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页

他掏出打火机和烟，划下火石，小小的红亮的火花随即窜升，在黑暗中轻轻摇摆着，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点烟，灭掉打火机，把烟放在茶几上，将打火机拿在手心，随意翻转。

它有着和夜一般深的黑色金属外壳，手感凉，实，重。是单萱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向子纱，终究，你还是蔓入了我的生活。

他知道，她喜欢一个人的日子，似乎介意任何人任何形式的打扰。如果这是她快乐的方式，那么，他会尊重她，不会由着自己的心，轻易去靠近。所以，他不断试图告诉自己，其实他，并没有奢望其他，他只是想弄清楚那双眼睛背后的涵义，可是，他无法忽视自己的感觉，当爱的感觉萌生，当爱神在他心中种下爱的种子，他渴望它能发芽，并成长。

心不由己，已经开始启程，想去她那里。

是的，想去她那里。

他不愿自欺欺人，这一刻，面对夜，他诚实的承认，这才是自己最大的渴求。

子纱，纵使你在那天晚上一如既往沉默，第二天如常招呼，甚至嘻嘻哈哈，不浓不淡，恰到好处；不亲不疏，距离存在，界线是朋友之间，恋人之外。但，你还是，那么轻易，那么轻易就能够让我的心翻山蹈海。

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要怎么做，我可以到达你那里？

放下火机，倦容露出愧意，他在心里，轻声对另一个人说：“对不起。”

今天下午他和单萱的对话在心间回放——

“彬，你和子纱认识很久了吧？”午休结束前，他和单萱在走廊相遇，她留住他，聊天的语气笑问。

“并没有。我们的相识缘于前不久的‘5.11’尸案。”

“是吗？”单萱继续道，“子纱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开朗热情，对朋友好，长得漂亮可爱，讨人喜欢，我也挺喜欢她。”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好像没有听她提过她的男朋友。”

“男朋友？认识她至今，我也不曾听她说过，或许——还没有吧。”

“是吗？她长得那么可爱，人又好相处，怎么会没有呢？或许以前……我是说，上次无意听到乐乐说她一直珍藏着一个男孩子的相片，好像是她的中学同学，乐乐还说一定要拿给我看呢。我想，也许子纱心中所属的，可能就是那个中学同学吧？”

“我并不清楚。不过看来你对子纱了解不少。”

“也不算，因为觉得她人很好，是个不错的朋友。其实这些事情我大都是从乐乐口中得知的。”

“乐乐很喜欢你。”

“呵，乐乐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她柔静一笑，把话题绕回，“彬，你觉得，子纱怎么样？”

“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方式，热爱生活；做事认真严谨有计划性，但又不缺少活泼热情，她是个很容易快乐的人。”

“彬，你对她的了解才深，我也赞同你所说。子纱确实就是这样的女孩子，我一直觉得，她这样的性格，跟我的大学同学陈允应该很合拍，如果我们介绍他俩认识，兴许可以成就一段好姻缘。”

“你真的这么想？”

“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想子纱或许不需要吧。她一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是吗？看来是我多事了，”她静静看他，“彬，你觉得你和子纱……”

“我和子纱？”他下意识皱起眉，终于与她四目相对。

“你说子纱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孩，而你，也一向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这不是你们之间最相似的地方吗？”

“这个，我没有想过。”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呢？你的爱情，你的未来，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你的问题太突然，我不知如何回答你。”

“我想要你真心的回答。彬，我可以成为你想要的未来吗？”

好长的一段沉默，他不知如何作答，因为他的答案，她想要的真心回答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表述，对她而言都是伤害。

他不想伤害她。

最终，沉默被突来的紧急任务打破。

“易彬，单萱，快！准备出发，有人报案在城西大佬酒店顶楼发现一具无名女尸……”

作者有话要说：　　

☆、1.6——他们的，关系（1）

“早。”

“早。”

依旧不变的，简单平常的问候方式。

招呼过后，向子纱进了厨房。

“易叔叔早！”跟在向子纱身后的乐乐蹦到易彬面前，给了他一个甜蜜笑容。

“乐乐，你今天也起那么早呀？”

“叔叔，我也要和你和姑姑一起做运动！”

“是吗？乐乐好棒。”

“嗯！叔叔，你过来，我有个秘密要和你说。”乐乐扯扯易彬的衣角，示意他蹲下。

易彬蹲下身，“乐乐有什么小秘密要告诉叔叔呢？”

“嘘，我们要小声的，不能让姑姑知道哦！”小乐乐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脸的神秘状。

易彬浅浅泛笑，配合她，“好，我们小小声的。”

“叔叔，我告诉你哦，姑姑今天要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个叫月芳阿姨的家里做客。”小乐乐凑到他耳边，以小手掌为屏风，跟易彬说悄语。

“是吗？”

“嗯！叔叔我跟你说哦，晚上的时候你就来接我和姑姑回家，然后请姑姑吃饭，像上次那样。”

“为什么呀？”

“因为恋恋阿姨说，一起吃饭可以增加男生和女生的感情，叔叔你以后就可以经常和姑姑约会了！”

“是这样啊。那乐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人家想要叔叔做姑姑的男朋友嘛！人家是给叔叔制造机会哦！叔叔你一定不能错过。”

“你们俩，在讲什么悄悄话？”向子纱从厨房走到餐厅，看到易彬半蹲着在听小乐乐耳语，像个孩子似，不禁笑问。

易彬对她含笑摇个头，“没什么。”

“姑姑，我在和易叔叔说悄悄话，你不可以偷听。”小乐乐仰着小脸‘警告’道。

“好，我不听，你们继续啊。”她笑，进餐厅拿了盐罐，折回厨房。

“叔叔，好不好嘛？”小乐乐摇着易彬的手臂。

易彬摸摸她的小脑袋，眨个笑眼，对她做了个“Ok”的手势。

“子纱。”易彬走进厨房。

“嗯？”她应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身把水龙头关掉。

“今天休息吗？”

“对。今天给自己放个假，去田城看望一位朋友，她快要做妈妈了呢！”她笑道。

“是吗？恭喜你的朋友，嗯——是这样，刚好我下午没什么事，到时候我去接你和乐乐，一起吃个饭，好吗？”

“好啊！”她答得爽快，又说，“麻烦你也叫上萱，饭就由我请好了，每次见面都让她喝果汁，怪不好意思的。”

“这……”

“不要叫萱萱姐姐！”乐乐大声喊道，急急跑过来，差点跌倒在地，易彬伸手扶住她。

“乐乐，为什么不叫萱萱姐姐？你不是很喜欢萱萱姐姐吗？”

“乐乐的意思是萱最近比较忙，应该没有时间。”

“哦。那么吃饭的事再说吧，其实我也还不能确定什么时候回来。”她留了个余地给自己，“你们不是要去跑步吗？我还要忙，就不和你们去了。”

“来，乐乐，和叔叔去跑步。”易彬不再说什么，拉了乐乐出门。

“李叔叔，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天下午临时有个会议……我晚点过去，您看行吗？……好的，晚上见。”单萱挂掉电话，怅然若失。

“月芳姐，小心。”向子纱小心翼翼扶李月芳坐下，看着她气喘不止，体力不支的样子，轻嗔道，“你看你，满脸是汗，都说了你不必陪我们一块出来。”

李月芳微微一笑，“医生说胎位不正，多做运动对胎儿比较好。”

“做运动是要的，可没有必要大老远的跑嘛。咦，乐乐跑哪去了？”向子纱左右望了下，没看到人。

她一个心思全放在李月芳身上，没能顾及一同跟来的乐乐。

“别担心，她和小虎跑到果园里找你李大哥去了。”

“嗯，那小丫头我不担心，倒是你的身子……”

“没关系，现在好多了，可能天气太热，头有点晕，休息一会就好了。”李月芳柔笑安抚她。

向子纱突然叹气，“哎，做女人真是苦。”

“怎么感慨起来了？”

“看见你太辛苦了呀！”她心疼的说，“如果男人也可以怀孕就好了。”

“怀孕生子是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的人生历程，虽然过程很辛苦，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啊！而且人生也因此而完整。”李月芳笑道，声音温软柔和，脸上泛着将为人母的幸福光晕。

感染了向子纱，“也是。记得大学时，一位室友的姐姐生了个儿子，好几个月过去了，她姐姐还是会常常很不确定，惊讶而不敢相信的看着儿子，说自己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小家伙来呢。那是一种连自己都会赞叹自己伟大的幸福感觉吧，我想。”边说她边不禁笑了起来。

“你呀！就是这么容易快乐，时刻都能感受到幸福。这一点，感染了很多人。”李月芳看着她可爱的笑脸，笑容柔温，“子纱，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妻子，好母亲。”

“啊？”她顿愣，而后笑开，“月芳姐，你又在给我戴高帽了，那些好妻子好母亲的角色，我可不敢当。”话题一下子扯了好远，对李月芳说的话，她完全没有感觉，在她目前的认知里，能把自己照顾好，估计人生就差不多圆满了。

“会的，我的话也许言之过早，但那都会成为事实，你要相信姐姐的直觉和判断。”李月芳很坚持自己的预感。

“直觉？孕妇的直觉会比较可靠吗？”她又笑了笑，“好啦，月芳姐，就别说我了，那些事情，离现在的我，很遥远的。”

李月芳点点头，也不勉强她认同。

“月芳姐，我跟你说过我姐也怀孕了吗？”

“你在电话里提过。怎么了？”

“我跟你说，我姐现在怀孕才四个月，简直就成了他们邱家的女皇，被宝贝得不得了，她婆婆还专门回来照顾她，一家人紧张兮兮的，搞得跟预备打仗似。”

“是吗？我想他们是太高兴了。”

“我也知道，不过可就苦了我和可彤，我姐现在已经很少去店里，去了也做不了什么，好在有个学生现在在店里打暑假工，我们才轻松了些。”

“可彤还好吧？”

“嗯，她很好，她还让我问候你和宝宝。对了月芳姐，预产期是十月吗？”

“对，十月底，但医生说不排除早产的可能。”

“那要多多注意点哦，平时多按小脚趾，有助于分娩。”

“你以前就说过，我都有在做。”

“是吗？我忘了。”

“你自己也被我们弄得紧张兮兮了。”

“没办法啊，谁叫你们怀的是一个生命而不是一只球。总之啊，你以后不许再这样累自己，要不然我都不来了，直到你把小家伙生下来。”

“好，以后不会了。”

“姑姑！”乐乐远远的欢叫，跑向她们，身后跟了李威和小虎。

“姑姑你看，李叔叔给我们摘了好多龙眼哦！这是乐乐给姑姑的！”乐乐冲到向子纱怀里，举起一大串龙眼献给她。

“是吗？乐乐有没有和李叔叔说谢谢呀？”向子纱接过龙眼，笑问。

“有。”

“李大哥，麻烦你了。”她抬头对李威说。

“哪里话。”李威说道，在李月芳身边坐下。

“姑姑，叔叔家的龙眼好甜呢，你吃。”乐乐摘了一颗龙眼塞给向子纱。

“好，乐乐有没有分给小虎哥吃呢？”

“有，我和小虎哥在果园里吃了好多哦！你看，我的肚子圆圆的。”乐乐边说边拍自己圆溜溜的小肚子。

“贪吃猫。那乐乐帮叔叔干活了没有？”

“有，我和小虎哥帮叔叔摘了好多龙眼呢！小虎哥，你说是不是？”

“嗯。”被唤作小虎的小男孩边吃边应。

“乐乐真乖。”

“子纱，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李威说。

“好。我们回家，乐乐不要再吃了。李大哥，东西我提，你照顾月芳姐。”

“真的不留下吃晚饭吗？”李月芳问。

“不了，每次来都麻烦你们，我已经不好意思了。”

“哪里话，你能来我们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李威搭腔：“是啊，只要你说来，月芳就开心得不得了，老早就叫我做准备。”

“那我以后可要准时报到才行。”她呵笑。

“好。希望下一次你给我们带来惊喜。”

“嗯？”

李月芳笑得神秘，“你知道的。”

向子纱明白她的意思，嘻嘻一笑，给她完全的安慰，“好，下次来我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我去帮李大哥忙。”

“月芳阿姨，我告诉你哦，姑姑要回去和易叔叔约会！”见向子纱在一旁忙，乐乐跑过来对李月芳耳语。

“是吗？乐乐告诉阿姨，姑姑是和哪个易叔叔约会呢？”李月芳低下身，轻声问。是同一屋檐下的那个易彬吗？李月芳心里猜测，向子纱跟她提过一次。

“就是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易彬叔叔，阿姨我告诉你哦，叔叔很喜欢姑姑呢！”

“哦？可乐乐是怎么知道的啊？”

“阿姨我跟你讲你不要跟姑姑讲哦！”

“好，阿姨不会告诉姑姑的。”

“叔叔呀，他只会看姑姑呢！他都不看萱萱姐姐的！可是姑姑都不知道。还有叔叔跟姑姑讲话的时候好温柔，都有一直笑，就像电视里男生看到他喜欢的女生，叔叔对可彤阿姨都不这样！对萱萱姐姐也不会。”小乐乐将自己的发现一一告知。

“是这么回事呀，那乐乐告诉阿姨，姑姑喜欢不喜欢那个易彬叔叔？”

“嗯……乐乐不知道耶！姑姑对所有的叔叔都是一样的，所以乐乐很苦恼。”

“乐乐为什么苦恼？”

“因为乐乐好想叔叔做姑姑的男朋友！这样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就会很开心。可是纪扬哥哥说，叔叔是王子，姑姑是灰姑娘，王子和灰姑娘要经历很多磨难才能够在一起！”

“原来乐乐这么关心姑姑呢！”

“嗯！所以乐乐要给姑姑拉红线哦！是我叫叔叔约姑姑吃饭的！”

“是吗？乐乐真聪明。”

向子纱走过来，“你们在聊什么？这么神神秘秘。”

“乐乐在跟我聊心里话。”李月芳笑道。

“乐乐，你和月芳阿姨都聊了什么呀？”

“这是我和月芳阿姨的秘密，不能告诉你！”

“原来是秘密？好吧，姑姑不问了。乐乐，现在要回家咯，叔叔的车在等我们，

来，乐乐和月芳阿姨说再见。”

“月芳阿姨再见。”

“乐乐再见。”

“子纱。”李月芳拉住她的手，面上含关切和不舍。

“这么舍不得我走啊？”她依旧嘻嘻的笑，“没事啦，有时间我会多来看你和小宝宝。”

李月芳柔声说：“子纱，你是个好女孩，应该有个好男人来疼爱。”

“月芳姐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她还是笑嘻嘻的。

“姐姐希望你过得好。”

“你放心，月芳姐，我很好，一直都很好，”她一再作保证，“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继续好好的。”

“遇到好男人，千万不要再拒绝，给自己一条幸福的路，好吗？”

“知道啦！都说怀孕的女人啰嗦，果然。我明白，遇到好男人，哪怕让我奋不顾身，跳进粪坑都行。”她故作严肃。

“你呀！”月芳被她逗笑了。

“时间差不多了子纱，晚了怕赶不上三点半那趟车。”李威过来提醒。

“好的李大哥。月芳姐，要好好保重身体，别累着，我有时间再来看你。”

“你们路上小心。”

一边是乐乐和小虎在道别，“小虎哥，我下次再来找你玩，你不可以忘记我哦！”

“嗯！乐乐也不可以忘记我！”

“咱们拉钩。”

“拉钩，不许骗人！”

“拉钩，不骗人！”

上车后，玩了大半天的乐乐很快就睡着了。把熟睡的乐乐搂在怀里，向子纱的目光一直停在窗外。初秋申时，阳光金灿，蔚蓝的天空很安静，云少，只有几朵在游弋，风挺大，隔着窗，都能听到那呼呼吹过的响声。她不太习惯在这个时段上看到这番景致，因为她总习惯坐四点半那一班车，最爱看日落黄昏时天空那短暂的绚丽。她想她应该是个固执而守旧的人，对她而言，习惯不易养成，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变，或许是她自己刻意阻止改变，如果是因为别人而改变……她不知道，会的话，这个别人，应该可以算是能让她放在心底的人吧！

放在心底吗？

她不禁笑了笑。

算不上吧！

她只是不想让他失望。

是啊，只是不想让别人失望，即便再细究，她也只有这么一个原因。

“滴滴。”手机突然响了，是收到新信息的提示音。

“子纱，我有个会议到六点，不能去车站接你们，麻烦你和乐乐先回家，七点我回去接你们。”

是易彬发来的。

“好。”她回复。

既然习惯还未养成，那就接受改变吧！顺其自然，是最好的方式，一直是这样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1.6——他们的，关系（2）

“乐乐，来，咱们去洗澡。”向子纱合上书，仿佛下了一个重大决定，对正在独自玩耍的乐乐说。

在埋头作画的乐乐扬起小脸问：“姑姑，我们不是要等叔叔回来去吃饭吗？”

“对呀。我们呢，先去洗澡，然后再和叔叔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才六点，时间还早，足够她们泡个澡。

“好哇！我们去洗澡澡，穿漂亮衣服和叔叔约会！”乐乐放下画笔，高兴的拍手叫。

“约会？”这小屁股，说什么呢？“乐乐，今天姑姑和你一起洗澡，玩泡泡好不好？”

“嗯！”

“来，”她抱起乐乐，“咱们去洗澡澡。”

“和儿童共浴，有助于帮助儿童了解自己的身体，让儿童不会把身体看得过于神秘，这也可以作为性启蒙教育之一。和孩子共浴时，可以简单回答孩子的提问，比如，我是从哪里来，这个部位叫什么有什么作用……回答一定要简单而科学，对大脑未完全发育的孩子，不必深入解说，以免适得其反，误导儿童的思维发展……”她回想刚才看到的内容，今天，她就以身作范，给乐乐上一堂性启蒙课。

将浴缸注满水，一切准备就绪，而她，却羞怯起来。

毕竟，她从未在他人面前□过啊！哪怕现在面对的是个小孩儿，于她，也是难为情。

“乐乐，咱们来比赛好不好？”很快萌生了个主意。

“姑姑，我们要做什么比赛？”

“姑姑想和乐乐来比赛看谁衣服脱得快，咱们背对背，谁先把衣服脱完进到浴缸谁就赢，好不好？”她很有把握自己赢，她今天的穿着十分便捷。

“好呀！可是赢的人和输的话要怎么样？有没有奖励？”

“如果姑姑输了，姑姑明天就给乐乐买乐乐最爱吃的香草冰激凌和香喷喷的蛋挞，但如果是乐乐输了，那以后乐乐要更乖更听话哦。”

“嗯，我们比赛，拉钩，姑姑不许骗人。”乐乐没多想就点头，食物对□相当大。

“好，拉钩，不骗人。”

乐乐拍去手上的泡沫，与她背对背，准备就绪。

“姑姑喊开始才能开始哦！”

“嗯！”

“一二三，开始！”

“哈哈，姑姑进来咯，姑姑赢了！”向子纱脱掉最后一件衣物，迅速进入浴缸。

看见浴室门口只是虚掩，又道：“乐乐，脱完衣服去把门口关紧。”

“嗯！”乐乐应，终于脱下扣子很多的裙子，紧接着卸小底裤。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开门声。

“是叔叔回来啦！”乐乐耳尖，欢叫了声，把脱下的小底裤拉回，屁颠屁颠冲出淋浴间，边跑还边喊——

“叔叔！”

“乐乐！”猝不及防，向子纱满脸愕然，望着半开的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叔叔，你回来啦！”传来一大一小的对话。

“乐乐，怎么不穿衣服呢？”

“乐乐正在和姑姑比赛脱衣服！”

“嗯？”

“姑姑说要和乐乐洗澡澡。”

“那姑姑呢？”

“姑姑在水缸里，姑姑比乐乐脱得快，所以姑姑赢了比赛。”

“是吗？乐乐下次要加油哦！”

“好！”

听到渐近的跫音，她一时紧张，往水里钻。

满缸的白色泡沫，正好将她完全遮住。

可是——

好难受！

她想强忍，却还是难忍，实在难受，她不得不浮出水面，喘着气，拭去脸上的泡沫，往门口望去，不经意对上走来的易彬。

她顿时僵住！

大脑运作彻底失常！

只听见吱—呯的轻微声响，门口被轻轻合上了。

啊！

好半响她终于回过神，却像得了急性热病，全身红透，就连脑子也有一簇火在旺烧。

啊！

这——

这——

她吐着气，浑身无力，大脑还是不能正常运作，又羞赧又郁结又颓丧，往后一倒，虚弱望着天花板。

“小心。”易彬及时挡在她们面前，避开了对面涌过来的人群。

“谢谢。”向子纱回首报以一笑，不太自然，心中尬意残存。

刚才，虽然，嗯，他应该什么都没有看见，可是——那样的突发情况，实在太意外，她想不当回事都不行。

“这边，我在楼上订了间包厢。”易彬指引方向。

“嗯。”她的思绪稍微被拉回，应声低低的。她发现他是个相当细心的人，绅士工作做得足，却不虚假让人厌烦，嗯，他给人的，是一种放松的安全感，她对他的顾忌不会像别人那么多，甚至，偶尔与他有身体上碰触，她也不会恐慌厌恶……

天！她到底在想什么？！

向子纱蓦地一惊，好像不小心窥探到潜意识里那个不为人知的自己。

不许开小差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厉声警告，拉回思绪，暗地做了个深呼吸，全心走路，但耳朵却微微泛着她不能自控的热。

只要没红，那就不代表什么。

她安慰自己。

“叔叔，我等一下可以吃鸡腿吗？”乐乐跑到易彬那侧问。

“当然可以。”

“乐乐，待会吃饭前要洗手。”向子纱叮嘱说。

“喜欢吃什么？”易彬把菜单递给她。

“我随便，只要不太辣。”她刚接下，乐乐一把抢过去。

“叔叔，我点我点！”乐乐指着菜单，一下子乱点了一通，“我要吃这个，还有这个，嗯，这个，这个也要。”

“乐乐，”向子纱叫道，拿回菜单，“晚上不能吃太多东西哦！也不可以浪费叔叔的钱，要前面这两样就可以，其他你来点好了。”把菜单还递易彬。

“没关系。嗯，再来份清蒸鲈鱼和冬菇鸡汤，怎么样？”他征询。

“好的。”点完菜，房间顿时安静了，刚刚还吵嚷嚷的乐乐也乖坐着，好奇的望着包厢。向子纱低下头，随手拿起一旁的报纸翻了下，她的尴尬和羞赧并未离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找不到什么轻松话题来聊。

“姑姑，我要去尿尿！人家还没洗手！”乐乐突然叫道。

正好为她‘解围’，她抱乐乐下桌，“好，咱们去洗手。”

“洗手间往左边直走。”易彬提示。

“嗯。”她看了他一眼，点头，低应，牵着乐乐走出去。

“小萱，怎么了？”李致远看着突然发愣的单萱，关切道。

“我没事，李叔。嗯，我上个洗手间。”单萱回过神，对他笑了笑，离开座位。

她特意再次经过那间包厢，确认自己方才所见。

是的，她的眼睛并没有欺骗她。

是他们。

他们，就像幸福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看到他抽出面巾为她轻轻擦拭手臂上的油渍，她细心将他的筷子放好，他们都在笑，幸福的笑着。为什么她的眼睛有刺痛的感觉？她的手和她的心不自觉微颤，心头那股情绪，太复杂，掺杂了委屈、不甘、怨愤、嫉妒，它们如海潮般一波波猛烈袭来。

让她无法自持。

远远望着，她的手渐渐紧握成拳。

彬，我不要你的未来是这样！你的未来，要有我，一定要有我！我要用我的方式，单萱的方式得到单萱想要的幸福！

那个骄傲的自己不停的跑出来叫喧，不由那个矜持柔静的自己控制，狂怒向未来宣誓。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蹈海的思绪，扬起一个浅柔，却添满自信的笑，推开半虚掩的门——

“彬，子纱，真的是你们？”她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表情是惊讶，意外又欣喜的。

“萱？”

“萱？”

易彬和向子纱也同样惊讶望着她。

“我跟李叔叔在隔壁吃饭，刚才经过这，觉得好眼熟，心想里面的人可能是你们，但又不敢确定，所以就擅自推门进来，没想到——我，打扰你们了？”她微笑作解释，话突然发生转折，神色带点不安，看着他们。

“怎么会？快请坐。”向子纱笑道，从乐乐油腻腻的手抽回自己的手，热情将她引入座，“坐这里。”她挑了个靠近易彬的位置。

易彬也起身，“我去叫服务员添双碗筷。”

“彬，不用了。”她拉住他，笑容柔美，“本来，今晚我是想约你和李叔叔一起吃饭，不过会议结束就看不见你人了，原来你和子纱有约在先。”

“萱萱姐姐，你也来吃饭吗？过来乐乐这边坐。”一直埋头苦吃的乐乐抬起头对单萱喊，满嘴都是油。

她对乐乐和悦展笑，“对呀，乐乐欢迎萱萱姐姐吗？”

“乐乐欢迎，可是……咳咳……”小乐乐话没说开，就被呛住，小脸憋涨，急咳起来。

向子纱连忙为她拍背舒缓，“乐乐，要吃完东西才能说话，呛到了哦！”

“小孩子嘴馋，子纱你也别责骂乐乐。”单萱笑容变浅，语清淡，完全不似初见他们时的欣喜和热情，“我就不耽误你们用餐了。”她直了直身，只看易彬，“只是，彬，有件事想麻烦你。”

“怎么了？”

“我在李叔叔面前提过你好几次，他一直就很想和你见个面，可以麻烦你和我过去跟李叔叔打个招呼吗？”

易彬暂不语，看着向子纱。

“你们去吧，我们没有关系。”向子纱善解笑道。

“小萱，怎么出去那么久，菜都上齐了，这位是？”李致远扶扶眼镜，才注意到跟在单萱身后的易彬。

“李叔叔，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单萱笑纹显，还是往时的柔静，望着易彬，“这位是我的同事，也就是我经常跟你提到的易彬，年轻的犯罪心理专家，而且，”她顿了顿，轻轻挽上易彬的胳膊，笑容中带着坚定，“他也是我现在的男朋友，更是我申调百城的唯一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　　

☆、1.6——他们的，关系（3）

乐乐扯扯易彬的衣角，仰头看他，“叔叔，你怎么啦？为什么都不和我们说话？”

“乐乐，叔叔在想事情，不许打扰叔叔。”向子纱蹲下身，伸手要抱她，“刚吃过饭的小朋友不要说太多话，不然长不高。”

“姑姑我不要你抱，你没力气。热。”乐乐挣脱，闪到易彬那一侧，对他央求：“叔叔，我们去逛街好不好？”

“好啊，乐乐想去哪里呢？抱歉。”易彬回过神，同时对向子纱示歉。

他歉意于对她们的忽略，虽然只是短暂的时间。

“逛街？”她微微蹙眉，“很晚了呢。”下意识拒绝。

“没关系，才九点，就陪乐乐逛逛。你平时也忙，很少出来吧？”

“还好啦。”她笑笑，好像也没有理由拒绝。

“耶！叔叔最好了！乐乐好爱叔叔！”乐乐兴奋跳起来。

“乐乐高兴就好。”易彬温莞，拉起乐乐的小手。

看着俩人开心的样子，向子纱也不多说，跟着他们走。

她不是没注意到从单萱那回来后他的异常，只是，她该去问吗？以一个朋友的身份？今晚，她感觉到了单萱对她的敌意，但什么都不明朗，一切像是暗涌，所以，她应该什么都不说，与她无关，是的，无关。要知道，她给自己的定位只是旁观者。那么，选择沉默，对大家都不错。

“子纱，我……”

一辆大卡车驶过，淹没了易彬要脱口的话，她亦没注意他的贴近及他欲拉起自己的手的动作，同一秒，她被乐乐拉住，“姑姑，那件衣服好漂亮！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乐乐！”她尚未回过神，已经被乐乐拉着跑。

易彬笑了笑。

跟上。

“欢迎光临！”热情的售货员迎上前。

“姐姐，你拿那件漂亮的衣服给我好不好？”乐乐指着衣橱模特身上的粉色裙子，一脸急不可待。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不需要。”向子纱阻止售货员去取衣服，她弯身柔语劝道：“乐乐，你的漂亮衣服已经很多了哦，不能再买了，以后我们再来看好不好？”

“不嘛！人家就是很喜欢嘛！”在兴头上的乐乐嘟嘴不依。

“乐乐刚刚还答应说要乖，现在就耍性子，不是好孩子哦。”

“哼。”小屁股撅起嘴巴，转身去拉易彬的手，小脸好委屈。

“难得乐乐喜欢。”易彬哂然，对售货员说：“小姐，麻烦你。”

“好的，请稍等。”得到易彬指示，售货员眉开眼笑，去取衣服。

乐乐更是对易彬甜甜绽笑：“谢谢叔叔。”

“乐乐要谢谢姑姑才对。”

“哦，谢谢姑姑！姑姑你看，这里的衣服好漂亮哦！还有大人可以穿的衣服耶！叔叔你看。”乐乐在店内溜圈，发现新玩具似的兴奋。

“乐乐！”向子纱颇是无奈，“这个小家伙不能太惯啦。”

“就让乐乐高兴吧，我们去那边坐。”易彬指着旁边客用沙发。

售货员拿了衣服过来。

乐乐奔过去，“姐姐，姐姐，我的衣服！”

“小朋友，这是你要的漂亮衣服，你要试穿吗？”

“要！”

“试衣间在那边，需要姐姐帮忙吗？”

“不用，人家自己来。”乐乐抱起衣服就往试衣间跑。

售货员手上还拿着两件同款的成人装，笑容可掬来到向子纱和易彬跟前。

“先生太太，我们美佳是一家亲子服饰店，专门出售爸爸妈妈和孩子同穿的休闲服饰，刚才二位的爱女看中的是我们今年秋季的最新款，您二位，男才女貌，我想这套衣服一定很适合您全家穿着，二位要不也试试？”

“我……不好意思，你搞错了。”向子纱的脸刷地红开来，连带之前的尬意，“小姐，你误会了。”她再做澄清，声音却因低哑显得含糊。售货员以为她是那种精打细算，舍不得花钱的女人，不放弃，再接再厉，“怎么会呢，太太，您和您的先生男才女貌，一看就是般配又幸福的一对恩爱夫妻，您的女儿真漂亮，很像您呢！”

“小姐，不好意思，你真的误会了。”易彬出声，他看到了她无奈，不想再言语的表情。

“姐姐，他们不是先生太太，他们是叔叔和姑姑！”换好衣服的乐乐跑出试衣间，一身新装站在他们面前。

“叔叔，你看乐乐漂亮吗？姑姑你看！”乐乐臭美，一连在他们跟前转了几圈。

易彬赞美：“嗯，乐乐真漂亮！”

售货员这才意识自己原来真的误会了，尴尬道，“对不起，先生，小姐……”

“没关系。”向子纱淡淡笑了个，不愿多言。

“姑姑你也穿好不好？我们穿一样的衣服一定很漂亮！叔叔你说是不是？哇，还有叔叔穿的耶！”乐乐抓起售货员手上的衣服分别塞到易彬和向子纱手中，“叔叔，姑姑，你们也穿！”

“乐乐！”这小妮子！真是……

“穿嘛穿嘛！”乐乐央求二人，售货员见生意还在，笑面挂起也加入说服队伍，“对啊，这位小姐，你的身材气质那么好，这件衣服一定非常适合您，和您的侄女一起出门逛街一定很亮眼！您也试试吧！”

向子纱一口回绝，“谢谢，我不需要。”

“姑姑，你去穿嘛！人家好想和姑姑有一样的衣服呢！”

易彬也加入，“子纱，试试吧！”

她适合的，他确定。

望着这三个人三张嘴巴三双眼睛，向子纱好无奈，垂肩接过衣服。

乐乐转身又对易彬，“叔叔，你也穿嘛！你和姑姑穿一样的衣服也会很好看！恋恋阿姨说男生和女生穿一样的衣服叫情侣装，会好幸福！”

“是啊，先生，您和那位小姐一看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虽然这是亲子装，但是二位穿起来也会有情侣家居休闲的味道哦！说不定，穿了我们店的衣服，您会早日把那位小姐娶回家，生个和小妹妹一样漂亮的孩子呢！”售货员舌灿莲花，极力推销，没有了冷冰冰的向子纱在场，她很有把握说服易彬。

“谢谢，我暂时不需要。”易彬摆头，售货员的话，确实让他有一点，心动。

“叔叔，你穿嘛，乐乐好想有和叔叔一样的衣服哦！”乐乐不死心的央求。

“乐乐，”他蹲下身，为她整理裙摆，“如果叔叔和你，还有和姑姑穿一样的衣服，姑姑……会很害羞哦！”

“哦！”乐乐小嘴成‘O’状，然后眨眼，好似已幡然大悟，点着头，“我明白了叔叔。”

“所以，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嗯！”

“他也是我现在的男朋友，更是我申请调来百城的唯一理由！”单萱那句话在他的脑子不断盘旋，当时的他已震惊到做不出任何反应，只看到单萱唇边那朵浅浅的笑，和决然的表情。未等他做任何澄清，李致远也尚未反应过来，单萱又接着说，“李叔叔，彬他是和朋友来的，朋友还在隔壁，今天就不能坐下来陪您聊了，改天我另约时间，咱们一起吃个饭，您看行吗？”

“好，好。”李致远回过神，连连点头。

“彬，你现在过去吧，别让那边等久了。”单萱柔语，并挽起他胳膊，宛如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单萱——”他神色复杂，唇抿得很紧，表情有点生气，却对她有种无力感。

“请你先别说，今晚，我会给你电话！”

客厅。

“乐乐睡了吗？”

“嗯。”向子纱十指交握，然后松开，莞尔对他，“今晚谢谢你。”

“不客气，你和乐乐开心就好，我期待还能有这样的机会。”

“会的。”她点头，“嗯——今晚怎么不在萱那多呆会儿呢？”终于，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可恶的好奇心！

“只是过去和一位长辈打招呼。”易彬淡淡带过。

“哦。”她附和着，笑了笑，却有点干巴巴。

“很晚了，早点休息，晚安。”她道别，转身进房。

“子纱，”她的手，被一双温润而宽厚的手拉住。握在心。她回过头，惊讶的脸上染有微红，她看到他的眼神，有些情感——似乎——要溢出，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有点不规律起来——

“子纱，我有话——”

乍来的激荡乐曲斩断了这一切，俩人同时望向声源处。

“那个——好像是你手机在响。”她说，有种不自然，心跳得更厉害，这来电——恰好化解她的尴尬。

易彬看向茶几上的自己的手机，神情隐显懊恼。

“不接吗？”她再问，音乐持续不断，早就吵扰了一切。

易彬凝目她，却只能放开她的手。

唇畔漾出微微笑意，她道：“晚安。”

“晚安。”他目光恋恋。

她没看见。

在进门的那刻，她清晰听到易彬温和而低沉的声音，喊着那个名——

萱。

唇角再扬，她在心里道，“萱，你也晚安。”然后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