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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合,她负。.46

作者:谁意 当前章节:146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刚刚到,”他笑应,看到她动,便把书和杯子放在她手心,伸出双臂抱她。

他这样抱过她,熟悉的记忆涌来,对上他的眼,想到自己刚才的思春,她的脸全红透,头低了又低,讷讷的,冒出一句:“我是药罐子,很重。”

“我都抱得动。”他微哂,暖温笑意,衔接得那么默契。

“我刚才——在想你。”他们之间,没有过一个爱字的语言表达,她想,这一次她总该主动些,于是,在那暖流的冲刷下,她脱口而出,与他分享她的心情。

“我也是。”易彬泛笑的脸俯下,却在他的唇落上她的唇前,一点又一点的湿意先偷偷吻了她的脸。

“啊,下雨了!”她抬眸一看,大滴的雨从天际斜飞而下,这雨极其突然,而且气势汹汹,雨滴瞬间变长线。“易,你,你放我下来吧。”她腿不麻了,可以跑。

“没关系。”他朝她眨眼一笑,把她抱得更紧,然后健步如飞,一气未喘,直奔住宅楼。

作者有话要说:  

☆、5.11——已秋(11)

这秋雨果然来势汹涌,直到晚餐后入了夜也没停的意思。

午后偷睡的那一觉,让她推迟了今晚的睡眠,两人依旧闲聊或练字,时间很快到十点。

易彬若往时,跟她告别,她却拉住他,鼓足了勇气,笑道,“嗯,雨这么大,开车不安全,如果你不介意,我的床可以分你一半。”

“子纱——”他目光渐渐由温转热,深情凝视着她的笑。

“你可不要误会哦!”她轻咳一声,被他凝视的脸又烧起来,“我只是分床给你而已。”

“嗯,我不误会。”他泛笑。

“可是你没有换洗的衣物,要不我找找,说不定秦大哥以前有留下一些,嗯——这个,也请你别介意。”秦天毕竟——

“我不介意。”

“嗯,那我找找。”她说着要转身,他却拉住她,将她搂进怀,“子纱,我想吻你。”话落,他已勾下头,覆上她的唇。

不是那种温清如水的浅吻,而是探入到彼此的唇舌间,气息交融,滚烫而激烈的深吻,有爱有恋,有情有欲的吻。这样的吻在他们之间,已是第二次。

她没抗拒,闭上眼,专注于这份交融。

吻的时间渐长,他已经有些不能抑控,她却跟不上了,气息渐渐乱窜不平,心口也开始发疼,身体虚软,有缺氧的预兆。

“还好吗?”他感觉到,松开她,疼惜地问,他情难抑,却忘了她初愈,根本无法承受。

“没——没事,别担心。”她朝他笑笑,贴靠在他胸口,微微喘息,“别担心。”感觉到他更加搂紧自己,她又道。她的身体真的变得这么差了呀,如今连一个激吻都承受不住,可她下午还在思春呢,她以为——以为自己——应该做得到的。

“对不起。”他沉哑的音含自责。

她轻轻摆首,渐渐恢复平稳,双手主动环住他,依然贴靠在他胸口,“易,我喜欢这样抱着你。”她能这样说吗?一直以来,她都想这样抱着他。

“嗯。”他更加搂紧她,他何尝不是,想要她的拥抱她的吻,她的笑她的所有,只属于他一个人。

“易,有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可是,我却不能告诉你,请你,不要介意,好吗?”关于秦天曾经所做的一切,她已经掩埋,知道那对他不公,他有权利知道当年腿伤的真相,但她,没办法对他说。管择崇说的没错,要保全一个人,就必须牺牲一些人,统统掩盖,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好,我不介意。”并不太明白她说的哪一些事,他直觉是那个人,但,无论是什么,他们曾经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介意,能够像这样相互拥抱,彼此拥有,自此以后,牵着她的手,他已经心满意足。

“谢谢你,易彬。”她代替秦天说,代替童小清说。

“嗯。”

她没放开,他便不会放开,就这样站着,互相拥抱着。

直到胸口出传来低匀的鼾息,他才知,她就这样睡着了。

他低头望着怀中已然酣睡的人儿,笑意轻泛。

窗外,雨声未断,似夜者的低唱。她说过,喜欢听夜雨,有雨的夜,必能好眠。

而这次,让她好眠的,是他吧?是他啊!

又一个第二天,她迎来了一个客人,一个小客人。

“乐乐!”

“姑姑,子纱姑姑!”一身粉绿的小乐乐看见她,兴高采烈一头扎进她怀里。

“姐,你怎么把乐乐带来了?”搂着怀中的小小人,向子纱既惊又喜更是疑惑。

向子妙解释说乐乐前不久感染肺炎住院,因为她的身体状况所以一直没跟她说。小妮子也是这两天才出院,现在跟学校请了假在家休养,父母知道乐乐一向黏她,于是让邱景阳把人接过来,让乐乐在疗养院陪着她,这对她对乐乐的病都好。

向子妙拿了医生给乐乐开的中药,让她嘱咐疗养院的阿姨跟她的一起煎,她收好药,捏着乐乐的小脸蛋,“哎呀呀,乐乐,这下子咱们俩都变成药罐子了。”

“子纱姑姑,什么叫药罐子?”小乐乐偏着头,很有求知欲的问。

“药罐子就是——变得很重很重啊!”重到——害怕没有一个人抱得动自己,没有一个人抱自己,可是,那个人说他抱得动,都抱得动呢。

“人家才没有变重!”小乐乐反驳,“妈妈说乐乐变得很瘦了很心疼呢!可是恋恋阿姨说乐乐瘦了更好看,变成瘦瘦小美人了!”

向子纱扑哧一笑,再仔细瞧瞧乐乐,果然呐。五岁多的乐乐身高已经抽长了不少,因为生病,原本圆圆的苹果脸变小,有了小小的尖下巴,小肥的小身子也瘦了一圈,多瞅瞅,已经有点嫂子的神态了。再看看她自己,现在几乎就是吃吃睡睡,睡睡吃吃,已经养了一圈婴儿肥。谁叫她脸圆呢!只要长点肉就显得婴儿肥,样貌更显低龄。前两天一个新住进疗养院的客人见她坐在院子手捧着书看,还问她在哪儿读中学,生了什么病要来疗养院休养,她心里好笑连忙解释,其实按照年纪她已经要步入所谓的剩女行列了呀,哪里还是什么中学生呢!

“是呀,我们的乐乐已经是小美人儿了!”她笑眯眯又捏了捏小乐乐。

“姑姑!帅帅的颜叔叔在哪里?怎么他不出来见乐乐?”乐乐眼里一向有异性没同性,很快就把见到向子纱的喜悦抛之脑后,问起她的男神来。

“乐乐——颜叔叔他回自己家了,他要过一段时间才来这里哦。”向子纱顿了顿,有几分怔然。离开后,他没有半分消息,下次再见,又将是何时呢?无论理由说得多充分,有多么的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终究是她负他,她啊,是那个负心人,她最讨厌的那种人。

“乐乐,你不是说喜欢易叔叔吗?怎么没有问易叔叔呀?”向子妙没料到小乐乐会突然这样问,看到妹妹失神的样子,赶忙转移小家伙的注意力。

“易叔叔家在这里嘛,可是颜叔叔的家我又不知道在哪里?他以前还跟人家拉勾说会跟姑姑一起去家里接乐乐来这里玩,可是他都不来,现在乐乐来了,他也不出来,颜叔叔骗人!”

“乐乐,”向子纱安慰道,“颜叔叔没有骗乐乐,都是姑姑不好,不过,乐乐以后一定会见到颜叔叔的,好不好?”

“子纱——”向子妙有点担心看她。

她对姐姐笑笑,又对乐乐说:“乐乐,颜叔叔我们以后再见,不过现在,乐乐是不是连易叔叔也不想见啦?”

“要见要见!”乐乐忙不迭叫!两个她都喜欢的帅叔叔都见不到她会很郁闷!

“好啊,那我们就等易叔叔来好不好?”

“嗯嗯!”

“子纱,”向子妙拉过她,“你现在——跟易彬,究竟怎么样了?”

“我们——”怎么样呢?她没有说一句喜欢,他也不曾道一句爱语,可一切已尽在不言中,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意,如此,就已足矣。

“姐姐呢,也知道不该插手管你的事,但有些话,你就当姐姐多嘴吧,姐姐还是想说,”向子妙叹声气,“你这样的情况,就算好了,也是不好不坏的状态,能不能——还不一定,爸妈是觉得,如果你这情况去到别人家要遭人嫌弃,还不如,不如就留在家里一辈子当向家的女儿呢,爸妈老了养不了你,我和哥也会养着你。”

“姐,你别担心,医生说,我会好起来的。”

“能这样是最好,哎,易彬他应该都知道你的情况,他对你——我不怀疑,但是人家父母那边——哎,算了,我也不多说了,你的事情还是得自己拿主意,你要是觉得他真的好,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吧!开开心心比什么都好。”

“嗯,姐,你别担心。”她点点头。她岂会不明白姐姐和亲人的顾虑,这不正是她一直都担忧的吗?不说,是因为自己能承担,只能自己承担,说了,到头来,只会成为别人的负担。一直以来,她不就是用这样的心情过日子吗?她也曾想做一个好人,能够成全所有人,可是,到头来,是他们成全了她,她变成了一个坏人,一个负心人,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种人,可她要怎么办?继续逃吗?要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吗?可是她不想看到他痛苦,她不想自己再痛苦,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承担那么强烈的情绪和忍耐,她是喜欢那个人的,喜欢到心疼,喜欢到不止想要亲吻和拥抱,喜欢到,希望一辈子他都陪着。

这一次,她想自私一次,就做自己讨厌的人,只去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吧!耿朝松说的话,那可能治愈的希望,她愿意去相信,可现在她依旧嗜睡,她深知,出现这情况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身体正在做修复,在告诫她不要再乱耗费能量,所以让她沉眠;另一个,则是她体内的器官,正在一点点走向衰竭。

会是哪一种呢?

归根结底,她一点都不相信那些医疗设备测出来的结果和数据,一切凭心,她怀有希望,愿意相信前者。可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她也在害怕,非常害怕,每当沉入眠时,她总是害怕自己会醒不过来,醒不过来,不能见那个人最后一面,也不给那个人机会,见她最后一面。她害怕啊,所以她变得更加贪婪,晚晚都要拥着他入眠才觉得安心,却什么都做不了,让他什么都不能做。

她自私吧!就让她这一次自私吧,如果这就是结局,她也要这样的结局,就算她真的醒不过来,她也要他在身边。

那天早上,童小清走得很安详,她知道那是为什么,可是,她看了好心痛啊,痛到哭不出声,流不出一滴泪。秦天死前,一直望着她,深深望着他,没有留下一句话,可是她懂,她都懂,那意味什么,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只有小清姐,所以她努力让自己走出那个黑暗的世界,在最短的时候醒过来,因为她要替秦天来照顾童小清。小清姐用那样的方式离开,对他们夫妻,是好事,她明白,这是童小清想要的结局,最好的结局。可是她觉得遗憾,甚至恨自己,她不愿让这样的遗憾再出现,无论是在她身上还是在别人身上,所以,就让她自私吧!不再去考虑任何人,这一次,只考虑他和自己,甚至只考虑她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5.11——已秋(12)

“姑姑,你的头发不是黑色的!我跟叔叔的都是黑色的,姑姑,乐乐来帮你把头发染成黑色的吧!”晚饭后,小家伙拿了墨汁和毛笔绕到向子纱身后,积极的要给她染头发。

“乐乐!头发不能这样染!”她连忙夺过小妮子手中的东西。

小家伙没了工具,看到自己手心沾有墨汁,笑嘻嘻将手一把摸上向子纱的头发,“哇!姑姑的头发滑溜溜的!”那顺滑的美妙触感让小妮子大声呼叫。

“乐乐!”她抓住作恶的小手,装着恶脸警告,“姑姑跟你说过了对不对,不许乱摸姑姑的头!”有没有搞错啊,她刚刚才洗了头耶!

“哼!”乐乐翘嘴不理,翅膀长硬了飞到易彬那头,对着易彬抱怨,“叔叔易叔叔,我们家姑姑好奇怪,都不让乐乐碰她的头!一次都不让,真讨厌!”

向子纱无语翻眼,她可没忘,这小家伙就跟韩学长一个‘德性’,一直对她的头发‘情有独钟’,她真是怀疑这俩人,是不是有恋发癖啊?

“乐乐,你忘了吗?姑姑才洗了头发,弄脏了就不好噢,就像乐乐刚刚穿上的新衣服被弄脏了也会不高兴啊。”易彬劝慰她。

“才不呢!我们家的姑姑是怪姑姑,谁都不得摸她的头,奶奶都不让呢!”

“哦,是这样吗?”易彬含笑看向子纱,只见她正在皱眉皱鼻。

这小丫头还真是会告状会告状啊!

“哇,叔叔写的字好好看!跟叔叔一样好看!哪像姑姑的,写得一点都不好看!”乐乐注意转移,拿起易彬刚刚写好的字,又是一通大喊小叫。

向子纱摆头瞪眼,好无奈啊!

至从小家伙来了后,类似情形隔三差五上演。起初小家伙看见他们在练字,自己也来插一脚,非要易彬给她买笔纸墨水,跟个小大人似正儿八经霸着茶几也练起来。这也就算了,明明,明明,三人中就她自己写的根本不是字,简直就是鬼画符号,却每次都沾沾自喜地自夸自擂,甚至拿三人的字评比,排了名次,每回都是易彬拿第一,她自己第二,而向子纱垫底。最可恶的是易彬这个时候从来不帮她,次次都跟小家伙附和,有没有搞错嘛!她的字哪丑了?明明疗养院的看护阿姨都说她的字一天比一天写得好,这个小家伙,不仅胳膊往外拐,还跟那个漆宇宁一样没眼光!哼,真是白疼她了!

如今乐乐在,但易彬偶而也会留宿,小家伙就睡在中间,缠着易彬讲故事,还死死抱着易彬睡觉,她碰都碰不到了,比她这个没有正名的,呃,女朋友,更像女朋友;最最可恶的是,他们讲鬼故事啊!她还真不知道易彬有这么好的讲故事天赋,鬼故事讲起来绘声绘色,让人如临其境,害得她根本睡不着,被迫听他们的鬼故事。

这一桩又一桩的,举不胜举,真是让她恼。

直到中秋节,漆宇宁于筱祝,乔可彤潘杰涛结伴而来,陪他们及疗养院的客人一起过了一个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曾间断的月圆之夜,第二天乐乐也让向子妙送回老家后,她的生活才又安静下来。

只有他和她。

她的精神又好了些,于是她几乎每天都把时间排满,看书学习练字。

只是她的嗜睡症,一如既往。

医院开的药她已服完,开始吃耿朝松开的处方,甚至已经吃了耿朝松让斯哲带来的药,依然如此,她一天还是要睡上十二个钟,不过精神确有转好,不像以往没挨得两个钟就困倦难抵,做什么都有心无力。她把情况都反应给耿朝松,他说这是好现象,将药方减了又添,让她以七天为一疗程,换着服用。

那天斯哲拿药来的时候,她正在练字。

站在她身后久久才出声,笑意浅微,只问了一句,“Are you ok?”

她以为上次一别,要许久才见面,甚至不再相见,没想,他真的再来了,暂时接手顔海勋之前的工作。可这个暂时是多久,她不知,就像她,目前仍在域城挂职,她还是总经理特助,换句话说,如果她要回去上班,斯哲现在就是她的直属上司。

似乎兜了一圈,他们又回到原点。

可是她没忘记,他对她‘信任过度’啊,给她的工作和权力,多得大得有点过分。

和他呆了一个下午,两人话不多,倒是他拿起她放下的笔,也写了几个毛笔字。

她看了有点惊呆,他的毛笔字——居然比易彬的写得还要好!

他解释,“我生母极其热爱中国文化,尽管常年生活在西方,她依然学习最正统的汉字和书法,我从三岁到十岁她离世,一直跟着她练字。”

原来如此!可以前共事,他每次签名和批文都只用英文,害得她不得不在办公室备上一本英汉字典,苦学英文,那段时间她的英文水平猛速提高了不少,全是他的功劳。她一直以为他接受的是完全的西方教育,对汉字应该——只认不写,属于这样的水平。

“你有一个好母亲。”她不能说他有两个好母亲这样的话,因为他对那个人,从来不是那样的心情。

他只一笑,不多言,离去时留下一句,“Your sick leave to the end of October, I need you。”(你的病假到十月底结束,我需要你。)

她呆呆送他离开,他是不是真的当她朋友啊?这样折磨她?可是,她为什么还觉得开心呢?似乎,因为这句话,她有了不少动力,于是她决定——明天起,一天只睡十一个小时。

九月下旬的这一天,易彬说晚上不能过来看她,她也无妨,看书练字,打算九点上床。

却在熄灯那一刻,她手机响了。

前不久中秋过节,漆宇宁说她不用手机简直就是古人,于是拍胸打包票给她买支新的,她本想拒绝,因为此前向子妙和易彬都有意给她配一个,她说不必,反正房间有座机,她几乎一天都在房,联系很方便,但见这个某人如此大方,她又有心宰他,于是同意,还满怀期待等他送机来。

结果打开盒子一看,她简直是无语望青天,他居然——居然给她送了一支跟块砖头差不多大的山寨机!而且还金属外壳!是土到极点那种款式,可人家全新!功能标注比那被啃了一口的苹果还多!她哭笑不得,还真是把她当朋友啊!

好在手机丑归丑,还能用,至少能收发信息。

比如现在。她以为是易彬发来的晚安短信,满面笑意抓过来打开。

看到了陌生号码,看到了一条让她霎间怔住的信息——

予为在省第一医院。骨科2号加护病房。车祸。腿断。

看完的那一刻,她手颤颤的,像失去了心魂,摸黑下床,推开窗,赤脚站在阳台,望着透黑的夜,久久不动。

南方山城秋夜的空气是浸着水雾的凉,薄薄的凉。直到那水雾的凉气完完全全侵入她的肌肤,她才怔醒过来,她拿起手机,退出信息箱,直接拨下一个号码,一个不曾留记,却不曾遗忘的号码。

无人接听。

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她整整打了十一次。

在将要拨下第十二次时,她顿了顿,转到信息发送,“明天见。”只有三个字。

进屋,上床,合眼。

我总要见你一面,跟最初的爱做最后的道别。

这一个夜,她又在做梦,整个夜的梦,真真实实的梦。

那些她走过的流年,和他有关的所有记忆,全都在梦里,是深蓝如墨的背景。

遥遥迢迢。

像上一世的记忆。

——2000年

“这是你的?”一个面容清俊的男生拿了一本英语作业本放到她桌上,她抬头望了他一眼,忙看本子上的名字,是她的没错。

“是,是我的,谢谢。”她迭声道谢。

“不谢,”他应声和目光都淡淡,转身回座,她听到他在身后落座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声音,是一个男生,应该是他同桌,“是她的吧?我就说是嘛!向子纱?哈哈!读起来像‘想自杀’!怎么有那么搞笑的名字!哈哈!”

“你废话太多。”他的声音淡冷,之后身后再无声。

那一年,他们初一,入学第二天。

——2003年

“你现在跑来这里想做什么?”背对她的黑衣少年语气寒若冰霜,似在跟仇人说话。

那是个子瘦高的漂亮女人,她远远的看,眉目与他相似。

“小为,你别生妈妈的气好吗?”漂亮的女人拉着他手,语气里充满哀求。

“生气?我有那个资格吗?不,是你,你有那个资格吗?”冷声夹了刀一样的笑。

“小为,不要这样跟妈妈说话好不好?妈妈这几年,没有来看你是因为——”

“几年?从我四岁离开,到我现在十五岁,是几年?我早就忘了你是谁,你现在为什么出现?被男人抛弃?还是良心突然发现?哦,难道你是想要讨好我,等你老了期望让我给你养老送终?是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他的话又急又冷,像把利箭,让藏在角落的她都猛一颤,犹被刺痛。

“不,小为,不是这样的,当年我和你爸爸分开并不是因为我——”

“好了,我不想听你说你们那些肮脏的陈年烂事。如果你这次来只是为了看我,如你所愿,你见到了,我好得很,没有缺胳膊也没有少腿。所以,请你立刻离开。”

“小为,你别这样好不好?我是妈妈啊!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啊!你不要这样对妈妈好吗?妈妈很难受。”女人快哭了出来,屈着身子几乎要对他跪下,希望他能够看她一眼。

“放开你的手,不要哭哭闹闹的,这里是学校!”他冷漠甩开她,女人不肯放手,满面是泪,不住苦求。

“我不想看到你,你生了我,这是事实,我不能选择也无法改变,但是,我有权利选择自己以后的人生,我的未来,不需要一个所谓母亲的角色存在!你走吧!我晚自习时间到了。”他把绝情的话一次说完,坚决掉头而去。

漂亮女人无法阻止他离开,眼巴巴看着他,站在原地,泪落如雨,失声痛哭。

躲在角落的她,被这一幕惊得脑子只剩空白。她是关注他的,从他把作业本拿给她的那一天起,不自主的,目光总会搜寻他,但这一次,她真的不是有意偷听。她只是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这时间,小小闹了肚子,跑来方便而已,却在校园这一处鲜少有人经过的角落,看到这一切。是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生活和童年,造就了那样一个或嬉笑,或冷漠,却让她总看不到心的位置在哪里的他吗?

那一年,他们初三,距离毕业,一百一十一天。

——2003年

“真要我当这次合唱的指挥?”他问,却漫不经心。

“是啊,你个子高嘛,而且有音乐天分,节奏感强。”她笑笑的,有点讨好似。上高中第一个元旦晚会,学校要搞爱国主题班级合唱比赛,她是副班长,也是班里这次比赛的主要负责人,推举他当指挥的那个人不是她,因为面对他,此时她还如作梦般。她没想过,上了高中,他们居然还能同校,甚至同班,她的惊和喜,两个多月过去,一点都没减。

“你真这么想?”他这才认真看了她一眼。

“呵呵,这是大阮说的,他说这个指挥非你莫属。”拍马屁她还是不会,她自己更不会去说那样的话,对他的一切,她从不说,但全部放在了心底。

他看着她,“给我找条裤子。”

“啊?”话题变得太快她转不过弯儿。

“我没有那么正式的裤子。”他说完,起身走人。

“哦,好,”她忙点头,追问,“那——上衣要吗?”

“不用。”

她摸着放在课桌抽屉的崭新裤子左想右想,应该适合的吧?他个子抽得好快,差不多一米八了,哥哥没那么高,但是哥哥的身型跟他没差很多,而且哥哥一直说这条新裤子太长了,想找时间去改改,既然长,那么应该合适的吧?她胡乱想着,不时往后瞄他有没有进教室。

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她努力鼓足勇气,把裤子抱在胸前,却在起身的那一刻听到身后又传来一个女声,“嘿!予为!你过来一下!”

他没出声,但有跫音,应该是过去了。

“喏,裤子给你。是我哥的,可是国际名牌,他跟你一样高,你肯定能穿。”

“嗯。”他应声,好像接了下来,她勾着头,没去看,大脑却不由主想象着那画面。

“哎,下晚自习请我吃个冰淇淋作为答谢怎么样?”

“嗯。”声音很淡。

“说好了啊!”

那个女同学,是他们一个圈子的,性格活泼又胆大,跟她同宿舍,已经扬言要把他追到手。

她把裤子放回抽屉,对前方的黑板笑了笑,抽出政治课本。

那年她十五岁,高一,第三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  

☆、5.11——已秋(13)(完)

——2005年

她又闹肚子了。

还好今天的晚自习老师没来,她跟秀慈借了电子表,弯腰佝背轻手踮脚从后门偷溜出了教室,一路狂奔女厕。

折腾了十余分钟,她才虚软无力从厕所出来,往外走了十多步,一个身软,坐在了一块水泥板上。

最近她腹泻的次数有点多了,经期又不大正常,下次回家,还是跟妈妈说好了。

她掏出电子表,离晚自习结束还有小半个钟,眼前就是操场,嗯,去——走两圈吧。

只有几盏高杆灯点亮的操场半黑,寂静无人,但她没有任何惧意,步调随性,边走边望。

操场的后方是一片小小竹林,体育课时学生最爱去那儿遮阴闲谈,还有很多学生喜欢在那竹子上写写画画,要留下一些青春的痕迹,她没有写画过任何,一次都没有,倒是特别喜欢跟秀慈去看别人刻下的字句。刻在竹子上的文字,或为青春悸动,或为前途梦想,或因学业琐事,全是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面临的问题。

经过竹林时,她特意多望了几眼,跟着目光又放远,她看到了斜前方一个星星点,还有一个高瘦的黑影。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沉住气往前走了两步,高杆灯就在不远处,那身影全黑,不过面上五官被灯光照得有点朦胧显现,似乎是她熟悉的人。

“予为?”再往前一步,她试着轻轻喊了声。

“谁?”从黑影处传来,声音并没有太多的惊动。

果然是他。

她舒一口气,走了过去。

“你在这里啊。”难怪晚自习都没见人,味道很呛鼻,原来那星星点是烟!“你抽烟?”

她意识下掩住口鼻,停在他三步之外。

“不行吗?”他偏头望向她。

“嗯——吸烟有害健康,而且你还是学生。”对她而言最关键,味道实在——太难闻。

他笑一下,带了微嘲,“你会去跟老师告密吗?”

“你希望我这样做吗?”她想了想,靠前一步,往里半步,挨在一排竹子上。她看得见他的脸,在淡淡的烟雾中有种朦胧的立体感。

他再笑了笑,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一丢,伸脚踩灭,“你也不是什么好学生,晚自习的时间来逛操场。”

“不是!我只是出来上厕所。”

“哦?你成天跑厕所,男生们都给你起了个外号。”是聊天的语气。

“什么?”

“厕所女生。”

“……我从小肠胃都不大好。”

“告诉我干嘛。”他拿着打火机和烟,哧一声一簇红色火焰绽在他们之间,他利落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来。

过浓的气味随风一下子冲过来,让她呛鼻,她憋了一口气,往后挪。

“要走了?”他问,根本没什么在意。

她退了一步就停,“没,”她说,看着他手中的星星点,“我闻不惯烟味。”

“这么挑?”他说着又深吸一口,这次是朝竹林吐烟。

空中的烟味淡了,她缓缓吐一气,想了想,稍微移近他半步。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同班,已经五年,交谈却甚少,如果分圈子,那么他们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就连圈子的外围都无交集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话可说,但她却不想这样就走。

她看见他执烟在手,却没有再吸,以为会一直沉默时,他突然道,“你头发染过?”

“没,没有。”

“这咖啡色——天生?”

“嗯——应该是吧。”她也不知,妈妈的头发也偏咖啡色,但是没有她那么明显。她的咖啡色,就像是在发廊染过的一样,特别明显,秀慈就经常说她免费得一头洋气秀发。

“这样的咖啡色——你不是东方人吗?”他又问,似对她的头发和地方基因很有兴趣。

“当然是。”而且是地地道道的,只是东方人的头发大都偏黑,即便由于营养或身体原因发色改变,也只会是那种黯淡的枯黄,像她这样的,色泽饱满的天然咖啡色实属少见。

“是吗?”他把手中的烟摁灭在竹子上,朝她跨了一步。

她身一直,呆着没动。

“可以摸一下吗?”他就站在她半步前,她闻得到他身上略浓的烟味,但她没有掩住口鼻,也没憋气。

“不可以?”他又问。

“——可以。”她抬首对上他的眼,似乎有一点点期待。

看到他抬手,她勾下头。

他的手是凉的,从她的头顶往侧滑下,没有什么怜惜或眷恋,很快收起。

“的确挺滑,手感不错,跟浩军说得差不多。”

她怔,“你们在打赌吗?”

“你想多了。”他道,退回原来的位置,“我自己好奇而已。”她就坐在他前方隔一个位置,她咖啡色的后脑勺,只要上课就能见。

“哦。”她愿意相信他的话,只是单纯好奇,而不是出于男孩子之间的恶作剧。

铃声这时在不远处传来。

“下晚自习了。”她说,这就表明,准备就寝,老师要查房了。

“你先走吧。”他又燃了一支烟,没管她还在,一口接一口吸起来。

她咬了咬唇,动了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也早点走吧,不然,会被抓到。”

“嗯。”应声淡,没看她。

那一年,他们高二,一个夏夜。

——2006年

“你的相片,也可以给我一张吗?好歹同学六年。”

“随便。”他抽了一张给她,这些相片,也不知是谁偷拍的,不仅发到他手机,还洗了出来放在他抽屉;正值毕业之际,大家纷纷换照纪念,浩军抽风,去帮他洗了一大堆说要发给他的众多爱慕者,这个讨那个要,一下子就去了四分之三,剩下的都是拍得比较远的。

“顺便写几个字吧,当是留念。”她得寸进尺。

“写什么?”

“随你。”

他望她一眼,拿起笔,在相片的背面写下——笑如日葵,YW。2006.5.26

“可以吗?”

“可以,谢谢。”

“你的呢?”

“我——不喜欢照相。”

“跟我差不多。”

……

——2010年

(一)、

“想听我的好消息吗?”

“什么?”

“我被录用了,是超乎想象的顺利。”

“祝贺你。”

“谢谢,是你带给我的好运气。”

“也许。”

(二)、

“在做什么?”

“练琴。”

“心情很好吧?”

“嗯。”

“这样。”

“这样是哪样?”

(三)、

“你的梦想是什么?”

“你的呢?”

“为你建一座童话城。”

“我的梦想已经死了。”

“为何?”

“我不想要现在的生活。”

“因为没有了音乐?”

“不知道。”

(四)、

“谁是你人生的第一道伤口?”

“我母亲。”

“现在还痛吗?”

“偶尔。”

(五)、

“密码给你,有空帮我浇浇花。”

“我没那个空闲。”

“我喜欢向日葵,你呢?”

“向日葵是我的幸运花。”

“真好。”

“为什么好?”

“因为她,也是我的幸运之花。”

(六)、

“这么多个她,谁是你的最爱?”

“我忘了。”

“可以忘记那个人,却忘不掉她给你的感觉,想她吗?”

“没时间。”

“原因?”

“时差。”

(七)、

“她呢?”

“谁?”

“你口中的最爱。”

“在国外。”

“很远?”

“和我这里,七个小时的时差。”

“为什么不留下她?”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想听你说你认为的和你知道的。”

……

“怎么不说话了?”

……

(八)、

“梦想重要吗?”

“很重要。”

“没有最爱,没有梦想,过着自己不想要的生活,痛苦吧?”

“不快乐,但是无法摆脱。”

“让痛变痛快,如何?”

“怎么说?”

“我喜欢你。”

“喜欢是什么?爱才是真道理。”

“你怎么了?”

“我不要喜欢,我想要一个很爱我的女人。”

“也许,我就是。”

(九)、

“今天很冷,下着雨。我在车上,有点小感冒。”

“要注意保暖,小心身体。”

“嗯,我会的。”

“好。”

“你喜欢冬天吗?”

“是的。”

“为什么?”

“冬天的冷让人清醒。”

“你会喜欢一个冬天出生的孩子吗?”

“有可能。”

“谢谢你。”

“为什么?”

“谢谢你,让我喜欢你。”

“感冒了要吃药,一个人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

(十)、

“回来吗?”

“我无法放下现在的。”

……

“怎么了?”

“没事。”

“你不高兴了?”

“没有。选择了是该坚持。”

“因为我不打算回去吗?”

“不是。”

“那你现在的想法呢?”

“那是你的事情。”

“……”

“你们,没有人会为我留下。我早就知道。”

“并不是这样。”

“做事了。”

“好,要开心。”

(十—)、

“如果出现那个人,告诉我吧。”

“嗯。”

“一定要记得。”

“嗯,有合适的人,好好交往。”

“看情况。”

“忘了我吧。”

“这不是你和我能够决定的。”

“那是谁?”

“时间。”

……

当梦醒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医院大门前。

“易警官,”大步上楼,却被迎面而来的看护阿姨喊住,“你来找子纱吧?她不在呢。”

不在?

“她有说去哪儿吗?”

“没,我看她背个包出去,说晚上才回来。”

“谢谢。”

“不客气。不过我早上听见她问黄院长附近的客车停靠点有没有上宁都的客车,不知是不是去了那儿。”

“好的,谢谢您。”侧身让看护阿姨下了楼,易彬想了想,还是上楼,来到她房间。

钥匙他有,她给的,他开门进去。

屋里整齐干净。

他来到床前,看到桌上放着手机,连手机都没带,真是去了宁都吗?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他略是迟疑,拿起她手机。

才解锁就看到那条信息。

“您好,”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有护士小姐推门出来,她上前一步,“请问,予为是住在这间病房吗?”

“是啊,”护士小姐看了她一眼,“你是他朋友吧?来看他的人还真不少。”

她笑了笑,“我是他同学。”

“哦,你进去吧,他刚刚吃了药,应该还没睡。”

“谢谢。”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护士小姐走远了,她吐一口气,提个笑脸,推门而入。

病床上的人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双目微闭。

脸上手上有包扎,但还不至于惨不忍睹,倒是右腿,整个小腿都被石膏纱布厚厚的包裹着,看来伤势严重。

她轻脚走过去,站在病床外半米远,他仍未开眼,她一时无言,就静静看着他。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予为。”只吐了两个字,他的名。

他睁开眸望向她,定了好一会,“是你啊。”

“嗯。”她笑了笑,就着床边的空椅子坐下来。

“是仔狗还是浩军告诉的你?”他问,支起上半身要换个姿势,她欲上前帮他,他摆手,把枕头抽到一旁,半倚在床头。

她坐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新手机存的号码并不多,她不知那个号码是谁的。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来看我。”他笑了笑,没有了以往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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