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小冉会来事儿。见她母亲迟迟地不肯接那礼品盒子,便起身替她母亲接了过去。
她说:“干爸是个实在人儿,我这干女儿应该以实在换实在才对!我和干爸以后都是股东与股东的关系了,还客气个什么劲儿呀!再说家里正缺钱花呢……”
我说:“小冉,明天把你家这些旧家具都卖了!没人买就扔了!买一套新家具。再买一台超大屏幕的彩电。市委副书记的家嘛,穷哈哈地像怎么回事儿?代表不了咱们这座城市尾巴经济空前发展的大好形势啊!”
小冉说如果买大屏幕的彩电,剩下的钱就不够再买一套像样儿的家具了;
我当着小冉母女二人的面儿指示老苗,明天再送五万来……
我和老苗回到“尾文办”,老苗情绪不知为什么显得很低落,闷闷不乐。
我问:“老苗,你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最近工作太紧张,有点儿累。
我说:“那你就回家去休息吧!”
他表情不禁恐慌起来,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反问:“主任,你这话的意思,不是炒我的鱿鱼了吧?”
我说:“老苗,你想哪儿去嘛!我是体恤你呀!要是不愿早点儿回家,那就去洗桑那,让按摩小姐为你全身按摩按摩,放松放松筋骨。再到咱们‘尾文办’下属那家‘尾巴护养院’去护养护养尾巴,该上油的地方上次油,该紧螺丝的地方紧紧螺丝,该清垢的地方清清垢。一百多万改装的一条尾巴,虽然是私有的东西,但毕竟是赞助款改装的嘛。不像爱惜贵重的私有财产一样爱惜,起码对不起赞助单位啊!”
他连说:“主任教诲的有理,主任教诲的有理……”——却在我眼前转悠过来转悠过去的,并不及早离去。
我心里就有点儿烦他了。因为我晚上有特殊的安排。“尾文办”下属的“东方之尾舞蹈团”里一位漂亮而又性感的、长猎豹秀尾的姑娘,希望我去某宾馆她租住的客房单独审查她自编自演的独舞。她那漂亮的脸庞,性感的身段,和她那条比她本人更漂亮更性感的猎豹秀尾,使我一见到她的当时就被她迷住了!我怎么能错过去她租住的地方单独审查她那独舞的机会呢?尽管我对她的独舞其实毫无兴趣。
我暗瞧了一眼手表,离我和那迷人的豹尾姑娘约定的时间只差半个小时了。
我没好脸色地对老苗说:“你到底有事没事?有事就快开口,没事就快走!我还要单独办一会儿公呢!”
他说:“主任,我确实有点儿事。不直讲出来吧,憋在心里是块心病,讲出来吧,又怕惹你不高兴。”
我说:“你快讲快讲,我保证不生你的气就是了!”
于是他吞吞吐吐地说,物价这么上涨,人民币一贬再贬,他每思每想自己的晚景,后顾之优一天比一天大。说现在还能发点儿余光发点儿余热,为尾巴文化事业和尾巴经济事业的双繁荣做点儿贡献,也同时能为自己多增加点儿收入。可真到老了什么都干不了那一天,指望谁呢?每月八百多元那份可怜的离休金,够干什么用的呢!指望国家那下场肯定很惨啊!在局级干部多如蚂蚁的中国,政府能关照得过来么!他说左思右想,前思后想,想”来想去,想通了一条——得赶紧的开始自救!如果自己能活到八十岁的话,也不过就还能活七千多天!才七千多天呀!今天已经算过去了,又少了一天呀!……
他那双由于眼皮经常浮肿,怎么努力睁也睁不大的眼中,像没拧紧的水笼头似的,渐渐的垂下了两滴泪……
尽管我在耐着性子努力倾听他的每一句话,听了半天却没有听明白他吐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板着脸打断他。说我已经没时间听他唠叨了。说我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
他摇头说不。说他心理没病。说在今天,一个五十八岁了的,不替自己的晚景忧患的人心理才有问题呢!
我不禁拍了一下桌子,厉问——老苗,你到底要什么?如果你想要的是寿数,哪怕想多要一天,我也给不了你!不是我小抠儿,是阎王爷那儿管着呐!谁都拿阎王爷没什么治!如果你想要别的东西,那你就说明白了!别跟我这儿绕弯子,白白浪费我此刻的宝贵时间!
他用一只又大又白的,保养得细皮嫩肉的手左一下右一下,快速地揩去了脸颊上的两滴泪,几乎是恶狠狠地说:“我要我那份儿!也得有我那一份儿股份!小冉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都有一半儿的股份,为什么我一股都没有!别拿我老苗当傻瓜使唤!你们都在大发,发得急赤白脸的,也得允许我老苗小发吧?这年头不为自己着想的人没有了!我老苗也不是……”
我以望一个完全陌生但又必须进行利用的人那种目光研究地望了他片刻,突然哈哈大笑。我从我的皮转椅上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瞪着他的脸,也用恶狠狠的语气说:“老苗,你他妈别跟我来这套!别人不清楚你的底,我还不清楚你的底么?你吃了多少回扣,打着我的旗号私捞了多少,我心里是有一本儿细帐的!”
于是我扳着手指揭他的底:“搞全市‘选尾活动’那一次,咱们一共拉到了二百八十万赞助对不对?实际上花了二百万都不到,那八十万哪儿去了?咱们建‘尾巴服装厂’,投资了一千七百多万,施工单位是你介绍的,他们没给过你好处?咱们建‘尾巴按摩院’,贷款也是你联系的对不对?你说银行的头要百分之三十的回扣,实际上人家只要了百分之二十,那一千万的百分之十又到哪儿去了?‘尾巴服装厂’、‘尾巴按摩院’、‘尾巴全天候咨询所’的广告业务,也是经你之手委托出去的!为什么那么多深谙广告业务的男人你不用?偏偏将一千多万的广告业务代理给一个在国外混不下去了不得不再回到国内充星作角的寡妇?你他妈和她是什么特殊关系那么厚爱有加?你说老苗!你他妈今天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交待清楚!你贪得无厌捞取多多受贿多多还厚着脸皮在我面前哭穷!……”
我越说越气,不是因为他比我年纪大,可能已经扇了他几耳光。
他垂着目光肃立在我面前,一副不冤不辩不急不怒的表情,镇定自若地听我说完后,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的底我也一清二楚。我心里也有一本细帐。我更能扳着手指一桩桩一件件替你算来。”
他软绵绵的话顿时噎得我毫无脾气了。
他缓缓抬着头,眯着他那双小眼睛盯着我的脸问:“你想听么?”
那时刻我觉得被他从自己脸上揩去的眼泪,真他妈的是两滴鳄鱼的眼泪!
11
列位、列位呀!我以我自己的切身体会提供给大家的沉痛教训那就是——千万别为自己聘什么顾问,也千万别为自己培养什么接班人。在官场上,只要事情一涉及到权,老家伙们要不翻脸不认人才怪了呢!在商场上,只要事情一涉及到钱,小字辈儿们要不见利忘义才怪了呢!也许只有一种情况例外,老家伙们是你的亲爹老子,小字辈儿是你的亲生儿子!权和钱这两种东西,乃是这世界上最容易使人亲和也最容易使人疑增的东西!摆在自己家的桌面儿上,和自家人分都分不匀的东西,你还指望能和外人分得匀么?
我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在脸,恨在心。恨得心尖儿一颤一颤地疼。
我将一只手拍在老苗肩上,说老苗哇,我方才那些话,都是些和你开玩笑的话嘛!你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连是不是玩笑话都听不出来了呢?闹半天你不就是想在“斯纳维义尾厂”中占一股么?我能把你给忘了么?这个厂要顺顺当当地筹建起来,产品要顺顺当当地生产出来顺顺当当地投入市场,许许多多的重要工作还要仰仗你老苗积极主动地去做嘛!小冉如果不是曲副书记的女儿,我会当面决定,任命她为厂长兼总经理么?即使她是曲副书记的女儿,也不可能让她独自去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嘛!要贷出款,银行方面的大头小头儿不给几股行么?要长期发展,工商税务方面的大头儿小头儿不给几股行么?司法公检不给几股行么?否则,有个揭发信检举信什么的,谁替咱们通风报信儿谁替咱们兜着罩着呢?市委市政府的其他领导,全市各局的大头儿小头儿,不给几股维系好了关系也不行啊!这样算下来,小冉她最多也就只能占二十五六股呗!再说经济大权由我独揽,她一个娇气还没褪尽的姑娘,能搞明白一股究竟值多少哇?年底还不是咱们给她多少是多少么?至于我,至于我自己嘛……
老苗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瞪着我,聚精会神地单等着听我如何向他解释我自己。
我又吸着一支烟,一边在他面前踱来踱去,一边揣摩着他的胃口可能有多大。他的目光则像一架摄影机镜头,追着我睃过来扫过去……
我决定不看他。我觉得自己不大能经受得住他那种较劲儿似的目光。
我一会儿低头瞧着地毯上的图案,一会儿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图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地说——至于我自己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嘛,也不是全都要独占。咱们的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不是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么?那就得更加具有战略眼光更加活跃地吸引外资吧?要有一笔充足的经费接待来自世界各国的外商吧?咱们自己。比如我和你,还有一批尾巴文化精英尾巴经济骨干,应该经常出国开开眼界,考查考查,广交商企界朋友吧?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思想观念那是无论如何要不得的!我们的尾巴文化运动所能带动的无法估算的尾巴经济的伟大效益,那主要还得靠我们自己向国外宣传向国外介绍,那主要还得靠我们自己去使外国伦信服!这就需要一笔专项资金!由我来控制的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其中一半以上将用来做专项基金!而不是我自己要独吞大头儿!老苗你把我看扁了!想错了!我的道德觉悟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贪官污吏那是要高得多的!高出不知几倍十几倍几十倍!
我滔滔不绝地对老苗表白着我的清廉。连我自己都暗暗惊讶于我撒弥天大慌的技巧和为自己进行雄辩的能力竟是那么的无与伦比!
老苗他较劲儿似的瞪着我不置一词。
我又说这样吧老苗,除去必须用作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发展研究基金的一半儿的一半儿的股份,从剩下的一半儿的一半儿的股份中,分给你百分之五你可满意?
老苗冷冷地问:“是一半儿的一半儿的百分之五,还是总股的百分之五?”
我说当然是总股的百分之五!
他又不开口了。
我说难道你嫌少?
他说我如果觉得多了,会自己感到受之有愧,不好意思起来的。可你看我现在显出半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了么?
这个老不要脸的!居然说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话来!
我一咬牙,问百分之八怎么样?
他又较劲儿似的瞪着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保持住卑劣的沉默。
我又一咬牙,几乎是叫嚷着问——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你他妈的总该满意了吧?!
他一声不响地走向我的办公桌,从笔台上取下一支笔,在自己的肥手背上试出了水儿,然后横放在一迭办公纸上,并将那选办公纸推至桌子中央……
他以固执的不信任的目光瞪着我。分明的,那意思是逼我立下一份字据给他。
我一步跨到桌前,抓起那支笔双手使劲一折,折断了。我将折为两截的笔摔在地上,又抓起那迭信纸撕,撕成了满把的碎纸屑抛在他那张灰白浮肿的脸上……
我举臂朝他一指,指尖几乎戳入他的一只眼睛里。他的脸并不未因此而往后仰。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仿佛一个铁水浇铸的人或一具石雕的人。
他企图以那么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纹丝不动的榜样,使我意识到我自己是多么的可笑,以及他是多么的轻蔑我!
我怒不可遏,骤作狮吼:“姓苗的,你以为无论你怎样得寸进尺我也不敢开除你是吧?你他妈的想错了!老子现在就罢免你这个顾问!现在就当面宣布开除你!你滚!立刻给我滚!……”
他以一种听起来似乎很谦恭,而实际上暗含着威胁意味儿的口吻低声说:“主任,你不可以罢免我这位顾问,更不可以开除我。你的前程是我帮着一步步铺垫的。你的关系网是我帮着编织起来的。”
他说这几句话时,嘴脸却是那么的低眉顺眼,驯化温良。我从他的话中听出了这样的警告性的潜台词——我老苗既然能帮着你铺垫前程,我也就能毁掉你的前程,我老苗既然能帮着你编织起一张呼风风来唤雨雨至的关系网,我也就能撕毁这张网!
我干瞪着他,真的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又将一选办公纸推至桌子中央,又从笔台上拔下一支笔放在纸上,并朝纸笔点了点他那短而肥的下巴……
我猛转身,掼门而出……
我在那位迷人的豹尾女郎的宾馆包房里呆了三个多小时。半个小时用来欣赏和审查她的独舞。两个半小时用来欣赏和“审查”她的肉体。“审查”的结果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是个双性人。这使我大为扫兴。因为没法儿和一个不纯粹的女人发生性关系。尽管她对我百依百顺,任我摆布。可我总觉得“她”的肉体所具有的女人味儿,还比不上“她”的尾巴所具有的女人味足以引起我的兴趣。“她”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充分发挥“她”的尾巴的功能。一会儿用“她”的尾巴缠住我的脖子,一会儿用“她”的尾巴缠住我的腰,一会儿将“她”的尾巴卷成一个圈儿逗我开心,一会儿又用“她”的豹子尾巴撩拨我的耗子尾巴,和我的耗子尾巴纠缠在一起分解不开……
直至我向“她”许下了郑重的诺言——保证“她”的独舞将获得“最佳尾巴舞”大奖,才得以脱身。离开“她”的房间时,我的耗子尾巴已乱作了一团麻绳似的。乱了,裤兜就揣不下了。在腰际缠了几圈,才勉强揣下……
刚迈出一层电梯,却见老苗坐在大堂的沙发上!
他站起身、迎上我,卑恭地微笑着说:“主任,我在等您。”
仿佛三个小时前,在我的办公室里,我们之间根本没发生过一场丑剧似的。
我板着脸冷冷地问:“我并没要求你在这儿等我。”
他仍寡廉鲜耻地笑着说:“是啊是啊。但您走后,我替您接了一个电话。曲副书记从医院打来的……”
他只说了半截话。故弄玄虚地左右四顾,仿佛他带来的是一个最高机密。又仿佛怀疑有人盯梢。我早就感觉到,这老家伙自从当了我的顾问后,变得极善于作戏了。
我胸有成竹地问他,是不是曲副书记对我感激得要命?
他却说:“这儿不便讲,这儿不便讲……”——抓住我一只手,将我拖出了宾馆。
在宾馆外,我催他快讲。我挺急于听到一位市委副书记,虽然只不过是一位管文教的市委副书记,会让我的顾问转达些什么感激我的话?
他说主任您别急,到您车上去讲,到您车上去讲……
我坐到我的车上后,他却由于他那条大尾巴的障碍,钻不进我的车。他倒机灵,将他的尾巴从肩上卸了钩,卷为三迭,坐在其上。于是我们一个车内,一个车外,隔着摇下窗的车门,嘀嘀咕咕起来。
他说曲副书记异常震怒。说曲副书记认为我居心叵测,妄图腐蚀党的高级干部!说曲副书记在电话里将我骂了个狗血喷头!还命令他如实转告骂我的那些话!一句也不得保留……
我难免地心烦意乱。一再地追问他曲副书记都骂了些什么话?他不转告。说总之是些气头上的骂人话,我不听也罢。听了准血压升高,心跳加快,何苦非听不可呢?
于是我就骂他。我说老苗你这个王八蛋!你这头老蠢猪!事情全坏在你身上!我要到医院去看望曲副书记嘛,你偏说到他家去慰问他的家属好!我说第一次去先不要带钱么?你偏说不带钱带什么呀?难道带两瓶酒带几条烟带一盒蛋糕带一堆乱七八糟的营养品么?你还说那纯粹是老百姓小市民串门儿才带的东西!老苗你他妈的自作聪明!你个老家伙怎么给我当的顾问啊!
我骂他时,他吸着一支烟,默默听着,一句也不反驳。只偶尔翻起浮肿的眼皮瞧我一眼,一副善吞委曲忍辱负重而又忠心耿耿誓不二主的样子。
我骂完,他那支烟也吸完了。他往我嘴里塞了一支烟,并按着打火机用一只手拢着火苗,取悦地伸向我……
我吸了几口,觉得不对劲儿。细一看,吸倒了。更准确地说,是他往我嘴里塞时塞倒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充满胸膛间!我狠狠将那支烟按在他肉嘟嘟的脸腮上烫他。烫得他直咧嘴,但他忍受着不叫唤。
我说老苗哇老苗,你老家伙知道此刻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么?我恨不得对你动用十八般大刑,折磨得你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他说主任啊主任,那也得能找着十八般刑具呀!你要是觉得只有折磨我一通儿才能消解你的心头之恨,那我老苗为了表示对你的忠心,现在就可以向你奉献出一根手指……
他说着将打火机朝我手掌里一拍,同时向我伸出了他的右手的食指。
“烧吧!主任您用打火机烧我的手指吧!为了能使您消消气儿,随便您把我这根手指烧到什么程度都行!主任我这根手指是无所谓的,但您的身体可千万不能气出个好歹来!您的身体那关系到我们整个这座城市的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的前途啊!……”
他的语调听来是那么的义无反顾那么的悲怆意味十足。他的表情当时看去是那么的虔诚动人。在汽车反光镜的照射下,他眼中似乎泪盈满眶……
但是我才不管他的义无反顾是真是假他的虔诚有多大的水分他眶中的眼泪究竟是鳄鱼的眼泪还是人的眼泪呢!对于他的忠心耿耿,列位方才不是已经和我一块儿领教了么?
反正我当时专执一念就是想折磨他!因他这位顾问这位高参在拉拢曲副书记下水的决策问题上犯的不可原谅的错误!因他在我的办公室里,在我面前为了多占有几股“义尾厂”的股份的恶劣表演!
我啪地按着了打火机便烧他那根手指。
我将打火机火苗拨至最大,内心里恼羞成怒地咒骂着——好你个姓曲的,居然跟我来这套!我为你排忧解难为你打下坚实的经济基础为的是让你从此可以一心一意地当官儿,你他妈地却四六不懂油盐不沾!如果共产党的官儿都像你这样,经济还他妈的怎么发展我辈一部分人还他妈的怎么富起来!你以为我不腐蚀你,你就可以长久地当一位清廉的官儿啦!我不腐蚀你还有别人腐蚀你那!我不拖你下水还有别人拖你下水呢!你他妈的躲得过我躲不过别人,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早早晚晚你不还是逃不了被腐蚀被拖下水的下场么?晚疼不如早疼,长疼不如短疼,与其被别人腐蚀被别人拖下水,还莫如被我梁某人腐蚀被我梁某人拖下水!当市委副书记的头脑又不弱智怎么的就连这么个弯子都转不过来呢?
自从我弃文从商摇身一变成了“尾文办”主任,思想观念发生了根本性的飞跃。以前我和许许多多的中国人一样,一谈到“腐败”二字就嫉恶如仇义愤填膺。做梦都希望得到一口尚方宝剑,走遍全国明查暗访,仗剑砍下一切贪官污吏的头!而现在我惟恐当官儿的们不腐败!做梦都希望共产党的大官儿小官儿们统统的彻底腐败!不肯被腐蚀不肯被拖下水的,那就应该统统死啦死啦的!
以前我耻于和贪官污吏们交际。当然也没机会没资格没身份和他们交际。甚至连请他们“撮一顿”的面子都得不到。而现在我专爱和贪官污吏们交际!一天见不着他们中某位那一天就会没了魂儿似的。几天不和他们逐个通一次电话就会做什么事儿都没了主张。不夸张地说,他们有时简直等于是我的眼睛、耳朵、和头脑。只要我的经济实力允许,他们越贪觉得他们越可爱!他们是我达到目的之同路人。有了他们这样一批同路人,我才胆子大,步子大,动作大!
现在我最不愿见到的就是那种具有清正廉洁的名气的官员。尽管我有时不得不与他们周旋,不得不应酬他们。我讨厌他们如同讨厌毛毛虫。我跟他们说话时,心里产生的往往是这样一种想法——别他妈的在我面前假装正派,哪一天老子瞅准机会就腐蚀了你!要是怎么腐蚀也腐蚀不了你,老子他妈的就雇黑社会废了你!
以前我听说某一个一向清正廉洁的好干部由于贪污受贿而丑闻败露而受到法律的制裁,就为之痛惜为之遗憾甚至为之难过。现在我听说了这样的事儿拍手称快幸灾乐祸常常因而引吭高歌或者酩酊大醉!心想我的敌对势力又被削弱了!而且是没花我一分钱没用得着我煞费苦心自行削弱的!以前我听说某一个一向被怀疑有不廉劣迹的干部终于被审查被逮捕被判刑了,就当成大快人心之事四处奔走相告,心里解气得没法儿形容!现在却恰恰相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忧伤也有一种自己个儿心惊肉跳的不样预兆。而且对传告这件事的人恨之人骨!对报导此事的媒介也恨之人骨!往往产生一种大冲动,想买下所有的报纸想买断那一天电台电视台报导那件事的频道!使那件事的影响局限在最少最少的人们之间。甚至连这最少最少的人们,我也恨不得组织起一个暗杀团逐个暗杀了他们!
总之我的立场我的思想我的感情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我爱贪官!
我爱污吏!
我觉得我认识到,他们——贪官污吏们,对于我来说是些最可爱的人!列位,我这厢倒要在此反问一句了,对于我来说,除了他们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另外的最可爱的人们存在过么?
可是曲副书记他他他他……我爱他,他居然不爱我!
还有比这更可气恼的事么?是可忍,孰不可忍?
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中国究竟谁怕谁?你有权,我有钱,你的权怕我的钱!解释中国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是你的权怕我的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就不信半大不小的个市委副书记会比鬼还不爱钱!
我觉得我也是在烧曲副书记的手指。
老苗紧咬牙关!两边嘴角现出两条深深的竖纹。仿佛海象呲出唇外的两枚黑牙。他凝视着我。我也凝视着他。在水银路灯的照耀下,我觉得他眼里充满了一种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意味。一种忠心不二的奴才甘为主子粉身碎骨的献身意味。
然而我却一点儿也不受感动。更不予以恻隐。我觉得我自己变成了那打火机。或者反过来说,那打火机变成了我的一部分。我是比它巨大几百倍的用之不尽的液化燃气罐儿。我要用由我输给的火苗儿,烧焦一切我不喜欢惹我的人的手指!
那手指已经变黑了。被烧得吱吱啦啦作响。并往下滴着什么东西。大概是人的皮脂吧?我闻到了一股刺激鼻孔的难闻之极的气味儿。像烧塑料鞋底儿的气味儿。
“嗨,干什么那!”
一个人走了过来,臂上戴着袖章,想必是停车场的管理人员!
老苗扑地一口吹灭了打火机的火苗儿。他从我手中夺去打火机,对停车场的管理人员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只不过在……在用打火机照个亮儿!”
“用打火机照个亮儿?”
“对对。”
“照个亮儿干什么?”
“他……他为了看清我的脸……”
“为了看清你的脸?……”
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直射在老苗的大胖脸上。老苗被晃得用手遮住了眼睛。于是他那只被烧黑烧短了的手指,呈现在雪亮的手电光束中。
对方说:“你的话全是谎话。他明明刚才在烧你手指!”
这时我忍不住开口道:“他心甘情愿的!”
老苗立刻接言:“是啊是啊!是我心甘情愿的!这位是咱们市‘尾文办’的梁主任。我是他顾问。我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常这么玩儿的!”
“梁主任?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于是对方不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他向我诉起苦来。他说他长了一条狗尾巴。不是一般的狗尾巴。是非洲猎狗的狗尾巴。他说他这种没大出息的人。本就没指望长什么了不起的尾巴。长条非洲猎狗的尾巴也就得知足了!不是还有不少人没长尾巴么?非洲猎狗的尾巴不是也算国外尾巴么?他说问题在于他的国外尾巴生了一片片的癣,痒极了,而且一把一把地掉毛。毛都快掉光了。尾巴都快变成一条秃尾巴棍了。而且那一片片的癣,在向全身的皮肤传染着,使他全身这处那处也生了癣,也痒极了。不挠痒。挠也痒。挠破了,还没完没了地流黄脓水儿……
他说着就将手电夹在腋下,就解裤子,就从裤裆扯出一条丑陋的光秃了毛的尾巴,往我跟前探送过来……
“别碰我!”
我大叫着门脸,但已经迟了。他那尾巴已经触到了我脸上。我觉得一边儿的嘴角那儿触上了些粘乎乎的东西。同时闻到了一股使我恶心的气味儿。比烧老苗手指发出的那一股气味更难闻……
他转而又将尾巴探送向老苗……
他衷衷地说:“梁主任,还有您,这位老顾问,我今天认识了您们,我想我的尾巴就有救了!无论如何,二位替我想想办法吧!你们‘尾文办’的领导,是有替我解除疾苦的义务的呀!……”
老苗比我反应机敏,一闪头,竟没被对方那条丑陋而又讨厌的尾巴触到脸上……
“收起尾巴!快收起尾巴!……”
老苗撩衣襟往他那张大脸庞上一兜,兜住了眼睛以下的三分之二。
而我则急忙按键升起车窗。隔着车窗,我见那人收起尾巴,系上裤子后,对老苗喋喋不休。想必仍在诉苦和乞求帮助。见老苗掏出小本,匆匆划拉了些字,撕下递给那人,赶紧又用衣襟兜住鼻子嘴,连连挥手……
那人作了一通大揖,千恩万谢地离去了。
我降下车窗,探出头,哇地一声呕吐了。老苗也哇地一声呕吐了。
我将车开到另一个地方,老苗搭上尾巴钩,亦跟随到另一个地方。
我索兴从车里钻出,问老苗在给那人的纸上写了些什么?
老苗说写的是介绍那人到“尾巴咨询所”去咨询咨询的便条。还说写明白了要免费接待。
我说老苗,真看不出你还有这份儿善心。他说他认为,那人的尾巴其实已没多大保留的价值了,最彻底的解除疾苦的方式,还莫如干脆从齐尾巴根那儿一刀切了去。
我说所以,一个“义尾厂”的建立,是完全符合市场需要的。所以,对曲副书记的腐蚀和拉拢,也是完全按市场规律办事儿的。更进一步说,甚至可以认为,完全是为了解除广大人民群众的疾苦而进行腐蚀而进行拉拢的。在如此神圣的名义之下,无论采取怎样的腐蚀手段和拉拢手段,其实都是不过分的。
我说时,老苗频频点头。我说完,老苗咬文嚼字地表示,他完全同意我的观点。他甚而说,如果腐蚀不了,拉拢不了,那只能证明我们自己无能。只能证明我其实不配当“尾文办”主任,他也不配当我的顾问。说如果我们因保守而受到了一点儿小小的挫折,就放弃对一位应该进一步腐蚀的干部而不腐蚀,放弃对一位应该进一步拉拢的干部而不拉拢,那岂非等于置广大人民群众的疾苦于不顾了么?那我和他这样的尾巴文化与尾巴经济的精英人物,起码的使命感又到哪里去了呢?
他前边的话,我听着还比较顺耳。因为无非是对我的思想观点的补充。无非是说出了我没用语言表达出来的理论逻辑。但他最后那句话,我听着就大为逆耳了。我是尾巴文化与尾巴经济的精英人物,这乃是毫无疑问的。就说我是领袖、是导师、是舵手,那也丝毫不为过!而他老苗算什么东西呢?他究竟有什么开创性的业绩,有什么高瞻远瞩的伟大预见和设计?他也配自诩是精英人物的么?如果他现在就开始将他自己和我相提并论了,那么以后他不是就会想象自己也是领袖、也是导师、也是舵手了么?他妈的!这个既善于贪污受贿又善于沽名钓誉的老东西!这个整日不离我左右的老野心家!哪一天我非把他从我的“尾文办”剪除了不可!
是的,我认为“尾文办”乃是我的!乃是我这只“母鸡”下的一个举世无双的“蛋”!
但我却丝毫也没暴露我内心里的敏感的心理活动。他说时,我也频频点头,佯装出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样子。
待他说完,我讨教地问:“那么我的顾问先生,连曲副书记这位我们觉得最容易腐蚀最容易拉拢的干部,现在都不吃我们的一套,你对此还有何高见呢?”
老苗并不以为是什么忧患的一笑。
他那一笑使我心里腾地恼火上升。
我克制着隐忍着又说:“曲副书记,是我们腐蚀和拉拢全体市委市政府两套班子一干人等,将他们彻底变成听从我们的指挥棒,全心全意为我们服务的权利集团的牵线人物,搭桥人物。这一点,以你的头脑,也不至于分析不到吧?”
老苗庄重地说:“主任,凡是你头脑中想到了、分析到了的,我老苗都想到了分析到了。你头脑中没想到、没分析到的,我头脑中也想到,也会分析到的!”
听他那种口吻,看他那种表情,仿佛是在对我说——顾问的头脑,怎么会比雇佣他的人的头脑还简单呢?
我严厉地说:“对策!老子现在就要对策!”
于是他用一根手指,就是被烧黑变形的那一根手指,朝自己的太阳穴一指。说对策嘛,已经成熟在他头脑中了。他说我们收买曲副书记的方式方法并没错。说现如今的中国,用钱居然收买不了的“公仆”,那是太少太少了。说曲副书记这类共产党的官员,一无后台,二无背景,完全是靠机遇,告幸运,靠善于隐藏自己的野心善于掩饰自己的欲望,才从千万人中苦熬成婆,一年年一步步爬上今天的高位。摆在整个中国体制这盘棋上看,一位二百来万人口的主管文教的市委副书记,不过是小小的芝麻官儿。但是在他而言,却已经是爬到顶了。五十八岁了。再过两年就该离休了。离休了也就该过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寂寞日子了。你认为他就甘心么?当然是不甘心的!不甘心有什么办法么?什么办法也没有!他就不希望离休后有几百万存款?他就不想离休后仍有小车坐?他就不想离休后也挂个顾问什么的?他做梦都想!谁若为他提供了这样的保障,谁就不亚于是他的再生爹娘!可谁若企图用区区几万元行贿于他,那也确实等于是在害他。一个人不用几十年的时间,能爬到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么?一旦东窗事发,为区区几万元,便毁了自己苦心经营大半辈子的仕途,还搭上了一向的好名节。如果我们是他,我们会干的么?人民币一贬再贬,区区几万元,能抵得上一位市委副书记离休后的那一切福利待遇么?那不明明等于是撩他的火么?……
我打断老苗的喋喋不休。我说我听明白了,老苗你的意思是说,舍不得兔子套不住狼?
他点头。
我问依他看来,完全收买了曲副书记,得动用多少钱?
他说照二百万行事吧。
二百万!——我又叫了起来……
老苗说现如今腐蚀和拉拢共产党官员的成本大大提高了。这也是市场经济的一个必然规律嘛!腐蚀和拉拢共产党的官员,也要有竞争意识嘛!也要敢冒投资风险嘛!咱们用一百万去腐蚀,别人们用二百万,如果咱们是共产党的官员,咱们收谁的呀?
我说两边都收。
老苗笑了。说那是那是。说我老苗也肯定两边都收。可到了动用自己的职权为行贿者办事儿时,心就该往二百万那边倾斜了吧?劲儿就该往二百万那边多使了吧?这也符合市场规律嘛!多投资,多受益嘛!……
二百万太他妈的多啦!老子自己刚捞了二百多万,总不能大头儿全一总儿贿给他,自己只留下零头儿吧?——我一急之下,说漏了我自己的底儿……
老苗又笑了,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摆平搞定了曲副书记,那就可以通过他这一个牵线儿的,搭桥的,将市委市政府一干人等,统统摆平搞定。果而如此,什么工商行、交通行、人民银行、建行农行——全市一切银行的大门,还不就都朝咱们四敞大开了么?说不用多,每家银行贷出五千万,那不就两亿五了么?市委市政府出面担保的话,哪家银行不得给点儿面子?
我默默地认真地思索起他的话来,觉得他对我的指点那么及时,简直使我茅塞顿开。
老苗接着说:“如果主任你愿意,摆平搞定曲副书记这二百万,咱俩对半儿出也行!风险不能让你一个人都担了,是不是?”
我急说:“这公平这公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这么决定了,咱俩对半儿出!”
“那……‘义尾厂’的股份,有我老苗十股就不算多了吧?”
我一愣,万万不料他将两件事儿这么联系起来了!
“二百万,加上终身顾问的头衔,还要配一辆够得上名牌儿的专车——有了这三个条件,如果你授权给我,不必你出面,我替你将曲副书记摆平,搞定。”
他的语气,他的表情,都在向我保证——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冷静地反问:“那么你呢?我聘两位顾问,太多了点儿吧?”
“两年后,也就是曲副书记离休之时,我将顾问让给他当。”老苗的话,说得也相当冷静。
“真的?”
“真的。”
“你情愿?”
“情愿。”
“为什么?”
“为了咱们共同的事业的大局和前途。那时我宁肯只做一位普通的,只占有百分之十股份的股东……”
我凝视着他,不知究竟该不该相信他的表白。一时也不知怎么样回答他才对。
“我当你的顾问,当累了……只要晚年有足够的钱花,什么顾问不顾问的,不过是虚名,我不在乎……”
他叹了口气,吸着一支烟,目光望向远处。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几道激光灯的彩色光束,交叉摇曳,直射向夜空。光束是我们“尾文办”下属的“丽尾迪厅”发出的。每晚九点以后,都有几百上千的长着各种各样尾巴的青春男女,去那儿劲歌狂舞。最便宜的门票五十元一张。最贵的二百五。生意火得不得了。每月为我们“尾文办”创造了近百万的收入。这座城市真是个迷,国营企业纷纷倒闭,失业工人不断巨增,白天死气沉沉,一到了夜晚便到处是一幅醉生梦死的情形,父母失业的青春男女需要那醉生梦死的情形。父母有钱的青春男女当然更需要。前者们在醉生梦死的情形中拍卖青春。男的拍卖青春的活力。女的拍卖青春的魅力和青春的肉体。而后者们大把大把地花钱,汗流泱背精神亢奋的消费自己的青春的活力,自己的青春的魅力。同时也心安理得天经地义地消费着别人的青春的活力、魅力、和肉体。
我这位尾巴文化的领袖,和尾巴经济的舵手,为这座颓废的、没落的城市、注人了无与伦比的强心剂,和某种类似可卡因的兴奋剂。
我首先从那里收回目光,低声说我得慎重考虑考虑。我拍拍老苗的肩,说并不是不信任他的策划和他实行这一策划的能力,而是太难于下决心失去他这位顾问了。说尽管有时候我和他争吵,对他发脾气,甚至羞辱他和折磨他,但我内心里其实是将他视为我的左膀右臂,视为我的拐棍,视他为扶我跨上事业的骏马的人的!我说时语调极为眷恋,极为深情,说得自己泪眼汪汪,也说得老苗泪眼汪汪。我说的当然是假话。我当然怀疑他的策划和实行这一策划的能力!如果这一策划的实行稍有闪失,我千方百计捞到手的一百万不就打水漂儿了么?而且,我也怀疑他所要达到的目的,肯定不仅仅限于还只一个设想的“义尾厂”的百分之十的股份,肯定还有别的什么更大的私利在诱惑他。那对他而言更大的私利究竟是什么,我想我是必须侦察清楚的……
老苗说对对主任,我若是你,也不会轻易下决心,也是要慎重考虑的。又说他只能给我一天的时间考虑,因为曲副书记随时可能向纪委揭发我贿赂和拉拢干部的行径……
我纠正他说,是我们两个的行径,不是我一个人的行径。
他并不否认。说是啊是啊。说但你是“尾文办”主任,是法人。五万元钱不是我老苗出的,是你这主任出的……
我又纠正他,说也不是我出的,是“尾文办”出的。
他说那性质就更严重了。动用公款对市委副书记进行贿赂和拉拢,是要罪加一等的。说一天的时间里,由他尽量去和曲副书记谈。
稳住曲副书记别向纪委揭发。说他估计自己也就能稳住曲副书记一天。一天后,如果事态真的走向反面,那一切严重的被动,他就爱莫能助,只得由我一个人承担了……
他的话使我心如镇磨。
我们紧紧地握了一下手,他就离开了我。望着他坐在他尾巴车上的宽大背影渐渐远去,我心绪极为烦乱。唉唉,在中国,有志向的人要发展大事业,真难啊!
一天后我指示老苗,他可以按照他的策划去操作了。我一分钟也不敢再往后拖。惟恐恰恰是在那一分钟里,曲副书记一个电话向纪委书记打过去……
我没侦察清楚诱惑老苗的更大的权利究竟是什么。在短短的一天里,这一侦察和调查要得出证据确凿的结论是根本不可能的。何况我日理万机,也分不出身用全副的精力在那一天里进行侦察和调查。只得以“莫须有”三个字将我对老苗的种种怀疑封存在我心里。
那一天老苗从我的私人账号上提走了二百万。他说他也要对半承担风险那一百万,由于自己实际上并没那么巨大的一笔私款,只能先由我垫上,他日后再慢慢还我。我才不信他拿不出一百万的一笔私款那!但时间紧迫,不信他的鬼花枪也是万般无奈……
第三天,我正在起草关于创建“义尾厂”的可行性报告,小邵跟我打来了一次电话。他说没什么要紧事儿。是曲副书记嘱咐他先代表曲副书记个人向我表示感激。感激我在他住院时能亲自去看望他的家属,并为他排忧解难,对他女儿他老伴儿子以令他终生难忘的关照……
我请小邵代我转告曲副书记,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说曲副书记对我的关照,才是令我终生难忘的呢!说曲副书记对我的关照、信赖和支持,那也就等于是党对我的关照、信赖和支持。说我一定不辜负党对我的器重、栽培、爱护。说我一定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努力争取以更辉煌的业绩报答党!
小邵说梁老师,那你怎么不申请入党啊?
我说正在写呐!正在写呐!
小邵说这太好了!说他看我以前的一切言行,早就像一名党员了!说曲副书记一定会替我也替党感到万分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