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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49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2

我问,依您看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国家富了嘛!完全经得起这么贪污了嘛!——他振振有词——过去行贿怎么个行法?一瓶“茅台”,两条“红塔山”啧啧,什么水平呀?一块“上海”牌手表,那受贿之人就有点儿不敢收了!如今呢,几十万,几百万,现钞!进口小汽车,别墅!从一个侧面儿说明一部分人那是真的富起来了嘛!行贿的水平也上档次了么!要么不贿,贿就有实力动真格的了么!过去的年代,你想动真格的动得起么?再比如公款吃喝,每年吃掉几千个亿,也说明国家富了么,经得起这么吃了么!转换一下思路,从这些不太好的现象,能得出一个什么结论呢?能得出一个国富民强的结论嘛!能得出一个大受鼓舞的结论嘛!能得出一个改革信心倍增的结论嘛!能得出一个形势大好的结论嘛!能得出一个有一百条理由有一百条根据无比乐观的结论嘛!现在,许多从事社科专业的知识分子,文化人,找不到自己的座标了,迷惘自己存在的意义了,这不好。很不好。这完全怪自己嘛!自己存在的重要意义,要靠自己显示嘛!比如敝人,就一点儿也不迷惘。因为敝人非常受重视嘛!一点儿也不感到失落嘛!有些话,有些大道理,硬道理,各级政府官员不好说,不便说。也说不好,说不透,说不到点子上,我这位学者就替他们说嘛!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时代角色嘛!学者不扮演这样的角色指望谁去扮演?就是说了挨骂,那也是在替各级官员挨骂。你不惜替人家挨骂,人家才看重你,才给你各种各样的待遇嘛!否则岂不是无功受禄么?而不可取代的作用乃是,凭了我这样的学者的嘴,凭了我这样的学者的笔,能从一切阴暗面一切腐败现象一切不正之风中,提炼出使人鼓舞使人振奋使人听起来很有道理的逻辑!现在这个时代,是一个不断产生新逻辑的时代!对我来说,是一个英雄大有用武之地的时代!我非常非常热爱这个时代!伟大的现时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振臂三呼。两边嘴角,螃蟹似的积聚了两小团儿白沫儿。

我觉得,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厚颜无耻又最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人物的家伙。

他接着说,共同话语!现在需要寻找到国家和人民之间的共同话语!日本这个国家和它的人民之间的共同话语,那就是“岛国危机意识”!一谈到这一点,日本的穷人和富人的意志就统一起来了!日本全体人民和日本这个国家的意志就统一起来了!美国全体人民和美国这个国家的意识就统一起来了!我们呢?我们呢?国家和人民的共同话语是什么?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他连珠炮也似地向我发问。由于说得太快也问得太快,涨红了脸。而嘴角两边的两小团儿白沫,有一团儿已经积聚到小指甲那么大了,颤颤欲滴。那时他脸面上呈现出一种相当自负的矜傲,仿佛关乎整个中国命运和前途的伟大的思想,全装在他的脑袋里。仅仅装在他一个人的脑袋里。

我从来也没思考过,在现而今,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人民之间,究竟该说点什么有意思的话题?究竟什么样的话题,还能够成为共同的话题。我一向不认为我有进行这一种思考的义务。经他逼问,我临时动起脑筋来。禁放烟花爆竹的话题,已经说过好几年了,而且早已立了法。禁止养狗的话题,也已经说过了,也已经颁布了条例。在公共场合禁烟的话题么,似乎怎么说也不太能够成为一个跨世纪的话题。而下一届“奥运”,别的国家已在激烈地争办着了,我们中国经历了争办上一届的情绪挫败,明确表示放弃这一届的争办权了。下下一届,离得还远呢。强扯硬拽到现而今来作为“共同话语”,未免太超前了。是啊是啊,国家和人民之间,在现而今,可究竟说点儿什么好呢?

我试探地问,要不还说精神文明怎么样?这难道不是一个可以跨世纪的话题么?难道不是一个值得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话题么?

精神文明?——他打鼻孔里嗤出一声,以否定的口吻说,也就是“五讲四美三热爱”了?这是工青妇联去抓的事儿!这个话语太轻飘了!太中学生味儿了!要提出崭新的口号!要寻找到崭新的话语!是那种一经提出,就能使全民族的意志凝聚得像钢铁一般坚强的口号!是那种一经宣讲,就能使国家和人民之间的关系亲密得如同父子如同母女如同夫妻的共同话语!……

一团儿白沫,终于从他一边嘴角滴落,滴在他蛋青色的短袖衫的前襟上,像是一滴鸟屎。

他的嗓音已经开始嘶哑。他尽量抖擞起精神,高举起手臂,情绪亢奋而又无比激昂地朗颂起毛主席的诗词来——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只争朝夕!只争朝夕!……

唾沫星子从他口中一阵阵喷在我脸上。

我后退一步,要求自己以一种不至于伤害了他自尊心的、虚心求教的口吻问,那,我亲爱的学者病友,您是否已经寻找到了呢?

什么?——他从那种迷幻般的状态中猛地向我一扭头……

我说,就是那种崭新的口号,那种一经宣讲,就能使国家和人民之间的关系亲密得如同父子如同母女如同夫妻般的共同话语啊……

正在找呢!——他举起在空中的手臂倏然垂落。不知为什么,他的语气听来有几分恼火了。

他又用一根手指点点自己的脑门儿,虚张声势地说,它们都在这里边儿呐!只不过还没提炼出来!思考成熟了,一经产生,中国就又一大飞跃!

我从他的话中明显地听出了潜台词。那潜台词是——像我这样的头脑全中国并没有几个!毕竟还有是中国的一大幸运。一个都没有中国那就完了……

我低声问,那……那您怎么,也被送进这儿来了?

我本不想问这么不该问的问题。但人是好奇心很强的动物啊!

他叹了口气,说还不是因为“奏折”上得太勤了点儿么!

原来他还有这毛病!

他变得有几分沮丧了。嗫嗫嚅嚅地向我解释,说把他送进这儿来,那纯粹是天大的误会。一位享受正局级待遇的学者,在古时候,起码也该算是一位可以和县太爷平起平坐的七品以上的朝廷幕僚吧?既为幕僚,当然就有义务多多地发表政见了!下不钳口,上不塞耳,则可有闻矣!否则,虽享受着正局级待遇,内心实愧而不安啊!

他说得还蛮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然而我却对他一点儿也同情不起来。

他问我几时可能出院?

我说我自己也说不准。因为几时出院,我自己是作不了决定的。得由领导们来作决定。不过有很快就允许出院的可能性……

他就扯着我的袖子,将我扯到树丛后,低问,亲爱的病友啊,请求你,替我带出去一封信发了吧!

我说这没有什么啊!不就是带出去一封信发了么?区区小事,何言“请求”二字啊?

他说不是一封一般的信。说他早就想向国家有关方面及有关领导人提出一项重大建议,调整警卫人员及保安人员的阶级成份。说应该组成主要由新贵族子弟充当的当代“御林军”。说稍加分析便可得出结论,他们的忠心不二,也许是比工农子弟或城市平民子弟更可靠的。起码目前大概是这样。比如一位省级或部级领导的警卫和公务员,如果是从百万大款的子弟中选拔出来的,将肯定比从僻远落后的穷山区的农家子弟中选拔出来的要可靠得多。说你还记得么?三十多年前,每至“元旦”,两报一刊总要联合发表“元旦社论”。社论在分析到国际形势时,照例会用一句话概括,叫作“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说现而今,中国的国内形势,也是完全可以用这一句话概括的。而且概括得无比的准确。体制在大动荡,人心在大分化,利益关系也在大分化。相对的,新的阶级出现了,新的阶级关系出现了,原体制下形成的每一个阶层都在进行大改组。他所提出的建议,乃是非常适应这种“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时代特征的……

闹了半天他又要上“奏折”。我忽然明白,像他这种人,为什么也会被送进精神病院里来了。如果我有特权,我一定下一道密旨,这样的人,有一个送进精神病院一个。有一百个送进一百个!有一千个送进一千个!实在太多了,精神病院安顿不了,不妨学学秦始皇,集体的诓到哪一座大山里,统统“坑”了……

我谎说我憋了一泡尿,得赶快回病房上厕所,说完便走,不给他纠缠的机会。他却一直追随我至我的病房门口。我进了病房,插上房门,打定主意两个小时内不再出去。

几分钟后,他敲我的房门,大声问——哎,亲爱的病友你上完了厕所没有?

我盘腿床上打坐,屏息敛气,一声不应。

又过了几分钟,但听他在我病房门外吟诗。所吟乃白居易之《醉赠刘二十八使君》——“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五十三年折太多”。

我虽眼惰,但早些年勤学用功的时候,诗词之类还是读过些的。白居易那一首诗,甚至背过。在我记忆中,最后一句,应为“二十三年折太多”。“9号”将其改为“五十三年折太多”,我猜想必是因他自己现年五十三岁吧?个中失落的意味和心灰意冷而又不甘罢休的情绪,经由“九号”那嘶涩劈哑的声音缓缓慢慢凄凄凉凉地吟来,还真挺感人的。

我受其影响,诗骚大发作,轻轻走到门口,隔着门回了他两句诗——幽情苦绪何人顾,流莹惹草复沾衣。是《聊斋》里一个雌魂女鬼顾影自怜的鬼诗。

门外又静了片刻,之后但听“9号”长叹一声,语调感时伤怀地说,亲爱的病友,不理解也便罢了,何必嘲讽于我呢?……

又遭,屈原,屈原,今日始知,你乃一千年前之我,我乃一千年后之你啊!天偌大,地偌广,难道只你我二人才是知音么?……

“4号”跳楼摔死,“9号”甚是幸灾乐祸,就差没当众拍手称快了。当时围观的人很多。“4号”的头碎了,脑浆涂地。一条腿断了,脚后跟朝上了。惨状令人触目惊心,不忍正视。

“9号”却不怕受刺激,走到很近处,俯下身细看。看够了,直起腰,嘿嘿冷笑道,好,好。死得何其好哇!这个人的死,说明了什么呢?恰恰也从反面说明了,那些眼睛长了钩子似的,专看我们大好形势阴暗面儿,而且装出一副忧国忧民样子的人,思想根据是非常脆薄的,是经不起辩论的。他们除了一死,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惹恼了几位平时格外尊敬“4号”的病友,捋胳膊挽袖子要揍他……

小悦说全精神病院的人,无论是病人,还是医生护士们,甚至包括烧锅炉的工友,食堂的大师傅,栽花剪树的老园丁,背地里都叫他“臭老九”。连王教授也这么叫。

我说,“臭老九”这种叫法,是“文革”中由“四人帮”发明的,对中国知识分子的蔑称和辱称。现在还这么叫,那是很不对的。

小悦一瞪眼,愤愤地说,有什么不对的?对得很!对极了!说她听她父亲讲,“四人帮”横行霸道的年代,知识分子其实只在“四人帮”及其爪牙们眼里是臭的,在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和最广大的青年内心深处,那还是暗暗受着尊敬的。她说她父亲,当年不过是一位教会计学的普通讲师,不过出版过两小本儿讲解基础会计学的小册子,也被当成了权威发配到农村去劳动改造。说从小队到大队到公社的会计们,都偷偷拜他为师。他生病了他们还偷偷送给他鸡蛋吃。还上山为他采草药。他白天挨斗了,晚上他们就偷偷去看望他,劝慰他忍着点儿,想开点儿。小悦讲了过去就讲现今,就话锋一转,破口大骂句号。说像句号这样的知识分子,太臭了!简直臭不可闻!明明是黑的,他怎么偏偏要替当局说成是白的呢?明明老百姓叫苦连天的事儿,他怎么偏偏要替当局说好得很,不值得大惊小怪呢?明明是腐败透顶的事,他怎么偏偏要替当局说那是改革的润滑油呢?连当局也不好意思这么说的呀!这不是拍马成癖,忒不要脸了么?她说他实在想不通,一名知识分子,熬到正局级待遇,那也就算是熬到头了嘛!再怎么善拍,还能往上爬么?全中国享受部级待遇的知识分子总共才有几个呀!在这么一座中等城市,又不是在北京,拍得再勤再起劲儿,也是钻不到那几个里边去的呀!索兴不拍了,正正派派地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实事求是的知识分子,你已经捞到手的一切既得利益也不可能再失去了呀!……

我不免替“9号”辩解了两句。说中国知识分子么,传统上就这德性。可敬的也罢,可憎的也罢,十之七八,骨子里从来都是巴望贴近朝廷,感受皇恩浩荡,被封个一官半职的。用现而今的说法,叫作贴近体制。谁不希望自己成为在体制内备受恩宠的知识分子呢?房子、车子、待遇、地位,说到底,只有目前的体制才更能满足中国知识分子的物质需求和虚荣心啊!毛主席早就说过的,中国知识分子是撮毛儿嘛!不过是撮毛儿,就得附在一张皮上。附在人民大众这张皮上,半点儿实惠也没有。人民大众能给他们房子、车子、待遇、地位么?所以呢,为一己的利益考虑,也只能牢牢地附在现体制这张皮上。那么,有时候说说假话,说说空话,说说屁话,说说某些当权者听了眉开眼笑,老百姓听了气不打一处来的话,是情有可谅的嘛!我说“9号”其实挺可怜的。很乐于拍,自以为很善于拍,结果还不是被当成精神病,也送到这儿来了么?

小悦说活该!说他一旦拍对了,拍出彩儿了就沾沾自喜,得意忘形。而他得意忘形之后,往往便会拍错。又屡次三番地拍在马蹄子上,或者不小心戳了马眼睛,不但没给当局帮上忙,反而弄巧成拙,使某些当权者因了他而大挨其骂,大失民心。她说“9号”其实和“4号”一样,最初被送进来时,经王教授诊断,并没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病。只不过住久了,住出精神不正常的症状来了。还说王教授顶瞧不起的病人,那就是“9号”了……

小悦正说着,王教授找她来了。我看出王教授找她,并没什么非吩咐她去做的事儿不可。不过内心憋闷得慌,想随便对某个人说说。

王教授说,他很后悔当初将“4号”安排在4号病房。说“四”和“死”,不是谐音么?说他觉得对“4号”的死,自己也负有一种迷信的责任似的……

小悦说,人死不能复生,内疚也没用了。迷信的说法儿,不可全信,不可不信。说4号病房已经腾出来了。莫如将“9号”调到4号病房去住。迷信的说法究竟有没有几分道理,让“9号”住进去来证实一下么……

我从旁听了,暗想这漂亮的姑娘可真够坏的。如果我不能早日离开这不祥之地,她是最得罪不起的一个呀!

王教授连说,对对,对对,就将“9号”调到四号病房住!今天就调!

小悦又说,院长呀,这个“9号”太不好了。他常在背后说您坏话。说您独断专行,为了一鸣惊人,沽名钓誉,从事伪医学研究什么什么的。因为我知道您一向不喜欢打小报告的人,怕您对我有看法,所以也就一直不告诉您。可总不告诉您也不行哇,他实际上在损害您的形象,贬低您在病人中的至高无上的威望么!……

王教授听了很是生气。连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可恶之极!可恶之极!说这精神病院乃是我一手创建的,等于是我孵了多年才下出的一个蛋!我不独断谁独断?我不专行谁专行?除了我,谁又有资格有那独断专行的头脑?世界上有一本《名人录》,那上边就少不了我的名字!我就差没得诺贝尔奖金了,还需要再沽的什么名?钓的什么誉?我的“XF”元素微粒学说一经向全世界公布,就可能是下一届诺贝尔奖得主!他是嫉妒我嘛!……

于是教授指示小悦,替他起草一份医学遗嘱。说他比“9号”大十几岁,万一活不过“9号”,先于“9号”走了,那么他的遗嘱,也要永远地将“9号”镇住在精神病院。指示小悦在遗嘱中写进这样的话——“滋以精神病权威专家的身份,以神圣医学之名义,衷告继承本院院长职务之同仁,即使在本院长死后,“9号”患者也不得出院。因某所患,乃精神病学中从无记载之个例。一旦出院,对他人对社会之危害,尤其对当权者之滋扰,是难以预料的。后果也将是十分严重的!”……

教授开始口授时,小悦便迅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儿记录起来。教授说完,她也记完。她复述了一遍,教授满意地点点头,说只字不差。用指示的口吻叮嘱,小悦你立刻送到打印室去打印,打印出来立刻去找我签字!我签了字还要盖上本院公章,然后送到保密室存档!

教授说完就走。走到门口,转身瞪着我又说,还有你那件事儿!不能再拖了!你要设身处地为3号想想。你的背心对他来说,那就好比是救命的良药!……

我说一定一定,说最迟后天就让“3号”穿上我的背心!……

教授一出门,小悦就忍不住扑哧笑将起来。

我看得出,替教授完成遗嘱,是使小悦快活无比之事。

我说小悦呀,你也太歹毒了吧?你这不就等于让“9号”老在精神病院里了么?

小悦说,岂止是让他老在精神病院里!——一抖手中那页纸,恶狠狠地说,要让他死在精神病院里!别看他在你们面前一副斯文的知识分子派头,那是假面具!其实是个色鬼,调戏过我好几次!身为一个精神病人居然敢调戏护士小姐,真他娘的反了!不“宏观治理”他一下行么?……

在“9号”的抗议声中,他被两个强壮的男护士一左一右架着,调到“四号”病室去了……

我终于又见到了我的背心。我真钦佩中国民间的能工巧匠,他们利用最简单的工具,做假和做旧的本领,却堪称是世界一流的。我的背心变薄了。似乎可以当纱布用了。似乎每一经每一纬,都均匀地散发着汗味儿,都均匀地附着那“XF”元素的微粒儿。尽管我的肉眼是看不到那些价值昂贵的可爱的小微粒儿的。但我也有些相信它们是的确存在着的了。我的背心原本是白色的,做旧后变成浅黄色的了。前后贴胸贴背处,以及两个短袖贴着腋下那儿,有浅黄色相对的重点儿。这当然是很符合常识的。在灯下,背心熠熠闪光。证明凝结了一层汗碱。抖开来对着灯光细看,可见一片片细小的织物的纤毫,油腻腻地显示着皮脂。总之它确实像一件贴身穿了八九个月,一次也没下过水的背心,脏兮兮的。皱巴巴的,让人感到恶心,但还不至于使人一接在手里就呕吐起来。各种味儿混合着,绝对是不好闻。那能好闻么?挺冲鼻子的,但是只要屏住呼吸,还是可以忍受着将它穿在身上的。主要是做旧的分寸好。掌握在让人感到恶心但又不至于立刻呕吐起来之间,掌握在各种难闻的气味挺冲鼻子但又完全可以忍受的程度之间,这分寸非是能工巧匠,实难掌握啊!

医院为我和“3号”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公证仪式。请来公证局的一位科长。“3号”属于重病患者,不可以作为法律当事人。所以院方通知了“3号”的夫人,请她来替“3号”作当事人,“3号”的夫人是一位服装模特。比“3号”高出一头半。“3号”和夫人站在一块儿,刚到夫人肩那儿。“3号”的夫人不消说是位美人儿。岁数和小悦不相上下。气质可比小悦高贵多了。有几千万“垫底儿”,人的精神面貌不高贵也高贵了。不优越也优越了。她对小悦带搭不理的。一副上等女人不屑于多看下等女人一眼多和下等女人说一句话的样子。我属于轻病患者。所以公证局的科长认为,我有作为法律当事人一半儿的资格。尽管如此,我还是指定了小悦充当我的全权代理人。这么一来,公证的法律程序,不就完全生效了么!

公证过以后,双方代理人都在公证书上签了字。小悦随即将背心双手捧送给王教授,请教授当着双方的面验视。教授刚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细看,已被“3号”一把夺了去。“3号”当着我们一干人等的面儿,脱了名牌衬衫,转眼已将背心穿在身上。

王教授急问,怎么样?怎么样?

3号闭上了眼睛,身子开始轻轻摇晃。

我和小悦故作镇定地互祝一眼,内心里不由得都十分紧张。

“3号”的夫人急了,从旁说,怎么样啊?教授问你哪,你到是睁开眼睛回答句话啊、!

“3号”仍不睁开双眼,身子晃动的幅度却大了,喃喃地说,感觉好极了,好极了!我现在幸福得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于是教授微笑了。

于是我和小悦都暗舒了一口气。

公证局的科长说,你们看,你们看,他幸福得脸都开始红了!

果然,“3号”的脸开始红了。他继续闭着眼睛喃喃着——好幸福哇,好幸福哇,哎呀我要飞跃!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杏花村,杏花村!柳暗花明又一村!芙蓉国里尽朝晖!……

于是王教授带头鼓掌。

公证局的科长紧跟着拍手。他希望此次公证圆满结束,因为小悦答应了事成后给他数目可观的一笔“辛苦费”……

于是我和小悦也情不自禁地鼓掌。

“3号”的夫人却并没显出太高兴的样子。她将一只黑色的号码箱朝小悦一递,冷冷地说,三十万,都在里边了!

将自己的钱给予别人,即使对于钱多得不知该怎么花的男女,也是一件不高兴的事儿。连王教授和公证局的科长都看出来了,“3号”的夫人很舍不得那三十万。

小悦刚将号码箱接在手,“3号”的夫人便俯下身,更准确地说是弯下窈窕的腰,在“3号”脸上象征性地亲了一下,以哄小孩儿般的语调说,亲爱的,既然这儿能使你感到如此幸福,就长住一个时期吧!争取彻底把病治好,别一回到家里又复发了,啊?……

“3号”闭着双眼,摇晃着身子嘟哝,我不回家,我不回家!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

他那美丽而又高贵的夫人,哼了一声,看也不看我等几人,昂着头,挺着胸,以模特在舞台上表演那种优美迷人的步态一扭一扭地走了。她的高跟鞋跟儿敲在水泥地上,清脆悦耳。其声在走廊里渐远之后,仍余音回荡。

除了“3号”陶醉在幸福之中不能自拔,我等四人之目光,不约而同地都集中在小悦手中的号码箱上了。

小悦说,一分钱也没我的。我只不过是公证代理人么!

公证局的科长问王教授,院长,贵院以后还需不需要这种……这种氟里昂背心了?但凡哪一天又需要了,请千万千万留给我一次机会。我这个人虽然不太幸福,兴许我的亲戚之中有一个是真正的幸福之人。我家亲戚多,七大姑八大姨的。一百多口子那。不信没一个真正幸福之人!……

王教授不动声色,不置可否地纠正他,这不是什么氟里昂背心。这叫“XF”背心!

他无言地从小悦手里讨去号码箱,拎着掂了掂份量,又无言地还给小悦。然后,将那只手拍在我肩上,注视着我的脸说——我治好一个病人的同时,也扶贫了一位作家,一举两得,是不是?

我连连点头说是是,那是的。教授,我这人脱贫不忘本!我将永远感激您教授!……

教授笑笑,若有所思地依次看了我等几人一遍。他看着公证局的科长时又说,记住了,不是氟里昂背心!是“XF”背心!他看着“3号”的时间最长,笑得也最欣慰……

教授走后,我从小悦手中一把夺过号码箱,转身冲出门,紧紧抱着便往我的病房跑。所见每人,无不变色跃闪,大概都误以为那号码箱里有炸药,而我要学英雄……

我一回到我的病房、顾不上插门就鼓捣起那号码箱来。不知开箱的号码,鼓捣不开。心急之下,干脆用水果刀剖开了箱面儿……

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箱子钱。一捆一捆的。十捆儿一层。一共三层。我生平第一次面对三十万元钱。我忽然觉得,钱真他妈的美丽呀!越多越美丽!越多越美丽得壮观!我没面对过更多的钱,觉得三十万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欣赏起来已经相当壮观了!世界上只有钱这种东西,才是唯一能单独就构成风景的东西!我抓起一捆钱,紧紧压在我心口,让它听我的心跳。听我为它而怦怦激动的心跳。一时间,我竟分不大清,那急促的怦怦之声,到底是我的心在跳,还是那一捆钱本身也有一颗心在跳……

我觉得更像是那一捆钱本身也有一颗心在跳,而我自己的心,已经不跳了似的……

一把刀突然指向了我。刀尖几乎扎到我鼻子尖上——小悦不知何时赶来了,手中握着我用来剖皮箱盖那把水果刀。

“你想独吞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语调中充满一股森冷的杀气……

6

老苗来了。我妻子也来了。

老苗语焉不祥地问我感觉如何?

我说感觉好极了!

不待他再问什么,我双手握住他一只手,装出一副羞愧无比的样子说——老苗哇,苗主席呀,咱们相处了那么久,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么?有时常喜欢无中生有,危言耸听,恶作剧!什么外星人啦,什么“真话拒绝症”啦,什么来自另一个星球惩罚啦,那都是我闲极无聊瞎编的呀!经过在医院里这一个多星期的反省,在医生和护士们的帮助下,我已经认识到开这样的玩笑是很庸俗的了……

老苗就和我妻子对视了一眼。

我妻子以类乎派出所女片儿警审不良少年的语气问:“那,两套警服你哪儿搞来的?”

我说是我从某个摄制组借来的,其目的是为了将假的说成真的一样……

妻又问:“女人贴身的东西呢?”

我说是我早晨散步时,从摊儿上买的。

妻说那可不像是从摊儿上买的。像“精品屋”才能买到的东西!说你怎么还在撒谎啊?说你怎么为了骗人,就舍得买那么高级的东西呢?说你是不是“截留”家庭收入,有了“小金库”了呀?……

我诅天咒地发誓,“小金库”是绝对没有的!说买了也不算白买么,老婆你穿么!

妻转脸对老苗说,老苗你听你听,他这叫人话么?你别信他,我看他就是有点儿疯!要让他出院,就直接带你们“作协”去好了!我可不和一个精神病患者共同生活!老苗你能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呀?

我说老婆啊,你这就不好了,要允许自己的丈夫犯错误,更要允许自己的丈夫改正错误嘛!你如果借故就把我推给精神病院,岂非有陷害亲夫之嫌嘛!

老苗从我双手中挣出他的手,烦恼不堪地说,得啦得啦,你们两口子都安静点儿吧!

妻恨恨地瞪着我,目光中不无幸灾乐祸的成分。看得出我被当成了精神病,她内心里是相当快慰的。她早就希望我能自出点儿丑,自挫点儿大丈夫气了。

老苗也瞪着我,冷冷地问:“你说你的玩笑开得过分不?”

我连说过分过分,实在是太过分了!

“可气不可气?”

我连说可气可气,实在是太可气了!

“最可气的是你居然还要去滋扰市里的领导们!害得我受到严厉批评!批评我对作家缺少起码的关心!已经疯了还看不出来!你说,你究竟是疯,还是胡闹?”

我连说我没疯!一切都起因于自己喜欢胡闹的儿童心理。说我一定痛改前非,一定吸取这一次胡闹的深刻教训!

老苗一拍桌子:“你要向市里领导写份书面检查!也要在检查中替我讨回点儿公道!”

我低眉顺眼地说:“我写我写我一定写检查!老苗你放心,我一定在检查中替你讨回点儿公道!你受到严厉的批评那完全是由于我的庸俗无聊造成的嘛!完全是无辜的嘛!”

我装出羞惭极了内疚极了甚至非常之难过的样子。

而妻子这时笑盈盈地对我说:“亲爱的夫哇,恭喜你呀!——你得精神病的消息今天已经见报了!这下子好几天里你又可以成为本市的‘热点人物’了。我来时,在公共汽车上都听到了人们在议论这件事儿……”

我问:“消息发得这么快?你捅到报上去的吧?”

妻笑得更开心了:“除了你老婆还有谁对你这么好哇?你不是总怕被公众遗忘了么?”

“他们怎么议论的?”

“他们说你肯定是跟外国的某些作家学的,装疯卖傻,制造新闻,借以出名!说你爱疯不疯,才没人稀罕关注你哪!”

我当时的感觉是仿佛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条大毛虫。我极力想吐出它,可它极力朝我嗓子眼儿里爬。它浑身那蜇人的有毒的毛,仿佛一团细棕麻,已经封住了我喉咙……

噢,我神圣不可侵犯的名声呀!

噢,我在读者公众们心目中的严肃作家的形象呀!

我脱口骂了一句:“真他妈的!”

妻笑眯了双眼问:“亲爱的,你是骂你老婆呀,还是骂读者公众们呀?”

我苦着脸说:“都不是。”

老苗不高兴了,气乎乎地问:“那你是骂我喽?”

我赶紧声明:“老苗,我哪儿能骂你呢?你百忙之中来探视我,我若骂你,不是太不识好歹了么?”

老苗说:“反正你是在骂一个人。”

其实我是在骂那两个外星来的狗男女。我恨死他们了。他们搞他们的科学,我搞我的文学,两个星球上活着的人,井水不犯河水,前生无冤近世无仇,干嘛非跟我过意不去啊!

我说:“那当然!”——却不敢照直说是骂那两个外星来的狗男女。

老苗竟认真起来。他说你也不是骂你老婆,也不是骂读者,还不是骂我——那么一定是骂市里的领导了?

我急说老苗老苗,你可千万别这么认为!我是骂我自己,骂我自己还不行么?

老苗公事公办地说,他只是陪我妻子来探视探视我。谁叫他是“作协”主席呢?他说不向市领导请示,不征得市领导的同意,他是不可以擅自做主带我出院的……

妻和老苗走后,我前前后后一想,疑心顿起,猜测他们大概都不是人。我的意思是——我怀疑妻是那个外星来的女客变的,而老苗是那个外星来的男客变的,暗自庆幸,多亏没当面儿承认是骂他们,恨他们……

第二天,我用床单将那只号码箱包上,企图拎着往外溜。刚出病房,便碰上了小悦。她站住,双臂往胸前一抱,似笑非笑地瞧着我。瞧得我心里一阵发毛,一声未吭退回了病房。

小悦跟人,双臂仍抱在胸前,仍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儿。

我说小悦你想干什么?

她说这是我应该问你的话,你怎么反问我?

想偷偷离开精神病院是不是?穿着病员服,拖鞋,用病房的床单儿包着只皮箱,皮箱里装着十五万,你能出得了精神病院的大门么?

我说我翻墙。

她说瞧把你能的!两米多高的墙,你翻得过去么?莫如把皮箱给我,由我来替你保存着那十五万,再安下心来住几日,等我嫂子和你们“作协”领导来接你出院……

我紧紧搂抱皮箱,急说不用你保存不用你保存!

她说你已经分给我一半儿了,我还能对你的一半儿动坏心思么?信不过我拉倒!……

说完赌气走了。

我便又怀疑小悦也不是人,也是那女外星人变的。要不,她怎么也像那女外星人一样,习惯于将双臂抱在胸前呢?

我不敢再往外溜了。怕受到王教授的惩罚,被送到重病号病房去……

一个星期后妻和老苗又来了。是小邵陪着来的。小邵说他是代表市委曲副书记来探望我的。

我说多谢领导对我的厚爱。

小邵说我胖了。

老苗附和地说我是胖了。

妻也说我胖了。

小邵还说我白了。

老苗说白多了。

妻说可不是么,这一胖一白,显着年轻了。看来还是这儿的伙食好,生活有规律,适宜他。那就干脆让他住几个月吧!

我说老婆啊,你又不是领导,有你什么事啊?你一边儿呆着去行不行?

我将一份检查双手呈给老苗。十几页纸,四千多字。是我平生第一次写的检查。在检查中我将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也是第一次在老苗面前显出对领导的极恭极敬的样子。而且他妈的有我妻子在场!

她替我脸红了,将脸尴尬地扭向一旁。

老苗用手指抹唾沫捻纸页。抹一下捻一页,翻看了一会儿,老奸巨滑地不表态,递给了小邵。小邵翻看了一会儿,朝老苗使了个眼色,他们同时起身,前后脚出去了。

妻说:“儿子怪想你的。”

我说:“那你还挑唆他们干脆让我住几个月精神病院?”

妻说:“可我觉得家里少了个人,心里怪清静的。”

老苗和小邵进来了。

小邵微笑着说:“怎么写起检查来了?犯不着的嘛!大可不必嘛!一位作家,想象力一亢奋,无边无际,走火入魔是常有的事儿嘛!也是最应该原谅的事儿嘛!英国作家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就是由一场梦产生的嘛!巴尔扎克写《欧也尼·葛朗台》,也曾一度分不清现实和想象,对到他家的客人高叫‘你,你,是你逼死了这可怜的少女’呀!作家是想象的动物嘛!不过你既然已经写了,我就替你捎给曲书记。你知道的,曲书记很爱才,喜欢文学,尊敬作家,对你的印象一直不错。他以为你病了,就狠狠批评了老苗一通。现在证明你没病,他肯定会喜出望外的!……”

我近乎厚颜无耻地硬挤出两滴眼泪,佯抽佯泣地说:“我是没病没病,一切都是一场恶作剧!我无聊,我庸俗!是精神空虚的表现!

小邵看了老苗一眼,征求地说:“那么,就让他今天出院吧?”

老苗说:“你是代表曲书记来的,你说了算。怎么着我都没意见!”

小邵又望向我妻子,很民主地问:“嫂子你是什么态度呢?”

妻说:“一切全由两位领导做主吧!我当家属的,完全听领导安排。”

于是我一跃而起,脱了病员服……

妻瞠目发问:“哎,你背心呢?”

我光着上身说:“背心么,收去洗了。算了,一件背心,不要了!”

妻说:“我也没想到你今天就能出院,没带你的衣服。你穿什么来的,就穿什么回去吧。到家洗了澡再换。”

我说:“行!行!”

于是妻替我收拾东西。

她指着那只号码箱问:这是谁的?

我说当然是咱们的了!

妻说这根本不是咱们的。送你住院那天,没带来箱子——转脸问老苗:老苗,那天你陪我送他来的,我是没带箱子吧?

老苗想了想,肯定地说没带。

妻问我,这好端端的皮箱,怎么割破了呢?谁干的?你干的?里边装的什么?

她说着就要打开皮箱。

我急用双手按住,不许她打开。说里边没装别的什么,只不过是几本儿闲书。

妻哪里肯信,非要打开看不可。分明的,她的疑心和好奇心,反而被我刺激起来了。

老苗和小邵,一左一右,将我的两手往后拧,都说不管是不是你们的皮箱,反正在你病房里,你妻子打开瞧瞧里边究竟装的什么也无妨么!

我不是白痴。我看出来了——他俩的疑心和好奇心,是比我老婆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皮箱掉在地上,箱盖儿摔开门。我曾用刀撬了半天没撬开,想不到竟摔开了。什么鬼皮箱啊!

钱——一捆捆的钱,从皮箱里散落了出来。

我一时低头望着愣住。

我妻子,老苗和小邵。也一时低头望着愣住。

我妻子莫明其妙地说:“这是些什么呀?”

我机械地回答了一个字:“钱”。

老苗和小邵几乎同时说:“钱?”——他们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我妻子说:“就算是钱吧!可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呢?”

我气极败坏地说:“明明是钱么!什么叫就算是啊?难道你们看不出这都是百元一捆儿崭新崭新的钱呀?我卖了一个肾,要不能有这么多钱吗?”

“卖了一个肾?你站好,举起双臂!……”

于是老苗解开我的皮带,于是我的裤子落在地上,于是他撩起我衣襟,查看我身上有无刀口。结果可想而知。

老苗说:“哈,哈,你又撒谎!你卖了一个肾,怎么身上没刀口?”

我只得进一步撒谎,说是预售了一个肾,这笔钱是医院预付的定金……

老苗看了小邵一眼,二人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妻子从地上抓起一捆钱,冲老苗拍几下,冲小邵拍几下,又羞又恼,眼泪汪汪地说:“你们看,你们看清楚!明明是一捆捆白纸,他偏说全都是钱!他还偏说是预售了自己一个肾的定金!我认为他就是精神失常了,可你们当领导的,为什么同意他今天出院啊?你们不能对他对我这么不负责任啊!”

我揉揉眼睛。盯住妻子手里那捆儿钱不错眼珠地死看——那明明的,千真万确地是一捆儿崭新的百元大钞!怎么在我妻眼里,在老苗和小邵子眼里,是一捆儿白纸呢?

我提起裤子,默默扎好皮带。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捆儿钱,也像我妻子一样拍着问她:“你眼睛有毛病啊?这不是一捆儿钱呀?”

妻瞪着我反问:“你眼睛有毛病啊?哪是一捆儿钱呀?”

老苗和小邵也瞪着我。尽管他俩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我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们心里也在说和我妻子同样的话。

小邵挠挠头,对老苗说:“看来,问题有点儿不好办了呢!要不,我先向曲副市长请示一下,再决定带不带他出院?”

老苗说:“小邵你别。咱们不能什么意外的情况都往领导那儿推嘛!也许这家伙又在拿我们开心,还是让我先来郑重地问问他

于是他掏出烟,叼上了一支。还抛给我一支,还擎着打火机管我点烟……

我将钱一捆儿一捆儿全收入皮箱。包括我妻子手中那一捆儿也被我夺下收入皮箱。之后坐在地上,搂抱着皮箱,望着老苗吞云吐雾。我暗暗打定主意,头可断,血可流,皮箱里的十五万是绝不可失的!

老苗冷冷地问:“邵秘书刚才的话,你听清楚了?”

我点点头。

他又问:“皮箱里一捆儿一捆儿的,究竟是钱,还是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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