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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2

我说还能往外掏什么?掏他们穿过的衣物!

老苗说他们?他们是谁?

我说还能是谁?是我对你讲的那两个外星来客呗!

由于那些小件儿在上,我一掏,首先掏出的是乳罩和丝织裤头儿,带出一只高跟鞋,掉在地上……

老苗双眼不禁大睁。

他舌头一时打滚儿地说,那那那,真有哪么个女人昨天去到你家里?……

我说你怎么还不信啊?这都是物证么!

他说,她她她出现在你面前时,身上就穿这点儿?而脚上是高跟儿鞋?

我说当然不是你想象的样子!说老苗你的想象力怎么也开始朝赤裸裸的方面丰富啊?

我一边说一边又往外掏警服……

老苗说好兄弟别往外掏了别往外掏了!我相信了我相信了!不就是有两位外星客,到你家里将你戏弄了一通么?这类事儿多了!《飞碟》杂志上隔几期来一篇!我完完全全地相信了还不成么?还往外掏,别掏了!……

老苗也有点儿火了。推开我,将我刚掏出来的东西往包里塞……

我说,苗主席,领导,你既然相信了,那么事不宜迟,我要求你立刻去向市委领导们汇报!……

我没工夫!——老苗吼了起来——你没见我正在创作么?我平时为你们这些作家老爷作家少爷作家女士和作家小姐们服务,好不容易挤出点儿时间,自己批了自己一个多月创作假,你又来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你走你走!快走!市里的领导们这几天正开常委会,找谁都不在!要汇报你自己汇报去吧!拯救咱们全市人的功绩也都归你,我不沾你光!……

他一边说,一边将我的包儿塞入我怀里,并将我推出门,砰的关上了门。

我正站在他家门外发愣,门又开了,只见他的一只手伸出来,将掉在他家地上那只秀瘦的高跟鞋扔了出来……

梁大作家,你听着!堕落你尽可以去堕落,腐化你尽可以去腐化,男女关系你也尽可以去乱搞!民不举,法不究,我这个作协主席更不爱管!但是你若在男女关系方面搞出了麻烦,诌神编鬼来蒙蔽我,企图让我信了并且包庇你,那你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彻底打错了算盘!

一大通混帐话后,门再次砰的关上。

我不禁朝他的家门狠踹一脚,大骂老苗你王八蛋!你将成为千古罪人!……

市委主管文教的曲副书记的秘书小邵接待了我。我以前见过他几面,彼此较为熟悉。他对我挺客气的。

像老苗一样,他表现出了又可敬又可爱的耐心,面对面注视着我,一句话也没插问。他静静地听我有来龙有去脉地,从容不迫地汇报完。

还有别的情况么?——他笑了笑,笑得很矜持。在听我汇报到三分之一时,他已然放下笔,合上小本,不作记录了。

我也笑了笑。有点儿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如同奸商,凭着花言巧语,一心骗别人买下什么假冒伪劣产品似的。

我说没别的什么情况了。该汇报的都汇报了。又有几分不放心地问,小邵你为什么只记录了三分之一就不记录了啊?

小邵说你放心吧!该我记住的,我用脑子全记住了。

我说否则我不来汇报的。我知道市委的领导们这几天忙。但我一想到他们扬言要惩罚咱们地球人的话,就感到非常忧虑非常不安啊!咱们也没法儿想象他们的惩罚方式啊!如果是小小不然的惩罚,咱们承受就是了嘛!可如果他们惩罚方式很严酷呢?比如像大地震、像瘟疫、像火山爆发……

小邵说咱们市附近设山,更没火山。

他终于开始打断我的话了。

我说是啊是啊,是没火山。可有条江对不对?万一来个洪水涛天,淹没全市,那也够惨的啊!水火无情嘛!《圣经》上记载的那一次大水灾,全人类仅剩下了诺亚一家啊!……

小邵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那的确也够惨的!他的样子极其严肃。但我看出他是在装严肃。看出他其实想哈哈大笑,只不过强忍着不便笑罢了。

他又说,梁老师啊,我了解您是很那个,那个那个有责任感的作家。这很好么!曲副书记常当着我的面儿表扬您这份儿作家的可贵的责任感么!不过您也别走火入魔,太来劲儿……

我说什么?最后一句我没听清,小邵你再重复一遍……

我他妈的当然听清了!“太来劲儿?”——什么他妈的话啊?!

小邵笑了笑掩饰地起身往我杯里续水。

他问这茶怎么样?

我心里生气没吭声。

他就又说,梁老师,我刚才用词不当,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的意思是,您也别太杞人忧天。只要有市委的正确领导,有广大人民群众的积极配合,什么妖妖怪怪,邪邪魔魔的,包括您所说的什么外星男女来客,都是足以被战胜的!梁老师,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希望您都要一如既往地相信人民相信党……

我饮了一口茶,顿觉嗓子润湿了点儿,不因口干舌燥而那么难受了。我说小邵,邵秘书,你的话很对。很正确。但是,咱们最好姿态高些,尽量不把事情搞到武装冲突的地步。据我分析,他们也没什么恶意。其实是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而来的。那么我们就不应该讳疾忌医是不?何况,我们的社会局势也不那么稳定,动荡不安,民心浮躁,工人失业,干部腐败,中年疲软,青年纨绔,老年对国家前途悲观沮丧……等等这些问题,一旦武装冲突起来,对我们保持和推进“改革开放”的伟大成果非常不利是不是?

小邵说那是那是!说梁老师,看来您已经很懂一点儿政治了。曲副书记要求我们当秘书的,也要懂一点儿政治呢!说将要在你们作家中和明星中,还要大树特树几个懂政治的样板呢!您和曲副书记主动表示表示愿望,我有机会再从旁替您敲敲边鼓,说不定就有希望被树成样板呢!——他话锋一转,突然问我,梁老师您看过美国巨片《真实的谎言》吗?

我说我知道上演得很火。一直想看,可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去看?

小邵就从屋子里翻出一张票给我。说是下午的票,时间很从容——可他下午要列席常委会,负责记录,去不成了。建议我一定去看看,娱乐娱乐,消谴消谴,尽量松弛一下以往绷得太紧的创作神经。

他一直送我到市府大楼外的台阶上。和我握手道别时,拍着我的肩关切之至又虔诚之至地再三叮咛:“悠着点儿,千万悠着点儿!身体是本钱啊!身体一旦垮了,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

《真实的谎言》非常之好看。场面异想天开,令我大饱眼福。美国佬儿真他妈的趋钱!竟拿得出近一个亿的美元玩一部电影!那能不令满场观众目瞪口呆么?

亮灯时,我见不少人都神不守舍,一脸傻兮兮的模样儿。分明的,观看得太投入,都还没来得及从《真实的谎言》中“自我解放”之。

影院前厅有一面迎门镜。我情不自禁地在镜前驻足,见镜中的自己也神不守舍,一脸傻兮兮的模样儿。暗想这就是所谓“银幕冲击力”的伟大性所至吧?

离开影院,一路走,一路想——其实又有什么呢?不就是满足了“眼睛的奇观”么?八十多元的一张票,不就等于一千余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在黑暗中共同玩了一场“电子游艺机”么?那银幕上的施瓦辛格,不就像一个卡通英雄么?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呢?近亿美元的娱乐投资哇!人类就不打算留点儿“奇观”给下个世纪的眼睛看了么?如果有一天人类的眼睛不管看什么都不再惊讶了,美国佬儿他妈的负得起这种严重的责任么?并且进一步想,倘我能活到那一天,一定号召全世界的人,向美国伦儿索赔!打一场二十一世纪轰动全球的国际官司,强烈要求美国佬儿赔偿全世界人的眼睛的“功能欲望”之损失!看美国佬儿究竟赔得起还是赔不起!

于是又联想到我摊上的事儿,何偿不也是“真实的谎言”呢?

天塌下来众人顶。反正我能做到的,已经很有责任感地做了。但愿两名外星男女别再来找我的麻烦。

第二天第三天我接连去钓了两天鱼。收获颇丰。活的养在浴缸里。死的收拾了出来,冻在冰箱里。一分心,将我摊上的事儿忘到脑后去了。

第四天妻从娘家回来了。对我特别亲热。仿佛我们之间根本没发生过什么误会,设呕过气似的。她说我瘦了。说准是因为用脑过度,睡眠不足。

刚吃过晚饭,妻便催我洗漱。刚洗漱完,妻便给了我几片药,非看着我眼下去不可。我问是什么药,她说是某种复方维生素,调解植物神经的。说你不是植物神经紊乱么?从今天起,就坚持服这一种药吧!……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已不在家里,而在某医院的单人病房。

正纳闷儿,一位年轻的护士小姐走了进来。

我问几点了?

她说快十一点半了,一会儿就要开饭了。

我问我怎么会在这儿啊?

她说你病了。

我问什么病?

她指指她自己的太阳穴。

我暗惊。问是神经病?

她说别紧张。没那么严重。说只要你安心休养,积极配合治疗,会渐渐恢复正常的。

我问谁把我弄这儿来的?

她说你妻子。还有你们作协的负责同志赔着。

我问是不是一个又高又胖,“胡汉三”似的男人?

她说没错儿。特像电影《闪闪的红星》中的还乡团头子“胡汉三”。

我想那就是老苗无疑了。

她命我褪裤子。要给我打针。

我问要给我打什么针啊?

她狡黠地冲我一笑,说你何必知道那么多呢?说这里条件多好哇!你要知道你住的可是高干病房啊!既来之,则安之嘛!说市里的领导对你可关心了。其实你本没资格住高干病房,是市里的领导特批的……

中午我吃得很饱。也很香。

我暗想那护士说的不错——这几条件确实多好哇!内有浴室,有电视;外有庭院,有河有桥。环境清幽,再适合我这种喜静的人休养不过了。而且,那护士也挺漂亮,笑起来怪迷人的,说起话来语音甜甜软软的——就不知市里的领导是否也批示了,要求她只护理我这一个特殊的病人。特殊情况理应特殊对待嘛!

下午来了一位老医生。装出随便聊聊的样子问了我一些问题——你最近常看什么书啊?在创作阶段每天写多少啊?你说的那两个男女外星人又滋扰过你么?你梦见过他们么?对那女外星人产生过“佛洛依德”之念么?你常失眠么?认为自己性功能还旺盛么?爱幻想么?经常希望自己成为引起公众关注的人物么?……

我非白痴。至今已写出几百万字,而且多次获奖的一位作家怎么可能是白痴呢?要变成白痴也会有些预兆,有一段渐变的过程啊!

于是我反问:“医生,这儿是精神病院吧?”老医生的目光,从镜片儿后研究地注视着我。我以为他一定会讲假话,一定会对我撒谎。

不料他坦率地回答:“对。这里是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也有高干病房?”

“对。也有高干病房。”

“得精神病的高干多么?”

“不少。高干也是人嘛!商品时代,人人的观念都受到彻底的冲击。他们更不例外。不过比起来,他们多是‘文疯’。不砸不闹,不嚎不叫。”

看来老医生是位专治高干精神病患者的专家。不是专家,谈论起来,绝不可能那么头头是道。他说他们中,大至可分为以下几类——第一类属于“忧郁症”。“忧郁症”中,又分为忧己的和忧国的两种。忧己型的,无非因为所希望离休前晋升到的职位和级别成了泡影,离休后的待遇将大打折扣。或者儿女乃至孙儿孙女们的工作、生活、个人愿望还没安排好。起码是还没安排到位。结果由优而郁,由郁而症,最终被送到了这里。忧国型的,无非因为面对的腐败现象太严重了,社会问题太多了,辨证法没学好,分不开主流和支流,搞不明白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结果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看不到“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式,对国家和民族的前途,产生了有心救楚,无力回天的悲观,结果也便由优而郁,由郁而症,也便被送到了这里。第二类属于“老年痴呆症”。一生操权握柄惯了,颐指气使惯了,说一不二惯了,独断专行惯了,作威作福惯了,一旦离开了“权力场”,或者实际上并没离开“权力场”,仅仅离开了“权力场”中心,仅仅自以为大权旁落了,或权力不如以往那么大了,管的部门少了,管的人少,管的事儿少了,于是整天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气血攻心,于是导至脑血栓,心血管儿梗阻。于是住院。住一次院,智力明显下降一次。住几次院后,就变成“老年痴呆症”患者了。第三类属于“判断失迷症”。既为公仆,身在宦海,悠悠万事,当然以左右逢源为本,以官运亨通为大。察颜观色,见风使舵,唯上峰马首是瞻,大抵是必须善于的一手。而且,还必须瞻前顾后,善于留一手。举措过大,决定冒进,是谓之左。慢半拍,落后于形式,是谓之右。一看二等,企图看个心中有数,等个条件成熟,又极可能贻误机遇,被指责曰没有作为,没有建树,没有开拓精神。一言以蔽之便是没有政绩。没有政绩,政治前途,岂不就岌岌可危了么?哪一个公仆上边没有公仆管着领导着呀?公仆见公仆,现而今,有些话就很不好说。有些问题就很不好回答。有些现象就很不好汇报。你这公仆,知道那领导着自己的公仆,哪一天哪一时刻究竟喜欢听什么样的话啊?比如物价上涨,工人失业,你若持乐观态度,说没什么。说老百姓能承受。说甚至还能承受得更多些更重些。对方也许就会批评你政治上幼稚,受党栽培多年,怎么一点儿都没成熟起来?怎么一点儿应有的忧患意识都没有?怎么党很忧患很犯愁之事,你反而在这儿瞎乐观?说轻松话儿?大概早已做好了有朝一日脱离体制,与党分道扬镳的准备了吧?你乐观得多么讨厌啊!你若说问题严重,不及早妥善解决,干扰共和国大局的安定。对方也许会反问,那么你有什么高招么?你肯定是没有的呀!你会有什么高招呢?你只得照实说。说没有。那么好。对方也许还会批评你政治上幼稚,受党栽培多年,怎么一点儿都没成熟起来?怎么一点儿应有的执政信心都没有?怎么党高瞻远瞩,运筹帷幄,从容不迫,布署若定之事,你反而在这儿瞎悲观,危言耸听?有你认为的这么严重么?在对形势的估计上,在对全局的看法上,你怎么恰恰与上级相反,背道而驰呢?同志,你要自己问自己一个为什么了!由于判断失迷,官儿是不如从前那么好当了。小官在大官面前,是越来越觉得话不那么好说了。连说官话,也需要比以往更丰富的经验更高的技巧了。某些半大不大的公仆,太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和技巧,整日价感到心理压力巨大,久而久之,也会被送到这里来……

老医生还说,腐败不仅是政治现象,其实也是一种精神病。可曰之谓“信仰崩溃症。”

他问我——梁作家,你说“拜金主义”,究竟是自下而上形成的,还是自上而下形成的呀?

我吭嗤了一阵,没回答。索性装傻充愣。怕怎么回答都不对。都会被他批评为“政治上幼稚”,进而认定我的“精神病”很重,一年两年内不许我出院。尽管这儿条件好,尽管我享受的是高干待遇,但还是不打算较长时期地住下去。

他又问——梁作家,你说哪些人对“改革开放”的前途,对这个国家的前途最没有信心了?

我嘿嘿一笑,反问,医生您说呢?

同时暗想,老家伙怎么对我提这么操蛋的问题?别还是安全部的吧?我得对他存几分戒心才好。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他说,你不敢说,我敢说。“拜金主义”是自上而下形成的嘛!先是些个公仆们见钱眼开了嘛!先是他们,除了信钱,再就什么都不信了嘛!他们瓜分国家的那一种强烈欲望,证明他们自己首先对国家的前途一点儿信心都没有了嘛!惟恐动作晚了,小了,就瓜分不到了,就吃了大亏了嘛!而住进这儿的,恰恰是些想瓜分没瓜分到,心理上觉得吃了大亏的人。已经瓜分到了的,正在外边逍哉遥哉,过着贵族生活呐。当然,还有一些被送到了另外的地方。那另外的地方,就没有这儿的条件好了。那只能怨他们自己方式笨,或者方式尽管也很巧妙,但是没背景,没靠山,功亏一……

我哪儿有心思听他跟我侃这些!

我打断他,说医生啊,您看我,究竟是属于哪一类患者呢?

老医生又眯眼注视起我来。

我说,作为病人,我有权了解自己的病况是不是?

他沉吟片刻,以更加坦白的口吻说,首先,以我的经验,你当然可以排除于“武疯”之例。凭我的经验,觉得你也不是“文疯”。你根本就不该住进来。

我说那您批准我出院行不?我说不是高干,而能有幸住进高干病房,以特殊的方式休闲休闲,又何乐而不为呢?但如果是精神病院,那就两码事儿了!我说我非常不习惯在精神病院里享受高干待遇……

他说他非常理解。说正常人被当成精神病患者,渐渐也会变成精神病患者的。这里有个心理环境影响,心理暗示和心理导向的问题。说不过他没权力批准我出院。我出院得“作协”领导同意。作协领导其实也做不了主,得请示市委领导……

我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受到如此厚爱?

他说梁作家啊,你不要再提什么外星人了!说关于外星人,他自己一向持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态度。仅凭这一点,是不能构成我精神不正常的医学根据的。说我若想早日出院,那首先就要看我在“作协”领导面前表现得精神正常不正常了!

我说请您给我们作协领导打电话,我要求立刻见到他,越快越好……

晚上,小悦陪我散步。小悦就是那位又年轻又漂亮的女护士。只要她一出现在我身旁,我的心神就安定多了,就又“乐不思蜀”了,不想外边的世界也不想家了。

我问她——小悦,你喜欢文学么?

我想她若碰巧是一个文学女青年,哪怕仅仅是文学女读者,那多好哇!也许她会对我心生崇拜希望认我为师的。收下这么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文学女弟子,将是我的多大的幸事啊!唉唉,这年头,文学青年越来越少了。文学女青年更其少了。漂亮的文学女青年,简直就是凤毛麟角了。没了漂亮的文学女青年们的敬仰和崇拜,当作家又成了多么没意思的事儿啊!灵感从哪儿来啊!出不了“精品”,出不了史诗,那能只埋怨作家么?

月光下,小悦的脸儿显得那么白皙。她令人,更准确地说是令我心猿意马地一笑。刚欲回答,树丛后冷不丁闪出一个矮矮胖胖的人影,伸展双臂拦住我们的去路,大声问:“嗨,你他妈的幸福吗?”

我猛吃一惊,脚下如同生了根似的,顿时愣愣地呆站在那儿,仿佛遇到了劫路的大盗。

小悦悄说:“别怕。这是你的一位病友。”

那矮矮胖胖的汉子又大声喝问:“你他妈的幸福吗?”

对这句不着边际也太突然的话,我一时不知该做怎样的回答是好。

小悦则又胸有成竹地说:“怕个什么劲呀,你的好运气来了。快说你幸福……”

“你他妈的幸福吗?”

月光下,那汉子的面孔,好像人面狮身的“斯芬克斯”的脸。粗鲁的不耐烦的表情中,呈出某种怪诞的焦躁不安的希翼。

“我……幸……幸福……”

小悦暗中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别吞吞吐吐的,大声回答!”

于是我吼道:“老子他妈的幸福!”

“说幸福极了!说幸福得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

我从未感到自己幸福极了。更没有过幸福得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的时候。

但我宁愿照小悦的话说。我相信她不会坑我。何况她已有言在先,说我的好运气来了。

于是我又吼:“老子他妈的幸福极了!幸福得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了!”

那汉子朝我伸出了一只手:“脱下!脱下你的背心给我!老子买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低问小悦:“他干嘛要买我的背心呀?”

小悦对我说:“回去再详细讲给你听。”

又对那汉子说:“三号,别胡闹。他的背心,当然是要卖给你的!我们就是为了替你买下他的背心,才把他弄到这儿来的嘛!不过你可千万别吓着他。你若吓着了他,将来你穿上了人家的背心,会大大影响你幸福的程度啊!……”

小悦好说歹说,总算将汉子劝走了。

那汉子一边走一边喊:“他的背心老子买走了!不管出价多少老子都买定了!你们要是反悔了可不行!……”

小悦陪我回到我的病房,插上门,推我坐在沙发上,然后一蹦扑上了床。也顾不上脱鞋,盘腿儿坐在我病床上。看得出,她情绪好极了。

她说——那汉子姓孙名得贵,是位名符其实的大款。个人资财少说也有两千多万。原是倒卖假烟假酒的。不知怎么一来,奇迹般地便暴发了。暴发倒是暴发了。但不久便得了一种精神方面的病。按老医生王教授的分类法,叫“幸福怀疑症”。也就是说,他总感到自己其实并不幸福。

我说,这不是活得太烧包了么!如果个人资产、两千多万的大款还总感到自己不幸福,那么寻常百姓还能活么?

小悦说,话不能这么讲,病么。

我说,他的病最好是去找心理医生治疗。

小悦说他找过的,所有的心理医生们,一概地只会劝他,一定要相信自己是一个幸福之人。可他就是不相信。相信了还叫“幸福怀疑症”么?他老婆万般无奈,慕王教授之名,拐着弯儿托了好几重人情,才将他送人到这里……

我问那王教授,对他的病有办法么?

小悦说当然有了!说若没有办法,教授还算是教授么?

我听得来劲儿,追问那王教授究竟是以什么方式什么药物对他进行治疗的?

她说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处方不过就是一件背心。

处方是……一件背心?

对!一件幸福之人贴身穿了八个月以上并且没洗过的背心。

小悦接着说,王教授所遵循的医学理论是这样的——首先,该理论肯定幸福是一种物质。

我说那还用怀疑?物质生活太穷酸了,人能幸福得起来么?

小悦连连大摇其头。说亲爱的作家先生,你将我的话理解错了!王教授的理论,也就是王氏“XF”理论所肯定的,幸福乃是一种物质这一重大的发现,指的非是一个人的物质生活所处的水准。而是指幸福本身是一种物质元素。就像铁、锌、钙、碘是人体内必不可少的物质元素一样。她说,否则就难以解释得清楚,为什么有的大富豪终生郁郁寡欢,而某些穷光蛋竟有心思穷欢乐,欢欢乐乐地过了一生。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在作祟,而是人体内的“XF”物质元素的多少在起作用。就好比血型对人的性格起作用一样。某些人具备了一切本应感到幸福的条件,可就是觉得自己不幸福,乃是因为体内先天缺少“XF”元素。与先天缺钙之人骨质必然松软道理是一样的。而另外一些人毫无应感到幸福的条件,却成天欢欢乐乐幸幸福福的,不是因为他们傻,缺心眼儿。而是他们体内的“XF”元素充足。不值得欢乐也必然欢乐。不值得感到幸福也必然非感到幸福不可。她说王氏理论认为,人体内的“XF”元素的微粒儿,是会从汗毛孔排泄出来的。一个幸福之人每天从汗毛孔排泄出来的“XF”元素的微粒儿,必然比一般人多得多。必然会大量附着在其背心上。而一个“幸福怀疑症”患者,穿上了那样的背心,就会通过自己的汗毛孔,将大量附着于背心上的“XF”元素吸收到自己的体内。日复一日地吸收,待到自己体中的“XF”元素渐渐多起来了,充足了,“幸福怀疑症”患者的病,也就不治自愈了……

我半信半疑地说,为什么非得是穿了八个月以上的背心呢?谁的背心穿了八个月以上一水不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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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悦说一年不是分四个季度么?三个月一个季度对不对?八个月那就是两个季度以上了对不对?考虑到人秋冬出汗少,春夏出汗多,所以必须穿够八个月以上,“XF”元素之附着量,才能达到王氏医学理论要求之标准……

我说一个幸福之人,怎么可能一件背心穿了八个月一水不洗呢?这样的幸福之人太难寻找了吧?何况如今已经不是发布票的年代了,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年代了……

小悦叹了口气,说是啊是啊,是太难找了哇!好不容易寻找到一个,孙得贵也把背心买下了。可刚穿了几天,嫌有味儿,自己洗了一水,结果将“XF”元素微粒全洗掉了。王教授因而曾对小悦大发雷霆,责怪她没对孙得贵叮嘱过那背心是万万洗不得的……

我一边听一边暗想,科学之发展真他妈的迅速真他妈的不可思议,说不定哪一天信仰啦、理想啦、精神文明了,也将被证实其实不过是某些种物质元素吧?将其微粒儿提炼出来,大批生产,供人们大量服用,那么一来,所有的人们,从是孩子的年龄起,不是就都极有信仰,极有理想,精神极文明了么?所谓政治思想工作,不是就变得极其简单了么?一切政治思想机构,不是就都可以取消,只在医院里增设“信仰缺乏科”、“理想缺乏科”、“精神文明元素缺乏科”,由医生们酌量开药片儿就行了么?

小悦见我发愣,问我在想什么。

我扑哧一笑,说没想什么。紧接着问——那大款孙得贵究竟花多少钱买下了那幸福之人的附着满“XF”元素微粒儿的背心?

小悦无言地朝我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的兴趣顿落千丈。众所周知,现而今,咱们中国人,人人都有“经济头脑”了。几乎只对一种事发生兴趣了,那就是与金钱有关的事。数额越大,兴趣越高。无论暴发的神话,还是受贿的丑闻,贪污的案例,百万千万的,人们的兴趣早已索然了。往往连充当“二传手”讲给不知者听的那点儿冲动都勃起不了啦。

我以在地摊儿上问价那种口吻问——三千?

她的三根手指,不禁使我对“XF”背心的价值大为轻蔑起来。

分明的,小悦从我的表情看出了我内心的轻蔑。她矜持地微笑着,并不收回她的手指,并不觉得尴尬,摇摇头,反而将三根手指更朝我伸近。

三万?

小悦仍摇头。

三……三……三十……万!

由于兴趣从顿落千丈又陡升万丈,于是造成我的中枢神经区的几秒钟紊乱,接着造成全身血液滞流,大脑缺氧,竟使我口吃了。

对。三十万。还只不过是按照双方的买卖协约,预付的现金部分。待到买方彻底康复,出院后,还将补给卖方一张一百万的支票……

小悦她不再微笑了。那一时刻她严肃极了。仿佛插上房门,是为和我密谋怎样劫一把现代“生辰纲”。

我猝然往起一站,立即就脱上衣。脱了上衣便脱背心。将脱下的背心朝小悦一抛,义无反顾地说——拿去!我卖了!比三十万便宜一半儿我也卖了!

那一时刻我真想扑上床,紧紧搂抱住她,疯狂地亲她一阵!就算真的便宜一半儿吧,那也是十五万啊!我迄今创作几百万字了,还从没一次得到过十五万元的稿费那!十五万啊!想不到在这所精神病院里,我竟遇到了我命运中的财神娘娘!而我那几百万字,十之八九是从每千字七元、九元、十元、十五元、二十元计起的!还要上税!早知道我的背心比我的小说值钱得多,我前十年又何必那么孜孜不倦那么勤奋地写小说呢!

小悦说梁老师,别急别急,您先穿上衣服,否则别人敲开门,会把咱俩都想歪了的!

待我穿上衣服,她又说梁老师您坐下,坐下。镇静点儿。镇静点儿。先别太激动……

于是我重新坐下,倒了一杯凉开水,扬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小悦一板一眼地说,梁老师,第一,您的这件背心,当然也要卖三十万!开价只能高于三十万,绝不能低于三十万!少一分钱都不行!便宜没好货这句话,对中国人买东西时的心理还是有影响的。所以,你刚才便宜一半儿那种话,再也不能对第三个人说。这件事,我当你的经济人了!你必须信赖我。必须对我言听计从。而且,你必须明白,没有我这个经济人,你这件背心是卖不成的。只配被当抹布。被当擦最不干净的东西的抹布!

她一严肃,也就不再对我“您”、“您”相称了。使我疑心她此前对我的敬意,可能是并不由衷的。

我连连点头。说是是。说亲爱的小悦啊,我保证百分之一百地信赖你。保证对你言听计从。我当然也明白,没有你这个经济人全面操作,我的背心怎么能卖成呢!

她说,第三,你的背心要卖成,那并非一件简单之事。首先得经我们院长,也就是王教授这位专家,对你的背心进行严格的,规范的,具有科学性的检测。得他以专家的身份,开据一份证明。证明你确系一个幸福的人。证明你的背心确系穿了八个月没洗过一水的背心。最重要的,得证明你背心上的“XF”元素微粒附着量,要求达标……

我吞吞吐吐地说,小悦,我亲爱的无比信赖的经济人啊,万一王教授他……他不认为我是一个幸福的人呢?

小悦说是啊是啊,王教授是个最讲认真二字的人。他若不认为你是一个幸福的人,那咱俩的策划,成功的大前提也就没有了。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这一说,我犯愁了。虽然我仅和王教授交谈过一次,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挺深,使我感到他是一个非常讲原则的人。我估计,他不会认为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试探地问,小悦,咱们能不能思想解放一点儿,操作方式上变通变通?比如,咱们能不能……

能不能对他进行贿赂?

我说对对,我正是这个意思。不过你把话说的太明白了。有些话,一往明白了说,就难听了。咱们最好还是别用“贿赂”这个词儿。这个词儿多他妈的让人腻歪啊?咱们就说能不能用一种普遍行之有效的方式,使他情愿地高高兴兴地承认我是一个幸福的人呢?

小悦说你别解释了。反正都一回事儿。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们院长他才不吃这一套呢。他是位少有的正人君子!

我一听就沮丧了。默默地吸起烟来。

小悦问你没招儿了?

我说是的。

又问你犯愁了?

我说是的。三十万仿佛就在眼前飘着,仿佛一伸手就可以一捆儿捆儿抓得到,倘过不了王教授一关,便如黄粱美梦,怎的仅仅一个愁字能了得?

小悦吃吃地笑了。她说作家先生,别愁别愁,招儿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别贿赂他。他不吃这一套,你偏跟他来这一套,不是硬往枪口上撞么?我看这么办,你写下一份字据,表示完全出于自愿地,将卖你的“XF”背心所得的款项的一部份,捐献给他,以支持他继续从事他的“XF”科学研究。要写清楚,是捐给他个人,而不是捐给院方。捐给院方,他不是自己就没法儿用了么?

我双掌一拍,眉开眼笑,说对对,说这么办好。一往支持科研方面提,咱们给也给得体面,人家收也收得理直气壮了。

小悦说事不宜迟。那你现在就先将这一份字据写了吧!

于是她下了床,从我病房的桌子抽屉里找出纸和笔,扯我坐到桌前去,站在我背后,对我口述起来。

写到具体钱数那一行,我扭回头,问她我捐赠多少为好。

她说也别太多。太多对我就有失公平了。就写捐赠十五万吧!

我一听急了。将笔往桌上一掼,说这可不行!十五万啊!一半儿啊!这个数目已经明摆着对我有失公平了!

小悦说你摔笔干什么啊?白纸黑字,你写的可是“自愿捐赠。”这还只不过是写写,还没到一捆捆真给人家钱的时候呐,你怎么就犯起急来了?那这事儿还能成么?这事儿成不了,你不是十五万也白得不到么?舍不得兔子套不住狼。写吧写吧!

尽管我一百二十个并不情愿,但她的话毕竟也有道理。我只得接着写。心里别扭,字也就不如前几行那么工整了。

写好,小悦她拿起认真看。并亲自动笔勾改了几处,而使之看起来更是我心甘情愿的。捐赠对象是王教授本人而非精神病院这一点,也改得更明确无误了。尽管我是作家,她是护士,但我不得不暗暗承认,仅就这一份字据而言,她的措词水平比我高多了。

她让我抄一遍。

我心里窝火,懒得抄。让她替我抄。

她说那可不行。说这份字据,还要经过公证呢!不是我的亲笔,不发生法律意义啊!

我也就只得重抄了一遍。

小悦将字据郑重收起,又往床上一蹦,又像原先那样盘腿坐着了。

她说梁作家你放心。现在办成这一件事,我已经有一半儿以上的把握了。说第一件“XF”背心的卖主,不久前死了。被一辆十轮大卡压死了。而“大款”孙得贵的病还没好,还出不了院,当然就急需第二件“XF”背心了。说全国真正幸福的人少得很。她配合王教授的抽样调查结果表明,全国也不过十几个。其中三分之一还是老年人,“XF”元素微粒的排泄功能已经大大退化了。他们的背心已经没什么真正的临床医疗价值,不太值钱了。另外三分之二也就是六七个幸福的人呢,天南地北有之,深山老林有之,那是踏破铁鞋也很难寻找到的。现在难题解决了,你的背心正好可以用来继续治疗3号患者的“幸福怀疑症”。不也等于助了王教授一臂之力么?而这件事儿之所以几乎是一件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儿,主要中之主要点,必须是让患者首先迷信上你的背心。在今天以前,三号患者拦住过的每一名病友,向他们问过同样一句话——“你幸福么?”得到的都是令他大失所望的回答。不知为什么,人一进了精神病院,反而就开始学着说真话了。但真话也治不了3号的病啊!

我满怀感激地说,亲爱的小悦亲爱的经济人呀,还不是全亏了你么?如果没有你在我身旁悄悄告诉我该怎么回答,不该怎么回答,如果我的回答也今三号大失所望,机会不就白白错过去了么?钱到手后,我一定重重谢你。小悦我要请你到最好的饭店吃一顿饭!不不,光吃一顿饭哪里能表达尽我对你的谢意哇!我还要给你买首饰。买二十四K金的项链儿戒指什么的。镶钻石那一种的……

小悦听了我的话,脸上却并未呈现出相应的愉快。她朝我捻动两根手指要烟。

我诚惶诚恐地敬给她一支烟,并护着打火机火苗,凑过去讨好她。我暗想,为了十五万顺利到手,我怎么巴结她都不算掉价儿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小悦深嘬桃腮吸了一大口烟,缓缓朝我吹送过一条烟蛇后,轻松生动的语调一变,又以一种在谈判桌上谈判式的,一板一眼的口吻说——第一,我不稀罕你请我到最好的饭店去吃一顿饭。第二,我也不稀罕你给我买二十四K金的项链儿戒指什么的。你给你老婆买吧!免得她知道了对我兴师问罪。我何苦往自己身上招惹那是是非非猜猜疑疑啊?我只要我理所当然应得的那一份儿!……

我一怔。眨巴眨巴眼睛,口吃地问——小悦,你你你,你要你那一份儿什么呀?

她柳眉一耸,杏眼圆睁,目光咄咄,语气咄咄地瞪着我说——废话!我还能要什么?钱呗!

我说小悦,怎么又闹出了你那一份儿呢?

她说你是真糊涂呀,还是装糊涂呀?有白当经济人的么?吃饱了撑的啊?

我一拍脑门儿,连说真是的真是的,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呢!亲爱的小悦我亲爱的经济人,你可千万别误解我。我是一高兴,忘了!绝对的不是装糊涂。这我懂。按常规,一般经济人都提成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我给你最高比例!给你百分之十!……

不料她一撇嘴,说你玩蛋去!百分之十我可不干!你一件背心卖那么一大笔钱,按常规你好意思说得出口么?这根本就不是按常规办的事儿!

我又是一阵发怔。眯起眼睛凝视了她半天,更加口吃地问,那那那,那你究竟想要多少呢?

她说一半儿!少一分也不行!

她的模样她的话,坚定得没比。我拍案而起,指斥道——小悦,你休要狮子张大口!再分你一半儿,我自己还剩多少了?仅剩四分之一了!这是敲竹杠!是讹诈!

她冷笑了。她将背心抛还给我了,说那好吧,买卖不成仁义在。穿上背心吧。穿上吧穿上吧,屋里开着空调呐,少穿件背心别感冒了!咱们到此为止,就算没这么码事儿!

她一个鲤鱼打挺儿跃下床,朝外便走。走到门口站住,回转身,一手举在胸那儿,微摆几摆,嫣然一笑,甜甜地说出两个字是“拜拜!”

我顿时慌了。急说小悦,亲爱的别走别走,什么事儿都好商量么!

好说,你好商量我可不好商量。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一半儿。少一分都不行。

由三十万而十五万而七万五……

好比一把插子插了一大块肥羊肉,插子把儿握在她手里,肉在我口边儿晃过来晃过去,诱得我馋涎不尽,张开了大口,却他妈的只许我咬一口!

那一时刻我恨得咬牙切齿,直想强奸了她!

但七万五也是钱啊!

谁若贪污了七万五或受贿七万五,一旦立案有据,不是会被判好几年刑么?再说我一个“码字儿”的,想贪污又哪儿有机会贪污到七万五呢?想受贿谁又贿我呢?

罢罢罢!牛不喝水强接头,暂且先忍下一口窝囊气,七万五到手以后,再和这漂亮的小妖精计较得失!

于是我强压一腔怒火,满脸堆下卑恭屈膝的笑容,假惺惺和柔声细语地说,小悦呀,梁老师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当真啊?回来回来,坐下坐下。就照你说的,事成之后,咱俩二一添作五,啊?

小悦也就笑了。她走回到我跟前,捧住我脸,啪地亲了我一下。说梁老师,其实我没当真。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不至于和我小悦龙争虎夺的。我也不是狮子张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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