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同性恋亚文化》作者:李银河【完结】 > 李银河《同性恋亚文化》.txt

第01节 为什么要研究同性恋现象 第02节 同性恋现象普遍存在 第03节 研究方法及样本 第04节 同性恋成因理论综述 第05节 环境与经历的影响 第06节 感情生活 第07节 与异性感情相异之处 第08节 同性恋恋爱事件实录 第09节 性生活、性观念 第10节 角色问题 第11节 性行为方式 第12节 性感标准 第13节 H的性生活 第14节 婚姻生活 第15节 婚姻关系 第16节 同性恋外遇 第17节 卖淫与敲诈 第18节 J的外地之行 第19节 "鱼场"亲历记 第20节 价值观念 第21节 同性恋是疾病 第22节 来自外部的压力 第23节 同性恋是一种生活方式 第24节 法律地位 第25节 同性恋法律地位的改变 第26节 中国同性恋者的法律地位 第27节 Y的遭遇 第28节 同性恋现象给人类的启示 第29节 正确看待同性恋现象 第30节 跋 第31节 注释及参考书目 .13

随即,即地把两手的肥皂沫擦掉,进屋,站在他面前。短暂的凝视之后,我们就抱在一起了。

昨夜,我俩一直聊天,都没睡好,脸上就很憔悴。我提议各自睡一会儿。我俩都是独睡惯了的人,和别人在一起总睡不踏实,于是我们分开很远,背对着又睡了一觉。

朦胧中,我被他推醒。他说,他得回去了,他答应妈妈回去吃午饭的。我愣住了,想到他走后,将要有一个漫长的下午和夜晚,要自己一个人过,无限的寂寞和忧伤便立刻涌上心头。我又抽泣了,紧紧地抱住他,泪水再无法止住。

"你别哭了,好吗?你这样,我怎么办哪?"他比我小三岁,可这会儿却像个小哥哥似的劝我。

多少年来,自己一个人在外地求学,谋生,总是在离别与期待中过着一个个孤寂的日子,从来就未曾碰到过一个真正善解人意的朋友。这份内心的凄凉与孤独,就让我格外地渴望温情,格外地感念于别人对我的一点点好。

朋友,别哭

要相信自己路

你依然在我心灵最深处

朋友 ,别哭

红尘中有太多茫然痴情的追逐

你的苦

我也有感触

……

是Y在唱,他是说是台湾歌星吕方的歌,竟是原版歌词。这个Y,在我的泪水中,读懂了我的全部心事。

"如果早知道你中午就走,那我早晨就不洗衣服了,刚才也不睡觉了。"

"没事,咱们能在一起,就挺好。"

我们又抱在一起了。我的胸口又一阵阵地绞痛起来,泪水也纷纷流下。

是的, 我们都 是一样感情沉重的人,又都遭到别人无情的厌弃。我们都试图在寻找新欢中麻木自己,然而表面的愉悦下,内心是同床异梦带来的巨大悲怆。这种悲怆,既伤害了自己,又伤害了对方。而双方却又彼此小心翼翼地做着抚慰对方的努力。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月以前。这以后,我彼此谁也没找过谁。就像许许多多的同性伙伴一样,交往了一两次,就再也没了下文。我真的不想这样,可是又毫无办法。如果两个人同时觉得对方不合适,那最好不过;可如果一方已移情别恋,而别一方仍一往情深,这是最糟糕的。为了避免这样的局面,我们顶好不要去多想对方的好处,而努力去发现对方的缺点才是。

价值观念

对同性恋的评判包括以下四个层次:(1)法律评判:它是否犯罪;(2)宗教评判:它是否道德;(3)医学评判:它是否疾病;(4)社会评判:它是否异常。

同性恋在人们心目中从宗教意义上的罪人和法律上的罪犯改变为病人,被认为是一个人道主义的转变,因为这样他们就从应当被诅咒和镇压的对象,变成为需要帮助和理解的对象了。如果同性恋倾向是遗传的疾病,那么有这种取向的人就不能被谴责为具有邪恶的道德的或有罪的习惯了。后来,又发生了第二次转变:从以同性恋为身体或心灵的病态,转变为认为它不是疾病,而不过是一种异于常人的违反社会行为规范的个人倾向。在现代,由于同性恋解放运动的影响,同性恋者在许多国家获得了合法地位,人们对同性恋的态度又发生了第三个转变,变得更加宽容,认为它只不过是一种与众不 的生活方式而已, 同性恋作为一种性取向不仅是正常的,而且是自然的。

同性恋社群中对于自己性倾向的评价差异很大,不同年龄层,不同教育程度,不同社会阶层的人有十分不同的看法。随着时间推移,社会变迁,这些人旧的看法也在不断地改变。

概括地说,可以将同性恋者的道德观念分为三大类:第一类认为,同性恋是罪恶,自己是有罪的,罪孽深重;第二类认为,同性恋是疾病,自己是有病的,需要治疗;这种人常常认为自己命运不佳,陷入痛苦、孤独的感觉之中;第三类认为,同性恋是一种生活方式,自己既没有罪也没有病,与常人无异。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是正常的,并不违反人的天性,强调自己的权利,尤其是性爱的权利,社会无权干涉。

同性恋是罪恶

同性恋者当中不少人有犯罪感,试图像"戒烟"一样将自己的不良倾向戒掉。一位中年同性恋者在交谈中表露出很深的负罪感和压抑感, 他说:"我懂这事以后,觉得很痛,跟任何人都不能表达。书上讲得很隐晦,但我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我和领导、同志们都处得很好,但是和他们没法谈。我知道自己不正常。我有时表现出女人的言谈举止,有时能控制,有时下意识流露出来。有的同事说,你说话真好听,像小女孩似的,性格温柔挺好的。可也有人说,你女里女气的。我听了很自悲……

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张扬的事,我不愿把这种身份暴露出去,我惭愧,有负罪感。很压抑。现在的年轻人敢爱敢恨,我们这些在正统教育下长大的人却总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事。自己有批判能力,才感到痛苦,人都有点双重人格了。我和朋友说,我们都有挺好的人,唯独这一点和人家不一样。我自觉工作能力、理解能力都不比别人差,但我知道自己在这一点永远不如人家,这将是我终身的遗憾……我觉得是先天的,不怨父母,不是谁教的,不是看书看的,咱这种人就是这种人。人家不是不注意我们,就是厌恶我们。别人不能设身处地为我们想,我能设身处地为他们想。有时我幻想有一种办法,打针吃药能改变我。但是治病的人都不是我们这种人,所以不能了解我们。我几次试图像戒烟那样把它戒掉,最终还是失败了。"

我们一再向他解释,我们作为调查研究者,同他在人格上是完全平等的,但他不愿意相信, 说:"我觉得这件事挺丑恶的,我的感觉很难表述。虽然你们并不是警察,我也不是罪犯,但就像小偷偷了东西不愿向别人说一样,怕别人看不起。和别人之间缺乏沟通的桥梁。"

同性恋者中的确有人对自己的性取向怀有负罪感,有一位在来信中这样写道:"老实说,我只遇到过一位和我同样的人,只做过一次违背道德的事。但事毕我们都厌恶对方,彼此痛悔。以后我们再无信件来往。每念及此,我都有种罪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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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位同性恋者被问及对周围的人有什么评价和想法时, 他说:"我觉得自己如同过街老鼠,又怎会去对别人评长论短呢?至少社会公德、道德还是应该遵守的,一些传统美德还是应该崇尚的。"

有些同性恋者在发现自己的性倾向之后,由于道德感过强,产生了严重的自我厌恶感: "我从没像某些人那样觉得这种倾向时髦,一想起自己是这种人都觉得恶心。""每当做了同性恋的梦,醒来便觉极恶心,白天再试着想看漂亮男孩时,心里真是又恶心又有罪恶感,已经一点兴趣都没有了。我不需要去纠正自己的倾向,因炮已经再也不敢也不想对同性有丝毫兴趣。但我却没有信心和异性交往了,因为我觉得我这样一个天生的同性恋可能在胚胎期就决定了性本能中没有对女性的爱,即使能成,也有很勉强生硬的感觉和不同于正常人的痛苦。如果不能成呢,与别人结婚不是害了别人吗?何况在不能解脱的重压下,我能成功的可能性是很小的。"

一位调查对象在信中提问道: "这种倾向是不是道德的?多年来我一直有一种作贼的感觉。可这一切并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很无奈。这种倾向变成行为是不是违法或犯罪的?"

一位结婚后不和妻子过性生活的同性恋者很痛苦地说: "阳痿是莫大的耻辱,可是我只能让她这样认为,不敢告诉她真正原因。因为社会上把同性恋当成不能容忍的罪恶、丑恶,比阳痿还要糟。所以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就让她以为我是阳痿。"

有一位调查对象这样说;"我有负罪感,觉得对不起父母。他们把我养这么大,这事让社会上知道了觉着害臊。 "前文曾提到一位同性恋者,他在被别人要求搂着睡觉时这样说: "得,我白天作人,晚上作一回鬼吧!"当他承认自己的行为是"作鬼"时,就已经表明了自己对这种行为在价值上的否定态度。

一位医生这样谈到他的同性恋朋友: "许久以来,他一直为此而困惑、惶恐、自责、自弃,几乎完全丧失了生活的欲望与兴趣。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性行为是有罪的, 对不起朋友,亵渎了感情,可又无法遏制自己的性冲动或性取向。始终在'白天作人晚上作鬼'的激烈矛盾心态中苦苦挣扎,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之中。

他曾说过,他的灵魂是肮脏的。作为医生,我以为这是一种难以医治的病态并为自己束手无策而愧疚;作为朋友,我既认为他这种倾向让我难以忍受,又为自己不忍看他痛苦而不能不关心他而惶惑。"

一位同性恋者最早是从与外国人的交往中认识到自己是同性恋的: "我从他那回家后,写了一篇日记,上面有这样的句子:我去XX家,没想到他是同性恋,我被资产阶级俘虏了……啊, 我完全被资产阶级俘虏了!!!那是198 0年。没想到我的日记被哥哥看到了,他说,你怎能和人干这事?中国话叫鸡奸,要叫父母知道了还不气死。那时我有政治上的堕落感,也怕被发现,去他家时一见到有中国人就赶紧躲开。"

对自己的同性恋倾向怀有犯罪感的人们当中,不少人产生过自杀的念头,这是自我否定、自我厌恶的极端形式。

一位同性恋者在发现自己的真实的性倾向后,由于负罪感太重,曾试图自杀:"我都快被自己弄成精神病了,怀疑,慌张,忧郁和恐惧,痛苦得无法自控的精神折磨,心理完全变态,完全不服从意志。自杀竟成了遏制自己精神失常的唯一方法。

第一次服药自杀未死,妈妈的惊慌痛哭使我心如刀绞。我对对她,但我却实在没有办法呀!"他的负罪感发展到一咱严重自我否定、自我封闭、自我诅咒的程度:"更让我恐惧的是,我根本无法逃避痛苦。不能上街,因为街上有情侣;不能听歌、读小说、看电视电影,因为其中都有'情'字,让我想起那不属于我的世界。有同学稍微挨近我, 我就害怕自己出现稀奇古怪的念头;我试图去接近女生,但一想到'你又不爱她们', '你害了别人',立即便极忧郁,丧失信心。每每想到异性,在极度压力下竟出现恐惧的感觉。抱着能成就生,失败就死的压力,我想就是正常人也不能激起性欲、不能勃起了,何况我又有同性恋的倾向。我对未来根本绝望了,要不是前次自杀看到妈可怜的样子,我早就结束自己肮脏的生命了。"

另一位曾自杀未遂的同性恋者说: "我当时痛苦过,曾自杀过,但一想到父母姐妹又有了信心。我上大二时最消沉,经常雨天一个人出去任凭风吹雨打。我很想找一个人倾诉一番,可是找谁呢?我开始搜集各种资料,希望能治疗。我照书上所说的尽量克制自己,然而克制之后是欲望的进一步加强!书上的各种治疗办法都无济于事,克制自己简直是折磨人。"

"有时候我真想自杀, 因为对我想爱的人,我无法(不敢)去爱(因为一种社会规范和自身社会存在),而对我不爱的人,我又提不起精神与其交往。"

一位南方农村的农民在信中说: "心理压力太重了。我有时想寻短见,但离不开亲人,只好抱着一丝希望生存下去。我现在才知道人为什么会得精神病。我真的无脸见人,表面上装出快乐的样子,其实我没有一天快乐过。失恋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我拼命去忘掉一些事一些人。我真的快乐要疯了,再加上手淫过度,身体虚弱,满脑子是做爱、性交,充满幻想。有时想去作变性手人,但没有勇气去面对未来,怕选择错会害了父母,也害了自己。反正这样下去,我会变成一个没事业、没地位的废人,因为我没心情去做事。"

一位同性恋者表达了他的痛苦绝望以及渴望死亡和"重来一遍"的心情: "我永远不会为自己是gay而自豪。 自豪这种东西是幻想药底下的歇斯底里。我只是坚持低等生物也有活下去的权利。有些黑人说,黑是最美的,我看也是自欺欺人。我在内心总是想,自己如果能从头再来该多好,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染上了许多坏毛病。尽管不抽烟不喝酒,可我暴食,有些时候吃得几乎不能动弹,连呼吸都困难,然后我开始害怕自己马上会死去,等感觉好一点就到卫生间去呕吐。我知道这样下去没有好处,可我在内心是渴望死亡的,因为我要新生,要从头再来,可再也不会有头了,不会有了。"

这位同性恋者还说: "我最要好的朋友知道我的事后已疏远了我,我不怪他,当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同性恋时,也一样不能接受这种事;就是现在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者,偌仍然不能接受。毕竟在正统道德观耳濡目染下长大,很能一下改变观念。

只是没有友谊,没有爱情,我不知道前面的路该如何走。反正毕业后就赶紧工作,早点挣钱替换妈,也算尽一份孝心。等孝道尽完,我就想出家,静渡一生。"

调查发现,有不少同性恋者表达过想出家当和尚的愿望,而这些人都是对自己的同性恋倾向抱有较重负罪感的人。例如一位同性恋者这样讲到他的好友出家当了和尚后他的感想: "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无疑我的心情也是灰色的,内心无奈且无助,我开始越来越多地出入寺庙。晨钟暮鼓,祥云缭绕,以及声声入耳的诵经文的声音,与我当时的心情非常吻合,从那念诵经文的声音里,我分明听出了一种无奈,对世事沧桑的一种无奈反抗,而少有看破红尘后的超脱。"

"有一段时间我想去当和尚, 当然是为了逃避现实。可我可能吗?我会嘲笑宗教特别是有组织的宗教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我就像那出戏《等待戈多》里的人一样总在等,可不知自己等什么。这种焦虑有时真能让人发疯,越来越令人感到人生的荒谬和无意义。"

一位认真考虑出家的同性恋者这样解释自己的动机: "我不希望自己脑袋一热做出自己后悔的事。说实在的,我选择这条路,完全是为了逃避现实,逃避内心的苦闷,通过它寻求另一种生活,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方法罢。因为我觉得,我此生注定痛苦一生,寻求这种生活或许会好一点。再说我也确实能适应这种生活。说我注定痛苦一生,那是因为,多少年来我痛苦的不是没有伴,不是单单生理的痛苦,而是我爱的不能得到,我追求的是心理上的爱抚。我需要一个平常的人生,同别人一样的一份爱,一个温暖的家,可我此生注定得不到它。"

出于这种对同性恋倾向的否定性价值观,同性恋者之间有时甚至会互相规劝,特别昌年长的同性恋者有时会规劝年轻的同性恋者,希望他们不要走上这条路。一位中学生说: "我和XX是87年冬天认识的,他说这方面的事能收敛就收敛,万一有个闪失不好。"一位年近半百的同性恋者说:"对年龄小的人应尽量帮助,使他们接近异性,以便一生过得更幸福些。同性恋是受谴责的,不幸的。""我觉得我们是无辜的。但我也不希望小孩走上这条路。"一位中年人说:"对于年龄小的朋友,我们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去规劝他们好好地生活,过正常人的生活。但这种规劝奏效不大,因为我们也曾被别人劝说过,但是我们还是沉下去了。明知道劝阻是没有用的,可是我们还是尽力地说道理,劝劝他们,以 自己后悔心情劝说他们过正常人的生活。

好像只有这样,心理才能平衡一些。"

有些同性恋者对成年人之间的同性恋关系没有负罪感,但与年龄太小的少年打交道有负罪感。一位中年同性恋者这样说:"我对小孩有犯罪感。"北京同性恋者当中流传着X医院一位医生自杀的故事。他喜欢一个男孩子,骗那男孩说是给他治病,结果把那男孩搞了。男孩把发生的事告诉了家长,家长找到医院领导,在领导要找这位医生谈话时, 他割腕自杀了。一位女气很重的调查对象说;"我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我很珍惜这个,我也有责任感 .我要把儿子培养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不能让他往这方面发展,所以我对勾引小男孩的人深恶痛绝。"

一些同性恋者不仅对自己的性倾向感到耻辱,而且看不惯那些满不在乎的人,觉得他们不知羞耻。 一位调查对象说:"听说XX被抓起来以后,跟人耍嘴皮子,大摇大摆又出来了,没有羞耻的感觉。在是我的话,就很害怕这样。""我是先天的,我也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行为,我对自己的控制能力相当满意。我是共产党员,有家庭,有妻子儿女,有社会地位,一旦被人知道了不得了。我还特别反感圈里人的一种倾向,就是爱说谁都是同性恋,什么这个演员也是,那个名人也是的。"

即使是在西方社会中,同性恋倾向在许多人眼中也仍是负面事物,是丑闻。由于社会长期以来视同性恋为异常,导致同性恋者自身也多有认为自己反常变态的;

认为自己属于偏离正常状态的边缘状态,是不正常、不自然的。在自我价值评判方面,我们的问卷数据显示,寻求过治疗的人与不曾或不愿寻求治疗的人有着很大的差异。前者大多认为自己生活得不幸福,精神负担较重,认为自己的行为违反社会道德,是不正常、不符合人的本性的,认为有必要对自己的性倾向加以矫正,而且如果有了可以矫正的方法,他们也愿意加以矫正;后者的回答却基本相反,这些人对同性恋行为的价值评判我们在随后的几节中会详加讨论。

同性恋是疾病

以同性恋倾向为疾病的调查对象常常感到痛苦和无奈,但他们认定自己"有病",但大都不认为自己有道德方面的罪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误,也没有负罪感, 因为疾病和罪恶毕竟是两回事,到医院治疗其他生理和心理疾病的人,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误或罪恶。然而他们往往抱怨自己命运不好,陷于可怕的痛苦和孤独之中。

在持有这类想法的同性恋者中,许多都有求医问药的经历。他们一般都是看神经科门诊或去作心理咨询。 有一位调查对象说:"我曾去医院挂过号,跟大夫承认自己是同性恋,感觉并不困难,在对我们的行为作科学研究的地方,气氛很不错。"

一位男护士说:"由于职业的影响和诱发,我不知不觉地患了一种同性恋疾病,由于当时年幼无知,没有得到及时的诊断和治疗,病情就慢慢地发展严重。1968年我退伍时已患病在身,而且病情在继续加剧,日渐恶化。在我无意志控制的情况下发生过同性恋行为。这本来是这种病症恶化现象,但是单位的一些人出于报复之心,硬把这种病症说成是流氓行为。他们对我大搞刑审逼供,企图把我置于死地而后快。

"这位同性恋者曾被搞到判刑入狱的程度,后来经医院开出"患有同性恋病"的证明,才得以解脱。

一位曾经求过治的同性恋者在问卷上写道: "本人曾和两位同性朋友有过性关系, 但那还是在5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当时只是出于好奇心。我一共有过四次性关系,往后一直没有过。哪知道从那以后,我特别喜欢和同性朋友在一起,看到那些风度潇洒的同性们,我就想吻他一个。虽然我控制住了,但心里又无限向往。

现在我已27岁,整天生活在痛苦之中,同性不能爱,异性不能爱,已对生活失去信心了。但我又留恋这个世界。现在只有求得你们的帮助,尽快地想出办法,救救我们这些患者吧……"

另一位尚无任何同性恋行为、仅仅意识到自己的同性恋倾向后就到心理医生那里寻求过治疗的青年在问卷上写道: "我总觉得我很危险,可能会有一天去引诱别人。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引诱我,我会轻而易举跟他去,因为简直要疯了。我很矛盾,内心一直不知所措。我不只一次地问过自己:我怎么办?"他认为自己属于"变态",想纠正又纠正不了,在自己"变态"的欲望与自己承认为正确的社会行为规范之间痛苦地挣扎。虽然他还没有任何同性性行为,但强烈的心理压力已经使他的精神感到难以承受。

一位同性恋者希望去冒险做任何手术,只要能改变自己的性倾向,他说,只要有办法治疗矫正, "就是变成白痴,一切从零开始,我也心甘情愿。求您为我这个陌生男孩打听一下北京可有开脑洗脑的手术,求求您。"

有相当一批寻求矫正的调对象目的十分明确,就是想建立家庭,生儿育女,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一求治动机在结婚压力大持方更加常见,例如农村。一位同性恋农民面临结婚的实际问题, 他在来信中说:"我长得很帅,在村里是有名的,所以有很多女孩子主动追求我,但都遭到我无情的拒绝。我觉得我好对不起她们。我曾试过跟女人做爱,看会不会改变。我去嫖妓,但我对女人还是当成朋友,没兴趣。

我不知将来能结婚不能。我去看过医生,没有用。反正我在别人眼里像个变态人。"

一位到心理咨询部门求过治的农民在我们的问卷上写道: "这件事是一件很不符合人的本性的事。我认为有这种毛病的人虽不多,但都很苦恼,又不好向人说明……希望你们有什么办法矫治。我由于家庭经济条件还未结婚,一旦暴露,让异性朋友知道,可能又要吹。这不为此事正担心呢!希望快回信给我矫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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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同性恋者到处寻医问药,想知道有无"治好的先例","成功比例大不大","顽固性的是否能治"等等,他说:"好在我如今正在自我治疗,当属于顽固一类。不过苦恼颇多,极少与人交流,又抱负颇高,些不求上进者,我是不屑与之来往的。

我忍受着心底不被人理解的苦楚,缺乏安慰与交流。我的心灵是孤独的,是一片荒漠,没人了解,无人知晓。所以,我不通讯是渴望和自己喜欢的人效更需要彼此的慰藉和鼓励。目前,我正在朝着'爱一个女人'的方面努力。我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了,我也需要一个美好和睦而又完美的家庭。试想:没有性生活的家庭是完美的吗?

所以,我早晚都会治疗的。"

有一位同性恋者极想治愈自己的"病", 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一再打听"有无治愈的例子",表示"想做个生理和心理同样健康的人".他甚至尝试自我治疗:"我曾试过厌恶疗法,就是每当心头有'邪念'产生时,就用手指捅喉咙,每一次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就不由得恨自己骂自己:这是何苦呢!自我折磨。就这么生活一辈子吧。然而现实允许吗?!"

一位态度坚决的求治者这样解释治疗动机: "我希望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与同性在一起,无论在感情上还是性上都不满意,思想上觉得这种关系不能长远。即使社会允许同性恋存在,如果我不矫正,一生也不会幸福;如果社会不允许,我不改正就更悲哀。我在社会上遇到过一些年过半百的同性恋,觉得他们很可怜。这种事玩玩可以,不能扔掉家庭。所以我希望百分之百地去掉对岂的好感,我不会后悔。"

然而,也有相当一批希望治疗的同性恋者对矫天上效果抱将信将疑的态度,有些人对"治病"还伴有内心的矛盾:

一位自认为是"病人"的同性恋者这样与道: "有病总是痛苦的,无论这病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对于一个病 人来说, 最大的痛苦除了自身的病痛之外,那便是找不到一个能好自己病痛的医生了。 "他希望医生们能够通过对"病人"的充分了解, "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有效办法来,帮助所有想进行矫正的朋友们来进行矫正。"

"我觉得摊上这个事真倒霉, 想自我克制也克制不了。但我没找过大无,觉得行为疗法很可笑。大无不是这种人,所以理解不了这种事。"

不只一位曾尝试过矫正的同性恋者说, 经过努力,矫正的措施并无效果:"在近一年中,我曾先后十几次去开设了心理咨询的医院求医,但没有任何结果。医生听到我要咨询性心理方面的问题时,脸上立刻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他的所有谈话都是模棱两可的,对我最后提出的这种情况是否可以医治问题,也未置可否!"

有的调查对象担心求治不成反而暴露出自己的性倾向,因而对治疗顾虑重重:"听说有行为疗法可以矫正同性恋,但我不敢去,怕治不好反而张扬出去。我想找大夫,但不相信他们。有一段时间想出国,到同性恋居住区去生活。"

还有些调查对象不是担心暴露,而是对"治好"之后的状况抱有疑虑和恐惧的心理: "自从发现自己这毛病之后就开始看有关的书,书上说这是精神病,我就去精神科看病。大夫说有一种行为疗法可以治这毛病,而且为患者保密,不会让单位和家里知道。但是我心里很矛盾,既想治,又怕把这种欲望治好了,我对女性又毫无兴趣,那时对男对女都无兴趣该怎么办?"

一位同性恋者写道:"我常常独自苦思冥想,痛苦万分,有时还想到一死了之。

我希望会有一天, 我会像正常人一样幸福。"但他对"治好病"似乎信心不足,于是又加了一句:"或此病不能好,能找到一个如意的男朋友(真是求之不得)!"

由于目前医学上并无绝对"治了"同性恋的办法,不少以为自己有病的同性恋者陷入了既痛苦又无奈的宿命论心境中,一位调查对象这样说;"我承认,我很压抑,并且非常敏感。在我进入青春期后,我便发现我与别人不一样。虽然当时还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非常清楚,我的确与别人不一样,因为我是男人,却不喜欢女人!带着不能释怀的疑窦,我开始努力地看有关的书籍,竭尽所能去找这方面的书。只记得当时看了弗洛伊德的《爱情心理学》,知道这叫同性恋,是性取向的一种偏差,于是我便对自己进行深刻的长时间的反思,但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无论怎样,我找不到自己忤逆天理的行径,甚至连这样的想法也不曾有过,可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为什么?我找不出答案。我陷入了极度的悲观、徘徊和苦闷中。

我称这段时间为我的第一次精神危机。那一年我17岁!"

"这段时间我找了很多关于同性恋的书, 其中以弗洛伊德的最令人费解,而且让我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挺诡异可怕的。他说人的精神中还有一种无意识的世界,梦境、笔误码、口误都是这种世界的反映,它不断激烈运动,并和意识世界发生剧烈冲突,通过某种意识不到的过程反映到意识世界中,并对之发生影响。又说性反常精神病总是相关的。通过潜抑作用压抑天生强烈的性反常欲望,,就会迫使其进入无意识世界,并在一定条件下以精神病或心理症的替代方式反映出来。对他的三个人格论等我都不太懂, 这种一知半解反而给我一种'不能压抑自己的反常倾向,否则它就会在无意识世界作怪'的理解。 而且我有些走火入魔,一方面挺害怕那个诡异的无意识世界,另一方面又什么都用无意识去解释,条件反射一般。"

一位同性恋者坚持认为"同性恋倾向是违反自然的", 他说: "说到底,homosexual(同性恋——作者注)是违反自然的。当然我们可以说人类违反自然的事例很多,因而很难对违反自然的事进行伦理判断和选择控制,可同性恋就是违反自然的。性当然可以与生殖分离,但上帝造人时把性与生殖弄一块,也许不是为节省物料吧。有一些问题我一直小心回避去想,因为光靠一个人埋头瞎想,后果是很可怕的。就像原始海洋里的鱼或别的什么东西开始试着要完全摆脱海洋爬上岸在陆地上生活时必须经历痛苦和死亡,同性恋要在现实中寻找到自己的天地一也一样难。

我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该是什么,而各种不同原因下制造出来的同性恋的欲望不可能有一个统一的完善和美满的发泄模式去套,大家只好分头挣扎。我对爱怀有恐惧,甚至觉得爱永远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

"我虽然不是同性恋患者, 但却有同性恋的倾向,为此我十分苦恼,害怕这一病态心理会影响我的一生。我毕竟还很年轻,刚刚走出高中的我,又面临着四年的大学生活。我太想找到能帮我治好病的办法了,但这种事谁能说得出口呢?"

"我试过改变自己, 希望自己能喜欢异性,但不论怎么努力,心理还是改变不了,对异性热情不高。心里对男性的热情和对女性的热情不一样。"

"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是寂寞、孤独、痛苦的。"

"其实,这种人的心灵是很寂寞的,虽然有许多正当的爱好在充实着他的生活,但是每每触及痛处,心灵便会隐隐作痛。"

"我不承认自己是个坏人。 如果我不是一个同性恋者,我会过得很好。我大学毕业才一年,可以说前途无量。我有理智,可我却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隐藏在自己内心的被压抑的欲望。我已以记不清多少次,我去追寻我过去的历史,我的形成原因,却毫无结果。我真的觉得是上天所为,造物一时不慎而成。我认了,我认了。"

这种宿命的无奈看法相当普遍, 一位中年同性恋者说;"对自己走上这条路感到很不幸。我是后悔走上这条路的,但后悔也没办法,一生的道路是很艰苦的。我碰上大学的女同学,她们都问我为什么不结婚,并说,我们当初对你都不敢有奢望(他年轻时十分英俊,她们都不敢指望他能答应和自己交朋友)。由于没有满意的爱情生活美好的家庭,给亲友带来很多痛苦。"

持有同性恋是疾病这一观点的人有这样一个特点,即除了认为自己有病而没有错之外,他们往往会认为,社会上的"正常人"对他们的态度也没有什么错,正如前引一位同性恋者所说的;"别人不能设身处地为我们想,我却能设身处地为他们想。

"他觉得能够理解广大异性恋者对他们这种人的无知、 怀疑甚至厌恶。这类同性恋者把自己的性倾向和社会要求的关系、同性恋与异性恋的关系,概括为欲望与义务的关系,搞同性恋是满足自己的欲望,而社会的要求和保持异性婚姻及性关系是自己的义务。当一个人"欲望也有,义务也有"时,"人都有双重人格了".

从此次调查的情况看,有极少数求治者自诉"治疗"是有效果的,例如,有一位同性恋者认为,自己的行为"并非罪大恶极,只是从社会道德上有点说不过去",因此要求矫正。他发觉自己有同性恋倾向时间不长,经过心理咨询机构的指教,自我感觉"治疗已见效果". 有的同性恋者表示:"我和朋友们都有过正常生活的美好愿望,但只是可望而不可及。改正起来是需要付出很大毅力的,我们也愿意付出这种毅力,但十之八九是失败的结局,这只能说明我们付出的努力还不够。"

有社会学调查表明,能否"治好"同性恋,取决于两个因素:同性恋者自己有无改变的愿望,以及他的经历中是否至少有过一些异性恋的感情。一般自愿参加矫治的同性恋者中, 矫治成功率占10%-20%.但马斯特和约翰逊的性门诊矫治成功率达72%,这一高成功率的真实程度引起争议。(Hyde,442)一项对参加治疗的男同性恋者 的研究报告说, 27%的人转向了绝对异性恋;参加治疗的双性恋男子有50%转向了绝对异性恋。 向异性恋稳定转变的求治者平均比例为40%.(拉里亚,第150- 151页) 我们访问到的一位矫正同性恋的中国医生也认为,同性恋者本人有无治疗的决心是能否"治好"的关键。在他接诊的700多名同性恋者当中,只有15%想矫正;

这些想矫正的人中又只有15%的人能坚持到底。 按照目前国际医学界的惯例,对那些自认为有病的同性恋者,就应当加以治疗;而对那些不认为自己有病、心理平稳的同性恋者则不必施 治,也并不认定为有病。

来自外部的压力

许多同性恋者过着封闭孤寂的生活,他们主要的困难并不是像那些以为同性恋产罪恶的、不道德的或病态的人那样,以身为一个同性恋者而感到来自内内必自我否定的痛苦和压力,他们的压力主要来自两个方面:首先在于身为一名同性恋者,却无法向任何人表明自己的真实性倾向,不得不过双重生活;其次在于找不到理想的伴侣,尤其是生活在中小城市及农村的同性恋者。换言之,他们所感受到的压力主要不是来自内心,而是来自外部;不是来自痛苦的自责,而是来自对社会规范的恐惧。这类人当中也有严重的压抑和心理不适感,但其根源不在同性恋倾向本身,而在于因同性恋倾向导致的社会适应问题。

国外有人对30位同性恋男子和30位异性恋男子作过标准的心理测试,所得结论认为,男同性恋者属于心理正常之列。根据美国的一项抽样调查(样本容量在1000人以上) ,85%的男同性恋者不认为自己是失败者,但心理问题却比较普遍,四分之一的被调查者说自己有压抑感, 不快乐,24%的人说,有时感到濒于精神崩溃;

虽然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认为同性恋是却有43%的人看过心理医生。(拉里亚,第148 -149页)可以这样说,与同性恋有关的心理问题,大多并非来自同性恋这一性取向本身,而是来自适应周围环境的困难。

在西方社会中,区分同性恋群体各种行为特征的两个最主要因素,一个是性别,即某人是男同性恋者还是女同性恋者,前者结伴长期同居的比例就远远不如后者;

另一个因素是身份公开与否,即某人是公开的同性恋者还是秘密的同性恋者。人们将秘密的同性恋者的生活比喻为"壁橱里的生活",即一种双重身份的生活;公开同性恋身份则被喻为"走出壁橱". 那些不公开的同性恋者被公开的同性恋者讥讽为"罐头水果",又被称为"被压扁的水果",讽刺他们是被社会规范压扁了的人。

我们的调查对象中,除极少数人外,很少有西方意义上的"公开的同性恋者",即使那些在社会上十分活跃甚至知名(所谓知名并非真名而是绰号)的同性恋者,也不愿让家长亲友知道自己的真实倾向。虽然与他们关系亲密的人中,有些会怀疑到他们的真实倾向(少数因与同性恋有关的行为被判刑或判处劳改、拘留的人的亲属当然能了解到),但他们绝不愿主动让人了解到这一点。问卷调查结果表明,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让亲朋好友了解到自己的性倾向,其中包括父母、兄弟姐妹、配偶、同事和领导,只有个别人同事、兄弟知道实情;虽然在调查中也遇到过少量例外的情况:有人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对家里说了,并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改不了了。

许多对自己的性倾向已能坦然接受的同性恋者仍然感到深深的压抑,这种压抑不是来自自己的性倾向本身,而是来自外部的压力,这种压力包括三个方面:首先是社会行为规范的压力,比如正常的家庭、婚姻、恋爱、性别角色、行为规范等;

其次来自周围人群的误解、偏见、厌恶和仇视;最后来自自己无法表现真实的自我,只能作两面人所造成的不适感。

一位受过批判处分的同性恋者讲到自己和同类为什么要深深隐藏起来: "在我这一生中,除了和朋友在一起时在感觉上是平等的外,在其他的时间里,自己总是忘不了那受到批判和谴责的伤痛。公平地讲,我倦人生中走上这一步的确同我国几千年来的传统道德格格不入,受到人们的藐视是应该的。但我们从人格上应该说是平等的,因而内心有时又感到十分的委屈。我们渴望能得到人们对我们宽容态度。

从我的经历中,我的这种渴望一直是一种高不可及梦想而已。我的朋友们也都有和我同样的想法。我和我的朋友们生活在一个真实里却总是躲在社会人阴影中生活,这种苦恼只有我们自己能体验到。实事求是地讲,在我们朋友中间,绝大多数都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他们正直,聪明,能干,多才多艺,在单位是大家称赞的好同志,但这都是在事情没有暴露之前。一但事情败露,我们将会一落千丈,须我们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才能恢复人们对我们工作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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