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自己都没有发现。城市猎人的所作所为,不就也是游走在法律的边缘,实现法律无法实现的公正?”
……
“你……”他无奈一笑,却多了几分洒脱,“我被你说服了。”
她淡淡抿起唇,视线漫向窗外,粉嫩的樱花冲刷在雨下,片片得凋零,如同那些曾经绚烂至极的绽放,转眼成了毁灭。
一切始于樱花的春季,一切终于血染的樱花。
作者有话要说:
☆、CH.78【新】
最后几株樱花落下,埋葬了昨夜被雨水冲刷,不幸夭折的嫩叶。
曾经的樱白陷入泥地,成了而今的淡粉。不经意下透出的红,有些魅,仿佛是浸染了血液后又经风过而化干。
“智恩……”李润成唤了声,温柔到化骨的嗓音犹似这将逝的春日,不住让人留恋。
她在他身旁,半侧着头,笑容恍惚。
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春季,他们在公园看花,落花漫天下,他抚摸着枝干,苍老着树干映衬着手,细腻掌纹摩梭着粗糙树皮。
想起那个流传在东瀛的樱花传说,樱花本来只有白,自杀武士的鲜血渐渐将其染红。樱花花瓣越红,说明树下亡魂越多。
想起那时她说,如果爱没有达到极致,那是否就不会扭曲了原本美好的灵魂。
那时她以为,爱恨可以改写。
“嗯……”
“如果有一天你所熟知的一切被彻底颠覆,亲近的变得陌生,相惜的变成利用,美好的只是借口,相信的原来谎言,你该如何是好?”他轻叹一声,黑眸里写满的是比黑夜更晦暗的失落。
“只能……接受……”
星辰陨落,有什么在黑暗中突变。蜡炬成灰,有什么在灰烬中破茧成碟。
“只能接受吗……”他垂眼定定看着手巾,看着边角盛开的一朵冰冷佛桑,唇边笑容凝结,冷过佛桑。
——“爸爸不是爸爸,这么多年的一声爸爸,只是为了他的复仇。多么可笑。爱恨成信仰,信仰便成绝望。”
爱恨成信仰,便失去了本来意义。
曾经,她也那么认为。
她抬眼定定看着他,声音似泠泠珠玉,似石间流泻的一泓清泉:“爱恨成信仰,是为了活着找理由。”
在意的都已毁灭,守护的都被颠覆,爱非爱,恨非很,爱恨成信仰,只为支撑早已不想苟活的生命。
这日花落,卷走她齿间滲出的悲伤。
“国情院的档案在我这,里面还有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做你,想做的吧。”
回眸时那个浅笑在他脑海中回放着,良久,回过神来,屋里只余下一串钥匙。
有些秘密,更适合孤独沉沦。
别墅外的小巷间,梨本依约而来,斜倚着那辆灰白的面包车,半闭着眼。
“来了……”依旧是不曾睁开的双眼,却清晰地感觉到智恩的靠近,尽管脚步声极轻又被刻意隐藏。
“真是敏锐。”
门开又门闭,面包车倒离小巷,似轻轻风过,似乍然卷起的海浪。
“我看新闻了。”
“很顺利不是吗?只可惜,你昨天没有来。”
“昨天啊……”
黑色窗纸下的景物只余下灰,那些关于樱花的回忆模糊成了灰黑高速倒退着,花期渐远,可是断了流年。
最后的樱花雨之前,是樱花最美的一日。
最美的那一日——昨日。
那株樱树下,闲院一身西装,不再是制服,也没有那顶帽子,紫罗兰的眼映着粉嫩的花,高贵中有几分哀伤。他叫住了正要离去的她:“交换行动队吧。”
她慢慢转头望入他眼,良久,声音淡淡:“好。”
不知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却知伏见的命丧于樱花伊始,柳成锡的一生将终于樱花衰败。
樱花,对于日本那个民族,究竟有多大的意义?
从出逃到联络,从联络到安排,从安排到妥定,也花了千在万一天的时见。
等到夜晚,站在码头边,他那张因疲劳而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还有一抹笑。
“我千在万不会败在这里的。”
夜晚的码头意外地没有点灯,徐徐夜风和暮雨中,恍惚中有人叹了一句。
船靠岸没有鸣笛,在没有灯光的夜下,千在万只能借助夜色勉强看见庞然的影靠近。船上走下工作人员,黑衣黑鞋,步伐轻到没有声音,人影险些湮没在黑夜。
胜利在望。千在万的嘴角高扬45度,那并不适合观看星辰的夜,他却抬头仰望着天。
空旷如天,广阔如海,这世界到处都有他的去处。
一行四人分立在两侧,另有一人来到面前扶持千在万。他晃晃手,来人微躬身后退,上船前,他给柳成锡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此生最后的电话。
潜行者三号,柳成锡为他安排的船。船上除去五名工作人员和船长,再没有别人。
千在万坐在客舱中,注视着面前的乘客名单,朗朗笑开,笑意讽刺。
哪有什么乘客,所谓的乘客不过是蒙乱人眼。
只是他不知,被蒙乱的,也包括他。
从十二点到一点,雨没有停过,黑夜如深渊下的混沌,看不到边。
东段海域有一处暗礁,稍不留神便会船毁人亡。此刻,他们正处在东段海域的边界,那里没有暗礁。
一点十五分,上空似有如雷的轰鸣,惊醒的千在万直呼服务员,却没有人理睬,只身跑到甲板,却见天空上半高地悬着直升机,通体漆黑。
月黑风高,索命无常。
下意识地,脑中闪过这样一句。
“人呢?服务员!”
“你是,在叫我们吗?”依旧是那五个高挑的人影,在直升机的灯下,他们慢慢摘开了面具。
那些人的脸,千在万并不陌生,或许可以说是极为熟悉的。
“你……你们……”
“千会长不知你有没有听说,我国东段海域的深处,暗礁成群,便是再好的船若是无人驾驶,也逃不过船毁人亡的命?”为首那人笑意凉薄,上挑的凤眼中目光如刀。
是的,目光如刀。那夜的许毅褪下了所有的伪装,那些曾被很好掩饰的狠绝终又暴露在空气下。
“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干什么?是你想干什么吧?”权宇龙玩着手上的打火机,红色的火焰一下下地亮起,照得他目光冰冷,“十多年前,城外军火库,大火。“
”你……你们……是……“
“对,猎鹰。”反光下的镜片光晕弥漫,遮住了那双满是仇恨的眼,叶宸纤细的手指握住了他的领带,分明没有用一丝一毫的力,却让他觉得自己随时会死,“千会长真是贵人多忘事。”
摔开叶宸的手,千在万抽出手枪,疯了似的喊:“我杀了你们!”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那些都不再重要。”明野在远处静静看着,嗓音平静没有波澜,“我只是觉得有趣,所谓的记忆似乎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论。对于一个即将要死的人,你在动一下,可能和记忆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枪响,却没有目标,唯一一可发出的子弹也随着枪扭曲的轨迹,落入海中。
“今天,你必须死。”出手的韩在凡没有迟疑,扯下千在万的领带缚住了他手。
时见差不多了。
他们一个个上了直升机,那辆无人控制的汽船在既定的路线下,一步步地走向毁灭。千在万不住地骂,眼前是濒临的死亡,头上是紧随的直升机,根本,无处可逃。
然后,触礁,爆炸。
大火吞噬着一切可以吞噬的。
正褪色的长夜被火光映满,让人误以为已然天亮。
作者有话要说:
☆、CH.79【新】
他们坐着面包车穿过城镇,穿过田野,急速地驶向不知名的远方。
窗外阳光微亮,穿过密密雨丝,将透明染成金黄。
“不去办公室?”
前方的信号灯在智恩兀自回忆的时间中变回了绿色,车轮带着新落的泥土碾压过斑马线,冲散积水。
“不。目的地保密哟。”
梨本斜斜地一笑,姣好的笑容中有着不输于阳光的暖意,明眸中光点窜动,不知是喜悦,还是戏谑。
“神神秘秘的。”其实也不错。
调整好坐姿,智恩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暖暖三月阳光透过玻璃传递着丝丝暖意,在温柔的一方天地间,她慢慢落入睡意。
梨本浅浅笑着,微微地调开了车内的空调,不时望见她清丽容颜上满足的笑,眼神似也变得柔软。
女人,还是柔弱的样子,比较可爱。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到了何处,没有人去叫醒她。等到她醒时,车已停在柏油路上,四周草色青青,一条鹅卵石路沿向不知名的去处。
她推开车门,沉沉的一声在空旷的阔野显得有些响。
顺着石路走在丛生的杂草间,听风声呼过,卷走鞋与石的碰撞,放眼四周,只有绿色。
五步一拐,十步一曲,走过一道道的弯路,视线中的绿意逐渐被灰白取代。
路的尽头,是一处墓碑。墓碑的前方,那二人黑衣挺立。
“来了啊。”
她走过去,听到他们朝她浅笑,微微让开一条路,容她过去。碑上的文字在多年的风吹雨打下,已不是那么清晰,汉白玉上的流纹在岁月的洗涤下,愈渐明显,曾经光滑的外表,而今已是粗糙的砂砾点点。
伏见隅。
没有碑文的玉碑上,只有黑色的三字名。
她左首的那人难得没有带手套,细密的掌纹抚摸着玉碑,细细摩梭,细细品味,掌心的热量一点一点传入石碑,然后消失。他的思念传不下土壤,他的心思也没有人听得到。
一生很长,长到人必须在孤独中慢慢终老。
“为什么……”
她看着他的面无表情,不确定那可算是面无表情。蒙太奇告诉我们,任何的景物加入自身感情的猜度它便不再单纯的只是一件景物。
开口打断终是有些不忍,只是让疑问深藏,或许从今往后都不会有再提起的可能。
有些人只允许自己的伤口暴露一次。
“因为伏见啊……他是日韩混血。那个家伙,曾经说,不想葬在使我染满血腥的日本。”
回答的,仍旧是梨本,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视角,似乎被上了哀伤。
究竟需要多大的能耐,才能如此戏谑的将往事说出。那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心头永恒的伤。
风过旷野,春意料峭,分明是初春的美好,却让置身其中的人,不禁有了暮秋的悲凉。
细密的雨丝中没有人打伞,滴落的雨珠不知可是上天的泪水。
在那个极为静谧的氛围中,有人想起了昨夜,有人想起了十年前。
昨夜凌晨两点,风雨倾城。
在那个并不怎么闷热的夜晚,有一些人却始终无法入眠。有一块石头搁在心中,不等到石碎,心跳永远不能正常。
“嘟嘟嘟……”
不知是那夜第几次拨通这个号码,也不知是那夜第几次听到忙音。
船出公海,打不通手机,很正常。但船出公海,打不通船长室电话,未免有些诡异。
天色微红,城市光污染现象,本是司空见惯。而今夜看着,却有种不详的预感。
柳成锡整理好行装,最终还是出了门。出门前,他拨通了“潜行者三号”运营公司的电话,只是没有人接。
然后他进了车库,最后的最后,还是等亲眼去确认一下,才能放心。
感觉不怎么对,黑暗中有一种压迫感,阴森森的凝重,就像是杀气聚集。他打开了灯,而车库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太紧张了——他自我安慰着,而心跳持续加快再没有回减。尽管是刻意忽视,但他仍是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窒息,就像那时他害死了黑鹰副官,隔着遥遥人群,与黑鹰参谋长闲院对上的那眼般,冰冷的像堕入地狱。
然而,十年的时间,闲院厚没有动静。十年的时间,也足够遗忘一切。
只是自己多心。
那样的安慰,却在听到枪上膛时不攻自破。
柳成锡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感觉颈部的骨髓像是僵硬了,每动一格,似乎还能听见骨节碰撞的响声。清脆的,叫人恐惧。
昏黄的灯勉强照亮了夜,隐藏在夜色下的,是比黑夜更黑的人。
长靴踏过地面,沉闷中的整齐划一,是此生难忘的熟悉。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也忘不了。
黑鹰,黑影。
到底还是来了。
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中央,闲院厚眸色冰寒刺骨。十年过去,他的容貌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唯独眼角的皱纹深陷了几许。
当初的一眼,成了永恒。永恒的尽头,是他命丧黄泉之日。
“好久……不见……”
柳成锡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颤抖中的“依依惜别”有什么被唤醒,有什么被点燃。
“真想不到,柳先生还记得我们。”
说话的不是闲院,是那个曾一度酷爱墨镜的家伙。记得那时,那个人特别特别爱粘伏见。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带墨镜?是伏见出事,还是柳成锡逃离,梨本佑加自己也记不清了。毕竟十年,有太多的可以去忘。
“黑鹰的大名,怎么忘掉了。”
的确忘不了,因为这一站,将是他生命的重点。
“血债要血还,害人也要偿命。”闲院厚走得近了,柳成锡几乎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寒气,“但是今天我不杀你。”
苍老的瞳孔一点点地放大,在作下死亡觉悟的同时,听到的却不是命运审判。
闲院厚的视线越过柳成锡,不知看向何处:“比起死亡,我更喜欢生存。人为了活,费尽心机的跌打爬滚、步步为营,比起死亡,才是更好的一场戏。”
他淡淡挥手,那一排密密的枪无声收起。
在没有人动弹的静默中,柳成锡带着不可置信坐进了车。总感觉有那么一些不对,只是还来不及去想,飞滚的车轮已带着他离开。
十字路口,遇上红灯。
他伸腿去踩刹车,没有任何反应。失控的汽车,加速前驶,直到遇上了障碍物。
咚。嘭。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一阵门口,有一些碎片夹杂在鲜血中从口中喷出。
那么一瞬间,他似乎都懂了。
刹车失灵,多好的借口。
只是这样的撞击,要不了他的命。
生死一线,他想都不曾想地去开车门,被隐藏得极好的雷管,在他推开车门的刹那被触发。
一声巨响,一线火光。
汽车、肉体,大大小小地不知碎成了几块。
远处,闲院厚淡淡收起望远镜,唇角的笑容近乎讥讽:“但是任何的戏都是虚假的。再美的虚构世界也敌不过肮脏的现实。”
风过无痕,一如转眼即逝的生命。
人命如蝼蚁,轻轻一捏,就破裂。
风雨下,她理顺被雨露湿透的发丝,耳畔听那个冰冷的声音一句浅问:“你在想什么?”
风停,枯草不再摇晃,一切再发生之后又回到了原点。
垂眸,她淡淡一笑:“在想,这个时候,或许会有人亲手把父亲交付刑场。”
我们的舞台已经终结,憎恶的被除去,遗憾的随风逝。
接下来的时间,属于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CH.80【新】
垂眸,她淡淡一笑:“在想,这个时候,或许会有人亲手把父亲交付刑场。”
阳春的天,淡淡有雨,在细细雨中,他们淋得湿透。脸庞没有泪痕,因为上天已代他们哭泣。
三月的天,春风和煦,初春的雨,冰寒刺骨。
雨浇漉着石碑,汉白玉的纹理一条条被洗得明净,冲下的泥沙粘粘留在闲院手心,他慢慢握紧了拳,仿佛只有真实的触感,才能让他体会到,自己真的活着。
活着,而不仅是心脏在跳。
“有一个人让他恨,也是好的。”
闲院仰头看着天,良久,嘴角极浅陷下的痕迹,仿佛是一点笑。雨水洗涤下,也许冲走了牢粘的面具,在血肉模糊的皮下深处,他也是那么无奈而苍凉。
坚强,因为不敢软弱。冷漠,因为怕心受伤。
他的身世,传闻众多,究竟是怎样外人不知。她慢慢转过头,凝视他半晌,又淡淡收回视线。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不一样的出生决定着不一样的命运。倘若他能克服命运,那他自然会变强。
我们无法知道每个人在变强的过程中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或许也永远不会知道。
伤疤不能被揭开,强者不能去看哭泣的理由。因为他们一哭,真的也就无法收拾了。
强者泪,定决心。王者泪,覆天下。
太阳继续高伸,直到高度角到达一天最大值,他们还在。
在这块墓前。在回忆前。
往事如烟,一去便散。
所以想要抓住,它最后的,尾巴。
墓前的悲伤被墓碑固定,流不走,散不去。城市的其它角落,一切如常,有人欢笑,有人哭泣。
千在万与柳成锡的死,一夜成了话题。人们会为了它去争辩,去吵闹,却不会为了它伤心落泪。
事不关己,何必。
青瓦台的餐厅一如既往的喧闹,李润成离开此处已经很久。
一手拿着不锈钢的餐盘,他还没来得及放上些什么,就被人打断。抬头,面前的是西装笔挺的保镖。
从吃饭,到拐卖,再到现在端坐在高级餐厅中喝着咖啡,一切有些莫名其妙,有些浑浑噩噩。
李润成转过头,眨眨眼,再一次看见总统崔恩灿和女儿崔多惠,他知道,自己没有在作梦。
“李博士,我今天之所以想见李博士,就是想让你跟我说实话。我们多惠,能不能考上大学?”崔恩灿搁下筷,笑容浅浅,有些严肃。
李润成看向了多惠,多惠无奈一笑,垂下了目光。
“您希望我如何回答呢?”
“作为父母,应该都是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吧。”
“但是我可能要给您一个否定的答复了。”他向多惠歉意一笑,不在乎她可有看着他,“我觉得很困难,对不起。”
“这样啊……”所有的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成了一句叹息。能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呢?
“心里很舒服,老师,谢谢你能这么说。”
“多惠。”
“爸爸,我觉得您是希望我上大学的,所以一直没能跟您说。我,真的不是学习的料,我要,放弃考大学。”
突然觉得,眼前的小女孩长大了。不再是初见时那样吵吵闹闹地追着他,犯花痴。也没有自暴自弃,问苍天,为什么我不行。她很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平静到能够战胜心中所有的胆怯,向父亲说出真正的所想。
说明,她,长大了。
“多惠啊,你这丫头……”
“以我的成绩,如果真的去了二流大学,那也是丢爸爸的脸。如果去外国留学,那就真的是浪费外汇。成为大韩民国历史上,第一个有学历不高的女儿的总统,虽然可能会很丢脸,但是我也希望爸爸您能忍一下。”
她顿了顿,眉目间那种追逐梦想的执着闪亮得不能直视:“我,要唱歌。我不想上大学,我要当歌手。”
“多惠啊,对于未来,要慎重考虑啊……”
她抓紧了衣服,有些局促,笑容却显得很甜蜜。平静而美好。那样的笑只有真正有所求的人,才拥有。
“我高中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不上大学,爸爸应该会很丢人,所以一直没说,总在犹豫。课外补习,只是因为喜欢李润成博士,特意想见到他,所以才赖着您帮忙,又特意拉来安智恩博士作掩护。“
“现在的话……不一样了。”
“还能怎么不一样?”
“我啊……有喜欢的人了。不是少女时因为外表而迷恋,虽然他的确长很帅,但是不一样吧,和对李润成博士的那种喜欢不一样,像是心底滋生的感觉。”
对,不一样。虽然从来没有爱过,但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就是爱。
多惠的笑容恬淡着,不见了年少的躁动,淡淡的只余下了美。
想起初见时的樱花季节,想起那杯雪山咖啡。
那是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的下午,她带着申恩雅、金娜娜到那个一直去的咖啡馆。
很平常一样的闲话,很平常一样的评头论足,讨论帅哥。
然后讲到李润成,申恩雅问她,还喜欢吗?
——“李博士和安博士才是绝配,我不喜欢他了。”
她记得自己那么说。有些许怅惘吧。知道李润成不会喜欢她,也没有伤心,依然执著着追求,那个时候,她以为,只要有真心,有什么不可能。然后发现了金英株,最初对李润成的痴狂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转移到金英株身上。可是,金英株有陈世熙。尽管离婚了,他们的爱并没有褪色。她的私家侦探,那么和她说。
于是,陷入了怪圈,她喜欢的人,都不喜欢她。虽然她也不确定,那就是真正的喜欢。
越想越烦,越想越多,渐渐乱了心思。
一抬头,还是不变的景象,申恩雅透过橱窗指着行人中的某个,指指点点,叫嚷着,他真帅。金娜娜笑得幸福满满,仿佛那位已经是她的男朋友。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之中的一员,仗仰着青春,肆意地挥霍。
突然,觉得很无聊。说不出为什么,讲不清怎么会。
世间本来有太多的事,无法用“因为”和“所以”去解释。人们终其一生地想,可是到死,还是没有答案。
“不觉得很幼稚?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白马王子,但并非所有的白马王子都爱灰姑娘。我决定不再这样地去爱一个人。如果是真爱,便会来敲门,而不是看着我一个人追随在身后,却永远舍不得回头。”
“我想把我曾经幼稚的爱,唱成歌,告诉人们,那其实,不是爱。”
一愣,从来没有想过神经大条的多惠能讲出这样的话。在长久的静默中,申恩雅与金娜娜对视着。
良久,一个摸上了她的额头,一个探起了她的鼻息。
果然,不能相信吧。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
那样的时光中,容易产生幻觉,也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柔柔地带着磁性,好听到让人甚至愿意为他的嗓音去犯罪。没有看到表情,但是能够想象,那个人,在说这句话时,是怎样的笑着。
——“如果有这么一首歌,你愿不愿意唱?”
我愿不愿意唱?
从来没有被机会敲过门的多惠,在机遇降临的那时,愣住了。她转回头,机械地,难以置信:“是在说我吗?”
回头的一双正好撞入那人转来的眉眼,风轻云淡的笑容有着说不出的美感。五官不似金雕玉琢,简单的美拼合着,竟也是那样舒适人心。
所有的幻觉,所有的不相信,在看到他的瞬间,都成了真实。
她知道,他在说她。没有理由,就是知道。
“是,美丽的小姐,你愿意吗?”
——“为什么是我?我或许五音不全,我或许不会跳舞,我或许……”
想起李润成,想起金英株,想起超凡的别人和平凡的自己间的距离,多惠有一点点地失落,声音被湮灭。
看,他没有回答。是在犹豫吧?
“没有或许,我相信的你,一定行。”她感觉自己的面颊被人托起,厚厚的茧子摩梭着脸,有一种沧桑,像是岁月的证明。被他抬起的脸,扬起的眸撞入他的瞳孔,慢慢沦陷,再也不想离开。
相信一见钟情,期待一见钟情,当一见钟情真的来临时,却又不敢去想。如美梦般的感觉好像是踩着成堆的棉花,走在云雾的路上,轻飘飘如天上人,一醉不会醒。
不会醒,也不愿心。
倘若这是爱,就爱吧。
回忆中的她,笑容甜蜜,不去想,纷繁的世事,不在乎,复杂的人际。
她不要看这世界。世界再大,也没有你的笑容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CH.81【新】
又爱又恨。
那是崔恩灿唯一的感想。他那个长不大的女儿终于也恋爱了。应该是高兴的,可是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是的,失落。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也回不来,而如今在他看来,即便只是处于恋爱中,多惠的重心也将一步步移向那个还在雏形中的家庭,至于父母,未必不爱,但也比不上从前。
有一种目光,是为了离别,而当离别真正降临,却又舍不得别离。
时光静静流淌,坐在办公室里的崔恩灿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
静默中,思绪最容易远航,人最容易遐想。
他端坐在办公椅上,一手支着台面,不禁回想起以往的种种。
从出生到长大,那个叫多惠的孩子,总是那样好动。她好动,也擅动,从懂事那年起,就喜欢跟着他闻木屑的香,拿着锥子叮叮咚咚,去敲制木品。
那个时候,她眼里是天真无邪的笑,映得他深陷世俗的眼眸恍若重获新生。
那个时候,他若不是总统,甚至想,从此做一介木匠。
那个时候,有黑暗,但是没有漩涡,他还本着少年人的美好,如她一般。
后来慢慢长大,多惠也到了读书的年岁,生活渐渐变成了学校、家庭两点一线的枯燥。很少,再看到那时无邪的笑,对着课本,她从来没有耐心。她的母亲总是责备她读书不用功,而他却想,能够肆意的人生也只有那段年华,便由着她。
偶尔会在周末时,带着长不大的女儿去那件小屋,看着满室的木材和女儿放光的眼神,有一种错觉,他又回到了童年。
那个时候,她不再是年初的无忧,周围的是是非非总会将她的小脸扭成苦瓜。
那个时候,他的仕途愈来愈顺,身为总统,名气愈来愈好。
那个时候,他想,若能一直如此,也不错。
然后多惠一点点地变大,慢慢到了现在的模样,会在高中里努力想要学习,却因警卫员的过度戒备和同学闹僵了关系,会在青瓦台的大门口,肆无忌惮地追着貌美的年轻男人。
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长大了,长大到他不愿承认。
那个时候,总隐隐有种感觉,他的女儿离他已经越来越远。
那个时候,他还是溺爱着她,想要竭力不让热爱的温馨如风般消散。
然而,终于还是到了今天。
他倒了一杯茶,滚烫的茶水喝得汗珠滑过眼角,似乎还带着些别的什么。他拿出手巾去擦,巾角绣着一朵幽黄小花。
一眼,万年。
他拿着手巾僵住了,站在书桌前,眼神变得不可思议。
蓦然想起,午餐时,李润成的手巾,纯白的绢纱,嫩黄的花。
蓦然想起,午餐时,李润成挑出了豆子,说是从来不吃那种食物,和他一样。
蓦然想起,午餐前看过的档案,今年二十九岁的李润成,正好出生于扫荡计划的那一年。
那个时节……
他不敢在想下去,叫上了自己的车,没有带护卫,赶了出去。
只是,城市之大,他要如何去寻觅……
如果有缘,那就注定会相遇。如果无缘,便是穷尽了性命,也找不到。
幸好,有缘。
在那个拐角,那个红绿等下,他看见了多年不见的她,隔着那一窗玻璃,遥遥地看见。她的衣着不再是那般的不堪,上好的质地和纹饰,不知是哪个孩子给予了她援助。
这一次,没有犹豫。
打开车门,他在街边叫下了她。
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满城的嘈杂中,他们的话语被湮没。谈话的内容,除却当事人的他们,再无人知。
午后时节,骤雨初停,倾洒的阳光一扫阴霾。
咖啡厅里,李润成约见了总统选举资金的负责人,不论旁敲侧击,还是单刀直入,最终的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出。
他走了,坐在自己的车中,握紧钥匙,犹豫不决。
抉择,之所以被称为抉择,是因为无论你如何去选,最终总有人会受伤,而那些个受伤的人中,伤得最重的是自己。
他在犹豫,想着,那个骨肉相连的人,如果能忏悔,如果知道悔改,自己,或许能原谅。
怎么样都不忍心去伤害,伤害二十八年未见的父亲。
父亲,爸爸。
或许恨,恨他当初残忍地抛弃母亲,为求仕途一片光辉。
或许恨,恨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嫁给特殊部队的那人,无动于衷,却又为一己私利杀了母亲唯一的依靠。
或许恨,恨他相处二十八年的那个男人,将他从母亲身边夺走,自此血雨腥风,世间温存与他无关。
或许恨,恨命运给他套上了枷锁,得到救赎的同时,也背负了更多。
然而……
即便恨着,也爱着。
二十九年,对母亲的思念,不是假。
二十九年,那人的养育之恩,不是假。
二十九年,是那人生他的时日,不是假。
二十九年,对于命运,他没有反抗,不是假。
所以……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室外阳光璀璨,车内寒冷如冰。握紧的拳被钥匙刻下一道道的划痕,他却觉不到半点的疼。
父亲,求求你,放过我吧……
只是,那时的李润成不知道,命运喜欢玩笑。
在他兀自痛苦挣扎的那时,与他会面的那人告诉了总统,他的一举一动。
崔恩灿什么都知道,却也什么都没有做。
傍晚,夕阳正红,如火般的血色映满西天。
清潭洞的高级餐厅,总统秘密会晤了议员。没有心照不宣的招呼,没有隐隐带刺的密语,他说得直接。
他说,私学法修改案,希望你能帮帮忙,让它通过。
与他面对面坐着的,是新民族党派最高议员,李英泰议员。这次因海源集团千会长的医疗民营化的事情,他有收受贿赂的嫌疑,正在接受检察厅的调查。
这个人,虽然和崔恩灿总统是同样的执政党,却是政见不同的政敌。如果李英泰议员不有所行动,私学法修改案很难通过。他那边现在持反对意见,支持李英泰议员的那一派议员的选票是相当重要的。
“若是我帮您这个忙,总统又能给我什么?”
同样是习惯了政治的人,面对如此直接的问,最先想到的是于己的利益。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有的只是永远的利益。
那边的路上,李润成拿着刚从金相国听来的消息,踩足了油门,往这里赶。
“不会让你被检察厅传唤。这一点,我会帮你办到。”
红灯!红灯下,李润成被堵在十字路口,看时间一秒秒流逝,再焦急也只好无奈。
“自从李庆莞议员那件事之后,对于防弹国会,国民已然怨声滔天。国会议员绝不会出面。特别是,听说您已经和千在万会长联手了。”
“舆论归舆论,但是我还是会帮您这个忙。”
漂移着停下车,李润成飞奔着爬上自动扶梯,还有两层、一层……快到了。
“谢谢。我们执政党再搞分裂,不过是在让野党坐收渔翁之利罢了。总统阁下想要通过的私学法修改案,我也会添分力的。”
“拜托您了。”桌下,崔恩灿的拳,无声收紧。
一处门关了,带走的是利益相符的喜悦。一处门开了,带来的是心痛难言的悲哀。
“你怎么会在这里?”抬眼,崔恩灿看见的是李润成,难说的苦涩和不想解释,突然之间涌上心头。
父子再会,互相交错的视线却是冰冷。
“从政的过程中,需要考虑到大义的名分。我别无他法。”
——“我就问您一件事,孤儿们为了果腹充饥,难道就可以去行窃了吗?就算是为了大义,也不能强迫牺牲。就算是为了大义,也不能遮掩腐败。保密到2030年的绝密文件,在我手里。您觉得不会后悔的这一选择,我会让您后悔的。这就是我的,大义。”
突然想哭,泪珠湿润了眼眶,崔恩灿看着如今高大帅气的儿子,眼神坚定,没有后悔,也没有畏惧。
然后,李润成走了。在转身的瞬间,他拥有的,只剩下了心灰意冷。
那个抉择,或许已经不用抉择。亲眼所见的一切,推走了他所有的犹豫。
父亲,爸爸。我试着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一室空寂,独留他一人忍受,良久,苦苦一笑。
没想到,最终的最终,他的梦想,破灭在儿子的手中。
那些穷困的学生,是不是,真的无缘读上大学……
原来最爱,也是最无奈。
作者有话要说:
☆、CH.82【新】
警卫员簇拥中,崔恩灿离开餐厅。在左右结实的包围下,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还有脸上的那一点心伤。
一步一脚,没有脚印。走过上好的地毯,连声音都被吸灭。
他偶尔会回头,去看那已空无一人的餐室。
一屋菜已凉,满室悲凉散不去。
染尽夜色的长空,洗去了烧红,没有火光的天,一片黑暗。
无月的夜,办公室内灯点得透亮。空调的风吹起窗帷,碎浪般的蓝绒和蓝绒般的碎浪,掠过一室温存的宁静,再碎在他们飘飞的神色里,这略显单调的素墙深地,立刻有了诗意。
啪。
闲院厚关去接收器的开关,几声电音打着转,带着留恋的温度,消失。
“怎么说呢……小智恩的朋友有点小单纯。”梨本佑加斜靠着椅背,碎落的细发割裂了面庞,光阴斑驳一片,在满是阴暗与光亮交错的空隙间,看不清的是他的神色。
只是碰巧而已。
崔恩灿的那间包厢正巧有他们未及拆除的窃听器,那是当时千在万最爱的一间。若是有警卫员介入,藏得再好的窃听器,必然也会被发现。然而没有发现,只能说明崔恩灿没有允许警卫员进到那里。
那一间包厢有什么好,他们不知。
他们只知,凡是有所接触的官员都对它情有独钟。
“理想化的世界……”智恩移步到茶几,执去桌边闲散的棋子放入棋盘,“和现实的世界。”
白王与黑王,相隔一步之遥。在白王的地盘中,白王被将死,周围是一片漆黑,都是杀着。分明是纯白的世界,却被黑暗称王。
“就算是换了一任总统,那样的结果也是必然。”
为了大部分人的利益,只能牺牲小部分。要做到十全十美,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几乎没有可能。
“真是难得,我以为你会帮他。”
绕过此处、那处的桌椅,一步步走得沉闷而有力,闲院厚踩着漆亮的皮鞋,半弯腰地站到智恩身边。指尖一点,白王滚落,偌大一场棋局中,尽是黑子。
“你不是还把那个绝密文件送给了他?”
“留着也没用。那是他的私事,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做总统对我又有什么影响?”
平民与政治,政治与平民,即便是认识着,也不会有哪方主动去接近另一方。
政治,知道,就够了。
加班加点,同样彻夜不息灯火的,还有首尔支检的小小办公室。
堆成山的文件后,埋着的是金英株检察官的头,还有一盒凉了的便当。
两侧的搜查官对视一眼,那盒还沾着油水的冷饭映入眼帘成了泪水,湿湿地粘在眼眶。
于心不忍。
“检察官,休息下吧。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可恶!”一手扔下的文件夹撞在桌角来不及打滚又落到了地面,一连串烦躁不堪的声响,闹得金英株本已烦躁的心情越发烦躁,“休息?休息着看那些人逍遥法外吗?!”
“警察不也说是事故吗?检察官你太担心了。”
——“事故?巧合?你是说,千在万的军火库碰巧被人炸了,千在万碰巧逃跑了,又碰巧买到了船票,碰巧坐上了船,碰巧触礁死了,而那个柳成锡又是大半夜的碰巧闲得慌地开车出去,碰巧引擎失灵撞死了?!”
——“世界上,还能有这么巧的事?”
沉默了。原先半抱着头眼皮打假的搜查官,在那瞬间之后似乎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