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易彬最后放开她,揉揉她的头,依旧和和温温的笑,“哥哥谢谢你的关心,哥的事,自己会处理,不必为哥哥担心,好吗?时间不早了,洗澡睡觉吧,明天不是要去买车吗?可别又睡懒觉咯!”
“哥!”顾依依撅着嘴还是气他为他抱不平,可是却无可奈何,是的,她知道易彬疼她爱她,但自己完全无法影响他,以前是,现在更是,怕是除了那个人,不会再有人,所有的情绪最终都落了个无可奈何,“好啦!你肯定又在想我多管闲事了!我这一次是很认真的,绝对不是多管闲事。你争取也好,不争取也好,我都一定要给你你想要的,得到我自己所爱的。”她的人生难得下这样一个决定,所以,她也非常坚定,不是谁能轻易动摇。
她自己都不能。
“好了,赶紧去洗澡吧。”易彬拍拍她手,又接着收拾东西。
“知道啦!”最后她也只能将话题不了了之,“我要睡楼上哦!”
“好。”
向子纱杯子紧握两手心间,头微垂,整个背抵在门板上。
表情是不动的,心绪却难以自制,如潮卷涌。
原本她是想去客厅接点水喝,她有晚上入睡前小饮热水的习惯。但门未开,就听到顾依依那一番话。
易彬的音调很平静,但顾依依情绪激动,声音自然大,她在室内,
完全听得见。
一字不落。
可,听到又如何呢?还是什么都不能做。
她望着手心的水杯想。
只是今晚的自己,估计无法有个好眠了。
作者有话要说:
☆、4.8——莲之韵(Ⅲ)(1)
这个周日,向子纱还是跟昨天一般早起。
八点不到。
想到与易彬及顾依依一起去买车的约定,心底多少有些期盼和欣喜,但又忆及昨夜不小心听到的对话,那心情即刻转黯。
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易彬和顾依依。
易彬还好,他们相处的模式已经固定,她只需再多一点伪装就可以了。而顾依依呢?明摆着是在欺瞒,她想,她本不应该多问,知道了无益,徒增烦忧,可还是管不住好奇心。如果顾依依知道真相,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不确定,顾依依性格开朗,活泼,随性,对新事物接受力强,可这并不表示,她也能很快接受这些事实。
顾依依在某种程度上,
和予为有点像。
予为?
哎!她摇个头,阻止自己再往下想。
她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摆好自己的位置就够了吧!
收拾好自己出了房门,厨房里有响声,她还在想要不要走进去问声早安,易彬就走了出来,一眼就望见站在客厅的她。
“子纱,早。”他先问了好,面上挂了暖笑。
“早。”她及时给回应,一样展开笑。
“待会就可以吃早餐了。”他继续说,走近她。
“哦!好啊,你起得好早。”她回应着,却有点不自然,“嗯,你煮了什么?”她接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常。
“面,香菇鸡汤面,嗯,是你喜欢吃的宽面。”他微微含笑,看到了她的不自然,但没有问,不揭穿她的伪装。
“真好!”她一听是宽面,笑得由衷开心,一下子放开。记得有一次她曾经跟他说过自己喜欢吃宽宽的面,粗粗的一根,一根根慢慢吃,很好玩,她小时候吃面的乐趣就在此。
“嗯。”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笑意温情。
她的精神看上去还不错,没有化妆,光着额头,头发扎起,很高,而且绕成圆髻,外面夹着一个小小的米色蝴蝶结。
上身是一件米黄薄短呢子上衣,复古的大扣子,款式简单,剪裁新颖,休闲又大方,下着一条黑色打底九分裤,外套深蓝牛仔短裙,脚上还是深红的室内棉鞋。
整个人简单明快清爽,一股青春感扑面而来。
“依依起来了吗?”被他注视得又有些不自然,她找话问。
“我正要去叫她。”
“哦,那我——去浇花。”她侧首看窗外,看到了那一排排向日葵。
“好。”易彬点头,看她先离开,自己才进了房间。
向子纱推开落地窗,在旁边拿了桶和勺子,接了大半桶水,单手提到向日葵地,一株株细心的浇。
今天天气不差,但太阳起得都比他们要晚,还在云层后方;天空浅白,没什么新意和看头,三月近中旬了,这几日平均气温都在二十度,风有点凉,但很清新,让人感到惬意。
她很快就浇完水,把工具放好,没有进屋的意思,而是在小小的后花园转了一圈。
春回大地,草木新绿,好像在传达一种鲜活的生机和希望。
她转到围栏处,张目望了眼跑道,不知他起了没?是不是在做晨练?她跟他说今天不见面,他守了约定,没有找她,电话信息都没有。
她有一点的不适应,也许是这段时间来他一直都在她身边,人不在电话信息也会随时来。平日,只要她起床开机,不论多早或多晚,都一定能看到他的信息,简单的话语,深浓的情意。
今天,他们要分开一天,是她自己提的,这样是好的,有了距离,她好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目光收回时她意识下看了眼前面的别墅,斯家的临时住宅,还没产生什么思绪,别墅大门突然打开,走出一个身形精瘦修长的男人。
是斯哲,
但不是一身的黑。
深褐色外套,深灰长裤,黑色的军式皮鞋,一样魅力好看,不影响他卓尔不群的丰采。
她是第一次见他穿黑色以外的衣着。
他正直直走向她。
走近时直视着她说,“Good morning,miss向。”
她有点意外,还是挂起笑,对上他精亮的黑眸:“早上好,斯先生。”
“斯哲,or Kamal。”他纠正,唇角有一点笑意。
向子纱一个脸热,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就有过这样的对话,不止一次。她心底有点愧意,加深了笑,望着他,真诚的道:“Good morning,Kamal。”
斯哲回她一个笑,很满意,然后将手上一个纯黑纸袋递给她,“Get you。”
“是什么?”她更意外,接住,不免疑惑。
“Open。”
她听他的,打开纸袋,将里头的东西全部取出。
竟然——
全部是照片!
而且是那个时候的照片!每一张都有她!
照片都是A4纸的大小,一共十张,其中有八张是她和顔海勋在海边拍的春之礼项目的照片,都是抓拍。另外两张中有一张是她在办公室趴桌睡觉,只见个头和小半侧脸;剩下那一张,最让她意外!照片中一片墨绿为背景,金色的夕阳斜斜的照着,相片上的她,双膝跪地,单手捧着一块新绿草皮,对着光,头微扬,唇角一点点翘起。
拍照的角度居高临下,而且是侧照。
她很快记起这是什么时候的情节。
“这——”看着他,她无法说出话。
“不喜欢?”斯哲用了中文反问,笑意加深些许。
“不,”她摇头,又看了看相片才看他,笑容再次绽出,“谢谢,我很喜欢。”她把相片装回,“只是我一直以为,办公楼那道光是我的错觉,没想到——嗯,谢谢你,斯哲。”她多少有点感动,虽然一直对他——虽然无法看清这个人心底的任何想法,但是,他真诚对她,她就会诚然相待。
不管他有多异属。
她没忘记,在那个流年,他们之间也有过十足的默契。
虽然只表现在工作上。
“Not at all。”(不客气。)斯哲再笑了笑,虽然很轻很淡,但真实。
她看到。
“Have a nice weekend。”(周末愉快。)斯哲朝她微微颔首作别,转身走人。
“Kamal!”她突然就想到顾依依和他继母的关系,意识下喊了他。
斯哲回身,看她。
“你——你们——”话在唇边卡住,她不知怎么问,用什么立场。
最后只能歉笑,摇首,“没什么。”说了不管,只做旁观,还是不问吧!
斯哲望了她一会,又走近她,倾身向她,给了她一个比礼节深一点的拥抱,在她僵愣诧然中微微笑:“Don’t wrong。”然后放开她,走了。
向子纱望着他,比他的行为,他的话更让她意外不解,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无法启齿的是什么?
想必,他们已经知道怎么做最合适了吧!
她又在小花园转了好几圈才进屋,刚走到沙发,顾依依从易彬的房间连蹦带跳兔子般窜出来,直朝她奔来,嘴里没忘叫,“子纱!”
“依依,早啊!”向子纱立定,含笑问候。
“早早早,”顾依依咧嘴一笑,跟着放低声音,“刚才那个人是谁?”
“啊?”向子纱眨眨眼,没回应过来。
“你可别瞒我,我什么都看见了!”顾依依在她脸上打量说。她就是看到了那一幕,亲密交谈,最后还拥抱告别,虽然她在阳光房,被树枝挡住,居高望去看不到脸,但她断定,那男人绝对不是顔海勋!
“一个朋友。”原来她说的是刚才自己在后院和斯哲的谈话,向子纱笑了笑,也没有打算隐瞒什么,过不了多久,他们也会见面的,不是吗?
“朋友?”顾依依表示怀疑,“Fred也认识的朋友吗?”
“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哦,”好吧!原本她还以为可以抓抓‘奸情’什么的,看来算盘打错了,“这是什么?”一下子又注意到向子纱手中的黑色纸袋。
“相片。”
“我可以看看吗?”
“嗯。”向子纱把袋子给她,顾依依很快打开,抽出了所有的相片,最先看到手捧草皮和趴桌睡觉的两张,没在意,放在最后,看到第三张,她整个人僵住了,脸色瞬时晦暗阴郁下来。
那是他们穿着结婚礼服在海边的照片,两个人都在镜头内,是他拥着她,低首吻她额头的画面,画面远,属偷拍,但是背景是一片深蓝的海,极美,如同幻境。
“你们——要结婚了吗?”顾依依的心抽着痛,脸色更阴沉,她的手不由攥紧,牙关也咬起,闷着声音问。
“不是的,依依。”她没料想顾依依反应如此强烈,赶忙解释,“这是老照片,这只是——”
“子纱,依依,早餐可以吃了。”易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顾依依鼓着腮,明显有气,看了她一眼,又看相片,果然,在相片右下角看到了拍摄日期,都是两年前。
“吃早餐吧!”顾依依脸色稍微有点好转,但还是没有太多笑容,照片还拿在手,不打算还她,径自先走进餐厅。
作者有话要说:
☆、4.8——莲之韵(Ⅲ)(2)
餐桌上,易彬已经为她们盛好面,除了面,还有一盘青菜和炒鸡蛋。
“吃早餐吧。”易彬说,分给她们筷子。
“谢谢。”向子纱坐下,选择的是与他们面对的位置,表兄妹俩人挨着坐。
顾依依把黑色袋子放在餐桌上,吃了几口面,面色还是没有正常起来,她想了又想,心底还是有气,于是放下筷子,再拿起黑色袋子里的照片,全摊在餐桌上,直视向子纱,“子纱,当着我哥哥的面,请你认真回答我,你和顔海勋,是不是结过婚了?”
向子纱没想她还惦记这事,脸上热涨起来,她望了一眼易彬,易彬听到顾依依的话,先是面色有疑问,看到餐桌上的相片,表情一惊,也看着她,四目就这样对望,彼此都忘了移开。
“你说啊!”顾依依没好气紧紧催问,看到易彬对她深情浓恋,热眸灼灼的,更是气,也不知道到底是气什么,就是气。
“依依,真的不是这样的,”向子纱移开目光,垂下眼,脸红了又红,说不出为什么,她很窘迫,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有点慌乱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你说啊!”顾依依继续诘问,婚纱照是两年前拍的,如果不是早就结过婚那又是什么!谁有事没事乱拍什么婚纱照?好玩么!
“依依!不许无礼!”易彬沉下脸,斥责表妹,这套婚纱照,他看过,去年,在那个光盘里,不是真正的婚纱照,他知道,他确定。
“我怎么无礼了?”顾依依真的来气了,气鼓鼓的脸转对着易彬,“哥,你不要什么事都向着她、帮她好不好?你那么爱她,她却根本没有把你当一回事!”
向子纱闻言一愣,一惊,看着易彬,更尴尬,心脏突突乱跳,更慌更乱了,脑子也热热晕晕,更窘迫,脸红得不能再红了。
根本说不出话。
“依依,别闹了,赶紧吃早餐。”心事由妹妹来暴露,易彬一个狼狈,他望了眼红透脸的向子纱,极力定了定心,气平的说。
“我没有闹!”顾依依还是气,但她这回收敛不少,“不就一个问题回答是或不是不就行了吗!”
“不是。”易彬答。
向子纱和顾依依同时惊然,望向他。
“哥!”顾依依跺脚!又在帮她说话!“你怎么知道不是!她又没说!”
“依依,”向子纱知道自己无权再沉默了,“那组婚纱照是当年我和Fred为公司度假村新项目拍的宣传照。”
“真的?”顾依依还是怀疑她。
“嗯。这只是宣传照,没有别的——”
“好吧!我信你。”顾依依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总算见好就收,她也看得出向子纱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而且易彬都这么说,也许的确是她多想了,“不好意思子纱,我刚才的态度不太好。”脸色变得很快,还顺便道了歉。
“没关系依依。”她也有错。应该在一开始就说明的,可是看到易彬,她什么都忘了说,害怕说。
“吃早餐吧!”顾依依把相片收起装袋,还给她,然后看了易彬一眼,跟平常一般咧个笑,一切恢复。
向子纱放好袋子,抬个头,又对上易彬的眸,浅淡笑了笑,埋首吃面。
易彬也笑了笑,对空气,对自己,正想继续吃面,客厅的电话响了。
“你们吃,我来接。”看到俩个女生同时抬起头,易彬说了句,放下筷子,快步走向客厅。
电话是顾泽峰打来的。
“舅舅?”易彬有点意外。
“小彬,依依在你那吗?”
“嗯,我们正在吃早餐,待会我带依依去买车。”
“好,小彬,舅舅现在在百城,你下午抽个时间过舅舅这边来一趟,一个人,不要告诉依依。”
“舅舅,是不是——有什么事?”
“对,舅舅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认识一个人。”
“好的,舅舅。”
“先别告诉依依我回来了,我晚上会打电话给她。”
“好。”
“嗯,先这样。下午见,小彬。”
“下午见,舅舅。”易彬放好电话,对顾泽峰的话很是不解,舅舅做事从来不瞒依依,他极其疼爱女儿,可以说依依要什么舅舅就给什么,可是这次,却要对依依保密,到底是什么事?
回到餐桌,向子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俩人对视笑了笑,易彬坐下。
“哥,是谁的电话?”顾依依问。
“一个同事。”他随便一说。
“啊?干嘛打家里的电话找你?你手机坏了吗?”
“没有,在充电。”
“他不会叫你去加班吧?”
“不是,只是问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哦!那就好。我还以为是俞辰哥打来的呢!”
向子纱听到俞辰的名字,打消了原本离桌的念头,她记得前天顾依依说过,俞辰和左惟这两天就回来。
顾依依看到向子纱对此话题有兴趣,多问了句,“对了,哥,阿辰哥的航班确定没有?”
“他们明天下午到。”
“好哇好哇!到时候我和你去接人!”
“好。依依,待会买完车,哥还有点事,要麻烦你送子纱回来。”
“不要!”顾依依一派任性,脸上却嘻嘻在笑,“子纱是你的,哥你自己负责!买完车我要去找萱姐,很忙!没空帮你顾人!”
“好啦!我吃饱了。我去换衣服,麻烦你们收拾咯!”没等他们反应她又一句,很快就撤离餐桌,蹦进了易彬的房间。
“啊,我也吃完了。”被顾依依那句‘子纱是你的’怔住的向子纱这才回过神,放下筷子,站起来要收拾。
“我来吧。”易彬也吃好了,他也站起身。
“没关系。”她还是继续。
易彬没拦她,和她做同样的事。
“子纱,谢谢你。”他突然说。
“谢什么?”她含惑望他。
“鞋子。”他没说得太明,她帮他洗鞋子的事情昨天妹妹添油加醋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这句谢,原本昨天就应该说的,但是,他们一直没有独处的机会。
“啊,那个,”她笑笑,“不客气啦,我也要谢谢你的早餐。”
“不客气。”易彬以笑相对,温情这一刻。
果然。顾大小姐很忙,到了车行刚沾上车,易彬才准备刷卡她就开车闪人了。
“依依和萱关系很好。”向子纱看着开车绝尘而去的顾依依笑道,顾依依有股孩子气,特别是在易彬面前,有点小任性,但并不惹人反感,即便在餐桌上自己被她‘咄咄相逼’。
“嗯,她们挺聊得来,”易彬笑道,收起银行卡,“俩人都喜欢打球。”
“打球?”
“桌台球。那是她们的共同兴趣。”
“哦。”原来是这样,她根本没有接触过的球类,她不是什么体育爱好者,除了羽毛球兵乓球和排球,其他的一概不会。
“子纱,依依被宠坏了,有时候过于任性无礼,请你别介意。”上了车,发动前,易彬特意说道,为自己表妹今早的无礼行为道歉。
“没关系,依依活泼率性,很好相处。”她摇头笑了又笑,真的没往心里去,“对了,你还有事,你在前面路口停车吧,我可以坐公车回去。”这里没有公车站点。
“我不赶时间。”
“哦,那你麻烦送我到店里。”
“好。”
“谢谢。”
“不客气。”易彬笑望她,她也看着他,搭错神经似突然加了句,“那真的只是宣传照。”好像就是要说明什么。
易彬解颐,笑意温融,“我知道。”
易彬见到安韵的那一刻,怔然的瞬间疑惑堆满,这个人——
他很熟悉!
意识这么告诉他!
“小彬,还记得舅娘吗?”安韵柔眉笑眸,移步到他面前。
“舅娘?”纵使平素易彬沉着从容,但看到安韵的容颜,心还是忍不住一个颤动,他喃着那个代表亲情关系的符号代称,已经消散的,完全模糊不存在的某些记忆居然一点一滴的聚拢,拼凑出一些片段来。
“舅娘?你是舅娘?”他再喃一次,惊诧难消,他惑惑不解望向顾泽峰,希望他能解释,他实在不敢确信这一幕,眼前人居然是一种真实的存在。
他一直认知的,以为消失了离开了二十三年的一个人,却依然存在,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柔笑婉婉,一朵水莲一般的姿态望着他,叫他如何一下子颠覆那根植于生命的意识存在?
这一刻他无法置信,甚至有点没法接受。
只能不住摇头,注满疑惑,望着她和顾泽峰。
“小彬,这里先坐,舅舅告诉你一切。”顾泽峰拍拍他的肩,安抚他的惊愕和迷惑,示意他坐下来,同时对安韵说,“小韵,坐吧。”
“好。”安韵笑颜柔约,心绪也辗转难停,目光一直在易彬身上,当年那个乖静听话的孩子,都已经长这么大了,长成了这么一个温稳静和,容止可观的七尺男儿,他身上混合了两人的气质气息,是她熟悉的,又是令她感慨不已的。
接下来,顾泽峰一五一十将所有的事情告知易彬,易彬安静听着,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却在舒展后又一点点蹙紧。
他不言,却无法不动容,心潮涌动不平,为这段被掩盖隐藏了二十三年的往事。
“小彬,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们把你叫来,主要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平日依依最听你的话,你认为,这件事,该怎么跟依依说最合适?”全盘托出后,顾泽峰一副忧心忡忡看着易彬。
“舅舅,我——”易彬轻吐一气,接着道,“直接告诉依依吧,我来跟她说。”
作者有话要说:
☆、4.8——莲之韵(Ⅲ)(3)
“这——合适吗?”安韵不免担忧,颦眉望顾泽峰。
“小彬,具体说说你的想法好吗?”顾泽峰用目光安抚安韵,又问易彬。
“依依的脾性,舅舅你是深知的,她平生最讨厌被欺骗,但这一次,完全属于无可奈何,我相信,依依不会那么任性,即便她有激烈反应,但她最终还是会接受事实。舅舅,你还记得小时候,依依一直问你要妈妈吗?她对母爱的渴望,大过被欺瞒的愤怒。也请你们相信依依,她是懂事的孩子,她会体谅你们当年做出的这个决定。”
易彬据理分析,虽然他自己的把握不是百分之百,但是,这在他看来是已经最好的方式,若再把事情弄得曲折不解,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他自己的妹妹,他比谁都还爱护都了解,所以,他觉得这样做最为妥当。
“泽峰——”安韵不禁泪涌,盈满了泪光,哀忧看着顾泽峰。
“小韵,别担心,我们要相信小彬,他会处理好的。”顾泽峰拍拍她手背,柔语安慰。
“嗯,”安韵螓首微点,完全听从他的安排,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莞顔向易彬,“小彬,谢谢你。”
“舅娘,请别这么说。”易彬微微笑,他对安韵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儿时与她有过的美好记忆,安韵嫁给顾泽峰的第四年才生的顾依依,最初几年,她对易彬的照顾颇多,对这个外甥可以说是疼爱呵护有佳。彼时易彬虽年幼,但那份感觉他一种保存着,以致后来得知舅娘不在了,他还哭闹了好长一段时间,对她日思夜念。
再后来依依长大些,他们也常常瞒着大人去墓地看她,当时俞辰对此举还意解为他是宠任顾依依,完全随顾依依的意,不想表妹不开心;可他自己明白,除了没法拒绝表妹的要求,他对这个在幼年时疼护他的舅娘也有一份难以忘怀的心情。说陌生,怎会不陌生呢?以为早已隔别了两个世界的人,在相距二十多年后突然出现在眼前,让他惊惑,她的一切,没有变,除了岁月赋予的成熟气韵,但,又什么都变了,他也已成长为一个成熟而理性的人。
这是一个从有到无,再由无到有的惊奇过程,让人不得不感叹世事的无常和多变。
好在,这一刻他已完全接受,甚至觉得,这样的曲折可以让结局接近圆满。
“舅娘,这几年,你过得好吗?”易彬问,拾起儿时记忆,对她一点点亲近起来。
“舅娘过得很好,你呢?过得怎么样?有交往的女孩了吗?还有你爸爸妈妈,他们都还好吗?”安韵笑柔意绵,对他也不生分,直把他当做二十三年前那个乖温的小男孩,那个偶尔小淘气却不时给她惊喜的小男孩。
“对了小韵,”顾泽峰这时插进话,“我已经联系了阿光和阿吟,他们过几天就过来。”
“爸妈要来吗?”易彬问,没有太意外。
“对。”顾泽峰点头,“我们这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是啊!这么多年没有见他们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能认得出我。”安韵又是一阵感慨。
而后的一多小时里,安韵问了很多易彬关于他和依依及俞辰的成长经历,谈到趣处,大家都纷纷开怀一笑,气氛和谐而温馨。
直到斯哲敲门而入,提醒安韵到了吃药的时间。
他们才结束长谈。
“舅娘,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易彬起身,向安韵作别。
安韵起身,执起他双手,柔眸慈笑对他轻言,“小彬,有空就来舅娘这坐坐,舅娘想多看看你。”
“好的,舅娘。”易彬应下,对顾泽峰说了句,“舅舅,我先回去了。”
“去吧,顺便把依依叫回来,今晚我和你们一起吃晚餐。”
“嗯。”他再应声颔首,退出房间,在门口,与斯哲碰上。
两者笑意微微,礼节性给予了问候。
易彬出于一种职业习惯,微微打量了一番斯哲。五官深刻,情冷意淡,气质与众不同,气场却大势稳沉,撇去显露在外淡冷疏离的本性,几乎可以和之前的那位左小姐归为一类。
是了,他们是同一类人,而明天,他又将与那位左小姐见面。
她这次将以好友妻子的身份出现。
“斯先生。”错身时易彬开口叫住斯哲,他也是临时起意。
斯哲转身对他,几乎是无情无绪的面上添微微笑意,“易警官,有何赐教?”
“在下冒昧问一句,我舅娘的病是否严重?”他刚才没有多问,怕又触碰到一些伤口。
“请放心,一切无碍。”那点微微笑已无。
“谢谢,”易彬以笑谢过,想了想,多问了句,“请问,你们是否私下找过依依?”
斯哲唇角浅淡一个撇弯,“易警官,何不去问楼下的人?”说完,推门入室。
易彬有些不解,但没有喊留他,目送他进门,自己也转向楼梯。
果然,在一楼客厅,他到了顔海勋。
俩人相对礼笑,打了招呼。
“你都知道了是吗?”顔海勋先问,取得主动权。
“对,”易彬注视他,“颜先生,请你告诉我,子纱是否已了解所有情况?”
“没错,她知道。”顔海勋看着他,扬了一点笑在唇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并不是我告诉的她,我的宝贝一向很聪明。”明摆在宣告一种拥属权。
易彬哂然,“子纱确实很聪明。”只承认一个事实。
顔海勋直视他,“我想知道,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他们那边一直‘按兵不动’,他明白,安韵是把所有的主动权交给了顾泽峰他们,因为她害怕自己会适得其反。
“颜先生,在回答这个问题前,请容许我阐述一个事实。”
“请说。”
“想必颜先生也感觉到了,依依她,喜欢你。”
“这只是一个可能的事实。”他既不直接承认也没有全盘否定。
“不,这就是事实。”易彬谛视他,坚定的说。
顔海勋再浮起一点笑在面上,但很快就隐去笑纹,“易警官,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能了解就好。”
“易警官,有些忙,我帮不了。”他当然知道他隐含的话是什么,完全不接招。
易彬看着他,微微笑起,语气很平常,带着脾性的和温,“依依这孩子,有时候比较倔强,极少按牌出招,还会偶尔任性胡闹让人头疼,但是她,归根结底,依然是个善良的孩子,会做错事,但不会做坏事,只要别把她逼到绝路。”
“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这与他何干?
“我也不知道,自然而然就对你说了。”他向来不对人用计,这不是他擅长的事,可是对攻心计,他似乎有种天赋,能够运用自如。
“易警官,我说了,有些忙,我帮不了。”彼此都不挑明,但都知道对方所言何意,他冷淡应对。
“我也只是想让你对情况有所了解,仅此。”他是依葫芦画瓢,见招拆招。
顔海勋抿抿唇,他知道自己处在下风,不再多言。
“打搅了。”易彬最后也不再说,朝他颔首作别,很快出了大门。
“The first round,you lose, Fred。”(第一回合,你输了。)斯缇不知何时站在顔海勋身后,手持高脚杯,唇畔弧度微显,琥珀瞳散懒的光全在他身上。
“Adela,你何出此言?在这件事上,我只是个旁观者。”他回身望她,这样说,用的是向子纱的一贯态度。
“A bystander?”(旁观者?)斯缇唇畔弧度在一旁扩大,两步走到他面前,“This location is full。You already lost the qualification。”(这个位置已经占满人了。你早已失去这资格。)
“为什么你也要这么说?”顔海勋淡笑,有点苦意。他这么问,不是别人告诉的他,是他自己的预感,也许在这件事情上,他要扮演的‘重要角色’,跟所有被演坏的故事一样,由他来推动剧情的发展,可是,他并不情愿!在一开始就抵触。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做这些!
“Fred,maybe we're all pawns。”(也许我们都是棋子。)斯缇却笑开,这样说。
“Kamal呢?”斯哲一直默然,不对事态做评论。
“He?Just do what he wants to do。”(他吗?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斯缇晃了晃高脚杯,低首呷了一口。
顔海勋叹声气,望着她手中的杯子,另说,“才下午,怎么就喝起酒来?现在还会失眠吗?”斯缇的失眠症,已经太久太久,似乎不会痊愈,似乎她也不打算让它痊愈。
斯缇但笑不语,直接把杯子贴上他的唇,“A little?”(来一点?)
他摇首,扶住她双肩,“Adela,你告诉我,现在,你是什么心情。”
“Me?”斯缇一点点笑起,“Talina which were in the mood, that's what I feel。”(Talina曾经是何种心情,我就是何种心情。)她对所有的事情都只有一个立场——看戏。
他稍愣,也笑开,“Talina曾说,她是戏中人,也是旁观者。”
“That's her。 I——will only be the latter。”(那是她。我——只会是后者。)斯缇低低一笑,一口饮毕杯中酒,旋身离去。
顔海勋望着她,只能默叹,摇首,再摇首。
作者有话要说:
☆、4.8——莲之韵(Ⅲ)(4)
与此同时。
书房。
安韵服药后,示意斯哲自己还有些事要和顾泽峰谈,斯哲退了出去,在客厅默默守候。
他讨厌这样的守候,却忠于对她的守候。
从很多年前就开始。
也许要到她离开那一天,也许,要到自己离开那一天。
才能停止。这是不能言语的心情。
“泽峰——”安韵秀眉微颦,对太多事情忧心,话没说成,先是一声低低长长的幽叹。
顾泽峰依旧是轻拍她手背以示安抚,他了然一笑,“别担心。”
安韵回他一个笑,忧忡依在,“说真的,我虽然没有真正见过依依,没和她接触,但是母女心连,我能够感应到她会做出的反应,会无法接受,不原谅我们,这些都是暂时的,可是,对小彬,我很是担心,如果他知道真相,会不会——我无法想象,真的,泽峰,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孩子们?”
“不行。”顾泽峰摇首,直接而坚定的反对,看到安韵不解又黯然的神色,他解释,“我答应过阿愔,一定要等小彬成家后才能告诉他。”
“可是——小彬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实在——”
“我这次回来,也是有打算跟那个女孩子见上一面,之前是阿昕对我说,现在你也这么说,我想,是该找个机会见见那个孩子。”
“她和愔姐,真的太像了!”
“嗯,我听阿昕说,小彬情钟那个女孩。”
“是吗。”果真如此!像是命运的轮回一样,“可是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那个女孩,是我认识的一个孩子的恋人。”
“原来如此。”顾泽峰缓缓点头,他知道自己的外甥性格温吞谨慎,但是居然这么长时间毫无行动向对方表白心迹,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易彬个性慎重但并不怯懦,原来是因为如此。
“而且,”下面才是安韵说话的重点,“我听缇儿,也就是我继女说,依依对那个孩子,似乎很是欢喜。”
顾泽峰愣住。
这个周日一整个下午,顾依依开着易彬为她新买的吉普车带着单萱将整个百城绕了一圈,俩人本来就谈得来,什么都聊,很快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但顾依依意犹未尽,说上次球没有打成,这次正好补上。单萱当然欣然同意,她也希望和顾依依多相处,从中获得更多的支持,她们计划打完球再去吃晚餐,约上易彬一起,然后再去看场电影,要过一个充实而又愉快的周末。
哪知才玩了两局不到,易彬来电要顾依依回家。
“依依,你爸爸回来了,现在就回家吧。”易彬说。
“啊!爸回来了?”顾依依好生意外!“他回来做什么呀?不会是要抽查我的工作吧?”真心话说,对那份工作她只用了八分不到的心,而且其中的八分之七是给那个人的,要不是他,她连三分的认真都放不下去呢!又不是她喜欢、想要做的事。
“当然是有事。你忘了阿辰哥明天要回来吗?”
“对噢!我爸那老狐狸肯定是回来看他的儿媳妇!那不关我的事呀!我不回去。”她的球瘾正盛呢!即便是她亲爱的父亲,她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心情待见。
“怎么会没有你的事?现在回来吧,依依,回来刚好吃晚饭。”易彬再一次洗手作羹汤,他想那些话在家里说比较合适。
“可是我约了萱姐吃饭啊!晚饭你们俩吃就好了嘛!我晚点再回去又不是见不到爸。”顾依依还是不想走。
“依依,跟萱道个歉,今晚你一定要回家吃饭。”
“为什么呀?”顾依依撅起嘴,对手机耍起孩子气,“肯定是那个老男人又要抓我做批评教育是不是?”
“舅舅什么时候批评过你?”易彬失笑,舅舅对这个女儿,视若珍宝,别说打骂,连讲几句重话都很少,就算有,最后还是变成哄,对她什么都依。
“哼!你们俩个!这么想让我回去,是不是对我动了什么坏主意?”
“你说呢?”易彬尽摇头,妹妹任性不听话起来他也是很头疼的。
“好吧!我答应,不过我可不可以带萱姐一块回去?我们本来就是要一起吃晚饭的。”顾依依没有任性太久,听了话。
“依依,你一个人回来,萱那边,你跟她说明一下,我会另找时间请她。”
“什么呀!咱们家要搞家庭聚餐吗?”顾依依又一个撅嘴,“好啦好啦!我晓得啦!我跟萱姐说就是,反正她也会很乐意跟哥哥你单独吃饭。”最后嘻嘻笑开,暧暧昧昧。
“好了依依,尽早回来吧。”易彬无意再纠正她,要结束通话。
“知道啦!哥你有没有做我爱吃的糖醋鱼?”
“有。”
“耶!好啦挂啦!我很快就到家!”顾依依愉快结束通话,然后跟单萱做了一番解释。
单萱当然体谅,还让她赶紧回去见父亲。
“实在不好意思哦萱姐,”顾依依背起她的牛仔流浪包,好不愧疚的说。
“没关系,打球什么时候都可以,可是爸爸却不能天天见到。”单萱善解人意笑道。
“那个老骨头有什么好见的!”顾依依撇嘴不以为然,“萱姐,我哥说了,下次他会给我们做补偿另外请我们吃饭哦!”顾依依一点都没有曲解易彬刚才的意思,她什么都懂,她不可能因为自己要做的事而排斥讨厌单萱,但是继续支持单萱她也没法子做到,就拿这一桩,她就是不能让易彬和单萱单独吃饭,虽然她自己那样对易彬说。
“好啊。”一句话已经让单萱欢心不已,忘掉顾依依离去后自己又得一个人面对一个凉寒无聊的周末之夜。
顾依依走后,她看了时间,才五点,她不饿,被喜悦涨满,精神粮食很足,不需添食,反正也无事,她打算自己玩上几个回合再说,且她们定要了两个钟,到六点半去,还早得很。
只是一个人打,未免有点百无聊赖。
一连玩了三局,她才中场休息,还不到六点,她依然没有吃饭或回家的欲望。
休息了一会儿喝完了大半杯水,她打算到点再走。
韩俊余当然不是特意进来,更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整天跟踪在她后头,他只是刚巧在附近办事,这个球馆的负责人算是他半个酒友,所以路过顺道进来借个洗手间。他方便回来,特意穿过大堂偏左侧的隔区,据他那位酒友说进他们球馆的美女都喜欢那个位置。
有哪个男人不爱美女?就像哪个女人不爱靓仔?他特意走这一边,就是想养养眼,周末嘛,好歹得让美的人或事陶冶情操不是?
他走到中厅的隔间,看到一个背对隔间入口,正大半个身俯在球桌上的白紫色背影,敛足,距离不近,他一时没怎么看人,完全是被对方精湛的球技吸引,对方三个连打,只只得分,他忍不住要拍手喝彩,这时才仔细看对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