尾巴长出来。在那一个夜晚以前,我是一个多么爱惜多么崇拜自己尾巴的人啊!因为我的尾巴它是我的骄傲啊!坦率地说,我爱我的尾巴胜过爱任何一个女人!正如某些美女爱她们自己的美貌胜过爱任何一个男人一样。但是在那一个白天和那一个夜晚我所受到的严重的刺激、惊吓,又他妈的都与尾巴有关,都是由尾巴造成的。这竟使我对尾巴,包括对自己的和小悦的尾巴,一时地产生了列位可想而知的紧张心理。那种紧张心理起于对尾巴的难以言说的恐惧。服过“隐尾灵”,我隔十几分钟便不由自主地摸一次屁股。摸了几次之后,确信药未失效,屁股后没有什么异物,才渐渐地定下心来。别墅的卧室里到处都是与尾巴有关的东西。尾巴画刊、尾巴摄影、尾巴工艺品、尾巴按摩器、尾巴书籍、尾形台灯座、立灯架、尾形的笔筒以及笔筒里的尾形笔,尾形的拖鞋、印有尾形图案的睡衣、被罩、枕巾……等等。我将那些东西一古脑儿全都扔到窗外去了。门把手也是尾形的。我费了半天劲儿也没拆卸下来,只好尽量不看它。

我竟也见不得小悦的家兔尾巴。那小小的,毛绒绒的,洁白的尾巴一点也不至于使人产生凶和恶的感觉,只不过按照尾巴等级观念来分属于劣次等,意识上不怎么体面罢了。如果从头脑中彻底排除了等级观念,像小悦那么一位温柔秀丽的姑娘而长着家兔的尾巴,其实蛮可爱的呢!我暗问自己,当初亲自主持公认制定尾巴等级时,为什么力排众议,相当权威甚至可以说相当霸道地将兔子尾巴的等级定得那么低呢?同是兔子尾巴,又为什么偏偏要将野兔尾巴比家兔尾巴定高一级呢?自问而又不能自答。从前我是比较喜爱兔子(无论家兔还是野兔)们和它们毛绒绒的小巧尾巴的呀!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有人提议——兔子尾巴理应与耗子尾巴同列一级。理由是从外观上看,兔子尾巴比耗子尾巴视觉上舒服,比耗子尾巴有美感。当时正是因为这种“非主流”言论惹恼了我。我回想起来我当时拍了桌子。如果兔子尾巴的等级竟比耗子尾巴的等级还高,我他妈还当的什么“尾巴等级制定委员会”主席?我迁怒于众,环指诸人厉声责问,你们挨个儿给我表态,究竟是兔子的尾巴高贵,还是耗子的尾巴高贵?诸人慑于我的权威,更确切地说,是慑于我在本市似乎有限实则无限的权利,都怯怯地举手道,当然是耗子的尾巴高贵!我又大加训斥——郑重决议之际,举的什么手?!难道良好的文明的习惯,在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之间也极难养成么?于是请人均面露愧色,纷纷放下手竖起了他们的尾巴。因对我心存惧怕,某些人的尾巴变了色,某些人的尾巴尖儿在发抖,某些人的尾巴由于急剧充血而涨粗了。权利真是伟大。拥有了权利,你才更容易拥有真理!才更容易将并不成其为真理的标准确定为一种绝对的真理化了的标准。我一一瞪视他们,几分钟内一言不发。我不开口,竟无一人敢擅自垂下他们的尾巴。互比暗劲儿似的尽量将各自的尾巴竖直。我看出有人竖尾竖得累了,快坚持不住了,才心生慈悲,发话允许他们垂下尾巴。接着我表情温和了点儿,口吻也温和了点儿,不失时机地对他们进行了一番尾巴思想教育。我说从现在开始,本市禁止“耗子”二字的语言和文字使用。“耗子”是对老鼠的蔑称。再也不允许将老鼠叫作“耗子”!而要叫“鼠儿”。官方语言和文字应该统称“智鼠”。民间语言和文字可以自由宽泛一些,叫“鼠儿”、“阿鼠”、“鼠哥”、“鼠先生”或“鼠女士”、“鼠小姐”等等。凡表示亲近敬意的叫法,都在鼓励之列。反之,便是反动,一经查实,严加惩办。我说日本不是有一部连续动画片《忍者神龟》在咱们中国播放过么?那些身手不凡的神龟们的师傅是什么呢?是一只足智多谋的鼠老先生嘛!日本这个民族,即使有一千条不招人喜欢的地方,但有一点却是全世界不得不公认,也不得不钦佩的——那就是聪明和钻研的精神!所以我们要向他们学习,彻底改变我们中国人过去对智鼠的极端错误的看法!美国是世界上的头号强国吧?美国迷倒全世界大人孩子的动画片《米老鼠和唐老鸭》不是在咱们中国也几乎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么?还有人家的动画片《猫和老鼠》,不是也塑造了可爱的智鼠形象么?世界上很聪明很富有钻研精神的日本民族,和世界上的头号强国美国,都在如何看待如何评价鼠的态度问题上立场问题上为我们做了榜样,我们要虚心学习!又凭什么资本不虚心学习?这也是与世界接轨嘛!与世界上先进民族先进国家的先进思想观念接轨嘛!为什么先进的民族先进的国家是那么的喜欢鼠,我们要动动脑筋研究这个现象嘛!这一点,虽然首先是一种文化现象,但同时也应当成一种经济现象予以深入的研究嘛!再说咱们中国,为何将小小的鼠儿列为十二属相之首?这个问题也要研究嘛!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精英的人士,也应虚心向人民讨教向人民学习嘛!与鼠儿比起来,兔子算种什么东西!猫狗乃至狮虎又有多少美点可言?而鼠儿的完美那是一种无懈可击的完美!是只有上帝才能创造得出来的完美!我至今无法理解,男人们为什么爱美女远胜于爱一只雌鼠?你们说,是一位美女美,还是一只雌鼠更美?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雌鼠更美雌鼠更美!

什么尾巴最高贵?

鼠尾最高贵鼠尾最高贵!

兔子的尾巴只能定在什么等级?

劣等!劣等!

啊哈,列位,我心中那一时刻的快感,你们是根本无法体会的。

你有无上的权利你才有资格指鹿为马唯我独尊!

在批驳了兔子尾巴与鼠尾可列在同一等级的极端错误的观点之后,在捍卫了鼠尾也就是我的尾巴最高贵的地位之后,我指示由动物学家组成一个写作班子,以达尔文的进化论为理论基础,加紧将鼠尾最高贵的观点进行学术化的写作。不久,报上发了一篇大块文章是——《论智鼠的现当代文明地位》。在那一篇文章中,兔尾作为鼠尾的审美对立面,从学术上被宣判为不齿之尾……

我却没有料到,我所喜欢的姑娘小悦,竟也长的免尾。是我亲自主持制定的尾巴等级法将她宣判为贱民了呀!

那一个夜晚我心中对她充满了负疚之感。

我移椅坐在床边,久久地瞧着她那毛绒绒的,小巧的,洁白的免尾,不得不暗自承认,与鼠尾相比,哪怕与我的每美化一次需数小时需万元经费的独一无二的高级中最高级的尾巴相比,兔尾也是多么的可爱啊!

指鹿为马的人,自己心里最清楚鹿是鹿,马是马。所以,那份儿心虚也每每是无法形容的。画一个绝对的圆是多么简单的事!画一个标准的正方形也是多么简单的事!人类在几千年以前就会画方和画圆了,而且似乎并不需要非将方的说成是圆的,或非将圆的说成是方的。头脑简单的好处是真假分明,于是一切事一切道理的真相都无需歪曲和掩盖。但将方的说成圆的或将圆的说成方的,却是多么复杂多么不容易啊!而且往往需要调动许许多多智慧的人,需要一笔又一笔巨大的投资才能获得一时的成功!唉,唉唉,都是尾巴闹的!这一切是何时开始的呢?又是怎么开始怎么一步步深陷于眼前这一种局面使我无法自拔的呢?

我回想良久,竟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了。仿佛眼前这一种局面,是从一片遥远的混饨之境开始的。在那混饨之境的内部,是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疑团。它们相互重叠粘连,层层包住并逐渐腐蚀着某种真相,使真相变得越来越难以知晓。

如果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忽一日又都没了尾巴该多好呢?那么一来,我虽然也便同时没有了高贵的身份,但却将活得多么轻松哇?小悦这么漂亮的姑娘,又何至于因尾巴的等级而苦恼?

这种想法一经从我自己的头脑中产生,竟赖在我头脑里似的了,挥之不去。

于是我将几粒“隐尾灵”研碎,搅人一杯矿泉水,扶起小悦,使她靠在我怀里,灌水于她口中。

她终于苏醒了,睁开双眼困惑地问我们是在哪儿?

我说是在一处极安全的,不会再受到任何人滋扰更不会受到任何人威胁的地方。

她又问我们怎么脱险的?

我就即兴地瞎编一套谎话,说自己如何的临危不惧,怎样的大智大勇,以一当十以一当百地战胜了“凶尾帮”和聚集街头的歹徒们,九死一生地将她救到了这儿。

她眼中便投注出无限感激的目光,低声问我她的尾巴是否受到了损伤?

我说丝毫也没受到损伤。

于是她微笑了,下意识地用一只手去摸她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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