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她撑手坐起,“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对不起,是我不好。”
这也曾是她预想过的局面,但来得太早了些,她总在乐观的想,就算会走到这一步,那也应该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她一直小心翼翼的,可是,可是——
她说了,不说,是因为自己还能承担,既然还能承担,就不必给任何人添麻烦,她讨厌自己是个麻烦啊!
“哎,有什么办法?你就是这样的性子。”向子妙摇了头,吸吸鼻子,压住泪涌,不愿再去追究责备妹妹这样的隐瞒。
她心头微澜,“姐,我不想睡,我们聊聊天吧。”
“好啊,你想聊什么?”
“姐,小时候,你一直很不喜欢我吧?”这么多年了,趁着自己是病患是弱者的这一刻,她含笑问,非常平静的问了。
向子妙微愣,没想到妹妹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看着她认真含笑,却羸弱无力,似乎一闭上眼就醒不过来的样子,不愿刺激她,却知妹妹问了,就必须给她真实的回答,于是苦苦一笑,“是啊,小时候,我是真的不喜欢你,甚至没有喜欢过你这个亲妹妹。”她说,全都说,这二十多年来当她姐姐的心情,她问,她就全部说,病人的愿望要满足。
“你长得乖巧讨喜,小时候就像个芭比娃娃,小天使,随便笑一笑就能讨大人的欢心;加上你成绩又比我好,比我听话,别人一提到我们俩姐妹,得到夸赞的那个总是你,那个时候,你就像是太阳一样,整天散发着耀眼的光环,而我就是你光环下的那片阴影,只能自卑的仰望着你。”
“可你的性格我是深知的,你长得可爱,却不喜欢去讨好别人,甚至讨厌亲近人,只乐于活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可老妈,却把你当做咱们家的招牌,希望你的性格跟乖巧的长相并行,是一个去哪里都讨人喜爱的孩子,你怕妈妈生气,所以只能听她的,依着她给你画好的模子来做。”
“那几年被妈妈这样‘改造’,你一定过得很痛苦吧?可我每次看到你的无奈和不情愿我总是特别开心,甚至恶毒的希望有一天你再也装不下去,露出本性,竭斯底里,不能自己的跟爸妈跟所有人摊牌闹翻,让他们全都看到你淡漠无情的真实面貌。”
“如我渴盼,没过几年你的本性渐渐显露了,可尽管如此,却没有人生你的气,变得讨厌你,疏远你!包括爸妈。好像早就预料你会长成这性格的人,除了有一点失望,你依然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因为这个时候你长得还是那么可爱,成绩又越来越好,就算不再装乖卖巧,还是讨人喜欢,你已经找到了保持真我又能讨好众人的办法。而我呢,却仍过着放羊式的生活,被驱逐在外。那时我是真的很讨厌你啊!一直在痛苦的问为什么你是我妹妹,而我成了你姐姐呢?”
“直到那年你高考失利,考上不理想的大学,我才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一番;再后来,我嫁到这边,勉强算是嫁了个小豪门吧,家里面的人这才看到我的存在,我的光芒,才渐渐称赞起我的好。”
“这时我早已成年了,对你的那份嫉妒怨恨已经消散得差不多,嫁给你姐夫,无论在物质还是精神上,我都能得到满足,在家里也很风光。可我偶尔还是忍不住会想,甚至发誓,我一定要过得比你幸福,要让你亲眼看到我的幸福,所以我才卖力游说老妈让你过来跟我一起开店。你最终过来,还记得吗,你刚到这里的前半年,我几乎天天逼你去相亲,那个时候我的心还是带怨气的,我在想,我不仅要比你过得幸福,我还要操纵你的幸福,你的幸福,是在我的相助下得到的!以后,你会一辈子感激我!”
作者有话要说:
☆、5.11——已秋(4)
“可你终究还是你,你始终没有按照我的安排走,渐渐地我只能自己放宽心,不去管你的事。你来到这里的前一年,好像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但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只是不会跟我们说,我不知道你在海都曾经发生了什么,我就只是想,反正这就是你,就算有事你也会自己去解决,我干涉了说不定还会让你不高兴。所以通常就问一二句便不再关心;你说不跟我们住我说了你两句就同意;你生病不吃药,我也只是念念而已,表面上看我好像是尊重你,可是,其实我知道,自己对你只有一颗冷漠的心!甚至,甚至,在知道你跟那个颜海勋的事情后,我还以自己为例,劝你好好考虑跟他的关系,我名义上是担心你加入那些大富大贵之家会受苦,其实说到底,我不过害怕你比我过得幸福,将来你的风光又把我比下去。现在回想,原来我一直以来对你都是这样的想法,有我这样的姐姐,很可怕吧?”
“我知道其实我心里想什么你都懂,现在,你既然问了,我就说,我把我这些丑陋肮脏的想法全都告诉你,你要怨我恨我都行,说出来我自己心里也舒坦些。你知道吗?在抢救你的那十几个小时里,看着你躺在病床上随时会停止呼吸的样子,我突然感觉到很恐惧,我害怕你真的醒不过来,我不断在想,为什么我会对你有这些恶毒的想法呢?”
“一直以来我把责任推到你身上,认定是你害我变成了这样,我从来没想过,你是我的妹妹,唯一的亲妹妹啊,为什么我不能以有你这样一个妹妹为荣呢?我什么都想去跟你争,什么都想跟你抢,争不到抢不到就怨恨你,原来,我是一个多么自私自利的姐姐!不是你不配做我的妹妹,是我不配做你姐姐。我真的以为你什么都是好的,比我好,根本不会需要我这个姐姐的关心,可是你,可是你——”向子妙无法自持,抽泣起来。
“姐——”向子纱拉住她的手,“姐,我不怪你,我没有怪过你,要论对错,我也有错,我什么都没有做好,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仔细去想过去关心你的感受,我也不是一个好妹妹。”姐姐说的对,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人的关心欠缺,当她渐渐成长,感觉到姐姐对她的怨恨和敌意后,她曾经很惘然疑惑,不知原来自己居然什么都不做,都没做,哪怕只是存在,也有可能会造成对另一个人的伤害。她知道错在那里,却无力去弥补这个错,她也知道自己长相可人,讨人喜爱,可她,从没有想过要讨众人的欢喜,但姐姐,她是想过并愿意主动讨好的,在小小年纪时,只是这份情常常不被领。所以从那时起,她才不再掩藏本我个性,虽知妈妈会对此失望,但她不再装乖卖巧由父母改造成他们心中的样子,依着不讨好的本性只做自己。
那时候,她没有怨恨过姐姐这般对待自己,只是偶尔难免会觉得难过委屈。
她理解那些年姐姐的心情,这算不上是错,对她来说。这些年姐姐对她,已经极好极好了,问题,也有出在她自己身上不是吗?
“你真的不怪我吗?”
“我没有怪过你,姐,从来都没有。”
“纱纱——”
“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话,至少现在我知道,你真的把我当妹妹了。”有笑有骂,这样的亲情才适合她们不是吗?
“真是!你干嘛要谢我!明明就是我没有当好一个姐姐。”向子妙抹去泪,笑了笑,“我以前没有做好一个姐姐,但我从今天起会努力做一个好姐姐。”
“我也是。”做个好妹妹。
“不过,该骂的时候我还是要骂,你呢,还是像以前那样疏漠自我的好,做什么让自己那么为难?为了那些人把自己搞成这样?那两人,我觉得没有一个适合当我妹夫。”向子妙说着,就护短起来。
“姐——”怎么一下子扯远了!
“你呀!虽然你都不跟我说,但我多少还能猜出一点,算了,你的事,我还是不干涉,这次可不是不关心你,是姐姐尊重你的任何决定,你要选择谁,我都没意见,不过,千万不要再让自己为难把身体搞坏了。”
“嗯。姐你别担心。”
“好了我不说了,你还是好好再睡一觉,我已经让家里的保姆熬了燕窝,医生说对你的病好,你先睡吧,我出去一下,等她来我再叫你。”
她笑着送姐姐离开。
望了天花板一会儿,她才合上眼。
她该好好睡一觉了,赶紧好起来,因为她还要去照顾一个人。
代替那个离开的人,照顾她。
又住了三天,她就出院了。
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参加秦天的葬礼。
葬礼的负责人是管择崇,看到一身黑的他,向子纱一点都不意外。
葬礼就在墓园,她是一个人来的,偷偷的来。
参加葬礼的人寥寥无几,秦天的那个左右手阿力没在,黄玉娇亦不见人,就连童小清,也未出现在葬礼上。
“子纱妹妹,别太难过了。”她为新墓献上一束白百合,默立了好一会儿,管择崇才走了过来,轻轻揽着她的肩,状似抚慰,但声音,并无太多悲戚。
“那么你难过吗?管大哥?”她看着他,表情平静微冷。
管择崇与她对视了一会,而后眯眸一笑,跟往时般带点轻佻和趣味,“我当然难过,毕竟跟秦天相识了这么些年,做了这么久的盟友。”
“如果你真的感到难过,你该向一些人道歉。”
“子纱妹妹,你这个样子太严肃了,来,先笑一个。”
向子纱谛视他添上笑意的脸,“你不觉得自己过分吗?”
“过分?子纱妹妹,你这句话言重了,”他桃花眼微眨,又是一个笑,有几分漫不经心,“你说,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自己跳进来,来收拾这些烂尾?可能你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但也是死无对证了,”他从口袋掏出一个信封,“我了解你接下来想要做的事,但没有这些,单凭你怎么去做?打开看看吧,我能帮他拿回来的就只有那么多了。”
向子纱拿出信封的东西,是秦天公司和童小清名下的一些产业和存款。
“他的财产跟我和他的手一样有多不干净我想你也了解有一二,在警方彻底介入调查之前,我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事,也许你不会相信,我是一直把秦天当做朋友的。”
“难道你一点愧意都没有吗?为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她忍不住激动,含怒质问。
“子纱妹妹,你大病初愈,不要太激动,伤了自己就不好了。”他完全不以为意,还噙笑安慰她,同时看了崭新的墓碑一眼,“如果他的结局就是做了那些事情之后必须接受的惩罚,我只需等待惩罚就行了,而所谓的愧疚,毫无意义不是吗?”
“我无法认同你!”
“难道你认同他曾经做过的事?”他问,没收回笑意。
向子纱瞪着他,他说的没错,所有的罪因皆来于秦天,就算要罪责量刑,眼前的这个男人也不过是共犯,帮凶。如果秦天不是为她而死,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秦天,在她得知所有一切真相后,她该如何质问他?期望他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和回答。
所有的一切都已发生,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已过去。
孰是孰非,她这个局外人又有何资格去评判?
“好了,别太生气,虽然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管择崇又揽了揽她的肩,动作自然,只像个兄长和朋友,“子纱妹妹,你不会因为这些事就不理我吧?”
“我想我们也不曾是朋友。”她一点点平复情绪,语调表情如初平冷。气愤,质问又有何用?这样一张脸,说出的话,能有几句是真,假又占尽几分?她不愿再去追究,而身体也不允许自己承接这么强烈的情绪。
“这话真是让人伤心啊!”管择崇状似痛心的说,面上笑意却不减,“子纱妹妹,我在你眼里真的就是这么坏的一个人吗?”
“那么你是如何自评?我不想知道你当年为何答应与秦大哥联手,也许你也有你的恨你的痛!可你现在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无一丝悔意愧意,光凭这一点,我对你已经完全无法认同!”就算是杀人放火,毁人人生,做过如此不可挽回的错事,可是作为一个人,一种有良知的生物,怎么会一点悔恨都没有?这样的人,本性之处,才是真正的无情冷血!
“好吧!看来我是真的惹你讨厌了。”他摸摸鼻子摇摇首,表情语气无不惋惜,“那么,子纱妹妹,你会把我跟秦天曾经做过的那些——肮脏龌龊的事,告诉所有人吗?”
“你害怕我告诉他们吗?”
“如果你要说,我也没办法呀!”他笑叹一气,表示无能为力。
“你根本不在乎吧?”
“怎么会不在乎?由此事而惹得你现在对我厌恶反感,我已经很痛心了,要是再加上其他的人,我的心脏一定承受不住,说不定也要跟你一样,送去急救,更说不定,我因为坏事做多,根本没法子救活呢!”
她望着他还能生笑的脸,根本摸不透他真实的想法。她说了又能如何?这样无情无心的人,自有计策应对;而说了,不过给另外一些人多添几道伤痛,而且,若是依依知道——她在心底摇首,顾泽峰和管择崇母亲即将在十月下旬与俞左二人一同举行婚礼,他们即将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如果因此事让他们陷入破散的局面,那是不是又酿就另一个错?而她自己,就是推动这个错的主因,她会因此成为一个刽子手,那么她和管择崇,又有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5.11——已秋(5)
她摇头,看着他,“我不会说,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子纱妹妹,你这是在跟我谈判吗?好哇,说来听听,你的要求会是什么?”他不意外她的回答,眨眨泛采的桃花眼,只对她那个所谓的要求感兴趣。
“不管我多不认同你曾经做过的那些事,不认同你这个人,但是你为秦大哥和小清姐做的这些,我还是会感激你,”她看了看手中的信封,“既然你能够做到这一步,那么就一定有能力做到把一切都掩盖,我希望秦大哥在别人眼里,还是清清白白的。”
管择崇微顿,然后绽笑,“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子纱妹妹?”
“你不答应?”
“你的要求也算无可厚非,可是难度相当的大。算了,谁叫你是我中意又心疼的子纱妹妹呢?你的要求我会竭尽全力去办。”好在秦天很久之前已经开始为漂白自己铺了路,那么,就让那个阿力,还有那个黄玉娇来当替罪羊好了,此事处理起来的确棘手,但也不完全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只是要跟警方抢时机了。那么,这一次他算是正式跟易彬交战,也许又是一出好戏呢!管择崇桃花眼更是添采,已经有点期待起来。
“我希望你做这些事情时,不要再去伤害任何人。”
“这是不可能的,子纱妹妹,你应该不是这么天真的人,要保全一个人,只能牺牲另一些人,不过你放心,我只会牺牲你不喜欢的那些人。”
“你——是说黄玉娇?”若要说她不喜欢,两者都认识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子纱妹妹你果然是聪明。”
“你想怎么做?”她不认同,但这也许是唯一的办法了,她想,以黄玉娇的为人,做过的事也不见得有多干净。
“放心,我不会弄死她的。”搞出人命来这种事他一向不屑一顾,那只会弄得自己一手血腥味,就黄玉娇那个贱货,根本不配他这么做。
她沉默了一会,“你用什么方式那是你的事,我不想知道,但请把伤害减到最小。”
“既然子纱妹妹特别嘱咐了,我当然遵命。现在,你应该不是那么讨厌我了吧?”他带点讨好的笑问,却只半认真。
“我想我不会是你看重的那个人,”他这样的人,会真正在意谁?即便有人,也不可能是她,“管先生,你可以对前事无悔意无愧意,但你曾经从做那些事获得的快感和乐趣,也许有一天,它们会成为你人生的伤口和痛。我想我们的对话可以结束了。”她不说再见,直接掉头离开。
“再见,子纱妹妹。”他却笑容满面,将她送别。
到达疗养院时已是薄暮时分。
初秋的穹苍已高远,落日的金光照得红霞满天。
像一场绚彩壮丽的送别会。
一路而来她一口气也没叹,一滴泪都未落,甚至一句言语也没有,只是静默望着车窗外的晚天。
清醒后,她特别请求易彬,先不要把秦天的死讯告诉童小清,她想自己来说。
可是要怎么说,她也不知道。
直到进了童小清的房间,她仍未找到一个好的方式。
没有意外,这一次童小清还是落地窗前,背对她静坐。
孤独。
她第一次从童小清的背影解读出这个含义。
她鼻子一酸,不知该如何说,不知该如何面对,站在门口,久久迈不开步子。
“子纱,进来吧。”这一次童小清还是没有回头就感应到了她的出现。
她努力撑开一个笑脸,应了一声,“小清姐。”跟往时般,轻手轻脚走向她。
坐进了旁边,似乎是为她准备的空椅上。
“小清姐。”她沉默地望了渐渐转暗的天空好一会儿,终于有勇气,面对童小清。
童小清对她静静一笑,“在上面,”她指着天空中染彩的云朵,“我看到他在上面了。”
“小——小清姐。”她都知道了吗?
“他在上面,很好。”童小清拍着她的手,似在安慰她。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如线,涌落滚滚,“小清姐,秦大哥,秦大哥他是为了救我——对不起——对不起,小清姐!”是的,秦天是为了救她才离开,那天所发生的一切,她不愿再想起,却根本无法忘记,那场记忆凌乱又沉痛,如同她身体的每一部分属于她,会一生伴随着她。她是想永远留在那个无边无尽的黑色世界中,丢开一切,可是她不能,她还有责任,是她欠的债,她欠下的命,要还,竭尽一生偿还。
童小清含着浅浅的笑,对她摇首,然后从旁边拿起一本显旧的莲花图案相册,打开了第一页。
是秦天少年时期的照片,跟她所熟悉的容颜,千差万别,这是她第二次看见。那天那个男人,从秦天的房间甩出了一沓东西,举着其中的老相片跟她说了他们之间的仇恨恩怨,在那些东西里她却看到了另外的一切,知道了一切,后来前来营救她的秦天亲口承认的一切,那都是伤都是痛的所有一切。
这一张相片底下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俞星摄于1997年中秋。
“如果可以,请你,把墓碑上的名字,改成他原来的名字。”童小清抽出相片,递给她。
“好,小清姐,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的。”她止住泪,郑重地许下承诺。
童小清柔哂,靠在椅背,静静合上眼。
“小清姐,从今天开始,我就在这里,陪你,好吗?”她轻轻将窗户半合,对着童小清睡颜,轻问。
童小清未作答,但眼睫微微动了动。
“小清姐,你一定累了,你睡吧!晚饭的时候我会叫你。”她从床上取了一条夏毯盖在她腿上,一直在她身畔坐到残阳消逝,天光变暗,看护的阿姨来敲门。
“姑娘,外头有人找你。”看护把专门为童小清准备的饭菜放在玻璃桌,对她说。
她点头,说了声谢谢,看了还是合目沉眠的童小清一眼,“阿姨,先不要把小清姐叫醒好吗?”
“可是——”童小清饮食和作息一向都很规律按时,这是秦天的特别嘱咐。
“没关系,请交给我,我会收拾好的,您去忙吧。”
“好吧!”看护道,出门前加了一句,“你还是出来看看吧!你那位朋友,在你进屋后不久就来了,但是一直站在走廊上没动,我想他可能是怕打搅到你和秦太太。”
她再跟看护说了句谢谢,将童小清的饭菜重新盖好,来到童小清身边,柔道,“小清姐,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门才打开,就看到他。
“Fred——”她轻唤一声,合上门,走向他。
他也朝她走来,脸上是只对她绽放的温柔和昵爱的暖笑,“我中午去了医院,他们说你出院了,我想你会到这里,看来,我真的猜对了,宝贝在哪里,我都能感应得到。”他轻轻搂住她,在她额间落一个浅吻。
“Fred——”
“对了,”他放开她,“你姐姐正在找你,很着急,你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吧。”他放开她,拿了手机给她。
向子纱在电话里跟姐姐报告了一天的行迹,并说了自己的想法,那头的向子妙唉声叹气好一会,最终全都答应了她,说明天就会把所需的日常用品和衣物拿来。
将手机递还,她看着他,“Fred,谢谢你。”
“不客气。”他说,含着笑。
她微怔,她对他说谢谢,他第一次说不客气,他——
“真是不习惯,”他却粲然,“可还是要学着习惯,以后宝贝说谢谢,我只能说不客气了。”
“Fred——”
“对了,我这两天都没去看你,宝贝不会怪我吧?”
摇了摇首。
“宝贝,对不起,你要我把Abel找来,我耽搁了一点时间,过两天,他会和舅舅一起过来。”
“好。”她忍住不说那两个字,“左小姐生产了吗?”
“嗯,昨天下午四点,顺利产下一个男婴,Abel说,母子平安,孩子很健康,也很可爱。”
“真好。”她笑了笑。
“我就猜,你一定很喜欢这里,想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所以,我擅作主张,替你办理了入住手续,就在这间房,”他指着童小清的隔壁房,“喜欢吗?”
“Fred——”她无言,抑控不住眼底的酸涩感。
“不要说谢谢,子纱,这一次,不要说谢谢。”他低语请求,随即又露笑,“好了,我也该走了,你的朋友一定还在等你。”
他倒退两步,扬着笑脸,似在等她说再见。
她却说不出口,说不出口。
如果她有错,伤害过,她错的对象是他,伤害的对象也是他,她唯一不想伤害的人啊,她却伤他最深。
两人相望默默。
她忍住要滚出眼眶的泪,转过身。
她如何说得出再见,在他的伤口上再添一道?
却在背过身的那一霎,泪如雨下。
如果岁月可以回头,她一定会选择不接受他给予的爱,不爱他就不会伤害他;她一定会选择在无法联络到他的那个春天,就在那个城市,一直,一直等到他回来;如果岁月可以回头,如果可以——换她先爱上他,换他,给她这样的伤害,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她都甘愿,如果岁月可以回头,这一切,可不可以重新来过?
她迈不出任何一步,被他从身后紧紧搂住,“怎么办?宝贝,我说不出再见,我如何对你说再会?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我陪你最后一次?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陪我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他埋首在她发间,低低的音似在呜咽,她□的肩颈,有滚烫的液体缓缓流下,湿凉了一片。
楼下,那株开了少少粉红木棉花蕾的树下,一身挺直警服的高拔身影,被邻近的树木隐去了一半,他头微微扬着,静静仰视着三楼走廊上的这一幕,默默站在那颗木棉树下。
作者有话要说:
☆、5.11——已秋(6)
“我出现得太早,却回来得太晚,所以,错过了,是吗?宝贝,你告诉我,我只是错过了而已。你爱我,不是曾经,也不是也许。你爱我。这是我确实的记忆。是吗?宝贝?”深重的阒静的夜,一张不大的床上,是两个平躺的身影,两双眼睛都睁开着,在夜色中微微闪烁泛光。
“Fred,我爱你,我爱过你,是你,是我,确实的记忆。”她转看他,他在同一刻转过头来,看不清彼此的脸,却懂得对方此刻所有的心情。
“子纱,”他握住她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这份记忆,我完整保存下来了,你也不要忘记,到了下辈子,带着它,来找我,好吗?”
“好。”如果有下辈子,换我等你,换我来爱你。她能给他什么?只能做出这样的承诺,不可能的承诺。
“下辈子,如果你找不到我,不要着急,你就站在原地,乖乖呆在原地,让我来找你,我一定会找到你。”
“Fred——”她轻唤着他,最后低低应声,“好。”
“等Abel和舅舅来后,我会离开一段时间,这边的项目暂由Kamal负责。”
“Fred——”
“我一定会让舅舅把你治好的,无论如何,你都要健健康康的,今天过后,我们真的要说再见了,但是会再见的,等你完全健康,好起来的时候,我们会再见的。”
“因为从我再次出现的那一天起,我一直在为难你,所以你的身体才会变得那么坏,这样的疼痛和无能为力,我知道,我都尝过,我为你心疼,却让你更疼。我明白你的无能为力,所以我要离开,不再让你为难,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好。”
“我和Elsie,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订婚,结婚。”
“Fred——”
“我明白你想要说什么,我不会委屈她,也不是委屈自己。安姨请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而她,也会好好照顾我,我没有说过吧,一直以来,我都喜欢她的,她就像另一个Adela,Adela的另一面都在她身上体现。Adela是家人,而依依,也是家人。我们爱一个人,最想要的结果,不就是想让她成为我们的至亲家人吗?我会做好顾依依的丈夫,即便爱情淡过亲情,但那也是爱,不是吗?”
“海勋,我希望你幸福。比我幸福。”惩罚她吧!她甘愿接受任何的惩罚,就让她不幸福,纵使随时离开,纵使,到了末终跟那个人,还是只能沉默相对,就惩罚她吧。
“傻瓜,如果你不幸福,我怎么会幸福?”将她的手握得更牢更紧,“宝贝,去爱那个人吧,如果他是你唯一想要的,就去爱他,一个位置只能放一个人,我是这么的了解你,所以不要对我觉得抱歉,就把我彻底清空,去爱那个人。如果我要惩罚你,我要惩罚你一生健康快乐,比我幸福,把你的余生都给他,下辈子的你,就要完完全全属于我,好不好?”
“——好。”
“一直以来,我都很想问你,为什么只对11这个数字情有独钟?可我一直都没有问,我在想,总有一天我会自己找到答案。现在,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喜欢11,因为11的意义在于——纵然我们无法交集,但至少还能够在同一个时间里并行,也许还能够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方向上,遇到一样的风景。这是你对曾经爱过,却放弃的那个人的心情,对吗?宝贝,我爱你,我依然爱你,我能够放弃你,但我无法欺骗我自己已经不爱你,虽然我们这一生注定无法交集,可是,即使我们无法交集,但你一定要,从这一刻到生命的离开,让我,能看得到你,随时能够听到你的消息。一定要给我这样的承诺,给了我这样的承诺,明天,我们才能笑着说再见。”
“好,Fred,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健健康康的,随时能够和你说再会。”除了这一刻,不会再有永久的离别。直到新的轮回,换我,换我,先爱上你,换你来伤我的心,负我的情。
“宝贝,可以送我一样东西吗?”
“好。”
他伸手向她的颈,即便隔着黑夜,轻而易举,就掏出了那块长方形的银饰,“把它送给我吧。”
“好。”她伸手去解,红绳换过,断过,银饰依然在;她爱过,放过,爱依然在,她至今半生的情,它都一一记载。
换过的红绳是活结,轻而易举就摘下来,放在他手中,连同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手,“它属于初恋。宝贝的初恋,是我。”黑暗中他含笑言语,声音清澈悦悦。
“宝贝,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宝贝,最后这样抱你一次,吻你一次。”他将她揽进怀中,紧紧与她相拥,吻着她的额头,眉眼,“最后一次说我爱你,因为,用不了多长时日,我将会成为别人的新郎,你也很快就成为别人的新娘,我们会变成亲人,把爱人变成亲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我们都会是幸福的人。子纱,向子纱,我爱你,谢谢你,谢谢你爱过我。”
第二天,向子纱早早去了童小清的房间,童小清一身的柔白躺在白净的床上,安安静静躺着,面容隐约着冁然笑意,鼻下,已全无气息。
法医鉴定——自然死亡。
做鉴定的正好是单萱。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个朋友。”工作结束,工作人员将童小清的遗体运出房间,单萱脱下工作手套和白大褂,看着一直在旁静站的向子纱,她从头到尾一言未发,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对单萱微微笑了笑,“萱,辛苦你了。”
“你还好吗?”单萱问,向她走了两步。
“嗯。”她点点头,“萱,你呢?你还好吗?”
“我也很好。”有同事在唤单萱,单萱应了声,对她说,“今天没有时间,过两天我会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她送单萱出了门。
再回童小清的房间时,疗养院的阿姨正在收拾床铺,看到她进屋,不免叹了一口气,“昨个儿还好好的人,今天就走了,哎!”
她只轻微一笑。
“秦先生走了,秦太太也走了,他们本来就是一对恩爱夫妻,一起走了也好,走了也好。”阿姨是过来人,再叹了几声就没再说了,她把床单被褥等叠好,一并抱起,向子纱望着她就要出门,突然大叫一声,“阿姨!请等等!”
“姑娘,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摇头,失神喃语,还能留住什么呢?“阿姨,麻烦你,把它们都烧了吧。”
“是啊,这本来就是秦太太自己的东西,就烧给她和秦先生吧。”
“阿姨,这个房间,不用收拾了,我会搬到这里,我会跟黄院长说的,麻烦你。”
“好吧好吧,姑娘,你脸儿这么白,快中午了,还是先去吃饭,别弄坏了身子。”阿姨嘱咐完又叹两声才离去。
俞辰当晚乘机赶回。
在童小清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些事,我想,你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她把相册递给俞辰,“小清姐的遗体明天上午十点火化,我想争得你的同意,把她跟秦大哥,不,俞星大哥合葬一处。”
“我找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只能跟他和嫂子用这样的方式相见。”俞辰几乎悲痛失声,“子纱,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秦大哥离开那一天。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他既然回来了,怎么一直都不来找我?就算已经改头换脸,为什么在活着的时候,不能来跟我见上一面?”俞辰悲恸难抑,他为了找到亲哥哥,拿着哥哥幼时的照片请专家合成他成年后的模样,他就照着那合成出来的相貌找他,没有停止过的寻找他,却不曾预料,命运居然如此对待他们。
“俞辰大哥,请节哀顺变。”最后能说的,却只有四个字,唯有这四个字。
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俞星来到百城之后保存的,关于那些事的一切,都销毁了,她不知道管择崇会怎么做,但她愿意相信他一次,相信他会竭尽全力把所有的事情都掩埋。
埋给过去,埋给已经离开的人。
当晚,她正式住进童小清原来的房间。
一个人,在黑透的房间,睁眼至天明。
她将童小清很久之前就绣好的光明小天使拆下,让易彬把绣图拿给了俞辰。
童小清说要绣给她的向日葵,已经完工,她把绣布清洗,亲自装框,挂在床头。
住进疗养院的前三天,她什么都没做,什么人都不见,就坐在落地窗前,静坐,从天明到入夜。
正当黄敏担心她会变得跟童小清一样时,第四天,她主动下楼,和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以及其他同在疗养院修养的人们谈笑聊天,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从那天起的一个星期里,几乎天天都有人到访。
好像彼此约好了似,一天一个,不会撞日,更不用担心撞时。
作者有话要说:
☆、5.11——已秋(7)
第一个就是说好会来看她的单萱。
当时已是午后申时,秋阳金暖,如花绚灿。
“好些了吗?”单萱直接坐进她身旁的空椅子上,望了她一眼,然后看着窗外。
“嗯,我很好。萱,谢谢你来看我。”她笑了笑。
单萱注视着她,已经那么痛,为什么你还在笑呢?“你说过我们是朋友,对吧?”
“嗯。我们是朋友。”
“向子纱,一直以来,你都在退让,可是为什么结果,还是我输了呢?”
“萱——”
“可我输给的不是你,不是易彬,我只是输给了我自己和爱情。”还有那个人吧,说要给她一辈子爱她一辈子的那个人。
“萱,对不起。”
“为什么你也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做错了什么吗?这长久以来的退让,难道是因为你也在同情我吗?”
“不,萱,”她摇首,“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自己。对一个人,因为太偏执太喜欢,于是忘记了自己的存在,那种想要得到的期盼而又得不到的绝望,我明白。我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我希望在你身上能够圆满实现,这不是同情,不是退让,更不是怜悯,而是,我懂得。我懂得你全部的心情。”只是萱,我却因此,一不小心,在意了你所在意。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她轻轻摇首,“我只希望,曾经给你的祝福能生效。”
“是啊,你祝福我过我,真心真意的祝福过我,可是那份幸福,它终究不属于我。”
“萱——”对太多的人,太对的事,最终她只剩下无言。
单萱再对她笑了笑,微微偏首,目光落在房间床头的向日葵,“你很喜欢向日葵。”
“嗯。”
“我曾经听过一个关于向日葵的神话故事,你要听吗?”
“好。”
“其实关于向日葵的故事版本很多,而我记忆中,却只存得下这一个。”
“传说,在古老的希腊神话里,有一位水泽仙女,她的名字叫克丽泰,她一直过着一个人的生活,无烦无恼,自在逍遥。有一年,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她与平常一样,路过那片她每天都经过的森林,也许那天的时间和往日不一样吧,是早了点,还是晚了些,她已经不记得了。”
“而就在那天,在那个树林间,她遇见了来此狩猎的太阳神阿波罗,不知早不知晚的时间成了恰好,只是远远看了阿波罗一眼,她就已深深地为这位俊美的神所着迷,并疯狂爱上了他,但高高在上的阿波罗却正眼也不瞧她一下就走了。”
“克丽泰热切地盼望有一天阿波罗能再出现,再一次出现在一个恰好的时间里,看到一直默默关注他的自己,对她说说话,甚至期盼他与自己发生美好的爱情。可是,除了那一次,她生命中唯一的一次,此后她再也没有遇见过阿波罗。于是她只能每天仰望天空,凝视阿波罗驾着金碧辉煌的日车从空际划过,她目不转睛地追随着阿波罗的踪迹,直到他下山。每天,每天,她就这样呆坐着,仰视着,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一到日出,她便望向太阳,她完全忘了自己,更看不到其他的人或神。”
“后来,众神怜悯她,把她变成一大朵金黄色的向日葵。从此以后,她的脸儿就是花盘,永远向着太阳,每日追随着太阳神,向他诉说她永世不变的痴恋。”
“向日葵,我记得是俄罗斯的国花吧,人人都道它是希望,光明向上的象征,其实却没人真正读懂她内心的绝望。向日葵,只不过代表那永远得不到的爱,她有多灿烂,就有多绝望。这样的绝望,你的体会并不比我来得浅,所以你放弃,早早的放弃了,而我,在下过地狱之后,也选择放弃,就把自己和余生,完完全全交给另一个人,说不定,能像你一样,绝处逢生,收获到意想不到的美好。”
她震憾于单萱诉说故事时的凄美,却知已无须再多言语,她们是朋友啊,一直都是朋友,“萱,我很高兴认识你这个朋友,你会幸福的。”
“这是你新的祝福吗?这一次,我也跟你一样,希望它生效。”
“一定会的。”
“你跟易彬一起种下的向日葵,已经收成了,他把那些种子收藏起来,说要等到明年再种下,到那个时候,你会跟他一起种吧?”
“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那也是你们的故事了。月底之前,我会离开。”
“萱——”
“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她站了起来,对她微着笑,“向子纱,谢谢你。再见。”
离开的前一天,单萱约见易彬。
各自眼前,是一杯清澈的水。她先举起杯,“易彬,一杯清水,当茶作酒,敬你,以及我爱过你的那段生命,因为在你心底,你的记忆里,我们的关系,比一杯水,还要淡还要清。”她含笑看着他,一饮而尽。
“萱,”他不知能说什么,“一定要走吗?”她匆匆申请调职,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你希望我留下吗?”
易彬默然。
“我来,是因为你;我离开,却不仅仅是为你。”明白他的沉默,即使已经说放弃,却还是笑出了淡淡苦意,“在离开之前,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是朋友的那个程度。”
她走到他面前,这一次他主动揽住她。
“彬,谢谢你不爱我,让我用那么干净的身体,那么绝望残破的一颗心,去接受另一个男人的爱,得到那个人一辈子的承诺。”她于他耳畔喃语,离开他怀抱的同时她抓起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
她很用力,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很快有血从咬痕处渗出来,混上她滚落而下的泪水,在他臂上形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流。
很疼,但是易彬没有躲开。
她耗光所有力气,才放开他,珠泪满颜,含笑对着他,“易彬,记住这痛吧!你要记住,我曾经这样痛苦的爱你,也忘了这痛吧!忘记这爱给你带来的伤害,如果那些是对你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