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院不置可否。通常的没有拒绝,就是同意。
她挥挥手,拉着犹在惊愕的裴食重离开。
水族馆的灯光有些暗,照在漆漆的黑色上,愈显浑浊。
“厚tan,今天,还要下药吗?”
“要。”
“不是应了她的明杀?”
“明杀一个将死之人远便于明杀一个活人。”
作者有话要说: 暑假快乐~
☆、CH.68【新】
变化总是来得那样快。她所担心的种种,最终还是一桩桩的发生。
带着裴食重回家,不可避免地,智恩遇上了李庆熙。
眉目如旧,昔日的一代佳人在岁月之下,终也是慢慢磨去了青春,唯留下那满面的皱纹,记载着过往。
有一些尘封,终将被揭开,有一些遗情,注定在时光中化为虚无。
“智恩……”李庆熙那样的叫道,欲言而止在温柔中。
循声抬眸,看向她的目光是少有的复杂。智恩随她上楼,其间没有过一句话。
李庆熙给智恩泡菜,给智恩端来零食,眉目间的慈祥是岁月练就的。倘若没有因缘造化,她会是一个好母亲,和她的孩儿相依为命的一辈子,简简单单。智恩喝茶的同时,那样想到。
李庆熙坐在对侧,举手投足间早已没有了初入此地时的拘谨与不适。
“那一串钥匙……是做什么的?“终究是没能忍住,李庆熙看着智恩,眼眸间纯粹的只有好奇。
疑问,若不是腐烂在心中,便是不顾一切地挑明。
”你觉得……“延宕时间,她一贯的做法。放下只留半杯的茶,她迎着视线,抬起头,”我会告诉你吗?“
李庆熙迟疑了片刻,“不会。”
她淡淡笑开,声音悦耳,只是眼角没有皱痕:“那不就好了。”
“只是,还是想知道……”李庆熙的声音越来越低,消失在了尴尬之中。
即使明知不可能,还是想要去问,想要探寻。
未来的岁月寄宿着太多的不定,太多的不安,所以想要努力去抓住曾经,那些或许美好的错过。
岁月的缩影教会了成熟,年初的青涩成了经年的漠然。只有时光遗留下的问题,它卷不走,也磨不去。
杨柳河岸,是谁曾经向你伸出援手,又是谁曾经狠心将你推落?
茶水渐凉,智恩准备离开。腿迈过椅脚的瞬间,衣袖被扯住。
来不及回头,又是李庆熙的声音,“千在万会长,海源集团的千会长……“
她笑了,眉睫之下的三分轻蔑深到骨髓,”不会有事的。“偏过头,她看着李庆熙,居高临下。神色间的自信自负,张扬着青春的魄力。那样的姿态,像极了立于天地间的权者。
她没有解释,只稍稍用力抽出了手。人影随着高跟鞋声,愈来愈远。
偌大的房中,只剩下李庆熙,右手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她抬眼望去,柔色的墙,明晕得有些迷惘。一如熟悉又陌生的她,似懂非懂。
她下楼的时候,耳中只是裴食重的牢骚,分不清是自言自语,还是向人抱怨。
直到下到楼梯口,一领深蓝的布色入眼,她才明白,是李润成来了。
“对了,润成,你不知道!和智恩一起过来的黑衣人,一个个有多帅!“裴食重看着智恩,眼中慢慢浮现着雀跃,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恐惧。
”黑衣人?“李润成却是眉一蹙,像是忽然想到些什么,又像全然不知。
她站在最后一级的楼梯上,俯看着沙发上的他,薄唇微动,“黑鹰。”沙发上的他仰望着楼梯上的她,眸轻颤。
“他们真是关心你……”
她绕到他身边,抱膝坐下,嗓音轻轻的淡,“只是碰巧有用。“四两拨千金的回答,半真半假。的确是有用才去的,只是这用处却是为了她的目的。
眼角的余光下,是他的倒影,微僵的嘴角间,他的神色不怎么好。想来是有些吃醋了。
她与黑鹰的关系,他是知道的。即使是知道,作为男人不能忍得自己的女友处身于一众男人中,也是极正常的。
她半噙着笑,用纤长的臂膀环过他的颈脖,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到了他身上。他笑着,抱紧了她。
“有没有听说过'猎鹰'?”
埋首在臂弯间,本松散的痛孔倏然收缩,惊讶也只是一转眼。
——”那不是狩猎用的鹰?“嗓音是极为定的,平静不亚于常时。
在一种最暧昧的姿势中,却是彼此各怀心事。交错的拥抱中,谁都看不见,也看不透谁。
”它不是动物,是外号。据说,是曾经的名侦探。“
”如此古老的事,谁告诉你的?“
”爸爸。“
一声“爸爸”,亲切又有距离。即使是不愿,也不得不承认,最恨也是最爱的人,他叫“爸爸”。
“他说,'猎鹰',可是他的子女还活着。金钟植的事件,就是最好的佐证。预告函上的FAL是falcon的简写,那样的署名也是'猎鹰'最常用的自称。“
有那么的一刻,她知道,她曾努力掩盖的真相,已无力隐瞒。迷失在时空中的猎鹰之名,有朝一日终将重现。
她坐起了身,看着李润成的目光是她也说不清的无力,抑或是自豪。
那时的他,执着于真相,并没有注意到她眼中的刺痛。
直到若干年以后,回首再发现,蜜蜡封存下的是她最深的伤。
真相害怕揭破,就像底片害怕光线。即使心知肚明,也不愿打碎幻境构筑成的避风湾。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过盐洒的真实。
初春时节,微醉的美景,转眼虚无。
iPhone的屏幕时亮时暗,她解开锁定,信息一条条入目。
宁静的黄昏,一切如旧。她在城市的一角,暗看着满城的风云,不动神色。
黑夜降临,在那些数不尽的黑暗角落,新生被赋予。
那些或无关痛痒,或微妙的讯息,有些来自黑鹰,有些来自朋友们。
她不知李真彪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也不在意,对于那一切的回应,也只是一条短信。嘱咐下属,看紧他。
晚上六时,桌上摆满饭菜,窗外光影变迁,纯粹又唯美的图景,像时photoshop编出的柔光。一切都是极柔致的美。
屏幕闪烁,署名梨本的讯息闯入。打开看时,只是千在万的照片,没有说明。
借着背景,依稀可以辨认出那是一家名为“醉梦”的高级餐馆。她看着,竟是笑了。思绪,回到了两三日前。
从C百货归程的途中,她随口问了计划。本以为他们不会作答。没有料到,他们的答案来得如此迅速。
梨本说,会邀约千在万到“醉梦”。在智恩的感觉中,“醉梦”的名字,比起餐馆,更类似于会所。而事实上,也是如此。
“醉梦”之馆,令人醉生梦死。是闻名首尔夜生活的,顶级私人会所。
智恩不知道,因为从不曾留心。
梨本说,那家会所的所有者,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板,是日本人。这是众所周知的。只是他们不知,这“醉梦”却也是黑鹰的情报获取地。
梦中醉酒,吐真言。
所以“醉梦” ,只卖好酒。好酒醇厚,易醉人。
他那样说,她想到的却是,酒中方便下药,不会被人察觉。对于她的结论,他们笑笑,闲院说她是个实际的人。
她不置可否,实际的人,他们又何尝不是。
那之后,过了很久,直到夜深,梨本又发来了讯息。短信中的千在万睡梦安详。
她想,他要是再醒不过来就好了。
夜幕中的繁星笼罩在阴云后,一如渐渐熄灭灯火后的入夜城市。
黑暗中的一切犹如疑团,小巷深处的垃圾桶发出声响,拿手电筒照时,也只是隐约看见逃离的野猫。
白日的谜团留待黑夜中,或将解开。解开之时,却也是将死之时。
一切,如这城市,如这天空,都在不断变化着。变化得如此之快,叫人来不及捕捉。
作者有话要说:
☆、CH.69【新】
夜落星坠,一宿安好,当清晨的曙光再一次划破天际,那些或龌龊或肮脏的黑暗交易如星辰变化作光点最终消失在天幕,成为过去。新的一天,在新生的暖阳中开始。
李润成没有去上班,即便是开车将智恩送到了青瓦台。
三月的天微微的有些凉,下车的她不禁拉紧了衣襟。黑色的轿车在她的目光中绝尘而去,立在寒风中,知觉有些麻木。
她的面前是多少里绵延无边的公路,她的背后是岿然耸立的青瓦台。回望一眼,她眼神中的冷漠不加修饰,一如这三月寒风。寒风中,一身长衣短裙的她慢慢消失在建筑尽头。
工作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她开着line,随时查收讯息,没有异常。大概是过了中午的时间,署名“许毅”的电话打到手机,而后她便离开了,毫不犹豫的。走的时候,恰巧撞上了黑鹰,也只是擦肩的招呼。队伍里,已经不见了明野薰。
许毅叫齐了所有人,在李真彪住所的附近会面。具体的原因,他在电话中没有多说。
等智恩到时,他们都侯着了,三三两两的,悉数统一的穿着黑衣黑裤。她一愣,却也瞬间明了。
这样的装束,是第二次。第一次那样打扮,是在险些炸死金钟植的下午。
许毅说,昨夜受到智恩的消息,他去查了李真彪的通讯记录。李真彪曾经与保镖通电,提到了李润成在日本看见他们六人的相熟。所以,他觉得,李真彪是知道了什么。
没有太多的惊讶,他们都明白,猎鹰的事,李真彪是清楚的。安、许、韩、叶、权,这五个姓氏在那个团队中的意味,稍稍想下也能和他们对号入座。至于明野,已经不再那样重要了。
许毅在车里给智恩带了衣服,等她换上,所有人都在内袋里放好了枪。上膛的手枪。
敲开李真彪门的时候,金尚国正巧不在。面对一行六人丧服似的打扮,李真彪也只是挑了眉:
——“难得,六位随意。”
四散的六人布满了整间房,随意走动,却没有人开口。
谁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待,也像是在观察。
——“二代猎鹰的诸位,光顾我这小宅,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人惊讶,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沉的淡然,只却眼神如刀。即便没有逼视,那样的目光也叫李真彪打了寒颤。
“也没什么,我们只是好奇,千在万会长突然对'猎鹰的针对,您起了多少作用。”许毅停止了转动,几乎是高出李真彪一个头的身形定定地立在他面前。长身挺立,双手后背,气势在无声中流露着。
——”我猜,不少吧……“
“我猜也是。”
——“那位小姐是黑鹰部队的吧?私通外军,好像不是什么合法行为。”
“哦?知而不报,也是违法的吧。”
——“呵呵,到底年轻。这么说,岂不是承认了自己的罪名。”
“我们,有说过要否认吗?”微抬眼,智恩勾起的嘴角写满了揶揄。
——“就不怕……”
“你,不过是个将死之人。”
——“我是润成的爸爸……”
“哦?我怎么不知道。”
——“你……”
“告诉他,会很难办吧。你的计划,怎么办呢?”
——“……”
李真彪一共莫名的受过两次伤。第一次在南浦浅海。第二次在智恩的狙击手下。他摆弄着威士忌,满满地灌了六杯。即便是再厌恶着,面上的那一套还是不能省。
把玩着剔透的玻璃杯,智恩的眼眸染上了琉璃色,暖暖的浅和有几分温存,有几分距离。黑发明眸,温婉而笑。似乎是平易近人的,但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森冷却也是真实的。
“你的枪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吧?”她问。
回答她的,是“碰” 的撞击。李真彪的手杖从手心脱离,摇晃着撞到玻璃茶几,猛地一阵低沉。他带眼,瞪视着她,眼眸黑过雕漆的拐杖。
一时宁静,一时无言,沉默的难言夹杂着些许的违和充斥在房间中。
“安智恩、许毅、叶宸、韩在凡、权宇龙,还有……黑鹰部队的?”皮鞋碾压过木质地板,吱呀着几声轻响,引出那一口年轻的音调,“Steve Lee的商业伙伴还真是多。“西装革履的金英株,不见半点斯文,凌气逼人。
薄情的眼眸,看不清的眉睫,淡淡挪向金英株。七个人,七双眼,暗藏漩涡。
没有人回答,金英株仍在自言自语,“各界的精英,真好奇你是如何召集的。聚集着若干顶尖的头脑,Steve Lee,你在谋划着些什么?不,或许该叫你李真彪。”
——“1983年,南浦浅海,扫荡计划唯一的幸存者。还有李润成,既是朴武烈的儿子,又是将李庆莞、徐龙学邮递给我的城市猎人。安博士,作为同事,我认为你该知道。“
智恩微微笑着,不置可否。酒杯搁置在窗台上,明晃晃的还有半杯的酒色。一手插在衣袋中,也不知是冷,还是防备。她环顾四周,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与她一致。没有人知道,除了自己,抵在指尖上的,是怎样冰凉的物件。
“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胡乱猜测,我说过没意思。“李真彪拾起拐杖,把玩着,”在外人面前说这些,没关系吗?“
——“你是害怕了?”
“要来一杯吗?”一饮而尽,李真彪的视线穿透空无一物的酒杯,投向金英株。
——“李真彪!我……”话未落,又是一阵巨响,吸引走了所有人的目光,还有金英株未完的话。
撞在门上的是一具躯体,身上满是水迹,剪裁合身的西服乱乱的布满皱痕,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都是伤。他走路的姿势是极怪的,腰扭曲在一边,腿脚蹒跚。若非是被处以极刑,那便是个爱惹事的混混。
他们看着他,眼里没有感情。
——“你是……千在万的……?”金英株有些惊讶,有些迷惘。他上下得打量着石斗锡,却是错过了他面上一闪而过的愤恨。
那时,智恩的手机响了,而事实上,她也一直在等这个电话,等他们的解释。
石斗锡应付着金英株,眼神死死地盯在智恩,不离开。
智恩接下电话,梨本的声音透过无数密布的电信网落到她耳中:
——“千会长的保镖,我们审问过,该说的他也都说了。再问,也问不出。”
——“厚说,留在我们那儿,指不定还让人发现,不如放生,任他自生自灭。”
——“杀人犯的罪名,哪怕是死人也能担。而且死人有个好处——不能开口。警察也不会细查。”
“嗯,我们会处理的。”她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有些突兀,五人的目光转向她,眼中的狠戾彼此看得清楚。
——“那么,你到这里来,究竟为了什么?”
“叙旧。”他说,咬牙切齿的。
——“叙……”金英株突然地被电话叫走,带着些许莫名。始作俑者的明野笑意灿烂。
默默注视着金英株消失在街头,智恩回首时,石斗锡一瘸一拐地冲过来。面上再没有笑容。纤长的手指牵动手臂划出圆弧,先后不齐的六声枪响,不带消音器的掩饰,惊彻室内。气雾缭绕,烟卷云漫的背后,是血泊中的尸首,死不瞑目。浓烈的火药裹着瞬时扩散开的血腥,刺激着鼻翼,火光闪烁中无声的尖叫似乎就在眨眼之前。生命的逝去,就在一瞬间,快到来不及捕捉。
冷眼睥睨,回程的面包车内,一个个神色冷峻,风拂起发丝,却破不了眼底寒冰。
所谓自生自灭,在大多数的情况下,等价于死。
奇怪的是,那栋豪宅里,那个手柱拐杖的中年男子,斜瞰尸体,也是没有怜悯。半点也无。
他甚至,都没有去处理,它。
价值从来是对活人而言,已经死了的人,再多的价值也比不过那场足以吞噬骨髓的火。
作者有话要说:
☆、CH.70【新】
回程的路上,云压压的沉了一片,吸走天边的金光,薄荷蓝的一片成了灰蓝。
智恩放眼看去,眼前挡着冰凉的玻璃,眼神暗了暗。
这天,是要变了。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青瓦台宁静无比。所有人团团地围着,高仰着脖子,也不觉得累。他们的视线聚焦在闪烁的电视荧屏,她的目光只淡淡掠过他们,如蜻蜓点水。
“怎么了?”她问,问得一声波澜不惊。眼眸低垂,深邃得没有边界。分明是一副了如指掌的神情。
一问,如火炮,掷碎凝然。
“海源集团被收购了,用一块钱。”
“千在万会长被打包了送去检察院。”
“金英株检察官又立功了。”
……
你一言,我一句,没有人留意到她握着包带的手指,无声地一紧。
“是吗?那太好了。”她回眸,嘴边扬起一如既往的笑容,温存和煦,淡漠疏离。只是她的眼中,一片冰凉。
他终究是做了。终究是置自己于风口浪尖之上。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来得……叫人害怕。
她坐在软椅上,一手支着额,目光留恋在几尺液晶,没有聚焦。瘦若无骨的纤纤细指,隐隐得泛起青筋,粘着尚不曾散去的硝烟味溢如鼻孔,不住地皱了皱眉。
也只是皱了皱眉。
那时,李润成回来了。半倚在门扉上,视线似是望穿了她的眼,眼底没有笑,悲伤、苍凉,却是坚定着。
“猎鹰'是被杀的。”不时间,他在她身侧坐下,斜睨着她的眸中神色淡淡,“你知道吗?办完了事,被爸爸叫去,在他的屋里看见了千在万的保镖。”
她眉睫轻颤,眼色凝然如往昔。
他的视线越过她,看向远方,有些飘渺:“他倒在血泊里,满身的血,身上开了六口洞,处处致命。”他一顿,“究竟是为何要如此残忍,哪怕是敌?”
指尖微微蜷紧,她有一种感觉,他的话,是讲给她听的。
一尺三寸,他们面面相对,却各怀心事。谁都没有注意,他们离得那样近。他的指尖只差分毫,便够到了她,她没有看见。她的鼻息宁宁得散发温润,就在他耳畔,他没有听见。
“智恩,我以为,我是懂你的。”淡淡的清,莫名的伤感,一如他眼后难藏的寂寥。
她终于抬眼,望向了他,眼神如旧,指甲划得掌心生疼:“想喝酒吗?”嘴角的笑容邪魅诡谲,一直蔓延到眼中。却是凉了心。
我也以为,你能懂。膝上的衣料无声地蜷紧,扭曲的皱痕仿佛诉说着难言的冤屈。
“好。”他说好,那时指针正巧过了四。
下午四点,武技训练。他抓起椅背的西服,遥遥得向组长挥了手。
出了门堂,他搂着她的肩头,她却是麻痹似的感觉。
时光永远静止在这一刻,多好。
她似笑非笑,回眸中金光逆镀的青瓦台有些遥远。
人生,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前进。倒退不了。
他的车,一片漆黑,开在马路上,漫无目的。
车内静静的,流淌着乐声。刻金CD是多年前班得瑞初版的专辑,一首《初雪》带着如雪的冰封空灵充斥在几方空间中。
淡淡的音调,清冽的旋律,不知来年的初雪封存了谁的城,刺伤了谁的心。
李润成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因为是逆着光,所以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只依稀看见了光,深沉又晦涩的。他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从政府组建到一步步的强大,青瓦台的后宅邸一直设有秘书处。那是一支特殊的队伍,比起特工更像普通职工,比起普通职工更像特工。他们掌握着这个国家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负责清理一些不好的记录。他们的地位在这个国家是难言的。”
他的嗓音是淡极的,微顿了下,“直到有了'猎鹰'。“
直到,有了“猎鹰”……
她抬头,正对上他低垂的眉睫,面目如玉似雕,半点笑意也无。目光是沉的,却不再静,如芒如刺,一切都挣脱束缚,浮起。
“直到有了'猎鹰'……”她反复咀嚼着他的话,语调是玩味的,也只是玩味。
他半眯了眼,车停在红灯下,与右侧的电线柱距离只在分毫。她冷清的脸倒影如他的瞳,利剑似也包裹着的外壳在心头划过,刺得黑血流离。刀入肉,麻痹似得疼,疼到极致竟也无知无觉了。
“但是'猎鹰'是侦探,他有自己的团队,自己的人脉,即便是效忠着,与那些人终究是不同的。比起洗白政府的名声,他更在意的是事件的真相。后果自然是会树敌的。只是当年的总统也不愿向先前历代那般,给了'猎鹰'最大限度的支持。所以他有自己的情报部、有军火部,也安然无恙着。”
“宁静后暗藏的波涛汹涌远比日日的狂澜要慑人。”她接了他的话,语气比他还淡上几分。
眉睫下的眼仁,都是他,牵魂伴侣,缠得青丝乱,情丝殇。
何时何地,他们竟也会以这样的口吻对话。
他看着她,眼中的是惊异。
“一切都像是极好的。直到十年前,'猎鹰'神秘的离世,团体的要员一个接一个的离奇消失,团体也就此溃散。'猎鹰'死的蹊跷,只是即使怀疑,也只能藏在肚中。知情的若管不好自己的嘴,只有死路一条。“
她朝着他,淡淡牵起唇盘,柔和到极致的弧度,冰凉到没有一丝温度。
——“'猎鹰'是知道的。他们要他的命。在那的十年前,他就知道。他用十年的时间织了一个局,为了保全那些人的性命,也为了得到证据。十年后,他们如他所想,杀了他,还有那些与他一同扬名的要员。'猎鹰'的驻地没有名册,所有的名簿、资料分批次的被销毁。他算好了一切,唯独算漏了命运。他们杀他的那日,他妻子的车抛锚了,最终与他同乘。他的女儿是被警局的电话叫去的,夕阳下,等着她的只有汽车的残骸和烧烂的尸体。他们告诉她,刹车失灵,汽车撞上了防护带,翻滚了多次,引擎着火后爆炸。”
她的音调没有浮沉,仿佛在谈论的,与她浑然无关。
——“那么,你呢?润成。你是不是也要像他们一样,弃我而去?”
惊愕的场景被血染就,他沉沦在凄惨的梦中,尚未从震惊中抽身。梦的最后,她看着他,眼神单薄,问他,是否会弃她而去。
风响漫刮,卷起新生的嫩叶,沙沙的只是苍凉。
作者有话要说:
☆、CH.71【新】
——“那么,你呢?润成。你是不是也要像他们一样,弃我而去?”
风吹叶落,一片沙沙的苍凉之间,她推开车门走了。冷风钻入车厢,他望着她远行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是那般的单薄。
一直的一直,看见的是她不羁而淡漠的外表,或许冷极,或许魅极,都与脆弱无关。久而久之,即便是他也忘了,以为那才是她。
只是……
最无暇的外表,恰恰是为了掩饰最脆弱的内里。
红灯跳过,他打下方向盘一路而前,风驰电掣,卷起她的衣角,然后,擦肩而过。
她转向街边的小路,在冷冷的风中,没有留意周边。他似乎看见了熟悉的倩影,慢慢回头,只有一眼空无。
渐行渐远,最美的一瞬,可惜无人驻足留心。
那夜,下起了暴风雨,空旷的别墅中,她展转反侧,难以入眠。
从来是最怕打雷的,却也是从来抑制着自己不准害怕。就像她是那么的讨厌牦牛奶,那年在藏区执行任务,她又是强扣着喉咙,不准自己呕出来。
她,一直都是那样过来的。因为,从来没有人,可以给她依靠。
哗地,她掀开被子,坐起在床上。窗外雨丝如线,密密不断。
那个时候,那西服儒雅的男子陪她看天晴、雨落,细雨如风的乱地间,他微微凝起狭长的眼眸,总不忘在她耳边低低地笑,清脆的没有杂念。
那个时候,她总笑得带着不多的真实,眼看着眼,却全然不知他笑中的守护与承诺。
那个时候,他在等她。
雨声渐渐轻去,露出天边闪烁的星辰。
她翻身下床,伫立在窗前,久久凝望。星光漫漫,遥远得就像一场梦。
后来,他们渐渐熟捻,惊世骇俗的身份背后,有着些许童趣,些许耿直,语出惊人,常带讽意,行径放诞,漠视一切规章,偏生这样的不羁,却得一众女子的喜爱,莺声婉转,都想着要接近他。那个时候,她总以为他离她慢慢地远去,心中小到分毫间的点点失落,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那个时候,他忽近忽远,如常的戏谑中参着他无法控制的情愫。
然而那夜,数不清是第几次,她帮了他们母子,夜风下,他微醉,保住了她。咫尺天涯,近到没有距离。她倚在他的胸膛,宽广厚实的胸膛,结识有力的心跳,熟悉的香气中夹杂着几分陌生的成熟男子气息,闻得她面颊微红。
那夜星辰姣好。
微醉的人俯身吻了下去,带着凉凉清香的薄唇一遍遍吮吸着她的气息,心里呢喃呢喃念叨着的爱,呼之欲出。
那夜,她走得坦然,上下起伏的呼气,却暗示着她的落荒而逃。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是那样深沉灼热,宛如深渊,她怕再多看一眼,便当真沉沦永世得不到救赎。
那个时候,她隐约懂了他的心,却又不敢懂。
那个时候,他,还在等她。
雨初停,犹有似雪般水珠滴过院间嫩叶。月色清皎,露声渐重,夜渐沉。
一阵风吹来,她半点睡意也无。
门开了又关了,她纤长的影在月下,飘渺离去。
风钻入衣内,衣袖隆起似银月的流纹,沙沙的水打叶,宛若花瓣在夜下静静开展,车轮飞过,流离转瞬,冷香凝固在记忆的定格。今夜月明,不知你可晓得,有一朵幽昙独为你绽放,白洁胜雪。
华美绽开的一瞬。也是凋谢和枯萎。
有些湿气蒙上眼角,颤颤地像要滴落。花上聚露,清澈透凉。
譬如她心。
如今的她,如今的他,宗宗复杂身世了然于心,他的情,她的恋,缠绕萦回,错杂相绕,剪不开分不离,终究要相执手。
今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路不能回头,情不会褪色。
终生不愿停留的她,为了他,等得,守得。
你说过的你爱我,一定要记得。
从今往后,便是她等他。
润成。
半夜,她敲开了许毅的门。
门半开,他看着她,有太多的深邃,太多的想问,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的客厅不大,只是茶几上散满了资料,厚厚薄薄的,一叠又一叠。分明是很乱的,却也是平空生出一股简洁的违和感。
“这么晚了,不睡?”她问得心不在焉,转眼把自己扔进软软沙发。
“你不也没睡。”他在她旁边坐下,不近不远的距离,犀利地目光落在她身上,如探照灯一般,将她看透。
她没有躲,没有逃,疲惫地揉了揉眼,眼色迷惘氤氲,半日,方低低呢喃:“我累了。”
很累,很累,却睡不着。
累的,是心。
他身子一震,面颊紧了紧,神色有些犹豫,却不再说话。
“他都知道了。”
柔光中,他恍惚念叨了这么一句。
逆光下,她的面庞覆盖着阴影,如梦似幻:“渴。”
他苦笑,这那里是渴,分明就是愁极。
深藏的酒,透彻的杯,莹润如玉,乍眼一看,让人疑似是浑然天成的水晶。
她一杯接一杯的喝那劣酒,刀子一般的烈而热,喉头像是烧开,眉头微微皱起。这一年来,她享尽了荣华富贵,吃惯了美酒佳肴,而今再去喝那一口,年少时常偷着喝的粗酒,竟也是受不了了。
这么差的酒,想来也算是金尊玉贵的她,却只是喝得皱了眉梢,她是从来……也没想过要活出真实。
一杯一杯的看着她喝,他没有去打扰,却终究还是有些不忍。
他手一横,她没有拿稳,砰地,酒杯在他们的目光下直直坠落,碎裂一地,溅起的液体带着几分浑浊,粘上肌肤,只是谁都没有去擦。
“不要喝了。这酒,太差。”
“好。听你的……”
柔弱的光中,他们久久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相对无言。
她没有什么朋友,她那样的身世也容不得她有多少朋友,而她又是那样的聪明。
少时的知己,犹如避风的港湾,无关爱情,无关风月,他都会护着她。
比如心伤,比如情伤,聪明如他早看出了她的不对。然而没有说,是因为,她不希望说。
所谓知己,所谓蓝颜,所谓的安慰,最好的便是沉默。
光阴之下,她恍惚半启薄唇:“倘若不爱,那便让他恨我也罢。”手指遮在眉前,恹恹地,不见多少生气。
纵是与天下为敌,她不怕,只不希望有他一个。
倘若无奈,那她便在原地等着,等着他亲手来取走,她的命。
无论结局如何,她都等着。等着他。
从此以往。
作者有话要说:
☆、CH.72【新】
一夜浅眠,醒来时,智恩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入眼的唯有白,白床雪墙银帷,纯净到犹如漫天雪色的空澈。
天晴好,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初过的尘埃清香,几缕暖阳被窗纱割裂,落于她眉目间,点缀出斑驳难明的神情,而隐在阴影里的墨瞳,黑沉如乌玉。
一夜过,一日新。
她从床上支起身体,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手指揉上太阳穴,隐隐作痛。
是醉了。
房门吱呀的开,纤长的身影拖着长长光阴缓步踏来,密密阴翳下,黑裤包裹的腿很长。
一瞬间,有一种错觉。错觉是心事的体现。
“就算是劣酒,它也还是酒。你一口气喝那么多,不吐,还真有些本事。”温文尔雅,常含笑意的弯弯眼眸下,是褪不去的犀利。
他拿来的是醒酒汤。
“可是你,也没有阻止我啊。”她笑,三分戏谑,三分感谢。
许毅。
谢谢你。
她便是从来这样,从来不肯坦率地表露真心。
会吃亏的。别扭的个性。
“你啊……”他看着她喝完醒酒汤,“还去吗?”
“已经……”瓷碗搁在瓷盘中,清脆的一声撞击,不轻也不重,一如那一口永远淡淡的嗓音,“没有去的必要了。”
原本,就是为了他。
原本,去与不去都是无关紧要的。
原本,不去,才更有精力能掌握眼下的一切。
不是吗……
“……随你罢。”他的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线,抬首看她时,只余下精光。
很爱,很爱。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她。
一出手,就再也不懂收回。那是她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
她推开窗,几声鸟鸣止在树梢。
“最近,怎么样?”
绿影映透白墙,气氛静谧而美好着,逆光中,她与他背对而立,光晕斑驳了线条。
“很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毒?”
“他信不过身边的人。自从石斗锡失踪,他的安全是黑鹰保护的。”
“不会,太明显?”她用手指敲敲窗框,昨夜积攒的水汽滴滴垂落,湿润了嫩芽,绿阴间晃过的黑影,遥遥地,有几分熟悉……
然而随即她便嘲笑地笑了,怎么可能,那个人是被叫作城市猎人,又不是怪盗神偷,他便是再怎么神通广大,也进不了这一带看似平常实则危险的院落。
想起昨夜的失落,今日的心痛,她莫名有些烦躁,至于为何如此烦躁,她不愿理,也不想理清,至少时下不能——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沿途的诸般景色,都只能视若无睹。
这一着,是一步险棋,落错子,便是万劫不复,多少或知或不知的命将涂炭在一息之间。他是她的命数,是她的劫,这些她都认了。而唯有这一件事,她容不得脱离掌控,绝对不能。
“他们的手段,从来没有破绽。”
他抬起的目光正撞入她收回的视线,目色相对,不必不让,各自在对方眼底找到了某种以凶狠而出名的动物的感觉。
窗外,有风将起。
李润成不知道近在咫尺于他不无干系的密谋,正如安智恩不知道近在咫尺树丛间的黑影就是李润成。
这一路,是通往千在万的秘密军火库。所以沿路,看似平凡的民宅大多是被他的人占据。
这一遭,很危险。
但是,飞檐走壁,也是他的本领之一。
薄唇勾起的弧度有几许蔑视天下的霸气,几许年少的桀骜。
树荫中,身影飞驰。他的面庞已然不算很年轻,而少年的冷傲与狂气固执地凝留在眉目间。眉骨很直,鼻梁很挺,脸部利落干净的线条仿佛出鞘的剑脊,有一种疏狂的意味。
这样的李润成,就是李润成也不熟悉。
一场雨落一场变,荡涤下的泥垢不是泥,是固结的痂,旧伤复发,浴血而生,血染的面容自此不同往昔。
雨如泪,泪似雨,唯有男儿有泪不轻弹,唯有雨代泪,替我哭下心中的伤。
雨无情,泪有情,泪中雨幕雨成泪,所有心伤难言,在磅礴三尺之下喧嚣而出,便是凄声厉吼,也无事,大雨渺渺,万籁被覆盖。
有一些伤,只能在夜雨中刺骨蔓延,喊过后,又变回了寻常。
无论是,面容下的人,到底有多悲痛。
风还未起,而枝头的人跳跃不断。
“左1,右3,南枝头。”迎光的耳麦下,是有些苍老的指挥声。
裴食重。
目标,军火库。
此时此刻,千在万正在其中。
这是早已计划好的一切,目的就是为了将千在万绳之以法。
从来没有告诉过智恩,因为不想让献血染满她的手。
而他最终,也没能如愿。
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
许毅很忙,非常的忙。最近接了一个大案。
他邀请她到自己的书房,他一般从来不让别人进那儿。
有那么一瞬间,智恩笑靥如花,手指克制不住地戳了许毅:“哟~是不是迷上我了?”
大侦探许毅的私人重地,她也十分好奇。
许毅只是笑了笑。
而如今……
她懂了。他那一笑,有多诡谲。
满地都是散乱的纸张,一叠叠都有标签。不是太乱,是真的书桌上放不下。
在白纸黑字的世界中,她希望自己能随风飘碎。
“我能说……”
“不可以!”斩钉截铁,没有余地。
“我该是去上班的。”
“我给过你选择,你没有选。”
……
载在许毅手里是多么倒霉而又悲催的一件事,她是信了。可怜多年,从来都是她算计别人,又有何时被人这样算计了一番,一时间,竟是连连叹息。
算人者被人算,控人者被人控,这世道是要变了。
窗外多云,叠叠压。
门扉处,敲门声急急。书房中,打闹嬉笑的人,淡淡敛取了情绪。对视一眼,各自调开,许毅出去开门。智恩理着卷宗,心不在焉。
门开了又关了,有力的脚步声像是厚底的靴辗过。脚步是急的,没有刻意的压低,只是很急,很快。
明野薰。
指尖一送,纸张落到木地上,没有声音。她俯身捡时,斜眼看见了天。
窗外,天色风起云涌。
吱呀。
“智恩?”
她点点头。三人环坐在长桌边。
“千在万被捕了,城市猎人把他送到了检察院。我们的人走得快,所幸无事。”
眼皮一跳,智恩、许毅先后握住遥控器。
啪。
电视画面丰富闪耀,记者、人流的喧嚷声充斥整块屏幕。千在万悬着军牌,被金英株带走。
“他到底……”
“我也不知道。他没告诉过我。你们呢?今天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