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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贵的老爷,我已为您收集到成捆的丝绸,这是属于老爷的。不久,德鲁菲斯浦班达收到了香料,共重八十四司他特,对此曾作有记录。但他未写收据,您本应收到它的,但这恶棍将记录给烧了……这些钱应该分别开来,您知道,我还有个儿子,转眼之间,他会长大成人,如果他离家外出,除了这笔钱之外,他将得不到任何其他的帮助,纳尼司巴尔老爷定会
尽力成全这件事的。他有了这笔钱,就能成倍地赚钱。如果这样,对我来说,您就是像救命于大灾大难中的神灵一般的恩人,在儿子成年娶妻以后,仍让他守在您的身边。
另外,我已派范拉兹美去敦煌取三十二袋麝香,这是我个人买的,现交给您,收到后,可分为五份,其中三份归我儿子,一份归皮阿克,一份归您。
我念完了粟特人的这封信后,知道了当年这条路上熙熙攘攘往来的商人是怎么生活的,也知道了这个汉时称做姑臧也称做凉州的武威在西路上如何的显赫,一时引发了曾经歌咏过的岑参的《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凉州七城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别来三五春。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凉州的格局是阔大的,气氛也极安定,说人聚会于花门楼,一曲琵琶却是肠要断了,喝醉在地,是真要“ 一生大笑”呢还是借酒消愁,愁更愁了?近两千年前的姑臧城里的那个夜晚我想是一个夜晚———纳尼班达在写着信,烛光跳跃在他那瘦削的额头和满是胡须遮掩的狡黠的嘴角,他想到他的儿子是流泪了。于是,我推测着被匈奴囚禁了十多年的张骞逃脱后在继续往西去的路上,是如何在念叨着被丢弃的与匈奴女生下的儿子的名字;推测着那个逐放在北海的汉使节苏武看见了老牛舔犊,又如何想到长安城里的娇妻幼子,肝肠一节节地碎断。人是活一种亲情的,为了亲情去功名去赚钱走上这条路,这条路却断送了亲情,但多少人还是要上路,这如同我们明明知道终有一天要死,却每日仍要活得有滋有味。
车过星星峡的时候我是在迷糊着,再行了百十里地,我们似乎是进入了月球,山全成了环形山,没有一株树,没有一棵草,更见不到一只鸟。车在一个山包转弯处遇着了几辆手扶拖拉机,先是谁也没留意,庆仁惊叫了一声:“ 金娃子!”金娃子就是淘金人。宗林当时就让停车要拍照,老郑的意思是车继续开,远远超过了拖拉机,停下来再拍摄,一是可以拍摄得详尽,二是不至于惊吓了人家。车就疾驶狂奔了一阵,在一片如魔鬼城的地方停下来。这一切我都是不知道的。等下了车,到处是灰白色,用脚踩踩,却硬得疼了脚,原来是如石板一样的碱壳子。小路对着天空伸懒腰,浩叹着天上如果有一只苍鹰,这里就是最雄浑的地方了。我说都拉拉屎吧,一拉屎苍蝇就来了--在那时,想想有个苍蝇,苍蝇也是非常可爱的———但屎拉下了,并没有苍蝇出现。这时候,三辆手扶拖拉机一前一后开了来,第一辆已经开了过去,我才发现第二辆上堆放着铁桶、木架、被褥,被褥中间坐着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都形如黑鬼。我当然醒悟这是淘金者,但祁连山脉里哪儿有金矿,这些淘金人又是哪儿人,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呢?在张掖住店的那个晚上,窗外有着呜呜的风,隔壁房间里成半夜的有着床板咯吱声和女人的颤音,害得我浮躁了一夜,天亮坐在走廊要看看那是一对什么男女,如此驴马精神?但男的形象却并未令我反感,因为他说话鼻音重,是个陕北人,前去搭讪了,才知他是金客(从此懂得淘金的叫金娃,收买金货的叫金客)。他并不避讳我,说那女人并不是他的老婆,但他一直爱她,爱得心疼。女人的丈夫也是他的同乡,因偷割电线电缆去卖铜卖铁,被逮捕了在新疆劳改,劳改中就病死了。女人一定要来把丈夫的尸首运回去,埋葬在其父母的坟地里,说为丈夫的墓都拱好了,拱的双合墓,她将来死了就也睡到右边的墓坑里。他是在新疆做金客的,当然就陪了她,他有钱可以让她坐一趟飞机,但那样陪她的时间短,他就和她坐了火车。劳改场里病死的人是埋在一片沙窝子里的,等他们去时,劳改场的人却弄不清了哪一个沙堆下埋着的是她的丈夫,她只好趴在沙地上哭了一场,把一捧黄沙装在布口袋里。是昨天晚上,她终于才让他圆了二十年的梦。“她是个好女人哩。”他低声说,“ 她答应把那一堆旧衣服和黄沙带回老家埋了,就跟我再来,伴我在这里收金呀!”我感叹着这白脸子大奶子的女人对那么一个丈夫还有这份情意,或许那丈夫对于别人是贼,对于妻子却是个好丈夫吧。我笑着说:你们昨晚可害得我没睡好呀!金客嘿嘿了一阵,说:人嘛,就要过日子哩。我说这与过日子何干?他说那女人答应要为他生个娃娃的,日子日子,它倒不是柴米油盐醋,主要是日出个儿子繁衍后代嘛!
金客有金客的日子,眼前的金娃却是这般形状,第二辆手扶拖拉机要开了过去,宗林就立在公路当中先拍照片,然后绕着录像。驾驶的是一个三十左右的青年,衣衫破烂,你怀疑是风吹烂的,也可能整个衣衫很快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飞尽;头上是一顶翻毛绒帽,帽子的一个扇儿已经没有了,一个扇儿随着颠簸上下欢乐地跳。他的脸是黑红色的,像小镇上煮熟了的又涂抹了酱的猪头肉。当发现宗林正对着他录像,他怔了一下,拖拉机差点熄火,虽还在驾驶着,速度明显减缓,如蹒跚的老太太。我们都围近去看,在高高的杂物之上,四个年
轻人腿叉腿身贴身地围住了一圈,全都袖着手;全都是酱猪肉的脸,而且似乎被日晒和风寒爆裂;恐怕是数月未洗过脸和头了,头发遮住了耳朵,形成肮脏的绵羊尾巴状。他们对我们的靠近和拍照,惊恐不已,浑身僵硬,那系着绳儿拴在腰带上的搪瓷碗叮叮当当磕打着身边的木架。小路把纸烟掏出来往拖拉机上撂,说:兄弟,是去淘金呀还是淘了金回家呀?语调柔和,企图让他们放下被打劫的担心,因为前边的那一辆拖拉机已经停下,人都下来,并从拖拉机上抽出了锨在手,而后边的拖拉机也停下来,驾驶员虽还在位上,手里却操了一根铁棍。小路的话他们没有接,扔上去的纸烟又掉下来,拖拉机继续向前开,前后的拖拉机也重新发动马达。宗林一边拍摄一边对我嚷道:太好了,太精彩了,照出来绝对漂亮!我看着拖拉机上的人,他们对宗林的拍摄没有提出抗议,但脸上、眼神里没有了惊恐,却充满了一种自卑和羞涩气,想避无法避,就那么像被人脱光了示众似的难受和尴尬。我心痛起来,想起我在乡下当农民的情景:那时我沦为可教子女,每日涉河去南山为牛割草,有一次才黑水汗流地背了草背篓到河堤上,瞧见已经参加了工作,穿着制服骑了自行车的中学同学,我连忙连人带背篓趴在河堤后,不敢让人家看见。我立即摇手示意宗林不要拍摄了,拍摄这些镜头有什么精彩的呢,难道看着同我们一样生命的却活得贫困的人而去好奇地观赏吗?
拖拉机嘟嘟嘟地开远了,戈壁滩上天是高的,路是直的,能清楚地看出我们生活的地球是那样的圆,而且天地有了边缘,拖拉机终于走到了最边处,突然地消失———我感觉到边缘如崖一样陡峭,拖拉机和人咕咚全掉下去了。这数百里没人烟的地方,淘金人走了多久,路上吃什么喝什么,夜里住在哪里,淘出的金子由谁掌管着,刚才在我们围观和拍摄时掌金袋的人是何等的紧张,而那数月里所淘取的金子又能值多少钱呢?卖了金子分了钱,是买粮食呢还是扯一身衣服,或许为着找一个媳妇吧。我给大家讲一个我的老师去美国访问时的故事,老师在一处海滩上碰见了一个美国男人推着小儿车,小儿有两岁左右,非常可爱,他就对那男人说想和小儿拍照留影。那男人说你等一下,便俯下身对小儿叽叽咕咕了一阵。老师是懂英语的,他听见那男人在说:迈克,这个外国人想和你照相,你同意吗?小儿说:同意。那男人才对老师说儿子同意了,你们拍照留影吧。
我说的故事是在讲了对人的尊重,宗林反驳说咱们现在还用不着那一套,生存是第一位的,我或许那样拍摄让他们难堪,但拍摄出来让更多的人看见了来关注他们的生存状况,而不是去取笑和作践他们,我当年未参加工作前,在乡下去拉煤,比他们还悲惨哩!宗林说的是真情,他小时是受过罪的,我何尝不是这样呢?出生于农村,考上大学后进入城市的单位,再后是坐在家里写作、玩电脑、炒股票、交往高科技开发区的一批大老板,如果说农耕、工业、信息三个文明形态是一个时间的隧道,那我就是一次穿越了,而不管我现在能爬上了什么高枝儿,我是不敢忘也忘不了生活在社会最基层的人。我说,我什么苦没吃过,你这些镜头应该是为庆仁他们拍的。
“ 要我像金娃子这么活着?”庆仁歪着头,“ 我就一头撞在石头上死了!”
“ 鬼怕托生人怕死,”小路说,“ 人是苦不死的,你要到了他们这个份上,你也是挣着挣着要活下去,不但自己活下去,还要想法儿娶媳妇生下孩子,一溜带串地活下去。何况,瞧你这样子,当和尚是花和尚,当日本人也是朝三暮四郎。”
“ 我有你那么骚吗,我只是狂丑了一点。”
汽车中的浪话又开始了,我掏出了日记本,在颠簸中记下了小路的话,并写道:丝绸之路就是一条要活着的路啊,汉民族要活着开辟了这条路,而商人们在这条路上走,也是为了他自己活得更好些,我之所以还要走这条路,可以说是为了我的事业,也可以说是为了她吧。
路是什么,这重重叠叠的脚印(1)
离开西安的那天,恨不得一日能赶到天水,当八百里关中平原像一只口袋一样愈收愈紧,渭河在两道山峦之间夹成了细流,这已经是走过了天水、秦安、甘谷、武山和渭源,走过了,却觉得西安的宏大和繁华。坐在西安城里写乡村,我是已经写过了一系列关于商州的故事,如今远离开了西安,竟由不得又琢磨起了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古都。两千年前的汉朝和唐朝,西安在世界的位置犹如今日美国之华盛顿吧,明清以后的国都东迁北移,西安是衰败了。日暮里曾同二三文友去城南的乐游塬听青龙寺的钟声,铜钟依旧,钟声却不再悠长
,远处的曲江已没花红柳绿,我们也不是了司马相如或杜牧,———寒风悚立,仰天浩叹,忽悟前身应是月,便看山也是龙,观水水有灵,满城草木都是旧时人物。前些年,突然风传城西南的一家宾馆门口的石狮红了眼,许多市民去那里烧纸焚香,嚷嚷着石狮红眼,街巷要出灾祸了,虽然街道办事处的干部数天里驱散着去迷信的人群,我还是去看了一回。我并未看到石狮是红了眼的,但石狮确实是一对汉时石狮,浑圆的一块石头上,粗犷地只刻勒了几条纹线,却形象逼真,精神凸现,便想这石狮会成精作怪的,它从汉代一路下来,应是最理会这个城市的兴衰变化的。出发的前一天,在家看戏本《桃花扇》,戏里的樵夫唱:“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便觉得这樵夫是在为这个城作总结。也就在刚刚合上戏本,一位朋友送来了一只大龟,是在旧城改造时,于拆迁的一座四合院的柱顶石下发现的,你要上路了,他说,杀吃了壮行吧。这龟如铁铸的颜色,我看着它,它也伸出了头看我,那眼神让我瞬间里感到了熟悉,而半夜里便梦见一个和尚,又在梦里恍恍惚惚认定这和尚就是汉代的那个鸠摩罗什,天亮就再不敢宰杀,将它放生在了城河里。离开西安的第二个晚上,睡在了天水宾馆,窗外的一片竹使风显形了一夜,远处的大街上灯火还是通明———正逢着过什么西部城市商品交易会,狮子龙灯还在舞着,秦腔还在草台上生旦净丑地演动———我是谢绝了接待人的观赏邀请的,想,陕西号称秦,秦又号称狼虎之国,但真正的秦人却算作是天水人。秦始皇的先祖就是在天水发祥后迁往了关中,如果说陕西现在已失去了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地位,而在天水,却也是舞狮子龙灯,穿明清服饰,粉墨登场,以示振兴传统文化了。对于传统文化是什么,应该如何继承,整个社会的意识里全误入了歧途,他们以为练花拳绣腿的武术,竹条麻絮做成的狮子戏弄绣球,或演京剧、秦腔、黄梅,就是继承传统,又有多少人想到一个民族要继承的应是这个民族强盛期的精神和风骨,而不是民族衰败期的架势和习气呢。世界上任何人都在说自己的母亲是伟大的,任何人都在热爱自己的民族,但是,我不得不说,汉民族已经不是地球上最优秀的民族了,仅二战期间出了那么多的汉奸,在全世界也是罕见的!一间房子里两张床,小路的一张嘴是刚刚歇下来就响起了鼾声,他的鼾声是毫无规律的,吼一阵,吹一口气,又吧嗒吧嗒咂嚼。在远处的锣鼓声中和身边的咂嚼杂音里,我开始记当天的日记了———我必须每天记我的日记———日记上有这么一段话:
一踏上西路,即便已经是公元2000年的秋天,你也不能不感叹这条路是多么的艰难!公路和铁路并排地贴着渭河的两边穿行,而这里的渭河没有滩也没有岸,水直接拍打着山根,用炸药和钢钎开凿出来的铁道和公路也仅仅能通过一列火车和一辆汽车。洞子奇多,几乎在黑暗中进行,盼望光明而光明又是那么的短暂,使你感觉到车不是向西走,而是越走越深,进入万劫不复的地狱。终于这一个洞子与另一个洞子距离略长,可以把整个脸柿饼一样地压扁在窗玻璃上,看到了对面正在通过火车,山根的石坎上站着一位穿了黄衣的路警,并没有行礼,却站得直直,流着清涕,旁边是一堆燃着的柴火。路还在往前钻,山越来越连着套着,河几乎在折行,崖头上坍下来乱石埋住了路面,可能是昨天发生的崩塌吧,有几十人在那里撬石头,乱石里露出一辆被砸瘪的小车前半部,三个人在那里用锯锯车门,把一具脑袋嵌入了肩里的尸体往外拉……我紧张地看着司机,司机没有说话,大家都一时无语。老郑递一个苹果让我吃———吃或许能缓释紧张和恐怖———我没有吃,拿油笔在苹果上画了一尊佛,放在了驾驶室的前窗台上。车似乎直立着爬上了那一堆山石土堆上,苹果就掉下来。重新放好,车又立栽般地下山石土堆,苹果又掉下来了。再一次放好。终于通过了塌方路段,车一停下,我们立即从车门逃出来,随之便瘫坐在地上,没有了一丝儿的力气。小路让大家都对天吐唾沫,呸呸呸,说这样可以避邪,不至于让刚才的死者阴魂附着了我们。我是不怕鬼的,因为要怕鬼,开凿这条路不知死了多少人,行走这条路又不知倒下了多少人,而铁路和公路未凿开之前,赶一队骆驼从这里经过,能不是死亡之旅吗?这是一条鬼路。在这条鬼路上,我们的祖先拨着鬼影而走,走出了一个民族曾经有过的博大和强盛,开放和繁荣。现在,一条渭河日夜不息地流动,它流动的是历史,我们逆河而上了,我怀疑我们是当年西征军营里的马或商队中的犬要去觅寻往昔的一点记忆吗?
小路翻了一下身,睡熟的油乎乎的脸,看着令人害怕,但他的鼾声却停了。鼾声的停止突然使我不适应起来,以为他是憋住了气,年轻轻就要过去了,忙下床用手去试他的口鼻,却是哼儿一声鼾声又发动了,气得我拉下床头上的一双绣花鞋放在他的鼻前,让鞋臭熏死他!
金莲小绣鞋是小路白天收集到的,还有一双麻编鞋———小路是有收集鞋的癖好的。当
车行到毛家庄,正好一列火车也停在那里,分散在石坡上的山民就把门户打开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忙不迭地提着篮子从便道上往下跑。篮子里装着苹果、核桃和五味子,涌在车窗外“ 同志,同志”,殷勤叫卖,像河岸上的一群鸭子。五味子是一嘟噜一嘟噜的,颜色可人,但味道不好。当我们在品尝山货时,小路是不见踪影了,一会儿他从一家矮屋里出来,就笑嘻嘻地提着这两双鞋的,宗林叫道:你这嫖客,有爱破鞋的癖好?小路说,你不懂,这里边哲学上和美学上的学问大哩,西行的路上如果能收集到一些从未见过的鞋就是本人最大的得意了!
一路上,小路果然是收集到了两大纸箱的鞋。这些鞋当然多是各地的旅游点上的商品,他们在出卖风俗,冬夏四季的都有,老少男女的都有,也有各个民族的,逮的就是像小路这样的文化人的好新奇。那些脸蛋两团红肉的胖女人信誓旦旦地说:就这一双了!小路刚一转身,摊位下面又取出了一双摆在那里。两箱鞋分别在邮局打成包裹寄回了,我打击着他:最大的收藏是眼睛收藏,凡是拿眼见过了就算已经收藏过了;丝路是什么,就是重重叠叠的脚印,那该是走过了多少鞋?!
三天之后,我真的是把我的一双鞋和一颗牙丢掉在了路上。牙是严重的睡眠不足上火发炎而疼痛的,半个脸已经肿起来。这使大家十分紧张,因为任何一个人犯了毛病,行程计划将被打乱,沿途没有口腔专科医院,甚至像样的综合医院也没有,疼痛又使我耗费了忍耐能力,终于在一个小镇上被一位游窜的牙医拔掉了。这位牙医同时是卖老鼠药的,那一个大塑料盘里一半放着干硬的老鼠尾巴,一半放着发黑发黄的牙齿。他让我张开了嘴,黑乎乎的手伸进去摇动着所有的牙,当确定了病牙后,在牙根上涂了点什么药膏,然后手一拍我的后颈,牙就掉下来了。我把我的牙没有丢在那一堆牙齿中,牙是父母给我的一节骨头,它应该是高贵的,便抛上了一座古寺的屋顶去。鞋是在家时略有些夹脚,没想到在古浪跑了一天,脚便被磨破了,血痂粘住袜子脱不下来,好不容易地脱下来了,夜里被老鼠又拉进了墙角的洞里。路还长远,还得用脚,这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穿了,但鞋还未到破的程度,我并没有把它扔进河里,也未征询小路要不要收藏,只是悄悄将它放在路边。在我们老家的山区,路边常会发现一些半旧不新的草鞋或布鞋,那是供在山路上行走的人突然鞋子破了再勉强替用的。我继承了老家山民的传统,特殊的是我在鞋壳里留下字条:这鞋没有什么污邪,只是它对我有些夹脚,如你的婚姻。
用棉纱包扎了我的脚,穿上了新袜和柔软的旅游鞋,我是走过了兰州周围的各县。我个头矮,穿上白色的旅游鞋,显得个头更矮了,但凡经过村镇,竟总有人瞧着我,小路问:我们这小伙怎么样,帅吧?回答的却是:鞋好。这是全国最贫困的地区之一,山上无树,黄土深厚,沿路的洋芋都开了花。钻进了一条有着无数的陶窑的土沟,一抹夕阳照来,整个沟坡的高高下下的田如一团巨大的石团被刀片胡乱地削过一样,在一派金黄色里闪亮。一群羊在沟底游移,牧羊的孩子坐在地上,脚手四乍,做着无聊的杂技。有老头和一头毛驴从坡垴处往下走,他双手抄在身后拉着毛驴的牵绳,路又如一条绳把他牵了过来。毛驴的额上有红的带子,是整个山沟最鲜艳的色彩,老头在吼着野调,漏齿的牙使口语不清,好不容易听明白了,吼的是:地里种的洋芋蛋,街上走的红脸蛋,炕上坐的糖乎蛋。我等着老头走近了问糖乎蛋是啥?他指了指路前一个没有长草的坟堆。这使我莫名其妙,又看了看坟堆,原来坟堆前垒着的不是一堆胡基,而是坐卧着一个人。人已经老得不像个人了,嘴皱得如婴儿屁眼,眼角糊着眼屎。这么老的人孤零零坐在坟前做甚?上前问:你老在这儿干啥?老人说我看我新房哩。又问你老多少高寿了?老人说活得丢人了,丢人了,九十二了阎王爷还不来领么。老人对生死的心态令我们惊叹,我要背他回坡下的村去,他硬是不肯,便掏了百元钱塞在他的怀里,我们便往沟畔我们要拜访的那户人家去。这人家在一处圆土峁下,五间的砖房与所有的人家土墙土屋顶不同,砖房的两边又各安了大木格窗,再加上刷黑的钉着大黄铜泡钉的大门,山峁如卧虎,这门窗就是卧虎的眉目了。主人的门前虽未有公路,他却是沟外镇子上的一支长途货运车队的车主,足迹和车辙终年在家乡与乌鲁木齐之间往复,那鼻子高耸的老婆也就是在酒泉的一个歌舞厅里认识而带回来的———他强调她不是坐台的小姐,是服务生。我们就坐在客厅里烧罐罐茶(用玉米棒芯儿在铁火盆里架火,将陶壶装满了砖茶在那里煮沸,然后一一倒在小陶杯里),北方没有新鲜茶,但陈茶这么熬出石油一样黑汁来,却是另一种味道。问起这么多年搞长途运输有没有出什么危险,他说这当然有啦,彭加木是死在罗布泊的,余纯顺也是死了,他在沙漠上就看见过已经被晒干的现代人的尸体,他们是科学家或探险人,只是和大自然作斗争,运输车队却装着货,还得防那些强盗哩。他说他在一个夜里经过觉金山,突然前边有人挡车,他才要停下来,蓦地发现前边不远还有一个人提着一根木棒,立即明白遇上坏人了,刚踩了油门,挡车的那人就扑上车门外的脚踏板上,并已拉开了车门。他是一手把握着方向盘,一手斜过去紧拉车门扶手,两人就那么对峙着。亏得他脑子清楚———他说,我的长处是越在紧急时脑子越清白———就将车往崖根靠,既要靠近崖根,又不能把车碰在崖根,车就离崖根半尺宽,强盗便被挤伤了掉下去,然后一口气将车开下了山,才发现拉车门的那只手皮肉都拉裂了。
生生死死的搏斗,车主的描述是非常简单和轻松的,他不停地为我们熬茶,宗林就喝醉了———酒能醉人,茶也能醉人的———跑在门前的场边咯咯哇哇地呕吐。沟畔里就上来一个人,大声吆喝着“ 三娃”。“ 三娃”吆喝了半天没回应,那人说:“ 志高!———”车主就走出去问啥事,叫魂似的?那人说不叫大名就不出哇?!车主说就因为背运才改了名,你还是叫小名,叫得我还得和你一样穷吗?两人开始了一阵像吵架一样的对话。原来来人问车主几时去张掖,他的儿媳是张掖人,小两口去那儿弹棉花呀,墙高的人在家闲着,去挣几
个钱是几个钱,在家闲着总不是个事呀!车主说明日一早就有车去张掖一带,但驾驶室里已经有人说好了,要搭顺车可以坐到卡车箱上面,如果不嫌风大,明早五点钟在沟口路上等着。车主就请那人来家坐坐,那人说他要走呀,身子不合适,头疼。车主说来喝口茶么,一喝头就不疼了。那人进来没有喝茶,却从怀里掏出个醋瓶子抿了几口,车主就作践你这个山西人,来这里做女婿三十年了,还不改吃醋的德性,便又对我们说来的这人叫松松,待儿子不好待儿媳妇好,儿媳妇生孩子时难产,他拿了醋放在儿媳妇的腿中间,嚷道山西人的后代要闻醋的,孩子果然闻见了醋味头就冒出来了。
到了张掖,最让我吃惊的是棉田,早知道河西走廊乃至整个新疆产棉,但走过一排杨树,迎面的竟是棉田一眼望不到头。棉花棵子并不高,棉桃硕大,吐着白花,拾棉的人几十个一溜儿摆开,衣着、说话都不是本地的模样,我也就想起了在陶窑沟车主家见到的松松,莫非这里边就有着松松的儿子和儿媳?我们走近去询问一位胖腰短腿的妇女,妇女竟是陕西南部我的同乡。嘿哟,乡党见乡党,我话一出口,她激动得就哭了。我问她是怎么来的,她还是夸我说话咋这么中听哩,然后才说她是一伙十二个人坐了火车来的,在家时听招工的人讲来拾棉花,心想拾棉花多轻省的活儿,又能挣得好钱,高高兴兴来了,来了工头把他们领到地边,说,拾吧,她一看见铺天盖地的棉花,吓得当下就软坐在了地上。“ 我吃不惯羊肉。”她说,“ 水土又不服,弯腰拾一天,夜里睡在床上全散架了,腿不是了我的腿,胳膊也不是了我的胳膊!”我同情着我的乡党,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安慰她,不敢看她,仰了头看天上的云,云很高,挽了一疙瘩一疙瘩。老郑忙岔了话头,问这里有没有甘肃文凳的小两口也拾棉花?她说和她一块拾的除了乡党,有六个河南人,还有一个湖南妹子,就指了一下远处的一个小女子,那女子是噘噘嘴,像吹火状。我说,噢,还有南方人,就她一个?乡党压低声音说:英英才可怜哩,年轻轻的守了寡,家里不要,孩子也被夺去了,一个人流浪过来的。
她说着,又后悔自己不该把朋友的隐私翻出来,不说了,不说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又说给了我们,她或许是个藏不住事的人,也或许见了乡党只把憋着的话说出来痛快。因此,我们便知道了这个叫英英的湖南妹子家住在铁路沿线,地少人多,日子苦焦,村人就集体偷扒火车。隔三差五了,男人们三更半夜爬上经过的货车,疯了似的,见什么就往下扔什么,老汉和妇女是藏在路基下的荒草里,见车上扔下东西来,便捡着往村里搬,搬到村里平均着分。因此,这村子也因此富裕开了,也因此从火车上摔死过三人,也因此被当地派出所抓去了三人。村人有个协定,凡是谁家的男人出了事,坐了牢或亡了身,集体来养活这一家。英英有一个两岁的孩子,丈夫在一次扒盗中从车厢上往下跳,跳下来落在一个水坑里淹死了。丈夫死了村人当然要管他们家,但丈夫是个笨人,历来的扒盗中仅是个喽啰人物,而且他的死完全是他的笨造成的,村人就将四万元钱一次付给她家罢了。公公婆婆想,大儿子死了,还有个患摇头风的小儿子,就要英英和小儿子结婚。英英看不上小叔子,小叔子头摇着还罢了,那常年流涎水让她恶心。公公婆婆便翻了脸,要把孙子留下,让英英出门,钱是不给一分的。英英寻过村里的老者,老者说,你既然迟早要结婚,孩子留下是人家的根呀,至于钱,按法律也得判给儿子啊!英英就提了装有换洗衣服的包袱流浪出来了。
英英的遭遇使我唏嘘不已,想给她出主意回去状告她的公公婆婆,可她的丈夫本身是个犯法的人,政府能支持她?想给她写个信去找找张掖市的马老板,能否安置她在哪个大公司寻个工作--马老板和老郑熟悉,请我们吃过一顿饭--可她的形象太差,私企老板是不会接收的,信写了一半又揉掉了。我能帮她的,是我将一只吉祥葫芦让乡党转交给她。吉祥葫芦鸡蛋大,上面刻绘了菩萨,是在兰州的黄河边上特为避邪买的。乡党说:你也不送我一只?你看上英英啦?!
我看上的是至今仍不肯说出一句“ 我也爱你”的人。
西路上2
我们在兰州,仍是未得到已经在西路的她的任何消息,我度过了最浮躁不安的几天。这座在中国占有重要位置的边城变化得天翻地覆。七年前我曾在这里走遍了巷巷道道,闭着眼睛也能走到那几家著名的拉面馆,但如今街路拓宽,新楼矗立,车流堵塞,人乱如蚁,你压根儿不知了东南西北。在黄河桥边去看水车———我的生命里永远有着农民的基因,一看见犁过的地就想上去踩踩,一看见青草就想去割了喂牛———水车只剩下了一座,仅作为个象征物让人参观。往昔的兰州城是很小的,黄河南岸仍是大片的田地,十六米直径的大水轮成
百座在日夜车水,轰轰隆隆,天摇地动,是何等的壮观!时代变迁了,城市扩建了,没有了农村的贫穷和落后,也消失了纯朴而美丽的风景。我坐在那里,茫然地往对面一家宾馆门口看,门口外马路上停满了小车,三个蓬头垢面的孩子立即提了小水桶和抹布去擦车。有车主大腹便便地出来了,大声呵斥:谁让你擦的?瞧瞧,越擦越脏了!孩子停驻在那里一语不发,看着车头一处的水痕还用袖头又揩了一下。车主钻进驾驶室了,孩子却一下子趴在门窗口,一声声叫“ 叔叔,叔叔”,车主又骂了几句,掏出一把钱来,从中抽了一张五元票,扔出车窗外,车就开走了。而宾馆左边的小巷口,是一辆已经停得很久的三轮架子车,架子车上装着垃圾,拉车的人坐在车上,先是毫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为人擦车挣钱的孩子,后来脑袋就搁在车帮上睡着了,你无法想象车上的垃圾的臭味如何使他沉睡不醒,以至于孩子们为那五元钱争执着跑过身边,他还未醒来。这时候,巷子里另一个女孩走出来,她是沿着巷左的一排商店橱窗走过来,站在那里不动了,傍晚的落日正照在那橱窗的玻璃上,或许她奇怪了怎么每一块玻璃上都有一个发红的太阳,就立在那里发愣了,而夕阳的余晖和玻璃的折射使她罩上了一星亮光。我霍地站起来,难道是她?!但女孩毕竟是女孩,虽然特别像她,也只是她的缩小了的一个坯模罢了。我又坐下去,继续往巷子里看,自己笑自己犯神经,却自此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是来过了兰州,或者,她也正在兰州。
这样的感觉使我情绪倍增,在兰州多呆了一天,而且走街串巷。庆仁瞧我的浮躁样,曾经问:你要买什么?我说碰见什么能买的就买呗。庆仁就赞叹兰州上市的瓜果品种这么多的,我说是多,都不甜么。
一条路,从东往西,从西往东,来来去去了多少人呢?
敦煌去安西的戈壁沙漠上,我们的车极致了它的兽性,速度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可是三个小时过去了,路上并没有见到一个行人。第四个小时吧,似乎前面有个踪影,还以为是只野兽,黑乎乎的一团,两条腿叉拉着缓缓移动,后才确定是人,形容枯瘦,衣衫肮脏,背有一个行囊。车是一闪而过的,但大家都看到了,是逃犯还是乞丐,我们竟讨论了半天,最后的结论不管这是一位什么人,必定不久就渴死饿死的。同是大漠上的人,能面对着一个将会渴死饿死者一闪而过吗———邂逅是有着缘分的,应该格外珍惜,对于一株奄奄一息的戈壁植物我们都曾注目一阵,企图要读懂它的存在的意义,何况一个人呢?———我们的车掉转了方向又往回开,停在了那独行者的面前。
“ 喂,你从哪儿来呀?”我们问道。
“ 从乌鲁木齐来的。”他回答着。
“ 哎,要往哪里去呀?”
“ 要到西安去!”
我立即过去要替他取下行囊,说我们正是从西安要到乌鲁木齐去的,如果愿意,请上我们的车,再往乌鲁木齐去一趟了就可以一块回西安。但他说声谢谢,拒绝了,他告诉我们,他是特意徒步行走的,可他不是探险者,他的夫人一直开着宝马车在前一站,她不让他看见她,却每隔一百公里在路边做了记号为他埋藏着水和吃食。原来是这样,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将一颗烟递给了他,他将烟塞在那一蓬脏兮兮胡须下的嘴里扑扑地吸,然后一起立在那里撒尿。他尿得比我高,也比我有力,我却因热尿泄出更感觉身子冷。坐在车上的时候太阳隔窗照射,热得脱了毛衣,下了车气候竟那么冷,手僵得裤带解不开,解开了又掏不着那个东西,好长时间方尿出来,以最快的速度尿,似乎慢一点那尿就成了冰棍要撑住身子哩。
告别了独行人,我们坐车继续西行,宗林和小路依然对独行人产生着兴趣。如果那人说的是实话,他俩说,那夫妻绝对不是一般人了,妻子能开着宝马车在前,丈夫徒步在后,肯定是发了财的老板!当老板的却如此这般行走,是有着什么难以发泄的不被外人知晓的痛苦呢,还是他们有着一段浪漫的契约?或许,他们是疯子。更或许,那人压根儿是不真实的,我们看到的并不是真人,是西路上的一个幻变了的漂泊鬼魂?!他俩的各种疑问并没有激起我说话的欲望,我回想着刚才与独行人的问答,觉得那问答是那么熟悉,蓦地记得了,在禅宗台案里有这么一段描写,一个人问禅师:你从哪里来的?禅师说:顺着脚来的。又问:要往哪里去?禅师说:风到哪里去我到哪里去。更记得了耶稣基督也是走到哪里总有人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基督的回答从来一样:我来自地狱之城,要到天堂之城去啊!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1)
过了兰州,黄河折头要往南而去了,我们没有乘坐羊皮筏子去体验水上的乐趣,而豪壮地往河里撒了一泡尿———让黄河涨了水去,把一切污秽都冲到海里去———头不回地往西,往西。黄土堆积的浑圆的山包没有了,代替的是连绵不绝的冰冷峥嵘的祁连。祁连应该是中国最逶迤的山,千百年来风如刀一样日复一日地砍杀,是土质的全部都飞走了,坑坑坎坎,凹凹凸凸,如巨木倒地腐化后的筋,祁连就成了山之骨。在全程的西路上,我们的车翻越了五个要去的山,一个是乌鞘岭,一个是党金山,一个是星星峡,另外有天山和火焰山。翻
过乌鞘岭,可以说真正是另一个天地,长城离我们是那样的近,往日电视里看到的八达岭的长城是高大和雄伟,在这里却残败不堪,有的段落仅剩下如土梁一般的墙基,它是一条经过了漫长的冬季而腐败得拎也拎不起的瓜藤。伟大的永远是大自然,任何人为的东西都变得渺小,但这里却使你获得了历史的真实和壮美。山并不是多么险峻(这如河在下游里无声),车却半天爬不上去,而且开锅了数次。在山下还都穿着衬衣,到了山顶太阳依然照着,却飘起雪花,雪花大如梅花。忽然看见了一只鹰,斜刺着飞下来落在一块石头上,如又一块石头。停下车来吟了古句“ 偶呼明月向千古,曾与梅花住一山”,人一下来衣服立即宽了许多,匆匆在路碑前留一张影,赶忙开车又走———是逃走了一般———感觉里自己的影子还被冻僵在那路碑石前。下山转了多少个弯子,已不知道,我们在车里东倒西歪,像滚了元宵,却看见了就在前边,似乎很平坦的地段上,有两辆车翻了。事故发生的时间可能不长,一辆仰面的卡车车轮还在转,伤者或死者已被运走,有人凶神恶煞地提着皮带站在旁边,监视着已经围聚过来的虎视眈眈盯着散落货包的人群。我们的车也停下来。老郑跑过去问提皮带的人需要不需要我们帮助,回答是已经派人去前边的公路管理站报告了,马上会有人来处理,只问有没有烟,能否给他吸吸。老郑是不吸烟的,来向我要烟,我抓起三包扔了过去,并拆开两包天女散花般撒向围观的人,喊道:多谢大家照顾了!人群抢拾着烟支,轰地回应:“ 没说的,没说的。”会吸的把烟点着了,不会吸的将烟夹在耳朵上,差不多散开,踅进村去了。村就是路北坡沟的一簇屋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别于内地的村舍———不长树,没有砖瓦,没有井台和碾盘,一律低矮如火柴盒似的土墙土顶的土。若不是那每个土顶上的土坯烟囱冒着黑烟,我会以为那是童话里的。
但是,到了古浪,山却出现了极独特的形状:其势如卧虎,且有虎纹,是从山顶到山底布局均匀的柔和的沟渠。卧虎卧着的不是一个,是一群,排列成序,序中有乱,如被谁赶动着的,呈现了的不是一种柔弱,而是慵懒,大而化之,内敛了强大的爆发力。过了古浪,我们看到的又是恢复了骨质的那种山,魔幻般的一会儿离我们很近,一会儿离我们又极其遥远,庆仁才惊呼着山是被硫酸腐蚀过的,怪不得祁连也称天山,却又有一段山峦突然间失去了峥嵘,浑浑圆圆有着黄土高原土峁的呆样。车发了疯地狂奔,细沙在玻璃窗上如水沫一样流成丝道,山极快地向后退着,变化着,如此几个小时后,山就彻底地死亡了,是烧焚过一般,有一层黑沙,而更多的山口出现冲积洪积扇的沙滩,同时路北的腾格里沙漠如海一样深沉。
杨树林子后原本是一处村落,能依稀看到往昔的屋基和田地的模样,但现在滋养人与植物的水分在减少,湿地已紧缩,所有的人都搬迁了,仅除了一处房子住人,操持着给过往车辆充气补胎的营生。补胎人年纪并不大,光脑顶、大胡子,小路叽咕了一句:满头是脸,满脸是头。补胎人可能正与老婆怄气,一边收拾门前的修补工具,一边骂人,见我们车“ 嘎”地开进林子下,不骂了,招呼我们从车上快下来到屋子里去。门外天一下子灰了,黑了,接着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地响。屋门是关了的,使劲地被风沙摇撞,后来吱吱吱如老鼠在啃,塞在门脑上的草把子一掉下来,而木梁上吊着的一个大柳条笼就秋千一样地晃。一只狗卧在那里一声不吭,灶洞口却出来了一只猫,它是从外边的烟囱里钻进来的,白猫成了黑猫。“ 没事了,没事了。”补胎人招呼着我们往炕上坐,又生硬地让老婆给我们倒开水。一人一碗水,喝到最后,碗底沉积着一小摊沙。宗林有些稳不住气了,问司机这样的天气可能会多久,会不会被困在这里?我说,没有棋么,有棋就好了,陈毅元帅战场上还下棋哩,大丈夫临危得有静气啊!我知道我脸上的肌肉还在僵着,却煞有介事地问起补胎人的生意了。他说:还可以,就是没有喷漆设备,要不真的发了财喽。我说:喷漆设备?他说:喷漆设备。我莫名其妙。这样的灰暗和嘈杂约莫过了四十分钟,外面渐渐明亮和安静下来,我们开了门,屋东边墙下涌聚了一堆沙,一只老大的四足虫四肢分开地贴在墙上,一动不动,用棍儿戳戳,掉下来,已经死了。而一只破皮鞋在高高的树梢上晃悠。树林子里的车完好无缺,我们就重新上路了,但一辆车很快地向补胎房驶来,这车令我们先是一惊,总觉得不像车,后来就扑地喷笑,原来车皮上的绿漆都在沙尘暴里剥脱了,像害病脱了毛的鸡,丑陋而滑稽。
西路上的花,只有蒿子梅。自从在张掖黑水国旧址见到了那一片蒿子梅,留神起来,竟在以后的行程中时不时碰着它。它可以是野生,一片树林子后,一弯沙梁的低洼处,或大或小地就有了那么一丛,而沿途的城镇村落,人们又喜欢在院子里种植或花盆里栽培。西部的所有草木都可能是皮秆粗糙,形状矮小,惟有蒿子梅纤细瘦长,它不富贵,绝对清丽。因为老郑大半生是在西部的军营度过的,现在还仍是部队驻西安某干休所所长,一路上基本上和部队联系,吃住都靠沿途军营来安排。可以说,西路上我们走的是军线。在×团的驻地里,
我们认识了黄参谋,他正在修补着驻地院子里一片蒿子梅的篱笆,这一片蒿子梅的花什么颜色的都有,风吹过来,摇曳着如五彩祥云。我大声地夸耀着蒿子梅,说是这里有土有水,蒿子梅是我在西路见到最美丽的蒿子梅。黄参谋却说十八年前你要来这里就不会说这话了,在这里建营房时满地卵石和骆驼草,为了保住一丛蒿子梅,他们每日节约着生活用水来浇灌,直至以后从远处拉来了土,又引来了祁连山上的雪水,蒿子梅才发展成了这般阵势。黄参谋的话让我心里咯噔咯噔地跳,蒿子梅虽然是生长在戈壁沙漠,但它是娇贵的,她虽然让我在今生很容易地相遇,但她又岂能是一般的女子呢?西路以来,总是不见她的踪迹,可她似乎又无处不在,云在山头登上山头云愈远,月在水中拨开水面月更深,却总有云和总有月吧。我这么想着,真希望黄参谋多说说关于蒿子梅的事,他说:不说花了,说军事上的事吧,我毕竟是军人啊!我当下脸红了,警惕了我在爱恋上的沉溺,就提议黄参谋多介绍些这里的情况,多领我们去看看一些景点。这位爱花的黄参谋,果然是满腹的西路上的军事故事,他讲了张骞出使西域时的向导是一位叫甘父的匈奴人,扣押张骞的是匈奴贵族单于庭,单于庭逼迫张骞娶妻生子,在张骞出逃后单于庭是把张骞的儿子用马刀劈杀的。张骞从大宛返回时,为了避免途经匈奴,改走了路线,沿昆仑山北麓向东,经莎车、和田、善鄯,这完全是犯了路线错误,因为那里道路更难走,且羌人更惧怕匈奴,才又一次被抓住当做了讨好单于庭的礼物。他讲了霍去病为什么在元狩二年出征能杀败匈奴的兰王和卢侯王,是霍去病没有直接攻取乌鞘岭,而是偷渡庄浪河,撕开了匈奴防线。到了元狩二年夏再次出兵,是从祁连山突进的,一场恶战俘获单于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下众降者二千五百余人。又到秋天,采用离间计,浑邪王率部下四万人投降。霍去病是有勇有谋,不是李广战而败,败而战。河西走廊是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古战场,是霍去病张扬了武力,现在最重要的两个城镇之所以取名武威和张掖,武威就是汉王朝在此耀武扬威,张掖就是“ 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腋)”。黄参谋最有兴趣的———当然更是我们的兴趣———是领我们去看长城,去看长城沿线的关隘和烽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