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水使我们变成了沙一样的叶子(1)
整个河西走廊,宽处不过百十多公里,最窄的仅十多公里,就那么没完没了的蛇屁股一样深长。到了阳关、玉门关,关门是打开了———新疆人称两关之东为口内———新疆是内地的大的后院。
走廊和后院是汉武帝修建的,一旦有了走廊和后院,后院的安危就一直影响着整个中国的安危。我们一路往西,沿途的城镇无一不与军事有关,不与安定有关,如静宁、定西、秦
安、靖远、会宁、景泰、武威、张掖、永昌、民乐等。在翻过了乌鞘岭,到一个河湾处,两边山峰相峙,互抱处为入口,出口则南山斜出一角为伏虎形,北山直插过来,酷似狼路。这就是北宋时杨家将遭重创的虎狼关。杨家一门忠良,为了国家社稷,征战在西路边塞,最后犯了地名之讳,———虎狼是吃羊(杨)的———剩下十二寡妇。这十二寡妇还再征西,直到了张掖、酒泉一带。而新疆的疎勒,甘肃的武威,现南疆军区的某部驻地仍是国民党时期的兵营,也更是清朝的军事防务地,那高大厚重的围墙依然,清兵手植的杨树、榆树已经数人难以合抱,树顶上住着乌鸦,一早一晚呱呱而啼,你会感觉到这声音从远古而来。登临了武威城中的钟楼,举目望去,民屋匍匐在下,皆土坯墙,泥平顶,虽粗糙简陋却朴拙之气在阳光里汹汹升蒸。楼基之厚,梯台之宽,砖块之大,令你心气沉稳,尤其那一口似金似银似铜似铁似石的大钟,相传铸造时其中熔化着活人,所以击之声宏如雷,似有人的呐喊。汉朝给我们的是强盛的形象,强盛形象是由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来支撑的。现在世界核武器的升级试验,军火购买的竞比,闹得乱乱哄哄,战争永远伴随着人类,武器的精良是战争的根本,过去如此,现在亦如此。作为一个老百姓,虽然国之兴亡匹夫有责,但国家社稷的大事并不是一般人能把握得了,我们在沿途上,听多了关于霍去病的故事,左宗棠的故事,西路红军的故事,以及王震的军垦和数年前部队维稳的故事,但于我,却时不时就吟出了于右任在河西走廊留下的名词:“ 多少古城名将,至今想象,白头醉卧沙场”,而眼前就是这样的一块干涸的地方呀!
西部确实干涸了。张骞当年出走西域,报告给汉武帝的是一路土肥草茂,尤其塔里木湖四边的十六个小国。河西走廊当年土肥草茂牛羊成群到什么程度,十六个小国又如何地富饶美丽,史书上未能记载,我也无法想象,但现在河西之地走那么一天,眼见的是戈壁,戈壁,还是戈壁,而塔里木波涛还在,却波涛不再激荡,是沙山沙梁沙沟沙川,昔日城堡一半被沙埋着,一半残骸寂然,那成片成片站着的,倒下的,如白骨的胡杨林,风卷着沙忽东忽西,如漂浮的幽魂。在每一个住过的夜晚———这里的夜都寂寞的———月亮星光特别的亮,守候着城堡或山峰戈壁,黑的世界里就隐隐产生着一种古怪的振动,传递给你的是无处不在的神秘与恐惧。
人实在是无法征服大自然,大自然却偏偏要让人活着。
历史的故事,正史上野史上都记载了,我听到的是玉门油田初开发时渴死了许多勘探人员,他们的坟墓现在还在玉门,每年清明,活着的人去扫墓,除了燃香焚纸,就是背一壶水浇在坟头。我们去了那一片坟地,正好碰上一位老太太往一座坟上浇水,她说她昨晚又梦见他了,他仍然是张着嘴喊渴,“ 渴死鬼给我托梦哩!”她眼泪扑簌簌流下来,“ 他给我托了一辈子的梦,从来都是喊渴!”原来坟里埋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勘探队的司机,五十年前他们在热恋着,他在一次出车时,半路里汽车抛了锚,结果就困在沙漠里渴死了。发现时人在汽车东边一里多地方趴着,身下是双手挖开的一个坑,面朝着坑底,满鼻满口是沙,身子却干缩如小儿。她是去了现场,抱着尸体哭了一场,然后去汽车上一揭坐垫,坐垫下还有两军用水壶的水,她又是“ 啊”地一声就昏了。因为出发前,年轻的恋人让她备水,她是备了三壶的,却想为了能让他节省,将两壶藏在坐垫下,她只说他会发现的,谁知他竟那么老实,喝完了一壶后就活活地渴死。她现在是有了丈夫并有了孙子的人,但几十年来这件事让她灵魂难以安妥,“ 他死前一定是恨我的,”她说,“ 恨我只备了一壶水!”见过了这位老太太后,我们在以后的行程里,凡到一地,出发时都得买整箱的矿泉水,惟独一次去看一个烽燧,心想半天就可以返回了,而且沿途也能买到水的,没想路上竟未能买到水,就口渴得吐不出唾沫来,翻了丢弃在车厢角的一堆矿泉水空瓶,企图某个瓶里还残留一口水,但没有,那只苍蝇竟藏在其中。鼻孔越来越往外喷热气,嘴唇上先是有一种分泌物,黏黏的,擦下闻闻,有一股臭味,接着手开始粗糙,毛孔看得明显,而且情绪极坏,叼一支烟去吸想分散注意力,烟蒂吐没吐掉,用手去取,烟蒂上贴着一层皮,血就流下来。我嘴上的血流下来,小路却说:我真想吮了你的血!我原本想要将嘴上的血擦下来抹在他的脸上,但我已没有恶作剧的力气。宗林就开始讲水的故事,企图讲水止渴,我就说现在若有水了,我要喝三大碗的,小路说我得一脸盆哩。老郑却严肃了,叮咛回到驻地,每人先喝半杯水,十分钟后,再喝半杯水,喝得太多太猛是要出事的。他说他在部队时,一次行军拉练,干渴了两天两夜,到了一条河边,有个新兵一见水就疯了,往河里扑,结果扑下去喝是喝够了,却再也没能起来。
没有了水,又长年有风,山上没有了草木,地上也多是没土,坐在车上不断地能看见前边出现着的海市蜃楼,那是戈壁沙漠对水的精神幻化。在一个沙窝子里遇上了几户维吾尔人,都是瘦瘦的,个子挺高,询问着他们这里如此缺水,怎不迁徙到别的地方去?回答是:能长西瓜就能长人。这话使我激动得喊了一声,又赶紧记在了笔记本上。是的,西瓜原本是生长在西部的一种瓜,它在全世界的瓜的品类中是最甜最爽的,将地下水吸收着顺着藤蔓而凝聚到地面,西瓜是种出的无数的泉。人或许不能承受更大的幸福,但人却能忍耐任何困苦,
生存的艰辛使西部充满了苍凉,苍凉却使人有了悲壮的故事,西部的希望也就在这里。
在柳园去星星峡的路上,干渴使我们从车上都下来,软绵绵仰躺在沙地上看云,云白得像藏民的哈达一样浮在空中,你会明白了西部的所有洞窟壁画为什么总是画有飞天。而山就在身边,好像是遭受了另外的星球的撞击,峰丘无序,这一座是白色的,那一座是黑色的,另一座又是黄色或红色。小路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解裤要尿了,但他却叫喊着尿不出来,火结了。我趴在那里,开始在笔记本上记每天的日记———我的日记都是在路上刁空写的———我写道:如果有水,西部就是世上最美的地方了。刚刚写下这么一句,那座发着黄色的山丘和那座发着黑色的山丘之间出现了一片红光,红光在迅速放射,一层一层的连续不断。约摸一分钟,红光消失了,出现了波光摇曳的水面,而水面后边是到了山丘旁的另一座山丘,拥拥挤挤着顺丘坡而上的房子,还有一条横着的巷,巷里的房舍似乎向一边倾斜(我以前在陕南山区常见到这种街巷,但倾斜的房舍成百年没有倒塌),一个男人骑着马向巷里走去,马的四蹄很放松,有舞蹈的模样,马粪就从尾巴下掉下来,极有节奏地掉下五堆。一棵树,是一棵桑树,桑叶整齐地如扇形分布在枝干上,树下坐着一个老年的女人。我的感觉里,这老女人已经在树下坐了很久了,她一直顺着树影坐,树下的地上被身子磨蹭出了一个圆圈。水面开始悄无声息地往上涨,涌进了巷口处建在慢坡上的一所房子,门就看着朝里倒下去,接着水又退出来,收缩至慢坡下,而水退出来的时候水头上漂浮着屋子里的椅子、被褥、箱子和一口铁锅。那坐在树影下的老女人没有惊慌,我也没有惊慌,像是看着一场电影———知道那是假的,它只是电影。我站起来拿了相机去拍照。小路看着我,问那有什么拍的?我说,你快看吧,瞧那里有湖!所有的人都往我指点的地方看,看不见什么,就一起看我,小路甚至还用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说:你是不是干得连眼睛也没水了?!庆仁说:这是渴望。
我没有为我的渴望产生的幻景而羞耻,海市蜃楼经常发生,我明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却又以为这一次是真的,这如在梦中发生到一个地方了还在想这不是梦吧的现象。但我在作想这件事的时候,那一根爱的神经又敏感了,她的形象浮现在眼前:一身牛仔服被汗水浸湿了后背,披肩的长发数天未洗,一副墨镜推挂在额上。她这一阵在干什么呢?我曾经对她问过:记着,每天一早醒来你若想起一个人的时候,那就说明你爱上了那个人,你说说,你醒来第一个人想到过谁?她说,想的是我呀!她总是这么气我,我就认真地对她说:你再记着,当你什么时候想到了我,那就是我正在想你!———那么,现在,是十点半,她在想我了。
身后的桌子还坐着两个人在吃羊肉,听得出一个是北京人,一个是上海人。一个说:这里的羊肉不像羊肉,没有膻味。一个说:这就像你,你这个上海人最大的好处是不像个上海人。我笑了一下,便突然间感到一种忧伤,咀嚼着我对她如痴如醉的爱恋,而她为什么总不能做出让我满意的举动,甚或一句哄我的情话也不肯说呢?如果她对我没有感觉,骂我一句打我一掌,拂袖而去,再不理睬,也能使我从此心如死灰,可她消失了许久又与我联系上,依然那么漫无边际地交谈,又谈兴盎然,令我死灰复燃呢?是不是她仅仅是喜欢读我的书,我喜欢她的画,是一般只做谈得来的朋友,那么,她就是我的另一种渴望,是我的精神沙漠里的海市吗?
夜里,庆仁又在画起了速写,我们一路上笼络所有人只有三件法宝,一就是宗林为其照相,当然他经常不装胶卷,却骗得被照相者又换新衣又梳头,留下详详细细的地址。二是庆仁画肖像,当然这是为各地接待的负责人。再就是我为一些人算卦了。算卦是不能绐那些春风得意的人算,也不能给那些面目狰狞谁也不怕、命也不惜的人算。领导者都算的是仕途上的晋升,女孩子耽于爱情,中年人差不多是情人的关系、孩子的学习和赌博如何,已经黄蜡了脸但衣着整齐的女人们往往你刚说了数句,她就泪流满面,将一肚子苦水全倒给你了。今夜我无心情为人算卦,拉了小路在院子的一株痒痒树下说话,身子在树上蹭蹭,一树的叶子都缩起来,瑟瑟地抖。小路将一包西洋参片给我,说他最担心我的身体,没想一路上我除了小毛病外竟特别精神,是不是因了她的缘故?我说了我吃饭时的想法,他严肃起来,问:你们有过那个吗?我说这怎么可能有?即便我有这种想法,她也是不肯的,她模样是极现代的,在这方面却保守得了得,她说她不能背叛丈夫,我们只做精神上的朋友。小路说,可是,把精神交给你了比把肉体交给你更背叛了她的丈夫。我想了想,这话是对的。小路又问我是什么星座,我说是双鱼星座。“ 你不是能仅做精神交流的主儿!”他说,“ 你是精神和肉体都需要的人,如果这样下去,你的内心更痛苦。”我问他那怎么办?他说结束吧。我说:那就结束吧。
可这怎么能结束呢?男人的弱点我是知道的,要永远记着一个女人,就必须与这个女人做爱,如果要彻底忘却一个女人,也就必须与这个女人做爱———我和她是属于哪一种呢?一连数天,我是不拨打她的电话了,当她来了电话,我一看见手机上显示的号码,就立即把手机关掉。世界大得很,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我在鼓励着自己,也在说服着自己。
人真的如一只蚕,努力地吐丝织茧,茧却围住,又努力地咬破茧壳,把自己转化为蝶而
出来。当城市越来越大,而我的生存空间却越来越小,我的裤带上少了一大串钥匙,我只能用我的钥匙打开我家门上的锁。签过了各种各样的表格,将我分解成了一大堆阿拉伯数字。单位要找你去开会,妻子要找你去买菜,朋友要找你办事、喝酒、玩麻将,你的手机和传呼不停地响,钻进老鼠窟窿里也能把你揪出来。你烦得把传呼机砸了,关掉了手机,你却完全变成了瞎子和聋子。一连数天里,我就是这样的瞎子和聋子。变成瞎子和聋子也好,一切由同伴者安排,他们让我到哪儿去我就到哪儿去,他们让我干什么我也就干什么。嘉峪关前,看七眼泉的水几近干涸,导游告诉说,正是有了这七眼泉,嘉峪关才修在了这里,为了保住这泉水,政府曾将雪山上的水引过来,但泉水仍是难以存住,泉的七眼似乎不是出水口,反倒要成为泄水口。我说为何不淘呢,我们老家井水不旺了就要淘的,淘一淘水就旺了。导游说,不但淘,是凿过,可越发涸了。我说,庄子讲“ 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莫非它也是混沌?在敦煌的鸣沙山,我十多年前来时沙山下的月牙泉水位很高,而这次再去,水位却下去了一人多深,听人介绍,专家们也是为了保住这一风景,在沙山转弯处修了一个人工湖,企图将水从沙下渗过去,但这一工程是失败了。在哈密,我是去了一趟吐哈油田基地,基地负责人很是自豪地陪我参观这个沙漠上建起来的工人生活区。生活区确实漂亮,高楼,马路,到处的绿草和花坛,甚至还有一个湖的公园。他们说这里的用水是从雪山上引下来的,为了维持这个生活区,全年的费用就得三亿四千万元。水对于西部,实在是太金贵了,西部的人类生存史就是一部寻水和留住水的历史。在吐鲁番,我们专门去参观了坎儿井,坎儿井是维吾尔人一项最了不起的智慧,而在秦安的汉人,又创造集雨水节灌水窖,仅一个叫郝康村的,二千六百户人家,集雨水窖二千四百多眼,便使干旱的七百七十余亩地得到灌溉。
现在,我将讲讲善鄯的一位牧人的故事了。
车子在石子与天际相连的戈壁滩上颠簸,经过了长久的景色单调重复令人昏昏欲睡的路程,我们来到了一个土包,土包下是黑色的羊圈和土屋,腾腾的热气将土包全然虚化,土屋就如蒸笼里的一个馒头。主人赶着一群山羊回来了,羊并没有进圈,而是叫着奔向土屋外的一口井边渴饮井槽里的水,主人也是趴在井边的一个桶口咕咕嘟嘟一阵,眼见着他的喉节骨一上一下动着,敞了怀的肚皮就凸起来,然后才热情地招呼我们。而招呼我们进屋在炕沿上坐下了,端上来的就是一人一碗的清水。他告诉我们,他的先辈原是在阿勒泰放牧的,后来随着羊群转到了这一带。这一带以前也仍是水草丰美,是放牧的好地方,可在他二十岁的时候,河床干涸了,再也养不起了更多的羊,牧民们开始了种地为生,去了善鄯和哈密绿洲的附近。但他不肯放下羊鞭,他成了惟一的一个牧人。这牧人倔强,坚信着这里还有水,就请人打了一口十数米深的井,盖好了房子,孤零零地守在这里。他现在养了五百只羊,都是山羊,他说,水太少,马是养不活的,绵羊也养不活,只有山羊和骆驼能站住。他说到的“ 站”字对我十分震惊,眼前的这位汉子,头小小的,留着胡子,有几分山羊的相貌,而个子很高,长腿有些弯,倒像是骆驼的神气,———山羊和骆驼在这里站住了,凭着一口水井!这汉子也站住了,站住了在这片戈壁滩上惟一独居的牧人。
善鄯的那片戈壁滩上发现了一口井,但是,不是任何戈壁滩上都有井能被发现,人在大自然中实在难以人定胜天,是可怜的,无奈的,只有去屈服,去求得天人合一。所以,我看到的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高高的个子,干干瘦瘦的身板,而我仅仅几十天里,人也瘦下去了一圈,屁股小了,肚子也缩了下去,重新在皮带上打眼。在这一点上,人是真不如了草木,瓜是通过细细的藤蔓将地下水吸上来,一个瓜保持了一个凝固的水泉,一串葡萄是将水结聚成一堆颗粒。我曾经读过在新疆生活了一辈子的周涛的一篇文章,他写道:“ 如果你的生活周围没有伟人、高贵的人和有智慧的人怎么办?请不要变得麻木,不要随波逐流,不要放弃向生活学习的机会。因为至少在你生活的周围还有树,会教会你许许多多东西。”列夫·托尔斯泰也说过一句话:我们不但今天生活在这块土地上,而且过去生活着,并且还要永远生活在那里。西部辽阔,但并不空落,生存环境恶劣,却依然繁衍着人群,而内地年年有人来这里安家落户。我肃然起敬的是那些胡杨林,虽然见到的差不多像硅化木石一样,枯秃,开裂,有洞没皮,它是站着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腐的,那些沙柳呢?沙棘呢?骆驼草呢?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野草,它们原本可能也是乔木,长得高高大大,可以做栋梁的,但在这里却变成矮小,一蓬蓬成一疙瘩一疙瘩,叶子密而小。更有了两种草———鬼知道叫什么名字——— 一种叶子竟全然成了小球状,如是粘上去的沙粒,一种叶子已经再也称不上是叶子了,而是刺,坚硬如针般的棘。我蹲下去,后来就跪下膝盖,将那球状的叶子摘下,也让硬棘像箭头一样扎满了裤腿,而泪水长流。
可以说,就是在孤零零的一口井和一个牧人的戈壁滩上,我再也不敢嘲笑陇西那里的小毛驴了,再也不敢嘲笑河西走廊的女人脸上的“ 红二团”了,再也不敢嘲笑这里长不大的小黄白菜,麻色的蝴蝶,褐色的蜘蛛和细小的蚊虫。我又开始拨通她的电话,我是那样的平静和自然(令我吃惊的是我的话语又充满了机智和幽默),我竟然给她报告着我从天山下来是去了一次胡都壁县,车如何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奔走了数个小时,又在山窝子里拐来拐去,就是为着去看那里的岩画。看岩画就是为了看原始人画中的性的崇拜。我说,人都是符号一
样的线刻,在两条细线为腿的中间,有一条线直着戳出来比腿还长,像一根硬棍,棍头又呈三角状。古人的生殖器真就那么大吗?我又联想到了曾在云南见过的女性生殖器的石刻,那是在一个石窟里,两尊佛像之中的上方就刻着那个图案,朝拜者去敬佛时也为女阴图磕头,末了用手去摸,竟将图案摸得黑光油亮。我还联想到了在我的故乡商州,前几年我曾从倒塌的一个石洞口爬进去,里面竟大得出奇,到处是新石器时期人留下的谷子,谷子已腐败成灰,脚踩上去,腾起的尘雾呛得人难以久呆,而就在谷灰边有一大堆男性生殖器的石雕。古人的东西那么大,简直令我满脸羞愧。她说,我给你讲一个笑话吧,一对年轻男女在夜里的公园谈恋爱,男的一直拉着女的手,女的却侧过身子有些不好意思,男的就冲动起来,将他的尘根掏出来塞进了女的手里,女的说了一句:谢谢,我不吸烟。我在电话里笑起来,说:好哇,你就这么作践我们男人?!她说,这就是你们现在生活在内地的汉人。我说难道你不是汉人?她说:我当然不是。这令我大吃一惊,问她是哪个民族的,她却不肯说明,只强调绝不是汉人,而且父母也绝不是同一民族。我是个混杂种吧,你想想,你们汉人能有我对你这么不近人情吗?我说这话怎么讲。她说:像你这样的人,多少美丽的女人围着你,现在的社会么,你想得到谁那还不容易吗?我说,可就是得不到你!她说,我是一个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人了。我便正经说明,我是希望我们回去之后能见见你的丈夫。我说这话的时候,全然一派真意,以前我们在一起,她是曾提说过她的丈夫,我是强烈反对过她提到她丈夫——— 一个愚蠢而讨厌的女人才在与别的男人在一起时提说她的丈夫的———但现在我想见见她的丈夫,希望也能与他交上朋友,并当面向他祝福。她在电话里连说了三声谢谢,她说她的丈夫其实很丑,又没有大的本领,但像我这样的男人轻而易举可以得到漂亮女人,她怎么忍心将美不给一个缺美的人而去给美已经很多的人呢?我们在电话里都沉默了许久,几乎同时爆发了笑声,我虽然不同意她对我的评判,但我理解了她的意思。我岔开了这样的话题,询问起她现在在哪儿,才知道她已经在格尔木的石油基地许多天了。她说格尔木的汉译是水流集中的地方,戈壁沙漠上只要有水,你就能想象出这里是多么的丰饶和美丽了。她说她去了一次纳赤台,看到了昆仑第一泉的,那真是神泉,日日夜夜咕咕嘟嘟像开莲花一样往上翻涌水波,冬天里热气腾腾,夏天里手伸进去凉得骨疼,她是舀了一壶水,明日去石油管道的另一个热泵站时要送给一位老工人。老工人那里常年需要送水,每次喝水时都要给水磕头,甚至桌上常年供奉着一碗水。听说那老工人害了眼疾,她让他用神泉水去洗洗眼呀。
她问我,你见过原油吗?原油像熔化的沥青,管道爬山越岭,常常就油输不动了,需要热泵站加热,而且还有油锥,如放大的子弹头一样,从管道里通过,打掉粘在管道内壁上的油蜡。她说,前天她是去了一个地方看正铺设新的管道,荒原上几十个男人竟热得一丝不挂在那里劳作,她的突然到来,男人们惊慌一片,都蹲下身去,她没有想到没有女人的世界男人们就是这样的行状吗?“ 我没有反感他们,”她说,“ 我背过身去,让他们穿衣,但我的背上如麦芒一样扎,我知道这是他们都在看我,我抖了抖身,抖下去了一层尘土,也感觉把一身的男人的眼珠也抖了下去。那一刻里,我知道了我是女人,更知道了做一个女人的得意和幸福。那个中午,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干活,那个脸上有疤的队长对我说,男女混杂,干活不乏,但我们这里没有女人。”她说,她后天就要离开格尔木,往西宁去了,她将经过德令哈、香日德、莫木洪、茶卡,她准备在茶卡呆上两天,因为在小学的时候,课本上有过关于茶卡的描绘,说那里有盐山、盐田,连路也是盐铺的。同她一块儿走的是一位塔尔寺来格尔木的喇嘛,与喇嘛一起总感觉是与古人在一起,甚至还有一种感觉,她是了从唐而来的玄奘,或是了从西域往长安的鸠摩罗什。她说到这儿,我突然发了奇想,我说我是在武威拜访了鸠摩罗什曾经呆过的寺院的,就产生过以鸠摩罗什为素材写一部戏的冲动,但你更与佛有缘,何不就去了塔尔寺,然后再往甘南的拉卜楞寺,那里有着大德大慧的活佛和庄严奇特的建筑,有着无与伦比的壁画和酥油茶,和千里匍匐磕拜而来的藏民,你是高贵圣洁的,你应该去看看。“ 你如果到拉卜楞寺,”我强调道,“ 我们返回来也到拉卜楞寺去,咱们在那儿会合吧!”她说:这可是真的?有她这样的话,我就激动了,大声说:一言为定!
在漫漫的西路上,我们终于约定了见面,这是个庄严的承诺。
这天晚上,我把庆仁的笔墨拿了来,我为她画了一像,上面题记:女人站起来是一棵树,女人趴下去是一匹马,女人坐下来是一尊佛,女人远去了,变成了我的一颗心。推窗看去,夜风习习,黑天里有一颗星,而一只萤火虫以自己的光亮照着自己的路一闪一闪飞了过来,但我知道那花坛里的月季花开了,开着红色,那红色是从沙土里收集来的红。
带着一块佛石回家(1)
在乌鲁木齐,我们休整了七天。
我因为以前来过乌鲁木齐,有一批朋友居住在这个城市,当他们得知我又一次到来,就来看我,约我去逛那些一般人不常去的街巷看旧建筑,访奇异人。于是我在一条已经拆除了一半的小巷里见到了一个老头,他有着一个小四合院,与房地产商的谈判未能达成一致,坚持着不肯搬迁,房地产商就请求政府干预,结果石灰粉写成的“ 拆”字刷在了院墙上,限定
十五天内若不搬迁就强行拆除的布告也贴在门前的杨树上。但他仍是不搬迁。我们去见他的时候,他以为我们是政府里的人,态度蛮横,我们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他却说凳子是他家的收走了。后来终于知道我们是外地游客,他则自豪他走遍了全国各地,最好的还是乌鲁木齐。他说,五十年代,乌鲁木齐街上的路还是碎石铺的,他就住在这里了,转场的牧人把羊群赶过来,百十头羊白花花一片,淹没了马路,牧人夏天还穿着皮袍皮裤,表情木讷,样子猥琐,连牧羊犬也一声不吭地低了头,躲着行人。可现在,却要让我搬离这里,听说那个房地产商的父亲就是一个牧人,牧人的儿子现在暴发了,是大老板了,我却像狗一样给那么一块骨头就要撵走了?!老头子说着说着又激愤起来,我们就不敢再与他交谈,每每逃到了叫二道桥的维族人的市场上去。从一排一排服饰、皮货、水果、药材摊前看过,在我与那个大肚子的维族人讨价还价一张银狐皮时,我的腰被人抱住了。回头一看,是另一个朋友,他埋怨我来了为什么不通知他,他说我是一心想着你的谁知你压根儿把我当了外人。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珍贵你,又怎样在心里想着了我?“ 那晚上见吧。”他打问了我住的宾馆,就走了,他要去一家医院探望个病人的。
晚上,我的朋友来了,抱着一块石头,石头上阴刻着佛像。这是西藏古格王国城堡里的摩尼石。古格王国在八百年前神秘地消失了,在那以山建城的残废之墟,至今可看到腐败的箭杆和生锈的镞头、头盔、铠甲和断臂缺腿的干尸,看到色彩鲜亮、构图奇特的壁画,看到在内壁涂上红的颜色的宫殿外一堆一堆摩尼石。这些当然是朋友说的,他是托人开了汽车翻过了五千多米海拔的大山险些把命丢在那里而抱回来的。我好佛也喜石,无意间得到这样的宝贝令我大呼万岁。
我现在得详细记载那天晚上敬佛的情景了———这是一块白石,虽不是玉,但已玉化,椭圆形,石面直径一尺,厚为四指,佛像占满石面,阴刻,线条肯定,佛体态丰满,表情肃穆,坐于莲花。我将石靠立于桌上,焚香磕拜,然后坐在旁边细细端详。我相信这种摩尼石是有神灵的,因为那些虔诚的佛教徒翻山越岭来到古格城堡,为了对佛的崇拜,雇人刻石奉于寺外,那虔诚就一凿一凿琢进了石头,石头就不再是石头而是神灵的化身了。即便是刻了佛像的石头仍还是石头吧,这石头在西域高山之上,在念佛诵经声中,八百年里,它也有精灵在内了。我猜想不出这一块佛石是哪一位藏族的信徒托人刻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刻时是发下了宏愿还是祈祷了什么,石头的哪一处受到过信徒的额颅磕叩,哪一处受到过沾着酥油的手抚摸,但我明白这一块石头在生成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今日归于我。当年玄奘西天取经,现在我也是玄奘了,将驮着一尊佛而返回西安。
我有了如莲的喜悦。禁不住地拨通了她的电话(我的举动是佛的指示),我开始给她背诵我曾经读过的一本书上的话:佛法从来没有表示自己垄断真理,也从来没有说发现了什么新的东西。在佛法之中,问题不是如何建立教条,而是如何运用心的科学,透过修行,完成个人的转化(我们都是一辈子做自己转化的人,就像把虫子变成蝴蝶,把种子变成了大树)和对事物究竟本性的认识。
我在给她背诵的时候,她在电话那边一声不吭地听着,末了还是没有声息。喂,喂,我以为电话断了,她嗯了一声,却有了紧促的吸鼻声。我说你怎么啦,你哭了吗?她闷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说:这块佛石是要送给我吗?我当然可以送她。只要肯接受,我什么都可以给她,我说:“ 我要送你。”她却在电话那边告诉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也来西部吗,沿着油线写生,这是两年前就答应了油田有关部门的邀请的,但我迟迟不能动身。这一次独身而去,原因你应该明白,可并不是企图和你结伴,而是写生,也趁机好好思考些问题。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讲,每每见了面又难以启口,在格尔木给你写了一信,写好了却没有发,也不知道该给你发往哪里?这封信就揣在怀里跟我走过了德令哈、香日德和茶卡、巴拉根仑。这一带是中国最著名的劳改场,在七八十年代,劳改人数曾多达十几万。可以说当时开发青海是军队、石油工人和劳改犯开发的。一路从这里走过,我感觉我也是一名劳改犯了,一位感情上的劳改犯。现在我在西宁,沿了唐蕃古道到的西宁,文成公主从西安是去了西藏,我却顺这条路要往西安去。昨日经过了青海湖,青海湖原来四边有岸岩,野生动物与水面不连接,鸟多到几十万只地聚集在那里,每年的四月来,七月前飞往南方了。我没有看到鸟岛上的风景,但是也有遗留的鸟,那是些为了爱情的,也有生了病的,也有迷失了方位的。我搞不清我是不是遗留下来的一只鸟,是为了爱情遗留的,还是生了病或迷失了方位?我离开了青海湖开足了马达,车在那柏油路上狂奔,当地一声,前玻璃上被一只鸟撞上。把车停下,车窗上有一片血毛四溅的痕迹。我在路上寻着了那只鸟,我谴责着是自己害了那鸟,又猜想那鸟是故意死在我的车玻璃上要让我看的,鸟的小脑袋已经没了,一只翅膀也折了,只是那么一团软绵绵的血毛。我把它埋在了路边的土里,为它落下了一滴泪。到了西宁的今晚,我决定将信焚烧,但你的电话却来了。
天呀,原来她并不是一块玻璃板,我用毛笔写上去的文字一擦就没了,原来我拿的是金刚石,已经在玻璃板上划出了纵纵横横的深渠印儿!我让她把信一定要交给我,她说这不可能,她肯定要在今夜里烧掉,我就反复要求即便是不肯交给我,也得让我听听信的内容呀!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给我念了一遍,我用心地把它记在脑中。
我明明知道你是不会给我电话的,但我还是忍不住拨了你的手机。我到底要证明什么?
!
你是我生命中的偶然,而我因为自己的软弱把自己对于完美的追求和想象加在了你的身上,对你作品的喜爱而爱屋及乌了。
我心存太多的不确实,是因为我的虚伪。一切都像梦一样,我的自卑和倔强,让我在真正的爱情里,永远得不到幸福,得不到安宁。
你说女人残酷,你以为我这么做就不是自己找楼梯吗?或许我们只是于万水千山中寻求精神的抚慰罢了。生存的巨大压力和迫切的情感需求已让我们面目全非了,寂寞和脆弱又让我们收不住迈动的双脚,我虚弱地妄图在沉入海底前捞几根水草。
别留我,让我走罢,我这个任性的不懂事理的孩子。我只想过自己要过的生活,虽然我看不清楚我想过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我不成功,没有成功的生活,但我更渴望追求有尊严的生活;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另外一种活法的。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快乐、痛苦如一条鱼。
如果你真的爱我,请你让我走开罢,这真爱的光亮已让我不敢睁眼,我自私、残酷、矫情和虚荣。
上帝啊,我总在渴求抚慰,却又总在渴求头脑清醒,在夜与昼的舞台上,我是那天使和魔鬼。
这难道是我的错?!
(跪在床上写,一条腿已麻,摸,没感觉,再摸,一群小小蚂蚁就慢慢地来了。)
听完了信,我说,你往拉卜楞寺吧,我到那儿去找你!
桌子上的旅游地图被我撞落在了地上,打开了,正好是夹有长发的那一面。灯光下,我看见了从西安到安西的古丝路的黑色线路,也看见了几乎与线路并行的但更弯曲的一根长发。
我们决定了三天后返回,但在怎么返回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宗林的意见是坐车,我便反对,因为回头路已不新鲜,又何必颠颠簸簸数天呢?最后就定下来让司机开了车明日去兰州,我们三天后乘飞机在兰州会合,然后再搭车去夏河县的拉卜楞寺。第二天一早,司机要上路的时候,宗林却要同司机一块走,他说他在返回的路上再补拍些镜头。这使我和小路很生气,走就走吧,他是在单位当领导当惯了,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他就闹分裂了。小路帮他把行李拿上车,说了一句:那车上就你和那只苍蝇喽!我、庆仁、小路和老郑继续留下来休整,他们各自去干自己的事,我在宾馆的医务室让大夫针灸左大腿根的麻痹,然后回坐在房间为佛石焚香,胡乱地拿扑克算卦,胡乱地思想。
对于那封未寄出的信,我琢磨过来琢磨过去,企图寻出我们能相好的希望,但获得的是一丝苦味在口舌之间,于无人的静寂里绽一个笑,身上有了凉意。我也认真地检点,如果她真的接受了我的爱,我能离婚吗?如果把一切又都抛弃,比如,儿女、财产、声誉(必然要起轩然大波),再次空手出走,还能有所作为吗?而她能容纳一个流浪汉吗?如果她肯容纳,又能保证生活在一起就幸福,不再生见异思迁之心吗?我苦闷地倒在床上,想她的拒绝应该是对的,可不能做夫妻日夜厮守,难道也没有一份情人的缘分吗?回忆着与她结识以来每一个细节,她是竭力避免着身体的接触,曾经以此我生过怨恨,丧气她对我没有感觉,但我守不住思念她的心,她也是过一段我不给她联系了她必有电话打过来,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此看来,我们都是有感觉的,她只是经历了更多的感情上的故事,更加了解男人的秉性。我继而又想,或许她不允许发展到情人关系,我能在有了那种关系,失去了神秘和向往还会对她继续真爱吗?我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似乎在做梦,我还在祈祷:让我在梦里见到她吧!天空出现了白云,云变成了多种动物在飞奔游浮,我坐着车来到了西安南城门口。哦,这就是南城门口,我已经三十年没有见到了。我是从哪儿来的呢,我记不起来,但知道三十年没有回来了,回来了南城门口城楼没变,那城河里流水依然,而我却老态龙钟了!一步一挪地走过了前边的那个十字路口,路口的一根电线杆还在,我想起了三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我是遇见了她的。我坐在电线杆下,回首着往事感慨万千,为没能与她结合而遗憾,轻轻地在说昔日说过的话:我爱你,永远地爱你!一位老太太提着篮子走过来,她已经相当地老了,头发稀落灰白,脸皱得如是一枚核桃,腿呈“ O”形,腰也极度地弯下来。老太太或许是往另一条街的超市去买东西,路过了电线杆用手捶打着后背,她可能也累了,要坐在那石台上歇歇,才发现我在旁边坐着,又坚持着往前走了。我看着老太太走过了街道消失在了人群里,下决心要在城里寻到昔日的她。我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终于在一座楼前打问到了她的家,一个小伙子说:你是谁,我岳母上街去了,你等一会儿吧。我就蹲在那里吸烟,突然小伙子说回来了回来了,我往楼前的过道看去,走来的竟是我在电线杆下碰着的那个老太太。我“ 哦”了一声,一口痰憋在喉咙,猛地醒过来,原来我真的是做了一场梦,汗水差不多把衬衣全湿透了。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醒过来的我没有立即坐起来,再一次把梦回想了一遍。我对于梦的解释一直有两种,一种是预兆,一种是生命存在的另一个形态。那么,做这样的梦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我现在如此痴迷于她,说那么多山盟海誓的话都不可靠吗?在三十年之后见到她连认都不认识吗?
到了第三天,小路却提供了一条消息,说他看了一份报纸,在安西有一座古堡遗址,相
传是乾隆皇帝有一日做梦(竟然又是梦!)梦见了一处奇妙的地方,就让人全国寻找,后有人在安西某地发现了一处地貌与梦境酷似,乾隆便认定这是天意让他去新疆巡视的,于是要在那里修一座行宫。但是负责修建行宫的大臣却大肆贪污工程款,偷工减料,行宫修建好后,有人就举报了,乾隆大怒,遂下令将那大臣父子活剥了皮蒙鼓,大小两面鼓就挂在了城堡门口,每逢风日噗噗响动。
有这样的地方,当然惹起了我要去看看的欲望,心想可以此写一篇小说或一出剧的。安排的是当天夜里雇车就出发,参观完无论多晚都得第二天返回,但却在返回一个村子前车子发生了故障,只好半夜投宿在那个村子的一户汉人家。说来也巧,这汉人的原籍竟是陕西,他的父亲是进疆部队就地复员的,他出生在新疆,而他的老婆则是上海当年来插队的知青。他们有一个女儿。女儿是他们的骄傲,一幅巨照就挂在东面的墙上,说她初中毕业后就去了西安,当过一段时装模特,后来在一个公司打工。当那汉人得知我们来自西安,便喋喋不休地问西安南大街那个叫什么春的面馆还在不在,南院门的葫芦头泡馍馆还在不在,他说他三十年没去过西安了。我们说城市大变样了,葫芦头泡馍馆还在,已经是座大楼了,南大街的面馆却没了踪迹,那条街全是高楼大厦。他便嘟囔着:“ 那可是个好饭店,一条街上的面馆都没有辣子,只有那家有辣子!”就招呼我们吃酒。老郑因车出了毛病自感到他有责任,故主人敬他一杯,他必回敬一杯,再要代表我们各人和主人干一杯,企图把气氛活跃起来,不想越喝越上瘾,喝得自控不住了。我一看这酒将会喝个没完没了,就推托牙疼起身要走———我不善应酬,也不喜应酬,一路上凡是自己不大情愿了就嚷道牙疼———老郑见状,也替我打圆场,让我先歇下,他们继续喝三吆四地喝下去,我就回了房间,获得了一件心爱之物。
房间是房东两口将他们的卧室专门腾出了给我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画:一个高古的凸肚瓶,瓶中插着一束秋菊。用笔粗犷,憨味十足,更绝的是旁边题有两句:旧瓶不厌徐娘老,犹有容光照紫霞。一下子钻进我眼里的是两个字,一个瓶,是我的名字中的一个音,一个娘,是她名字中的一个字。我确实是旧瓶子,她也确实不再年轻。很久以来,我每每想将我俩的名字嵌成诗或联,但终未成功,在这里竟有如此的一幅画和题词在等着我!(每个人来到世上绝不是无缘无故的,你到哪里,遇见何人,说了什么话,办了什么事,皆有定数,一般人只是不留意或留了意不去究竟罢了。)我立即产生了要得到这幅画的欲望,当下又去了客厅,询问房东那幅画的来历,大了胆地提出愿掏钱购买。房东说,那是一个朋友送的,你若看得上眼你拿走吧,我要给他钱,他不要,末了说:你真过意不去,到西安了,你关照关照我的女儿。递给我一个他女儿的手机号。(当我回到了西安后,我是与他女儿联系上了,才知道他的女儿在市里最大的一家夜总会里做坐台小姐,我想对她说什么,却什么也终未说,从此再也没敢联系。)
车在第二天下午方修好,黎明前赶回到乌鲁木齐,当天的机票未能订购上,只好在原定日期的第三天飞往了兰州。提前到兰州的宗林和司机还不知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急得上了火,耳朵流出脓来。歇息了半天,第四天便往夏河县去。天已经是非常冷了,头一天兰州城里有了一场雨夹雪,在夜里虽晴了,风却刮得厉害,车一出城,路上的雪越走越白。我却困得要命,一直在车上打盹,脑袋叩在窗玻璃上起了一个包。夏河县城与我数年前来过时没有丝毫变化,我们又住到了我曾经住过的宾馆。宾馆服务员正趴在服务台上看书,抬头看了我,似乎愣了一下,就把打开的书翻到了扉页,又看了我一下,微笑起来。我开始登记,她斜着眼看我写下了贾字,就说:果然是贾先生!小路说:是贾先生,叫贾老二。姑娘说:他不是贾平凹?小路说:贾平凹是他哥。姑娘就又翻书,拿起来,竟是我的一本散文集,扉页上有我的照片,原来她看的那本书里正有一篇关于五年前逛夏河的文章。我伏在那里翻看那篇文章,这令我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
世上不走的路也要走三遍,当年离开夏河,我是怎么也想不到还会有再回来的今天。奇妙的是这一次居住的竟就在上一次居住过的房间。我站在玻璃窗前,看到的几乎与五年前相差无几,只是一个是早晨,一个是下午罢了。我拍了拍床,这床是曾睡过我的,那时同眠的是×,现在我却为了她来,世事真是如梦幻一般不可思议。
佛石被摆在了桌上,燃上了一炷香,我就拨她的电话。手机没有开通。驱车满县城去找
,转了几个来回,把她可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还是没有,我们就分头去各家旅社、宾馆、客栈、旅游点的毡房去找,整整到了半夜,回到宾馆,大家见面都是耸耸肩,摇摇头。莫非她压根儿就没来,或许她来过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