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老家商州,世世代代称西安为省,进西安叫做上省。我的父辈里,年轻的时候,他们挑着烟叶、麻绳、火纸、瓷器担子,步行半个月,翻越秦岭来西安做生意,生意当然难以维持多久,要么就去店铺里熬相公,要么被人收揽了组织去铜关下煤窑。更多的,是夏收时期来西安四郊当麦客。这些麦客都是穿一件灰不叽叽的对襟褂子,登一双草鞋,草绳勒腰,再别上一个布口袋装着一个碗和炒面,手里提着一把镰。他们在太阳如火盆一样的天底下,黑水汗流地为人家收割麦子,吃饭的时候,主人一眼眼看着他们吃,还惊呼着都是些饿死鬼嘛,一顿要吃五个馒头!麦客们或许来早了,来晚了,或许正逢着连阴雨,他们就成堆成堆聚在街头檐下,喝的是天上下的,吃的则瞧着饭馆里吃饭人有剩下的了,狗一样窜进去,将剩饭端着就跑。当然,罗曼蒂克的事就在万分之一中发生了,我老家村子里就有过,是北郊一个年轻的寡妇看中了她雇用的麦客,先是在麦垛后偷情,再后来堂而皇之入赘,麦客叼着烟袋住在炕上成为这家男掌柜了。那时的商州是种大烟土的,老家的人讲过去吸烟似乎很难上瘾,不像现在吸白面,一吸上就等于宣布家破人亡了。也有想在当地当土匪而来西安弄枪的,四十年代,商州的两股土匪真的都是因在西安偷盗过一枝枪而回去发展起来的,也有一个在西安买通了部队的军需,购得了五枝枪,而出城时被查出,结果被杀,脑袋挂在城东门口。
吸毒、赌博、娼妓在西安的三四十年代是相当严重的,一般的有钱人家过红白喜事,重要客人进门,先招呼上炕,炕上就摆有烟灯烟具。戏班子里的艺人,唱红了的多有烟瘾,台下面黄肌瘦,哈欠连天,吸几口上台了,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许多当局军政要员暗中都做烟土生意。至于嫖娼,开元寺的高等妓院由兵士站岗护卫,出入的都是军政界、商贸界、金融界有钱有势者,据说胡宗南就患有花柳病。我见过一位鸡皮鹤首的老妓女,她谈起来,最感荣幸的是曾经接待过胡宗南。
城市是人市,人多了什么角色都有,什么情况也出,凡是你突然能想到的事,城里都可能发生。西安城里流动着大量的农村打工者,数处的盲流人员集中地每日人头攒拥,就地吃住,堵塞交通,影响着市容。麦客在五月下旬就进城了,而贩菜的、卖炭的、拾破烂的沿街巷推车吆喝,天至傍晚,穿着露而艳的妓女撅着红嘴唇拎着小皮包就开始奔走各个夜总会和桑拿房去。我在戒烟所里采访那些烟民,一个美貌的少妇哭诉她的夫离儿散,最后竟气愤地求我代她控告那些贩毒者:他们卖给我的是假货,让我长了一身黄水疮!城市是个海,海深得什么鱼鳖水怪都藏得,城市也是个沼气池子,产生气也得有出气的通道。我是个球迷,我主张任何城市都应该有足球场,定期举行比赛,球场是城市的心理的语言的垃圾倾倒地,这对调节城市安稳非常有作用。城市如何,体现着整个国家和地区的综合实力,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城市的拥挤、嘈杂、污染使城市萎缩、异化了。据有关资料讲,在二十一世纪,人类面临的危机不是战争、瘟疫和天灾,而是人类自身的退化,这个退化首先从城市引起,男人的精液越来越少,且越来越稀,以至于丧失生殖的能力。我读到这份资料时,是一个下午,长这么大还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感到那么大的恐惧,我抱着我收藏的恐龙蛋化石呆坐屋中,想恐龙就是从这个地球上渐渐地消失了,一个时代留下来的就只有这变成石头的蛋体了。我把我的恐惧告诉给我的朋友,朋友无一例外地嘲笑我的神经出了问题,说,即使那样又能怎么样呢,满世界流传查尔诺丹的大预言是一九九九年七月地球将毁灭,七月马上就到了,那就该现在不活了吗?朋友的斥责使我安静下来,依旧一日三餐,依旧去上班为名为利奔忙活人。说实话,自一九七二年进入西安城市以来,我已经无法离开西安,它历史太古老了,没有上海年轻有朝气,没有深圳新移民的特点。我赞美和咒骂过它,期望和失望过它,但我可能今生将不得离开西安,成为西安的一部分,如城墙上的一块砖,街道上的一块路牌。当杂乱零碎地写下关于老西安的这部文字,我最后要说的,仍然是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话:我爱我的西安。
西路上
一个丑陋的汉人终于上路(1)
这个夏天的决定,计划里是走一走丝路。
我的灵魂时常出窍。一个晚上,我坐在了案桌上,看着已经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了很久的平凹,觉得这个矮小而丑陋的汉人要去丝路真是可笑。古人讲做学问要读万卷的书行万里的路,他默数着已经去了西部几万里路了吧,可古人的行是徒步的或骑了一头毛驴,日出而动身,日落而安息,走到哪儿吃在哪儿住在哪儿,遭遇突如其来的饥渴、病痛、风雨和土匪,
那是真正体验着生命的存在,而他的几万里则是坐了飞机和火车,一觉醒来从西安到了乌鲁木齐或从乌鲁木齐到了喀什到了伊犁。城市都是一样的水泥的山村,都一样的有着站着警卫的政府大院和超市。因事耽搁了吃饭时间的肚子饥和乞讨者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儿的肚子饥绝对是两码事儿!灵魂又回归到了身体。当灵魂和身体都感到寂寞之时的西行计划里,我邀请了三位朋友,说:徒步是不现实的,那就搭上汽车,一个县一个县地行动吧。
朋友的回应轰然如雷,他们欢呼着能去印度,去波斯,去欧洲了。但我说最多只到乌鲁木齐,古时的西域十六国那仅是丝绸的集散地,而真正的丝路,就是西安到安西和敦煌。
我在家开始了大量翻阅有关丝路的资料,一边加紧治疗身上的疾病。我是脑供血严重的不足———恐怕是小时候饿坏了脑子和中年期的烦闷所致———每年的冬天要注射七天的丹参液,现在我得提前进行。怨恨的是右大腿根的麻痹一时难以治愈,虽无大碍,但接二连三做梦,都是骑了自行车不得下来,结果冲进人窝,紧张地喊:啊!啊!连人带车倒地,还撞伤了别人。
宗林,我在陕西安康的一个高颧骨的朋友(也是第一个被我邀请同行的),给我带来了一盒膏药和两张与丝路有联系的照片。膏药贴上无济于事,照片却让我激动不已。一张照片摄自安康博物馆,是一只金蛋,说在安康志上记载,汉朝政府推行奖励桑农的政策,凡有植万株桑者,可奖励一只金蛋。一张照片是一个村镇路口的石碑,上面隶书:高鼻梁村。这令我一下子豁然明白汉代的丝路为什么从长安城起点,那不仅因为长安城是汉代国都,也是因为长安城所在的陕西南部盛产丝绸,如今以产丝绸闻名的苏杭,那时还恐怕多是一片水泽吧。而高鼻梁村,必曾是洋人去采购丝绸的驻地了。洋人在高鼻梁村如何采购丝绸,那鹰钩鼻和卷毛发怎样被山地人取笑?我想起了茂陵博物馆的汉朝官员接见外国使者的壁画,哎呀,那使者是躬腰拱手,低眉顺眼,一脸的紧张和萎缩!到茂陵去———我说———拜拜霍去病———路是有路神的,霍去病是丝路的神。在到处是美国影响的今日,喊一声我们的祖先也曾经阔过,做阿Q也是十分的开心。
霍去病的陵墓是高大的。过去无数次地来到这里,为的是那些举世闻名的石雕艺术,膝盖就软下去,放声大哭。现在在陵前捡起一块汉时的瓦的碎片,瓦片上恰好有一个小孔,打打磨磨,打磨了半天拴绳儿系在脖项,发问埋下一粒种子可以收获万斛的粮食,咸阳塬上埋下了这么伟大的人物,它将生长出什么呢?陵墓不是浑圆状,如山的土堆高低起伏,如燃烧的黑色的火焰。陵墓管理人员讲,陵墓是以祁连山的形状建造的。噢,这就对了!武曌山建陵,将一个女人模样仰躺在大平原上,她是希望自己是一座高山,而亘绵千里的风雪祁连却整个儿是为霍去病存在的!我在系着的瓦片碎块上用笔写了去病二字———我不知道霍去病的名字是他的母亲为了希愿私生下来体弱的儿子强壮起来呢,还是汉武帝为他赐名,因为只有他才可以去掉汉朝常被匈奴困扰的心病?———让我的西行成为一次身心的逃亡,或可称做一次精神出路的拓通吧。
正如死与生俱来,生的目的就是死亡一样,我总想将心放飞又怎能放心呢?在系着了写有去病字样的汉瓦碎块的第四天,哗哗的一场雨淋湿了我晾在阳台的衣服,也淋湿了西行的欲火,至少我在一日复一日地拖延着时间。已经说好了的,一块上路的三个朋友不停地打电话催促,我只是以别的事搪塞着,说还得搜寻些丝路的资料,譬如,正在读斯文赫定的《丝绸之路》。
其实,斯文赫定的书我早读罢。我之所以迟迟不能上路,是我喜欢上了一个女人。
人是有缺点的,尤其是男人,每一个男人在一生中遇见自己心仪的女人都会怦然心动,这好比结婚后还要自慰一样。我以往的好处是,对女人产生着莫大的敬畏,遇见美丽的女人要么赶快走开要么赞美几句,而且坚信赞美女人可以使丑陋的男人崇高起来。但这一次,当奇缘突至(我只能解释为命中所定),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她说:你病了?!我可能是病了,爱情是一场病。我的身子和灵魂又开始分离,好几次经过了她的房子和在电话亭,我已经坐在了她家的铺着花格床单的床沿上,我看见平凹在房门踏了一片脚印又走开了,我已经与她像各躺在云头上聊起天了,平凹拿起了电话筒又把电话筒放下。这女人是冷傲的,她的美丽和聪慧像湖一样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你走进去,扑通却没了头顶。如果她仅仅是美丽,美丽的女人在西安街头多如流云,———在我的印象里,美丽的女人是傻笨的,她们不读书,不爱艺术,追求时尚和金钱———可她是一位出色的表现主义画家。西安是传统文化厚重的城市,而她的画有强烈的主观色彩,色彩、构图都推向极致,又充满了焦虑、迷惘和激情。更令我赞赏的是她并不是无关痛痒的画家,画面处处在强调着一种时代的精神。我已经老大不小了,而且旷世之丑,我与她的交往并不是要干什么———虽然爱是做出来的———但我无法保持我平日的尊严。人到了轻易不肯说出爱的年龄,这个字说出来了,我活得累她也感到与我在一起时的沉重。在她不能应约而来的时候,我就画马,因为她属马,又特别爱马,那长发、满胸、蜂腰、肥臀以及修长挺拔的双腿,若趴下去绝对是马的人化。那些日子,马画得满墙都是,宗林、庆仁和小路已经对我的拖延感到了愤怒,他们知道了我之所以拖延的原因,一方面惊叹着这个女人对我的想像力如此激发而画出了这般好的画(我以前并未学过绘画),一方面骂我重色轻友,又以丑与老的话题实施对我的打击,更糟糕的是他们私下与她交涉,约她能同我们一块西行。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回答是否定的,他们就劝她不要姑息我而误了大事。所以她竟在数天里与我失了联系,她的手机再也打不通,我失恋了。
失恋一词对于我似乎有些荒唐,但确实失恋了。我再一次翻阅关于丝路的资料,有一段记载使我苦笑不已。那记载的是年轻的瑞典人斯文赫定之所以在罗布泊长期不归,野兽一般,除了痴醉于探险事业外,还有一个秘密,是他失恋了。可以说,斯文赫定是在失恋后对自己的放逐,精神漂泊使他完成了自己的事业,而失恋中的我终于决定立即得动身上路了。这个时候,突然间感到了西安的喧闹和杂乱,空气污浊,以及建筑和人人物物都面目可憎。
九月的西安阴雨连绵,沉重的雾气使天压得很低,街道两旁的杨树年纪老了,差不多的树身生了洞,流淌着锈铁色的汁,像害了连疮,而树絮如毛毛虫一样落在地上,踩入泥里。我并没有打伞,从城的南郊步行进城墙内区的羊肉泡馍馆去吃饭。(如果西安有什么最好吃的东西,那就是羊肉泡馍。我一直认为饮食文化造就的是人群的性格。秦灭六国,是陕西人吃了羊肉泡馍可以忍饥,或怀揣了掰好的馍块及时熬羊汤泡吃,加速了行军的时间,才打败了精细炒菜的邻国。)经过西门外的石桥,有人在桥头上吹埙。自从我写了《废都》后,已经灭绝的中国最古老的乐器———埙———这个拳大的土罐儿成了旅游点上卖得最好的商品。在桥头上吹埙的家伙是个光头的中年人,他当然在雨地里吹埙是招揽顾客推销产品,但他吹得很好,声音从雨点的缝隙穿过,呜呜之音如鬼哭狼嚎,我却激动起来,目注着他自认为这是为我壮行。仰面就是西门,城楼在雨幕里巍峨,城门是封住了的,人流车辆只顺着左右的偏门通行。我突然间浪漫起来,跳上去在封闭的城门前一蹲,蹲成了一只狮子。
在那一刻里我想,古丝路就是从这里起点吗?脖铃喤喤的驼队驮着云彩一样的丝绸就这样打开了城门一路往西吗?商队出发时红男绿女在这里摆下酒席,霍去病开拔时武帝在这里擂鼓,玄奘取经时这里也是佛乐冲天,连那个贬官流放的林则徐在西安住过一段日子要往新疆,也是三五成群的哭送的人,而我要走了,她怎么就销声匿迹如飞鸟一样了无踪影了呢?“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王维已经死了,早早死在了唐朝。雨还在下,屋檐吊线。油漆斑驳的城门上有一张晶亮的大网,黑肥的蜘蛛在空中吊着自己的丝往下来,停驻在我的头顶。沿着城门楼南北而去的城墙垛口,一排排尽是我名字中的凹字。我感觉我这尊狮子是红了眼的。
爱与金钱使人铤而走险(1)
两千年前,匈奴侵占了月氏的地盘,在西北日渐坐大,汉王朝就寝食不安了,曾经软硬兼施(便有了昭君出塞的故事,也有了班超从戎的故事),但匈奴剽悍,又反复无常,一直难以制伏,于是武帝便派了张骞去已经西迁的月氏游说,企图联合抗敌。
丝绸之路就这样要始于足下了。
这一天也是个淫雨的天,张骞在西城门口的青石路面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带百多人秘密西行。把渭河走尽,翻越了乌鞘岭,才在沙漠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得很难,即被大队的匈奴骑兵围住,一瞧见肿泡眼、大板牙,不容分说,绳索捆了,送往单于庭的帐篷里。此一送,竟是十年之久。十年里,张骞习惯了穿羊皮袄,喝马奶,也与匈奴女子结婚生子,但张骞是汉室忠臣,终于设法逃脱了又继续西行,一年后到达大宛,到达月氏。可惜的是已经远离了匈奴的月氏,却新地肥沃,日子好过,无心再卷入战事,张骞骂了一句“ 小国寡民”,只好怏怏而归。
归来的张骞伏在殿前痛哭流涕,以未能完成朝廷重托而请罪,并呈上了一份十数年间的个人生活汇报和一路的出使见闻。汉武帝先是摇头,半仄了身子,慵懒地翻揭着那一大沓的材料,一段话便使他突然目生亮光,“ 大宛有奇特的良马,出汗为血,日行千里”,霍地就站起来了。当初派张骞出使,一是念其忠诚能干,二也是看中名字中的骞字———驱马出塞———难道这匹驽马要引回天马吗?汉与匈奴作战了几十年未胜,原因是匈奴有好的坐骑,而汉人能乘的只是蒙古草原的小马,装备的落后导致了战事的失利啊!汉武帝走下殿来,把张骞扶起,看着张骞花白的胡须和酱猪肉一样深红的脖脸,眼里落下一滴泪来。这一滴泪使张骞受宠若惊,当武帝让他绘制一幅更详尽的出使图,他伏案工作了十天十夜,并再次出征,率使团去了。
接下来的故事是异常的漫长也异常的壮观,几乎是演义了汉朝的强盛的历史。使团带上千金和金马在大宛要淘换马种,遭到大宛国王断然拒绝。消息传回长安,武帝就愤怒了,立即发六千兵马去征伐,六千兵马在敦煌的大漠中因供应不足被渴死和冻死大半,到了大宛吃了败仗,仅六百人逃到了吐鲁番。武帝又下令,就在吐鲁番屯兵生息,谁也不能退进阳关,再派去六千人和三千匹战马要与大宛决一死战。结果汉军将大宛王府包围,迫使大宛国王献出了三十匹汗血马和一批仍属良种的牝马。有了良马种,汉朝建立了马场繁殖培育,数年后骠骑将军霍去病领军与匈奴作战,兵是精兵,马是良马,一举将匈奴赶出了甘肃的东部,一条中原与西域多国相连的交通大动脉于是形成。这条通道那时被称做御道,为了保护,沿着秦长城,新的长城继续向西延伸百十里并建筑关寨,驻扎重兵。从此,在这条通道上,内地的商品输入西域,而西域的商品也输入内地。在出口的商品中,无论数量或地位,没有哪一样能与华美的丝绸相媲美。
这就是丝绸之路。
四年前,我因贪吃最好的苹果,去了一趟关中西北角的淳化,那里有秦直大道(这是与秦长城一样伟大的工程)的入口,也是丝绸路上的一个重镇,一只熊就站在路畔。熊是石的,汉代的。那时我想,霍去病的几十万大军是经过这里去西征的,成千上万只骆驼组成的商队也是经过了这里,为什么没有栽一块写着“ 泰山石敢当”的石头在这里,也没有竖一面凿着“ 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碑子?石熊的体积极小,仅仅半人高,一只前爪举在头侧,一只前爪捂腹,嬉闹状的,鼻子发红(特意以有着朱砂红的石头赋形的)———我一看见这朱砂熊就乐了。
我把朱砂熊的故事说给了我的同伴,但是同伴没有乐。他们没乐,我也没有再说下去———古人的胸怀和幽默我们已经很少有了。
大家关心的只是翻地图,寻查着西行路线。丝绸之路是分为了东段、中段和西段的,西段东段又分为中路北路南路。南路从长安经天水、秦安、甘谷、武山、陇西、渭源、临洮到兰州;中路从长安经泾川、平凉、静宁、榆中、皋兰、永登到武威;北路从长安经通渭、会宁两县中的华家岭后,折向北到会宁,又从会宁至靖远渡黄河,经景泰、古浪到武威。中段是惟一一条直线,这就是甘肃的河西走廊,从武威经永昌、山丹、张掖、裕固、民乐、临泽、高台、酒泉、嘉峪关、玉门、安西到敦煌。西段的三条线,北线至安西经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乌苏、伊宁至哈萨克、俄罗斯、伊斯坦布尔。中线从安西经楼兰、库尔勒、库车、喀什至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伊朗、伊拉克、埃及。南线从安西经石城、且未、和田、塔吉克斯坦、巴基斯坦至印度。真正的丝绸之路,就是西安至安西。对于进入了新疆以西的西段,因为我数年前几次去过新疆,而古时的丝绸贸易西域可以说是个集散地,至于西段的北中南三线,那也只是后人和商品足迹所到而已,所以,我们选择了丝路的主干线。至于主线的东段,北路是最短的一节,但由于地处大漠边缘,人烟稀少,交通诸多不便,从古到今走这条路的人不如中路和南路多,中路则是我以前去兰州时差不多经历过,那就只有走南路了。
走南路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有过了一个团队,名字叫中瑞科学考察团———在此以前,走的都是高鼻子蓝眼睛的人,他们是伟大的探险家,也是卑劣的文物盗贼———以骆驼为交通工具。其骆驼四百匹,每次宿营,骆驼卧成一圈,而人居之圈内,被称之为驼城。骆驼是除了牛马以外最易为人驯服的高脚牲口,它的样子丑陋,总是慢腾腾地摇晃着身子往前走,若碎步跑起来,从后边看去,样子显得笨拙和滑稽。它永远是相书上描述的那种贫贱者的步姿(它也只吃草料或数天里可以不吃),但好处是能忍耐,不诉说苦愁。我采访过一位近
百岁的老人,他当年就是团队中的一员,他说,在沙漠的一个夜晚,月色明白,但他没心情去欣赏,因为口渴得厉害,拉了一匹骆驼到沙丘后想用刀子捅其前腿根喝血。他们曾经是这样屠杀过数十匹骆驼了,每次屠杀,骆驼都是前腿跪下去哀鸣不止,然后灰浊的眼泪流下来通过长长的脸颊,泪水立即被蒸干,脸颊上便留下泛黄的痕道。这一次他要偷捅的是一匹最壮的骆驼,他并不敢让它死去,只是要借它的一些血解渴,骆驼就拿眼睛一直盯视他,他向左,骆驼也向左,他向右,骆驼也向右,他才说了一句“ 我渴……”骆驼哇地一声,脖子上涌起一个包来,咕咕嗵嗵上下滚动,噗地一下,足有一小盆容量的痰液喷出来,浇了他一头一脸。骆驼的痰是非常非常的腥臭,他当时就昏倒了。老者的话使我在西行路上从此再也不敢遗忘了水壶,但也反感起了骆驼。虽然骆驼的时代已经过去,漫长的河西走廊里,只在敦煌鸣沙山下见过一队骆驼,有武威转场的牧人,赶着羊群,把他和他的女人、毛毡、锅盆和装着炒面的口袋坐在一匹骆驼上,骆驼便只好在一些旅游点上做了供拍摄的道具,寂寞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驼峰歪着,稀稀的毛在风里飘。距中瑞考察团又过了十多年吧,真正地只为着丝绸之路的,是斯文赫定。这位曲卷了黄毛的洋人,口里叼着一只烟斗,带着了四辆福特卡车和一辆小轿车,从北京的西直门出发到乌鲁木齐,再逆着丝路到了西安。洋人就是洋人,自古的洋人都是从西往东来的。而我们却从东往西,一辆三菱越野车就呼啸着去了。
我一直认为,汽车里有灵魂的,当世上的狼虫虎豹日渐稀少的时候,它们以汽车的形状出世。这辆三菱越野车是白色的,高大而结实。当选择这辆车时,老郑(他是负责吃住行的,我们叫他团长)有过犹豫,因为这辆车曾经吃过一个人的,我却坚持不换,古时出征要喝血酒,收藏名刀要收藏杀过人的刀才能避邪。何况唐玄奘取经时的那匹马,也是有过犯罪史的小白龙变化的。我趴在车头,叽叽咕咕给车说话,叮嘱它既要勇敢又得温顺———我尊重着它,因为它已经是我们的成员之一了。
也正是这辆车,经过了许多关卡,未经检查和收费就顺利放行,我们总结这或许得益于车的豪华,或许因了老郑———他坐在前排,方脸大耳———像个领导。但车却在一大片苍榆和板筑土屋混杂的一处村落前被挡住了。挡车的是一群农民,立即有三个老头睡倒在车轱辘前,喊是喊不起来的,去拉,他们抱住你的腿不放,呼叫:大领导,你不做主,你从我们身上碾过去,大领导!问清原委,原是村干部吃了回扣便宜出卖了百十亩地让外人盖娱乐场所,他们不愿意少了土地,更不愿意盖娱乐场所。这里到处都是妓女,反映到乡政府,乡政府解决不了,正群情激愤着,见小车过来就拦住了。我们解释这事应该去上告,我们同情你们,也支持你们,但我们并不是大领导,瞧瞧,大领导能是我们这么瘪的肚子吗?他们说:得了吧,坐这么白胖的小车还不是大领导?!我哭笑不得,而且心情极糟,同行的老郑、宗林、庆仁和小路开始反复解说,趁机让我逃脱包围,去了路边的一间厕所。在厕所里,我的手机响了。
谁?我。哎呀,你在哪里?我在路上。路上?什么路上?!佛往东来,我向西去。
突如其来的电话使我又惊又喜,但话未说清电话却断了,我喂喂地叫着,又拨了她的手机号,传来的竟是“ 对不起,你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我站在厕所里发呆:她怎么也说了“ 佛往东来,我向西去”,莫非她也在西路上,并且提前了我吗?哎呀呀,若真的她也来了西部,那这也太有浪漫和刺激了!我迅速地掐指头———我会诸葛马前课,从大安、留连、速喜、赤口、小吉、空亡推算———果然断定这已经是事实了,就在空中挥了一下手,靠住了厕所角的椿树。这才发现,椿树上有一长溜黄蜡蜡的粪垢,那是乡人蹭过了屁股。小路在厕所外大声喊我,说是问题解决了,赶快上车,我走出来,真的是公路上的农民开始散开,他们已经确信了我们不是大领导,那个老头还指了一下我,在说:看那个碎猴子样,我就觉得他不是个领导嘛!
重新回到了车上,大家还在叙说着刚才的一幕,感叹着出师不利,我却情绪亢奋起来,说咱这算什么呢,西路当然是不容易走的,想想,在开通这条路时,张骞是经过了十多年,又有多少士兵有去无还?就说开通之后,又走过了什么呢?我原本是因为情绪好,随便说说罢了,却一不留神说出了一个极有意思的话题,大家就争论起来:谁曾在这路上走过?当然走得最多的是商人,要不怎么能称为丝绸之路啊?!可庆仁疑问的是:一个商人牵上驼队一来一回恐怕得二三年吧,二三年是漫长的日子,离乡背井,披星戴月,就是不遇上强盗土匪
,不被蛇咬狼追,也不冻死渴死饿死和病死,囫囫囵囵地回来,那丝绸又能赚多少钱呢?宗林就提供了一份资料,两千年前,丝绸在西方人的眼中那是无比高贵的物品,并不是一般平民能穿用得起的,其利润比现在贩毒还高出好多倍。当时长安城里三户巨商“ 行千里人不住他人店,马不吃别家草”,都做的是丝绸生意。这样,贩丝绸成了一种致富的时尚,更惹动了相当多的人以赌博的心理去了西域。现在从一些汉代流传下来的民歌中可以看出,丈夫走西路了,妻子在家守空房,“ 望夫望得桃花开桃花落,夫还不回来”,或许永远都不回来了,或许回来了,身后的轿子里却抬着另一个西路上的细腰。我看着宗林,突然问:如果你活在汉代,让你去做丝绸生意,你肯不肯上路?宗林说:我不贪钱。宗林没钱,也确实不贪钱,他是凡停车就下去给大家买啤酒呀可口可乐呀或者口香糖。我说宗林你不贪钱着好,如果说,在西部的某一沙漠里,有一位你心爱的女人,你肯不肯上路?宗林说:不肯。庆仁叫道:你这人不可交,对钱和色都不爱,还能爱朋友吗?我说我会去的———古丝绸之路恐怕只有商人和情人才肯主动去走,爱与金钱可以使人铤而走险的。
说罢这话,我突然觉得我活得很真实,也很高尚,顺手打开了那本地图册。地图册里却飘然落下一根头发,好长的一根头发。慌忙看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小路,幸好他没有注意,捡起来极快地吻了一下。大前年有个法国的记者来采访过我,他手指上戴着一枚嵌有亲人头发的戒指,印象很深,因此我见到她的第一天就萌生着能得到她的头发的念头———头发是身体的一部分,我如此认为,而且永远不会腐败和褪色。这根头发就是她让我算命时揪下的。她是左手有着断掌纹的,总怀疑自己寿短(才子和佳人总是觉得他们要被天妒的),曾经让我为她算命———我采用了乡下人的算法。我故意采用这种算法,即揪下她一根头发用指甲捋,捋出一个阿拉伯数字的形状,就判断寿命为几———我在揪她的头发时,一块揪下了两根,一根算命,另一根就藏在了地图册里。现在,这根泛着淡黄色的头发在我的手,我不知她此时在西路的什么地方。阳光从车窗里照热了我的半个身子,也使头发如蚕丝一样的光滑和晶亮,忽然想起了艾青的一首诗:“ 蚕在吐丝的时候,没想到竟吐出了一条丝绸之路”,那么,我走的是丝绸之路,也是金黄头发之路吗?
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那不是夸张,是李白在河的下游,看到了河源在天地相接处翻涌的景象。我看到的西路是竖起来的。你永远觉得太阳就在车的前窗上坐着,是红的刺猬,火的凤凰,车被路拉着走,而天地原是混沌一体的,就那么在嘶嘶嚓嚓地裂开,裂开出了一条路。平原消尽,群山扑来,随着沟壑和谷川的转换,白天和黑夜的交替,路的颜色变黄,变白,变黑,穿过了中国版图上最狭长的河西走廊,又满目是无边无际的戈壁和沙漠。当我们平日吃饭、说话、干事并未感觉到我们还在呼吸,生命无时无刻都需要的呼吸就是这样大用着而又以无用的形态表现着;对于西路的渐去渐高,越走越远,你才会明白丰富和热闹的极致竟是如此的空旷和肃寂。上帝看我们,如同我们看蝼蚁,人实在是渺小,不能胜天。往日的张狂开始收敛,那么多的厌恼和忧愁终醒悟了不过是无病者的呻吟。我们一个县一个县驱车往前走,每到一县就停下来住几天,辐射性地去方圆百十里地内觅寻古代遗迹,爬山,涉水,进庙,入寺,采集风俗,访问人家。汉代的历史变成了那半座的城楼,一丘的烽燧或是蹲在墙角晒太阳的农民所说的一段故事,但山河依旧,我们极力将自己回复到古时的人物,看风是汉时的风,望月是唐时的月,疲劳和饥寒让我们痛苦着,工作却使我们无比快乐。老郑在应酬各处的吃住,他的脾气越来越大———出门是需要有脾气的———麻烦的事情全然不用我去分心。宗林的身上背着照相机也背着摄像机,穿着浑身是口袋的衣裤,他的好处是能吃苦耐劳,什么饭菜皆能下咽,什么窝铺一躺下就做梦,他的毛病则是那一种令我们厌烦的无休止的为自己表功,所以大家并不赞扬他是雷锋,他却反驳雷锋不是也记日记要让大家知道吗?庆仁永远是沉默寡言的,他的兴趣只是一到个什么地方就蹲下来掏本子画速写。这当儿,小路就招呼旁边的一些女子过来,“ 这是大画家哩”,他快活得满嘴飞溅了口水,“ 快让他给你画一张像呀,先握手握手!”庆仁一画就画成了裸体,他眼中的女人从来不穿衣服。当汽车重新开动的时候,我们坐在车上就打盹,似乎是上过了竿的猴,除了永不说话的司机,个个头歪下去,哈喇子从嘴边淌下来,湿了前胸。我坐在司机旁边,总担心着都这么打盹会影响了司机的,眼睛合一会儿就睁开来,将烟点着两根,一根递给司机,一根自抽。抽了一根再抽一根。嘴像烟囱一样喷呼着臭气,嘴唇却干裂了,粘住了烟蒂,吐是吐不掉,用手一拔,一块皮就撕开,流下血来,所以每到烟吸到烟蒂时,就伸舌头将唾液泡软烟蒂。但唾液已经非常地少了。我喊:都醒醒,谁也不准瞌睡了!大家醒过来,惟一提神的就是说话———臭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候说的当然都是女人。
这个时候,我一边附和着微笑,一边相思起来,相思是我在长途汽车里一份独自嚼不完的干粮。庆仁附过身小声问我:你笑什么?我说我笑小路说的段子,庆仁说,不对,你是微笑着的,你一定是在想另外的好事了。我搓了搓脸———手是人的命运图,脸是人的心理图———我说真后悔这次没有带一个女的来。小路就说,那就好了,去时是六个人,等回来就该带一二个孩子了!庆仁说什么孩子呀,狼多了不吃娃,那女的是最安全的了。宗林说:那得尽老同志嘛!我是老同志,但我没有力气,是打不过他们四个中的任何一个。我讲起了一
个故事,那也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在年轻的时候一次在西安的碑林博物馆门口结识一位姑娘,姑娘是新疆阿克苏人,大高个,眼梢上挑,但第二天要坐火车返回老家去了。他偏偏就喜欢上了这女子,五天后竟搭上西去的列车,四天三夜到了阿克苏,终于在一条低矮的泥房子巷里寻到了她的家。他是第一次到新疆,也是第一次坐这么长的火车,两条腿肿得打不了弯。姑娘的全家热情地接待了他,甚至晚上肯留他住在了那一间烧着地火道的房间里。姑娘对他的到来一直惊疑不已,以至于手脚无措,耳脸通红。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姑娘弯腰在地上捡拾弄散了的手链珠子,撅起的屁股形象在瞬间里让他看着不舒服,立即兴趣大变,便又告辞要回西安。结果就在这个夜里五点冒了风雪去了火车站,又坐四天三夜的车回来了。我说这样的一个真实故事,我也不知道要表达个什么意思,但大家对我的朋友能冲动着坐四天三夜的火车去寻找那个吊眼长腿的姑娘而感动着。
“ 那女子对你的朋友很快走掉没有生气吗?”司机原来一直在听着我们的说话,这也是他惟一的插话。一只兔子影子一般地穿过公路,车嘎地停了一下,又前进了。
没有,我说,新疆是最宽容的地方。你就是几百万的人来,它不显得拥挤,你就是几百万的人走,它也不显得空落。新疆的民族是非常多的,各民族普通老百姓的融洽程度是内地人无法想象。而且,什么人都可以去新疆,仅仅是一九四九年以后,内地发生了旱灾水灾地震蝗虫而无法生活的人,各个政治运动遭受了打击迫害的人,甚至犯了刑事的逃犯,都去到新疆,新疆使他们有吃有喝有爱情,重新活人。我列举了我供职的单位,有五个人是在新疆工作了十几年后调回内地的,除一个是转业军人,其余四人皆是家庭出身不好,在西安寻不着工作,娶不下老婆却在新疆混得人模狗样。
当我们说完这话十分钟后,车的轮胎爆破了。车已经有灵性,爆胎爆的是地方———正翻过了乌鞘岭,进入一个镇子。说是镇子,其实是沿着缓坡下去的路的两旁有着几排房子,但这个镇子外边的坡上有一个烽燧,证明着它的岁数远在汉代。司机爬在车下换轮胎了,发现了轮胎是被啤酒瓶子的碎片扎漏的,便滚着轮胎到一家充气补胎的小店里去修补。小店乱得像垃圾堆,却有个胖女人坐在那里化妆,她的脸成了画布,一层一层往上涂粉和胭脂,旁边有人在说:咦,洋芋开花赛牡丹———生意来喽!胖女人还在画一条眉毛,店里却走出一个瘦子,一边将一木匣的莫合烟末拿出来,又撕下一条报纸,让司机先吸烟,一边笑着说:往新疆去啊?我们便到对面街坊的人家去讨热水冲茶。主人是让出了凳子,声明坐凳子是不收费的,热水却付一元钱,便觉得这主人不可爱。埋怨了几声,主人却说:现在经济了嘛,人家把啤酒瓶子摔在路上让轮胎扎破了再补,你们倒感谢人家,这热水是我从河里挑来烧开的,要那么个一元钱,你们倒脸色难看了?!他这么一说,老郑就坐不住了,哼了一声,把头发揉乱,横着身子往补胎店去。老郑是蹴在了店外的凳子上,凳子上有着一把锤子,拿起来往自己腿面上砸,喊:补胎的补胎的,你过来!补胎的还笑着,问大哥啥事?老郑说是你把啤酒瓶子摔在坡上的?那人脸立即变了,说哪里,哪里有这事?老郑就招呼宗林:你过来给他录录像,把这店铺牌号也录上!补胎人一下子扑过来给老郑作揖了,又返过身去,从一直坐在店门槛上喝茶水的老头手里夺过了茶杯,用衣襟把茶杯擦了擦,沏上茶递给老郑喝。老郑不喝,我们也不过去,瞧着老郑遂被请进了店里。过一会儿,老郑就八字步过来,说:他一个子儿都不敢收了!我说老郑你真是个惹不起,老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小时候我在农村,谁要欺负我,我就哭,一哭就死,是手脚冰凉口鼻闭了气的死,别人就得依我了。我们哈哈大笑,坐在旁边吃饭的三个孩子瞧着我们也笑了笑。他们每人端了一碗蒸洋芋,剥开来白生生地冒气,蘸着盐末大口地吃。那个胖墩儿原本吃得舌头在嘴里调不过,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经笑,竟噎住了,我赶紧过去帮他捶脊背。这当儿,前边的巷子口狗一样钻出个青年,接着又跑出一个妇女,妇女是追撵了青年的。青年跑得快,妇女在地上摸土坷垃,土坷垃没有,将鞋掷过去,青年却在空中接住,说:妈,妈,路上有玻璃碴哩!围观的人就说:狗细多心疼你,你还打狗细呢?!妇女单蹦了腿过来捡鞋,一屁股坐下来给众人诉冤枉:“ 我怎么生下这儿子!狗细,狗细,你就不要再回来,我死了宁肯给老鼠散孝哩,我也没有了你这个儿子!”我问起给我们热水的老头这是怎么回事,老头说:你们怪我们乡下人刁,你们城里人才狠哩!原来这叫狗细的见镇上一帮人出外打工,他也就跟着去了乌鲁木齐,但他笨,没技术,只在劳务市场上等着刷墙的人叫去帮忙和灰,两个月下来,除了吃饭仅存了三百元。前半个月他回来,三百元钱不敢在口袋里装,裤衩上又没个兜兜,就把钱藏在鞋的垫子下。两天多的火车上舍不得买饭吃,肚子饥了只有蜷在那里睡,鞋就脱了放在座位下。鞋是破皮鞋,不穿袜子,脚又不洗,气味难闻,等到了离家十多里的那个站上,醒来要穿鞋,鞋却不见了。问左右的人,都是城里人,给他说普通话:那是你的鞋呀?臭气能把人熏死,从窗子撂出去啦!狗细急得哇哇哭起来,他倒不是珍惜那一双鞋,心疼的是鞋里还有三百元钱!但他打不过左右的人,骂了一句:“ 我塞……”城里人又听不懂,等于白骂,只好下车赤脚走了十多里路回家。
我对这叫狗细的同情了,回头看看小路,小路眼里已经有了泪水。小路也是乡下出身,老家就在丝路的东段,他曾经说过在他小的时候,村人沿着丝路往兰州去讨饭,那时他小没人带他,一位本家哥一直讨要到武威,回来给他说,在兰州见到火车了,那火车一拐进山弯就拉汽笛,走起来又哐哐哐地响,似乎在说:甘肃———穷!穷!穷穷穷穷!我们在兰州的时候,小路是带我去见过他的那位本家哥的,这位本家哥是后来上了大学,成了博士,又下海投身于商界,他领着我们参观了他们的网络公司。我先是向他讨教网络在中国的发展前景
,然后话题转到了今日中国的现状,提到了他和小路小时在乡下的生活以及现在乡下人的日子,他们两人当下是抱头大哭。也就在那个晚上,我们讨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按人类社会的演进规律,是农耕文明进入工业文明,工业文明再进入信息文明,当然不容许一个社会有几种文明形态同时存在,但是,偏偏中国就发生了三个文明阶段同时存在的现实。正因为如此,它引发了今日中国所有的矛盾,限定着改革的决策和路径,而使我们振奋着、喜悦着,也使我们痛苦和迷茫。狗细的母亲还坐在小镇的街路上哭诉,夹杂的呐喊像母狼在哀嚎。狗细跑一段停下来回头乐乐,又跑一段,最后靠在一个店铺门前的油毛毡棚柱上,狠劲地踢棚柱,棚盖竟哗哗啦啦掉下来,招惹得店主人又是一阵大骂。宗林端了机子就去追狗细,我把他拦住了,人都有自尊心的,这时候去拍摄,不是背了鼓寻槌吗?
但是宗林却在星星峡外的公路上摄下了一组类似的镜头。
小镇上的经历,使宗林萌生了大的想法,他原本只是跟了我想制作一套西路的风情片,现在,他却志存高远,要拍摄在西路上看到的各个文明形态中生活着的人们怎样安于命运,或怎样与命运奋斗并力图改变命运的图片。我不是个平庸的人吧,这想法绝对地好!他得意着,所到之处,也就更忙了,常常我们一块出去,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他,等他回来,不是说还没有吃饭,就是浑身的泥土。在武威的老街,为了拍一群像做舞蹈一样弹棉花的人,竟被狗咬了腿,伤是不重,用不着打狂犬病针剂,但一条裤腿却撕开来,像穿了裙子。
我和小路依然关注的是西路上的军事和经济的历史,丰富的遗迹和实物使我们在武威多住了几天。元狩二年,霍去病发动了祁连山之战,打败了匈奴贵族浑邪王,河西走廊并入了西汉版图,匈奴在哀唱了: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对于失掉焉支山,为什么会使妇女无颜色?我去武威博物馆查询资料,是焉支山出胭脂,还是阻断了匈奴通向西域的道路,山域的各种奢侈品来不了,贵族妇女再不能乔装打扮?但是,庆仁却意外地送给我了一份收获。他是去武威老城速写时碰到了一个姓纪的女子,他当然为这女子画了一张像,而且画得极像,女子便邀请他去她家喝水。庆仁是“ 花和尚”,坐在人家屋里,又画人家屋里的土炕,土炕上绣着鸳鸯的枕头和土炕下放着的鞋子,偶尔在其柜子上的木板架上发现了一本旧书,书上记载了一七○○年前粟特国驻河西姑臧的商团首领写给其主子的信,便抄回来给我,强调可以证明公元四世纪的河西走廊在中西贸易中的枢纽地位。这确实是一封有着文献价值的又趣味盎然的信。我把信的其中部分用陕西话念着———陕西话在汉唐应该算作国语吧———让宗林录音录像。我是这样念的:
致辉煌的纳尼司巴尔大人的寓所,一千次一万次祝福。臣仆纳尼班达如同在国王陛下面前一样行屈膝礼,祝尊贵的老爷万事如意,安乐无恙。
愿尊贵的老爷心静身强,而后我才能长生不死。
尊贵的老爷:阿尔梅特萨斯在酒泉一切顺利,阿尔萨斯在姑臧也一切顺利。
……有一百名来自萨马尔干的粟特贵族现居黎阳,他们远离自己的乡土孤独在外,在□城有四十二人。我想您是知道的。
您是要获取利益,但是,尊贵的老爷,自从我们失去中国内地的支持和帮助(注:中国内地正处于西晋的永嘉战乱),迄今已有三年了。在此情况下,我们从敦煌前往金城,去销售大麻、纺织品、毛毡,携带金钱和米酒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不会作难,这期间我们共卖掉了□件纺织品和毛毡。对我们来说,尊贵的老爷,我们希望金城至敦煌间的商业信誉,尽可能地长时期得到维持,否则,我们寸步难行,以致坐而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