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宝山就拉了一条凳子让马夫坐了,惊讶地说:“你还是农民?政府没照顾你吗?”
马夫说:“要不我怎么就来找许司令作证的?我找县委,人家都不相信我呀,我只说今生白给田队长喂了一场马,没想老天有眼,许司令回来了!”
许司令就沉重地说:“我们有多少曾对革命有功的人还一直坚持在农业第一线,这精神实在令人感动。但作为政府,一定要照顾他们,否则我们的良心就有愧啊!”
金狗就瞧田有善的脸,脸已不成个颜色,笑着直对许司令点头。
马夫就欢喜地对田有善说:“田书记,许司令说了这话,我蒋来子就不是假的了!”
田有善立即说:“这是一定的,我们很快就照顾,凡是对革命有功的人,我们有责任使这些老同志乐度晚年!老蒋,你这几日就不要回去了,住在县招待所吧,解决好了你再走!小李子!”
小李子跑来了,看见田有善对着马夫说话,以为田有善要训他了,赶忙说:“这老头缠得厉害,我实在没办法才让他进来的!”
田有善说:“你把老蒋同志先领到招待所安排住下,让老同志洗个澡先休息着,代买上三天饭票。你带有钱吗,我给你吧!”
小李子莫名其妙,但立即说:“我带有钱!”就小声问马夫:“许司令认出你来了?”田有善便过来送马夫出了门,下台阶时低声训小李子:“怎么搞的,什么人也让到这里来?!你到招待所,就说人已住满,让他先回去等县委研究后的消息吧。”
金狗又气又笑,告别了巩宝山,便去找大会秘书讨要来宾登记册,准备写他的新闻报道了。
许司令整整在白石寨住了三天,三天里,县招待所里顿顿开宴十六桌,蘑菇竹笋,海参尤鱼,田有善不住地敬酒夹菜,夸显当地的鳖肉,娃娃鱼,山鸡和熊掌。
许司令说:“哈,吃得这么好,你们可不要给我阔吃海喝啊!”
田有善说:“这吃些什么呀,我们怎能让您犯了错误?!
“现在的白石寨生活普遍提高了,从寨城到乡下哪一家人吃饭不炒几个菜?您瞧瞧,这都是不花钱的当地土产。你尝尝这熊掌吧,没有好厨师,不知做得好不好?”
许司令夹了一筷子,吃得满嘴流油,连声说:“做得好,做得好!这熊是在哪儿打的?”
田有善说:“是在巫岭深沟里打的,这黑瞎子力气大,却蠢得很,打猎人在手上都戴有竹筒,它一抓住人就乐得直叫,像人在笑一样,一笑就笑得没死没活的,人手就从竹筒里退下跳上树去,它还抓住竹筒在笑,人一枪就把它打死了!”
许司令说:“说起巫岭,我是当年在那里的东沟呆过二十天的,那一户山民给我顿顿吃浆水包谷面搅团,那味儿真香,这几十年里我老想着那些饭,觉得比什么都好吃!我在省城也说了,城市人整天讲究保养呀,清早起来要锻炼呀,深山人就不干这些,人却长寿得很!深山里空气好,粮菜都是新鲜,还能吃上这熊掌……我也曾对老伴说,再过一两年离休了,就移居到深山去!”
下卷 《浮躁》下卷(7)
田有善说:“许司令不忘老本,真使我们感动!若真能离休了到白石寨来度晚年,白石寨人民那是太欢迎了!”
论起人民,许司令又感叹了几声肺腑之言,田有善又趁机恭维了一堆美好词。这只狗熊,一顿吃掉一只掌,掌吃完了吃肝,吃心,吃肺。后来巩宝山不断地在饭间问到金狗,田有善就打电话也让金狗来吃吃,金狗没有去,不忍心看到那熊肉。
新闻报道写成,电发于州城报和省报后,田有善就再没有找过金狗。金狗去找,要谈谈福运之死的问题,县委大院的门房一律不让进人,说是县委、县政府正给许司令和地区领导汇报全县工作。也就在这三天里,县委的大院门口每日集了许多人,都是来告状的,县委的办事人员就在那里劝,嚷,最后哄散而去。哄散不去的唯有一个人,女的,四十六岁,蓬头垢面,破口大骂,死抱住铁门不走,口口声声要见许司令,要见巩专员。田有善下令把她赶出城寨,可白天几个人将她拉上卡车运至城外二十里、三十里,夜里她又回来,且用一面白布上书她的冤情,说是她男人在“文化革命”中被人诬陷贪污,上吊而死,要求平反,又在第二天一早站在县委大门口乱喊乱叫,将那白布状子见人就抖,一抖就念。满寨城的人都认识这女人,多少年里一直在告状,纷纷议论她差不多是疯了,只围着瞧热闹。田有善就给公安局打电话:难道你们连一个女疯子也治不住吗?县上正给上级领导汇报工作,让她在大门口吵闹,影响多坏啊!公安局就将她抓起来,但又不能将她投入牢里去,只好反锁在农林局大院的一间空房子里,任她哭声不绝,每日送几个馒头和一壶水去。直到许司令一行离开白石寨了,方放她出来,她已经满脸青疤,喉咙发哑。又闹过三天,方不知了去向。
许司令离开了白石寨,白石寨一切生活恢复了正常。金狗再去找田有善,田有善却拒不接见,说是这几天忙坏了,他需要休息休息。见不上人,金狗去找县委办公室主任,他想将情况先给主任谈谈。这主任是白石寨写材料的第一把好手,以往与金狗有文字之交,且最受书记宠爱。金狗去了他家,家人却说他已经住院了。金狗大吃了一惊:这主任素以身体好出名,怎地就住院了?赶到医院,主任果然躺在病床上,眼睛大睁,却说不出话来。
金狗问大夫:“他得的什么病?”
大夫说:“就是睡不着,已经三天三夜了,眼睛一直睁着。人不睡眠,这可不得了呀!”
主任的爱人流着泪说:“金狗同志,你看把人整成什么样了!这次上边大领导来,县委要详细汇报各项工作,汇报材料全让他一个人写,他整整熬了五天四夜,抽了十条烟,材料是写出来了,人却不行了!他住院了三天,还是睡不着啊!”
大夫说:“速眠片服了也不顶用,只能给他注射强力安眠针了!”
果然,安眠针加量注射后,这位主任眼睛闭上了。一天没醒,三天没醒,但他并没有死去,鼻孔里还有呼吸,却一直昏睡到第五天的中午方才醒来。看着全县第一位写家的可怜模样,金狗没有再提说福运死的事。
他默默地思索着白石寨的一连串的事,以一股怒不可遏的情绪写就了白石寨为田老六树碑修亭的前前后后,揭露了一切鲜为人知的内幕。金狗是精灵了,他没有将这份揭露材料寄给州城报社,知道州城报是不敢登的,反倒惹来更多麻烦。他一方面去信通知了“青年记者协会”,让那些朋友们知道这事,密切关注事态发展,一面就将材料交给了还留驻在白石寨招待所的巩专员。
巩宝山收到金狗的材料,义愤填膺,连夜就让秘书去记者站把金狗叫到招待所,详详细细询问了一切情况。第二天,田有善来请他去白石寨一些厂矿视察的时候,他突然说他想回仙游川老家去看看:“多少年没有回去了,今日到了家门口,是该回去看看呀!”
田有善说:“应该应该,仙游川的人整天都在念叨您啊!我就一块陪您去吧?”
巩专员谢绝了,他说他和金狗一块回去,任何人也不要惊动。田有善一听要金狗一块回仙游川,心里就犯了嘀咕,表面上说“这好,这好”,一回到县委就给两岔乡田中正挂了电话:一定要热情接待,左右不离。
原本是说第二天下午回去,金狗出主意:田有善一定会给田中正打招呼的,要回去,当晚就回!小车于半夜开到两岔镇,没有停放在乡政府大院,而停在镇东头的小学院子里,金狗在渡口上喊应了韩文举,将船摇了过来。船一靠岸,韩文举问:“金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金狗说:“巩宝山回来啦,我陪同的。”
韩文举说:“他回来了?他不在州城享清福,回来干啥?”
金狗就将他的想法说了一遍,韩文举“嗯嗯”直点头,竟从船上下来去沙滩上迎接,说:“巩专员,你一走就不回来了!今日晚上,我说怎么老睡不着,山上的‘看山狗’也不叫了,心里就估摸事怪,没想就是你回来了!”
巩宝山说:“韩兄弟,你身子这么好啊!还在撑你的船吗?我老想回来看看大家,可工作忙呀,歇也没空歇下!我听说你家福运的事啦,我心里好不难过,就说,我一定回去看看!小水这孩子怎么样,不要太伤了身子啊!”
下卷 《浮躁》下卷(8)
韩文举竟是不吃软的人,听了这几句话,倒大受感激,忙说:“倒还好,还好,亏得你还记着我们!仙游川就出了你这个大官,一村的百姓就靠你承携了!”
一行人上了船,过了河,巩宝山提出先到小水屋里去,一边让韩文举去通知巩姓的本家人,说是让给他收拾一下住的和吃的。韩文举就说:“专员,住在咱家不干净,不敢留你,吃的可一定要在咱家,小水那孩子锅上的手段行哩!”一边说着一边就去通知巩家人了。
到了小水家,小水还没有睡,坐在灯下想心思,冷丁这么多人进了屋,又惊又喜。但她认不得巩宝山,金狗暗中耳语了一番,当面作了介绍,小水就抱柴烧水,巩宝山说:“小水,你不要忙了!我来看看你,给你说一句话:福运的冤情我包了给你申明!许司令来到白石寨,是许司令提出要吃熊掌吗?不可能的,我们的高级领导干部绝对是好的,就是这些下边人,把党风全搞坏了!不处理还了得,把下边搞成什么样子了嘛!”他说得大动感情,又作了许多自我批评,说:“也怪我回来得少,一些情况不摸呀,往后有什么就可以给我写信嘛!小水,我身上有一百元,你就拿上先花吧,我作为一个领导,作为一个长辈,这也是应该的,你不要嫌少,就拿上吧!”
小水几番推托,金狗说:“专员关心你,你就接了吧。关于福运之死的事,专员会给你鸣冤的!白石寨毕竟是属地区管辖的!”
巩宝山也就说:“就是管不下,还有省委嘛!”
暂短的看望结束了,送走了巩宝山,金狗和小水、韩文举又说话到天明。吃过早饭,金狗陪巩宝山要回白石寨了,将小车开到乡政府门口。田中正早已做好了一切接待工作,听见车响,出门来迎接时,方知道巩专员昨晚就回到了仙游川,暗暗叫苦不迭。嘻皮笑脸央求专员再到乡政府歇一会儿,吃吃饭,他好汇报一下乡上的工作,巩宝山则立在车前逼问道:“你是这个乡的党委书记?”
田中正说:“专员不常回来,不认识我,我叫田中正呀!”
巩宝山说:“噢,名字熟得很!田有善老表扬你工作能力强嘛?!你要汇报工作,那好的,我问问你:两岔乡共有多少口人?”
田中正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汇报法,赶忙说:“我有个材料,你进去坐下,我慢慢汇报吧。”
专员说:“我就要你现在回答!”
田中正说:“是二千三百四十多吧。”
专员说:“多多少?土地面积呢?”
田中正说:“现在盖房的多……”
专员说:“有多少林木?有多少富裕户,年平均收入多少?有多少温饱户,年平均收入多少?有多少贫困户,年平均收入多少?有多少五保户,嗯?!”
田中正脸色通红,一头大汗,结结巴巴不知所云。巩宝山突然一拍小车的篷盖,咆哮道:“你汇报什么?你再汇报一下为什么两岔乡有人造一股谣言,说某某之人要上调地区当副专员了,这话是有人指示给你让传播的吗,还是你自己凭空制造的,为什么要谣言惑众?”
田中正脸吓得灰白,说:“这谣言我一点也不知道,我更没有说过一句,巩专员,我一定追究这造谣的人!”
巩宝山说:“好吧,你就追究一下这谣言根子,告诉那些企图搅混水的人,还是安分点为好,不要昏了头忘乎所以!”
说罢哐地拉开车门,叫金狗上来,小车就开走了。
金狗从来没见过巩宝山今天竟这么凶,看着他还气得呼呼的样子,就说:“巩专员,你别生气,跟田中正那么个小人何必生气呢?”
巩宝山便说:“跟他生气,也真是失身份,可我实在是憋不住了!一个白石寨都控制不住,我当什么专员?”话一出口,忙又说:“你瞧瞧,作为一个乡党委书记,他什么也不了解,我能不发火吗?共产党的基层干部都像他这样,那还了得?!”
车继续在州河北岸的石坷道上颠簸,巩宝山突然又冒了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呀,可蛇能吞了大象吗?金狗,你是记者,你说呢?”
金狗笑了一下,没有言语。他在车疾驶而过的同时,看见了石崖上有一只松鼠,撮爪儿洗脸,滑稽可爱。巩宝山立即让司机停车,要去捕捉,但松鼠早已无踪无影了。车重新开动起来,金狗还在琢磨巩宝山刚才的话,心里说:蛇是吞不了大象的,可小鼠却能治住大象,小鼠钻进大象的长鼻里,大象也就完蛋了!但金狗没有说出这话,他又那么笑了一下。27
巩宝山以极快的速度将金狗所写的材料呈转给省委,并附有一信,反映了他在仙游川作过亲自调查的这家受害人家庭的情况,鲜明表明了自己的义愤态度,省委主要领导人在金狗的材料上批示:为田老六烈士树碑建亭是应该的,无可非议的,但白石寨县委在此活动前后的所作所为却是党纪不能允许的!便责令地区组织调查组进驻白石寨,进一步调查落实,严肃处理。
金狗此时却返回了仙游川。
他建议小水到白石寨去,说他已给雷大空讲好,要她在城乡贸易公司干活。小水身有重孝,形容憔悴,当下就愣着失神的眼睛,说:“金狗叔,你不是说大空靠不住吗?”
金狗说:“可现在有什么办法?福运不在了,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又要养活韩伯,你能顾得过来吗?大空虽是混世的魔王,但我也能理解他,一个平民百姓,要成点事,也多少需要他这种冲劲。你暂时先到他那里去,挣得一笔钱,还了埋葬福运的那笔欠款,安顿好你伯伯的生活,等日子摆顺了,咱再想别的办法吧。况且你有身孕,一个人在家哭哭啼啼,真不如出去散散心也好。”
下卷 《浮躁》下卷(9)
小水又和韩文举商量,韩文举也同意,拉着金狗说:“金狗,我小水命苦,我也命苦,原说我和小水将来全靠了福运了,没想他竟一个人甩手先走了。韩伯一直待你没有二心,你又和小水先前有过那一场事,你就可怜我们了!”
说着,韩文举就要跪下去的样子,热泪又流了许多。金狗从未见过韩文举如此激动,心里也泛上酸水,说:“韩伯,你不要这样说话,我之所以有了今天,哪一处不是受你们的照顾?如今福运死了,我少不得尽我的一份责任。你放心吧,只要有我金狗吃的饭,就不会让你和小水饿了肚子!咱还要活下去,刚刚强强活下去才是!”
小水便又去福运坟上奠了酒,化了纸,又为伯伯磨了麦面、杂面,碾了大米、小米,就和金狗到了白石寨。雷大空果然说一不二,安排小水在公司干些零碎杂活,月薪倒比一般人拿的多。
两岔镇的铁匠铺只好关门,房子又让另一家租用而去开作饭店了。
地区调查组经过内查外调,逐项落实,“青年记者学会”的同行们又大造舆论,施加压力,结果证明金狗所反映的情况完全属实。调查组写文呈报省委,田有善受到了党内严重警告的处分,田中正除了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外,职务上又被降为两岔乡乡长。
这事又一次轰动州河地面,人们到处传说着金狗的事迹,说他是官僚主义的克星。到后来,越传越奇,说金狗之所以这般响当当、硬邦邦地做一颗铜豌豆,使那些官僚主义咬不动吞不下,哭不得笑不得骂不得打不得,是因为金狗不是人,是怪胎所变,是前世“看山狗”所托生。于是,人人争寻“看山狗”!但“看山狗”怪就怪在州城没有,白石寨没有,而深山没有,老林里也没有,唯独在两岔乡的仙游川一带。便有好事者就捕捉了那鸟在市场兜售,价大得吓人,竟一只换一头奶羊。可买来的“看山狗”离开仙游川的山林,囚于鸟笼之中却不吃不喝,日夜鸣叫,全都蹬腿而亡。因此,州河两岸所到之处皆掀起“看山狗”崇拜热,家家中堂上的“天地神君亲”牌位左右画上了“看山狗”图案。再到后,那门框上画,说是拒神鬼于门外,在牲畜棚上画,说是镇狼虎得安宁,病疾者装一张画纸,可禳灾祛邪,远行者装一张画纸,可吉星高照。以至白石寨、荆紫关、州城的那些卖鼠药的小贩也挂起招牌是“看山狗灭鼠剂”。
金狗哭笑不得了。
他毕竟仅仅是一个记者,工作单位又在白石寨县委管辖的记者站上,声名鹊起,使一些人不得不重视他,也更使他在往后的工作上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但凡他写了什么报道,不管是表彰性的还是批评性的,皆会立即有人上书报社,控告说严重失实,且又有人以他的名义给一些单位和人去警告信,这些单位和人收信又呈转于白石寨县委和州城报社,便证明他以记者的身份在下招摇撞骗,胡作非为。
金狗对这些情况,有些清楚,有些则不清楚,当报社领导封封转来这些控告信件给他后,要他注意影响。考虑是否由白石寨的记者站调到报社机关来或者到别的县记者站,金狗向领导申辩他的清白,请求正因为这样,他要继续留在白石寨!
到了九月,也便是金狗三十五岁了,来年就是门槛年,小水早就提出要给他过一过了。且声明:要过就要大过一场,她要发动更多的人给金狗送虎头帽子送虎头鞋,送红裤衩和红腰带,保佑他在人生过半的关键年头消灾灭难,万事如意,大走红运,力争成亲立家!而她自己,则已着手买了一块红绸布做了肚兜,日夜精心地在上边用五彩画线刺绣一个“看山狗”图案了。
这天,金狗又收到一堆报社转来的信件,大都是各地群众所写,有些是溢美颂扬他的,有些是求他申冤的,有些则是恶毒咒骂的。看到最后,有一封竟是州城的石华写的!他大吃一惊:她怎么会来信了?!自他那次从她家出走后,他每一次去州城再没有去过她家,也没有只言片语的信件给她,紧张的生活使他竭力在遗忘过去,遗忘这个女人。但金狗确实是多次梦见过她的,常常半夜醒来便没能入睡,呆呆地坐在床上到天明,甚至激情震动,烦躁无法排泄,他一个人走出到寨城外的某一黑暗之处手淫,而又以此在睡眠中遗过几次精,弄得心神灰沉,精神萎靡。他痛苦地咒骂过自己,抓着自己的头发,搧打着自己的脸,恨自己的无能和卑劣!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自控,金狗终于战胜了自己,他坚强起来,身心也康复起来,发誓这一生一世也不可能再去见石华了!如今信的到来,使金狗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站起,大口喘气,他不得不又翻覆起过去的一切,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神差鬼使,是缘法,是命运了!
信写得极长,虽然错别字满篇,但感情真挚,令人不能静读。先是一古脑的埋怨,甚至骂他不懂得女人,不懂得人的感情,后是叙述了她如何打听他处境的苦楚,新近听人们议论他又参倒了白石寨县委田家派的事儿,才得知他现在的情况。接着,就大写她现在对他的思念,说他们夫妇怎样在饭桌上谈起他,结果使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怎样在夜里谈起他,结果大睁着眼睛守候到天亮。信的后半部分介绍了她的近况,说她已和那一位曾经看上他但他却拂手而去的女子一同调到另一个民办的公司,这个公司是如何气派,在省城也建立了一座贸易大楼,结识了一大批省委、省政府的高级领导干部的子女,这里边有的人相当糟糕,是没有在政治上捞到什么官位了,就来大发经济财的,什么胆儿都有,什么手段都施,花钱大方如流水。但在这一层人里边,也有些能干的人物,消息灵通,精明而有思想。她说她认识到中国的事情是离不得高干子弟的。
下卷 《浮躁》下卷(10)
“你几时到州城来,一定到我家来啊,我介绍你认识几位。说老实话,你是我社交中认识的一位有才干使我动情的人,但你的身上有小农经济思想,有一种无形的但沉重的东西束缚着你,严格讲,你不是个政治家!(请不要笑话我运用这些名词,这都是向高干子弟学来的!)你与我的交往,你突然离开报社到记者站去,又莫名其妙地从我家走掉,也正说明了这一点!”
金狗读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石华说的是对的,几年不见,石华真的是得刮目相看了!他不觉又想起了曾在仙游川渡口上碰见的那个神秘的考察人。是的,他金狗不是个政治家,他只是一心想当一名真真正正的记者。他并不后悔当时离开州城,甚至是庆幸,如果仍呆在州城,他与石华的关系继续发展,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而他的一切抱负就全部毁了!石华,我到底不是高干子弟啊,我是一个社会最底层的最无能为力的农民儿子!我只是在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信的最后一节,石华透露了这样一个消息:他们公司和白石寨城乡贸易联合公司最近有了联系,她是在省城的一次宴会上见到并认识了雷大空,本来他们公司要和山西一家林业种子公司做一笔生意的,但因谈判不成,转让给雷大空他们了。雷大空很是感激,与她交谈中才得知与金狗是同乡、朋友,得到了详细的金狗近况。自此,金狗才明白了石华为什么会直接把信寄到记者站来,心里说道:这个世界也真太小,山不转路转,什么事也不能隐匿,什么人也不能躲避过呀!
这天夜里,金狗失眠了,石华的来信,使他认认真真地思虑起自己的婚事了。在白石寨,像他这样大的小伙子没有成亲,已经寥寥无几,在仙游川、不静岗,比他小几岁的同辈人几乎个个成家有了孩子。国家的政策是生一胎的,如果没有限制,他们就会像下猪娃一样生下三个四个。他们负担沉重,日子拮据,但做了父母的小男小女虽然衣着肮脏,头蓬面污,而他们有他们的乐趣,来取笑那些光棍们做人的寡味。画匠,金狗的老爹,忍受不了村人的奚落,曾经在寺里一边作画,一边伤心落泪,他不止一次给金狗捎书带信,要他快解决自己的婚事。可金狗到哪里去找呢?金狗现在是吃公家粮的人,是声名赫显的记者,他不能从山上砍荆、从鸡屁股里掏蛋来赚钱为自己筹办婚事,不能提上四色大礼求媒婆去定谁家的姑娘,金狗是完全可以自由恋爱了,以至任何媒人都不来打问金狗的婚事,认为在他的屁股后是一群一群像过队伍一样多的姑娘在追着围着。可是金狗却一个谈心的姑娘也没有!
仙游川的人,甚至白石寨的人都不相信金狗没有对象,而知道实情的,则又在暗地骂金狗眼头太高。金狗也自问过:这怪谁呢?经历了小水、英英和州城那个石华,金狗痛恨着自己的过去,他实在没有心情再去接触任何姑娘。今晚心绪烦乱,他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竟走在了大街上,向城乡贸易联合公司而去,直到了他十分熟悉的这条街巷,看见了当年做铁匠铺的那几间门面,才意识到在他的心灵深层占据位置的仍还是小水。
小水近来气色很好,身子也一天天胖起来。那天晚上,已经是十二点了,雷大空告诉她:金狗把田有善和田中正参着了,各自受到党纪行政处分了!小水“啊”了一声,就放声大哭。这一哭,使雷大空如坠五里雾中,说:“小水,你哭什么呀?这么大的好事,你应该笑啊!”小水还是哭,还是哭,满公司的人都跑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小水就哭着说:“我这在笑着呀!我这在笑着呀!”雷大空才知道她是高兴得过分了!她详细问了处分的情况,就说:“咱俩到我金狗叔那里去,他知道不知道?”大空说:“他一定先知道!”小水说:“那咱去聚聚!大空,金狗叔行啊,他真起了作用!人都说中国的事难办,你没个后台靠山你别干成事,可金狗叔却干成了!”两人连夜来到记者站,把已经睡下的金狗又叫起来,三人喝酒,她竟喝了四大盅,有生以来的最大量!她说:“金狗叔,你是替福运把冤伸了,他在阴间里也会保佑你的。他也算死得值得!”三人就跪下来,叫着福运的名字,将三盅酒洒在地上。
这夜,金狗默默来到贸易公司的门口,小水房子的灯还在亮着。她差不多快要绣好那个有“看山狗”图案的红肚兜了,突然左眼皮嘣儿嘣儿地跳。她揉了揉,再低头绣时,那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就捏了针在那里呆想:右眼跳烦恼,左眼跳客到,这么晚了莫非还有亲人来?她笑了一下,又绣起肚兜,但心里老是慌慌的。就开窗让风进来,让月光也进来,清静清静她的那颗心了。一开窗,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她立即就叫了:“金狗叔?!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金狗脸刷地红了,他庆幸月光下看不清的,想走掉,已来不及了,就说:“我……才路过这里。小水你还没睡吗?”
小水喜欢地说:“金狗叔,快进来坐一会儿吧!我说左眼皮一劲儿跳的……”
金狗走了进去,小水便把茶沏好了,问到哪儿采访去,怎么回来这么晚,吃过晚饭了吗?金狗胡支应着,小水就说:“来了正好,我还说明日一早去你那里,问你捎不捎东西的,我回一趟仙游川去!”
下卷 《浮躁》下卷(11)
金狗说:“要回去,想伯伯了吗?”
小水说:“也有这层意思,天气慢慢转凉了,我给伯伯做了一身夹衣,要给他老人家送去。再是长时间没有回去,田有善和田中正受了处分后,我还没有去福运坟上给他说一声的。更重要的还是公司的事哩,大空前几天到荆紫关去了,他是通过州城一个公司联系到山西一宗生意,采购了十多吨松树种子。今日来了电报,让我到两岔镇找蔡大安,请河运队把松树种子运到白石寨,然后山西来车拉运。”
金狗笑着说:“小水能搞了外交了!敢去和田中正蔡大安他们打交道?!”
小水说:“我怕啥?你都敢把他们参得受处分,我现在还害怕见他们吗?我小水不怕了!我是以公司名义和他们谈生意的,我刚巴硬正的!”
金狗说:“行,小水真的变了!”
小水说:“再说,福运这一死,我再软软弱弱的,那还有我这寡妇活的路吗?”
说到这里,小水见金狗低了头,神色黯然下去,就又故意笑了一下,说:“那你给家里捎什么吗?你老不回去,上次我到两岔镇,见到你爹,他老人家一说起就埋怨你把他忘了!”
金狗说:“我不愿意回去,人上了年纪,说话啰唆。”
小水就正色说道:“金狗叔,我知道你爹的心思,他总操心你的婚事!我也说一句你别上怪的话,你的事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呢?我知道在这事上你伤了心,可也不能老这样下去,要是找上一个合适的,或许会忘掉过去一切哩。”
金狗没有言语,灯光下看着小水,小水也正凝眸看他。后来小水就低了头,去给他倒水,身子扭动着,显得那么臃肿,笨拙,他突然又想起了福运,脑袋就沉沉地垂下了。
小水将水倒了端来,两个人又相对而坐,没有言辞,电灯明晃晃地照着。
好久的沉默,金狗终于苦笑了笑,说:“小水,你在这儿还好吧?”
小水说:“还好。”
金狗说:“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干什么重活,有什么要办的事,你来给我说是了。”
小水直愣愣看着金狗,看着看着,眼泪就一颗两颗无声地流下来。
小水去了仙游川,和蔡大安谈妥了河运松树种子的事宜后,就在家住了几日。韩文举穿上了夹衣夹裤,小水又替伯伯缝做了棉衣。往年这时,小水是坐在炕上做棉衣,先给伯伯,后给福运,再是替大空缝制,如今伯伯的棉衣做好,却就没有事了,她不免想到那个又丑又憨的又令人疼怜的福运,他永远也穿不上她缝制的棉衣了!小水从柜子里翻出去年冬天福运的旧棉衣,抱着就哭,哭过了就去商店买了一刀麻纸,为福运叠做了一套纸衣,塞上棉花,拿着去往山顶的坟头,一边说着田有善、田中正处分的事,一边点火烧化。
山坡上的草已经黄了,黄麦菅的叶子枯干,风里铮铮地摇着金属一般的响声。她跪在坟头,一张一张烧了纸钱,焚了纸衣,就瓷眼看山下州河水面。河面上是一溜船排,那是河运队要去荆紫关运松树种子,又是好多人在渡口上相送,小水就又禁不住想起福运活着时的情景。当年每一次下河,她都是为他做一顿饺子的,饺子是囫囵的,吃了远行的人便没后顾之忧。他行船回来了,她就为他做一顿长条面,她的面食是仙游川最有名的,擀得如纸一样薄,切得如麻丝一样细。“吃长面,拉人魂,你是怕我的心丢在白石寨城外的那些花胡哨女人身上吗?”这是福运每次吃长面时要说的话。她总是说:“瞧把你说得能成的,有谁看得上你呢?”他们的那一夜就这么说着闹着,一直到鸡叫头遍。如今,她没有了那份操心,也没有了那份操心的乐趣!小水扭过头去,拿眼睛狠劲着看远处的黑苍苍的巫岭,就是在那里,熊将福运抓死了,他死得多惨呀,为了人家的口舌享福,他就白白地没了一条命!小水恨死了那狗熊,恨死了吃狗熊掌的那些大小官人,现在田有善、田中正受到了处分,福运他却听不到看不到,喝不到大伙喜庆的酒!越思越想,就趴在坟头上放声大哭。
这哭声惊动了七老汉,七老汉年纪大了,已经不能再和年轻人一块去吃水上饭,他就又在山上谋生,每日拿了镰刀割那坡畔上的龙须草,割一把拢起来,如一条大姑娘的独辫,几十辫、上百辫捆在一起,就用皮绳扎紧了从山坡推滚下去,然后背往镇上去卖。他看见小水在山顶上哭得伤心,也老泪抹了几把。只说让小水哭一哭,散散心里的闷气,没想他已经推滚下两大捆龙须草了,小水还在那山顶上哭。他就害怕了,跑下山去,到渡口上对韩文举说:“文举,你快去山顶拉拉小水,她在那里哭了半天了,她是有身子的人呀!”韩文举慌忙到山顶上,将小水连劝带训地拉回家去。
也因为伤心过度,也因为在山顶上吸了凉风,小水回到家里,肚子就不舒服起来。她计算着日子,孩子还不到分娩的时候,心里也并未注意,烧了热汤喝下就睡下了。可第二天,肚子还是难受,隐隐地一抽一抽地疼,韩文举就说:“小水,你这样到白石寨去,我也是不放心,就在家里多住几日吧。肚子不好,也不敢耽搁,伯伯送你过河到镇上医院去检查检查。”小水看着年老的伯伯,也就去了两岔镇医院。
在镇医院门口,小水却碰见了英英,她远远瞧着像是英英,就想避开,英英却也挺个大肚子发现了她,锐声尖气地叫:“是小水呀,你也来医院呀?哎哟,咱俩都是大肚子了!也是胎位不正吗?”
下卷 《浮躁》下卷(12)
小水没想到英英还这么大方,也自责起自己的小心眼,就笑着说:“多久没见到你了?你倒养得白白胖胖,坐的是什么时候的月子?”
英英说:“上月底的,可到现在还没个要生下来的意思,也不知道要生什么龙子凤女了?!听说你到雷大空的公司去了?那小子发横了,听说用钱买了四五个女人!怎么你也去了,他到底待你好!”
小水摸不清她那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替大空辟谣,说明自福运死后,日子艰难,还是金狗叔给大空说情才让她临时去的。
英英就瘪了嘴,嘿嘿地笑。
小水以为金狗参得田中正受了处分,英英一定会当她的面臭骂一通金狗了,没想英英笑过之后,竟说:“这金狗还行!”
小水说:“你说这话啥意思?”
英英说:“我说这金狗还真有能耐,终算把我叔叔参倒了!我早就预料了,我叔叔斗不过金狗,现在果然照我话来了!叔叔倒不倒,我无所谓,我现在看来,谁也靠不住,谁也甭相信,尤其是咱做女人的。你有体会没有?一结婚,什么都算看破了,想起做女儿时那些事,怪好笑的。金狗还是他那个样吗?他还没结婚吗?”说完,就又说:“小水,怀孕期间你没多看看花,多看看那些电影明星的照片吗?我听人说了,那么多看着,将来孩子就漂亮哩!”
这当儿,一个军人提了几只鸡过来,英英突然挥手叫道:“喂,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就是韩小水!人长得不错吧,可怜就是命苦,那个金狗也甩过她,她嫁给村里的憨人福运,福运又死了,偏又给她留个孽种在肚里!小水,这就是我丈夫,他是从部队回来照看我的。月子前你要吃好哩,多炖些鸡汤喝,将来孩子聪明!”
小水万没有想到英英一结婚竟变成了这样!她也说不清这是变得好了还是变得更坏,但人生变化这么大,她小水似乎不敢相信这就是英英。
从医院里回来,她心里还想着这件事,突然就问伯伯:“伯伯,你说人的脾性也能变吗?”
韩文举说:“或许能变,或许变不了的。俗话说,人心是肉长的,这就可能会变;俗话又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就可能不会变。”
小水说:“伯伯,你看我变了没变?”
韩文举睁大了眼睛说:“小水,你怎么问起这话?”
小水也觉得问得可笑,就说:“伯伯,没甚事的,回去吧。”自个搬动河面上空的铁丝,船泊泊地驶向了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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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举对小水那话纳闷,小水却不作解释,他就犯了心思,天黑时从渡口捎话:他晚上不回去吃饭了,要到七老汉家里喝酒。小水一个人,不知道该做什么饭吃着好,想来想去,就懒得在灶上麻烦,啃了一块干馍,早早就睡了。
睡到半夜,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全不是以往的疼法,只觉得阵阵扭动,后背麻痛。趴起来用枕头顶住后腰眼,没想身下就破了红,她立即知道不好了,要提前分娩了。可家里又没人,又是独门独户,一时喊不来接生的,就一把拉开被褥,从针线筐篮里去找剪刀,没有找到,疼痛就将她放翻在土炕的麦草里。又一阵揪心裂肠的剧痛,使她产生了将要死去的恐惧感,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僵硬了,喉咙像被人卡住,气喘不得,挣扎,用尽一切努力地挣扎,她快不行了,头发揪下来一把也不觉疼,脸色乌青,汗如瓢泼,似乎已经看见福运就站在她面前,突然,就嘭的一声,如一盆水泼出,胎液、血浆流下来,同时看见了一个肉乎乎的孩子出现在麦草窝里。她忍受着疼痛,慢慢挪动着身子,从墙上取下了福运当年锻造的又亲自上山砍荆使用过的弯镰,在口里抿了几抿,将脐带割断了。当她用一件破衣裹住了孩子,看清那两条豆芽菜一样细嫩的腿间夹着一个直立的小东西,她叫了一声:“福运,你有儿子啦!”就无力地倒在那里,脸上是笑是汗是泪。
关在屋中的黄狗,目睹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生人场面,急得在炕下转来转去。当小水躺在那里动也不动的时候,它就大声叫起来,使劲地抓炕沿,又去抓关严了的门。小水就说:“狗子,狗子,不要怕,你又有了主人了!”黄狗还是焦躁不安地大叫。小水就又说:“狗子,你是嫌家里没人吗?你是要去叫伯伯吗?”黄狗不叫了,却又去抓门。小水知道了狗的意思,她爬起来,用血手开了门,就抱住了黄狗说:“伯伯在七老汉家,七老汉,你懂了吗?”狗便箭一般冲出门去了。小水终于鼓足了劲,从灶火口掏了一簸箕灰土撒在炕草上的血水上,就又用一卷破棉套垫在自己身下,静静地昏死似的睡下了。
韩文举正和七老汉喝完了一壶酒,脑袋沉重,脚下发软,一边责贱七老汉再拿一壶酒来,一边大骂那些当官的坑死了福运,末了就拿自己手打自己耳光,后悔年轻时不该听了学校先生的话用心读书,而没有也去上山打游击。七老汉知道他是醉了,死不肯再拿出酒来,在酒壶里盛了凉水让他喝,他人醉酒味不醉,将壶也摔了。正闹得不可开交,黄狗跑进来,汪汪地只是叫,韩文举猛地酒醒了,叫道:“狗子,你怎么来了?家里有事吗?”
黄狗汪汪三声,掉头就往出跑。
韩文举说:“家里一定有事了,狗子是来叫我的!”夺门就走,七老汉也放心不下,一块赶来。
下卷 《浮躁》下卷(13)
一进门,韩文举见满炕的血,小水倒在炕头,失声就哭了,捶胸跺足地骂自己:“我那么爱喝酒?!是我害了小水啊!我怎么就不去死呢!”
七老汉突然在炕边说:“文举,你是疯了?小水到月子了,给你生了孙子了!”
韩文举扑过来,就到炕上去看:立即满脸泪水地就笑了,对着惊醒过来的小水叫道:“孩子,你怎么不早早告诉伯伯?千不该万不该我这一夜去喝酒!”说着,突然闭口了,且用手捂了口鼻,拉七老汉到了卧房外,说:“老七,你快去叫张家三嫂子来,让她来伺候小水。咱俩都喝了酒,让小水闻到酒味,会闭了孩子奶的!”
七老汉踉踉跄跄出去了,韩文举就走到门外,用指头在喉咙里抠,抠得恶心,将一肚子酒菜吐得一干二净,回来又用醋水涮了口,就开始和面摊饼,烧开水冲鸡蛋。张家三嫂子是个小脚,七老汉背不动,让张家小子背了来,一边替小水收拾炕,一边重新为孩子擦身,用干净布包裹。说:“小水,你也真是,事先怎不告我一声!你伯伯是外边人,也不懂得这些。你也够胆大的,用弯镰割了脐带?时间不长吧?”
小水说:“按日子算还不到时候,没想他就出来了!时间倒不长的。”
二嫂子就说:“多亏生得顺当!我那大儿媳妇生过两个娃娃,都是横的,上了炕折腾了一天一夜,出来的先还是一条腿,可把人能吓死!现在你就放心,我这几日就住在你这儿伺候你,你想吃些什么呢?”
小水感激得拉紧了老人,说:“婶婶你真好,你是我娘哩。我这阵好生害怕,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生的!”
韩文举将荷包鸡蛋泡饼子端了来,一眼一眼看着小水吃了,就对七老汉说:“老七,这下就好了,我韩家有了顶门立户的人了!忙了你半夜,你快回去歇下吧。”送七老汉出门,却从柜里取出一瓶酒来说:“把这带上,这是喜酒,这里喝不成,你拿回家去喝吧!”
三嫂子就笑了,说道:“文举,这月子里你可一口酒也不要沾!明日一早拿一撮线吊在大门环上,免得生人进屋来,冲了孩子,孩子月里会不停地哭哩!”
韩文举连声称是,也泡了一碗饼子,端给三嫂子吃了。
第二天,韩文举买了两串鞭炮,一串在家门前放了,一串在山顶上福运的坟头放了。村人都来到门前,三嫂子却将男人们赶走,只让女人家进去看孩子。孩子长得酷似福运,但都不敢说,只道:“多像小水,将来怕比小水还俊哩!”
小水却将伯伯叫到炕边,说:“伯伯,你今日一定到镇子上去,给大空打个电话为我请假,再给金狗打个电话,让他能回来的话回来一趟。”
韩文举照此办理。金狗和大空接到电话,几乎同时想将喜讯告诉给对方,结果在街头相遇,喜欢得就进了一家酒店,要了一碟鸡肉块,两壶酒,喝个大山倾倒。商量的结果是,过上几天,两人买上重礼回去,给福运的儿子过“看十天”。第八天里,雷大空坐了公司的小车,和金狗满寨城跑着买东西,先是童衣童裤,再是童鞋童帽,又是童毡披风。买了穿的再买吃的:奶粉十包,橘子汁五瓶,白糖十斤,红糖十斤。最后又买了大人小孩的用具:小水一身衣服,小孩奶瓶奶嘴,小水包头的丝绒巾,小孩的防淹的滑石粉。乱七八糟,五花八门,塞了几大包,两人坐小车到了两岔镇。
乡政府的大院突然开进一辆小车,慌得田中正跑出来迎接,却见下来的是金狗和雷大空,当下就瓷在那里。雷大空偏叫道:“田乡长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