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乘车经过墓地时,“黑手党”突然讲起他的安妮表姐。“我那时还小,头一回见到从南非来看我们的安妮表姐。她又高又壮,一对大奶子。她使劲搂住我,差点儿没把我憋死。打那时候起,我最害怕女人的那个部位。我妈让她和我姐住一起。安妮表姐很好奇,东瞧瞧西看看,我姐屋里贴满了爵士乐明星的海报。她突然从中窜出来,大声尖叫:‘你们打哪儿弄来这么多黑鬼?’我妈气得大骂:‘你以为你是谁?没尾巴的野兽,给我滚!’安妮表姐被赶了出去,再也没回来,谁也不知道她的行踪。这么多年了,说不定已经埋在这儿了……”
我们到一个穷人区参观。在国外住久了,很多东西都淡忘了。那景象让我感到震惊:骄阳、尘土、铁皮窝棚、衣不遮体的孩子和简陋的墓地。两栋没有颜色的旧楼分别住着单身男女,他们来自偏远地区,到城里谋生,相当于我们的盲流。第三栋楼晾满了尿布,那是婚姻的旗帜,为绝望的生活带来温情。向导正介绍时,一头牛走到路中间,拉了泡屎,甩着尾巴懒洋洋地走开。
仅几里开外,是一尘不染的现代化城市,名字很怪,叫“新德国”(New Germany)。“啊哈,我喜欢这个名字,”“黑手掌”高叫道:“我前年就他妈被德国救火车撞上,满脸是血,到现在衬衣还没洗干净。”
不知为什么,我开始喜欢他了。我发现在他黑手党式的外表下,有颗脆弱的、多愁善感的心。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少见的怪人,收藏了八千张爵士乐唱片,是那种七十八转胶木的,还有八十副墨镜和五十套黑西服。他虽然戴墨镜,对人对事的判断却相当准确。我问他干嘛晚上戴墨镜。他不假思索地说:“用不着看太清楚。我们判断人不是根据他的表情,而是动作。”
我们来到一家贫民区的图书馆,五间平房空荡荡的,仅左厢房有十几架书,装在墙上的电视机正播放中国功夫片。“撒哈拉人”不顾病痛,又开始抨击美国文化:看,媒体无所不在,靠的是什么?美元!他妈的,我们的家园被美元毁掉了……
一位当地的黑人作者告诉我们,六年前这里的书架空荡荡的。他和几个朋友四处募捐,和官僚交涉,才有了现在的规模。他们朗诵了自己的诗。“撒哈拉人”跟着跳起来,叫喊着,抡胳膊跺脚,有点儿像文化革命的造反舞。在我的请求下,加拿大的罗娜背诵了她在私立学校读过的那首诗,关于洋葱头的爱情。“黑手党”读了他黑色的诗。
八九个黑人小姑娘在院子里更衣。进图书馆时,我给她们照相,排后面的提起裙子,学明星的样子搔首弄姿。鼓声响起,领舞者高呼,众人应和。她们踢腿翻跟头叠罗汉,动作难度极大。南非女诗人英格瑞德告诉我,非洲舞蹈中有很强的竞技性,甚至练到残酷的地步,有时候比舞等于拼命。鼓声戛然而止,指导一招手,全体舞蹈家跟着挤进一辆小车,伸出的胳膊好像两排木桨。
我们回到了“文明世界”,在一家旅馆草坪的遮阳伞下,喝着啤酒,眺望起伏的非洲青山。同桌的阿娜,被隔壁的三个罗马尼亚人认了出来,拉去合影留念。阿娜告诉我,她在布达佩斯不敢上街,否则寸步难行。
天色转暗,一场暴雨来了,在把所有诗人赶进旅馆前,先被淋成落汤鸡。
第二天早上我遇见阮锥夫妇。形势并不明朗,警察和学生在街头对峙。苏哈托中断了国事访问,匆匆赶回雅加达。军队在调动中,但总司令表示绝不会镇压群众。总司令是他的忠实读者,阮锥有些得意地透露。是的,他强调,很多人盼着他回去。
牙买加的罗娜,穿紫色长裙,抱着一大束红玫瑰,喜气洋洋,让大家在一张卡片上签名,上面有对组织者的美好祝愿,好像她不远万里,就是为了完成这一神圣使命的。
“基督”一早飞往津巴布韦,参加那儿的一个文化活动。他留下一首诗,是写给我的,请“白求恩”代他朗读。
今天是诗歌节的闭幕式,每个诗人都要登台。但组织者强调,每人一首,越短越好,不得超过三分钟。诗人们鱼贯上台下台。轮到摩洛哥的达哈,他在朗诵前,用纯正的英语说了几句话,把我和“白求恩”吓了一跳:达哈会英语!语言竟如暗器一般,可乘人不备。
最后一个是阮锥。他持厚厚一摞手稿,声称他近日心潮澎湃,夜不能寐,有诗为证。头一句用英文O fantasy(噢,幻想),剩下的统统是印尼文。他像个真正的巫师,读一页,顺手把这页手稿抛向空中。除了偶尔重复fantasy外,在座的恐怕无人能懂一音一字。他嗓音嘶哑,眼睛燃烧。我琢磨,国家兴亡,把可怜的阮锥弄疯了,把我们当成雅加达广场上的狂热的群众。他读了二十分钟,手里还攥着把没撒出去的咒符。我和“白求恩”决定退席,刚出门,听见有人喝倒彩,阮锥草草收场。
牙买加的罗娜终于把玫瑰献了出去。
幕布落下,夜的舞台转动。我们在一家餐馆坐定。明天只有少数人留下,去野生动物保护区,大部分人要回家了。
餐馆一角,有歌手演唱。加拿大的罗娜跳起舞来,一直跳到街上,带动着几个认识不认识的年轻人。“黑手党”领来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她是诗歌节颁发给中学生的诗歌奖的落选者。签名时,“黑手党”邀请她和我们一起共进晚餐,她高兴极了。女孩的父亲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最后由我们几位作保,才勉强同意。“黑手党”彬彬有礼,鼓励女孩子写作,领她跳舞,他身子笔直,用右臂带着女孩旋转,像影子搅动光明。
“白求恩”和法语集团的“哲学家”举行会谈。当然,是通过翻译。达哈不再会说英语,他用餐巾纸堵着耳朵,四处溜达。他跟我用手比划——太吵。玛德告诉我,达哈在台上说的那几句英语,是她事先写好,念了很多遍才记住。
我们点了赛蒙(Simon)和嘎分寇(Garfunkel)六七十年代的老歌,如《沉默之声》(The Sound of Silence)、《烦恼流水上的桥》(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撒哈拉人”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大叫:“这些美国垃圾,毒害人民的精神鸦片……”
“白求恩”告诉我,他跟“哲学家”聊得很投机,若无语言障碍,他们或许能成为好朋友。
这是英语集团与法语集团和解的开始,但可惜太晚了,明天大家又要回到自己的领地,被大片的水域隔开。
四
早上在柜台结账,见到“黑手党”。他和我握手,脸色阴沉:“我不用给你留地址,你来鹿特丹,总是能找到我的。”说完匆匆走开。“白求恩”告诉我,他们告别时,“黑手党”竟落泪了。法语集团的首脑们到旅馆门口送行,那场面竟弄得有点儿难舍难分。
我们一行九人,分乘两辆吉普车。出了德班先沿海岸开了一阵,再向西北深入腹地。我们这辆车上有我、“白求恩”两口子、玛德和诗歌节经理古拉姆(Gulam),由古拉姆开车。他是印度后裔,三十多岁,小个子,精明强干,经商,兼操办各种文化活动,包括每年一度的德班国际电影节。
玛德被“撒哈拉人”折磨得已不会说英文了,上车便呼呼大睡。玛德年纪轻轻,才二十六岁,来自里昂附近的一个小镇,在大学主修非洲文学,自愿为诗歌节当翻译。她性格有点儿古怪,或者是我有问题,总之,每次说话都岔着,南辕北辙。
鲁鲁威(Hluhluwe)离德班280公里,位于土著祖鲁人的领地。它建于一八九五年,是南非最老的野生动物保护区。其实Game,在英文原意是狩猎。当年让野兽休养生息,是为了更好地瞄准。如今词意随时代潮流变了,好在野兽们不必为人类阐释的困境发愁。
进入保护区,玛德醒了。我们屏住呼吸,四处搜寻。罗娜的眼睛最尖,先看到一只长颈鹿,优雅地吃着树叶。我们把车开到它身边,它一动不动,能听见它咀嚼的声音。一群黑斑羚穿过道路。几只野猪在树丛里拱动,我用英文管它们叫“丑先生”(Mr. Ugly)。古拉姆对动物了如指掌。他指给我们大象的足迹,狮子粪便中的骨粉和犀牛洗澡的土坑。我们终于见到了两头犀牛,很近。它们动作迟缓,除了吃草,似乎对一切都无所谓,看起来像深刻的思想家,不过绝不跟人类分享。
夜宿山顶旅馆。这里很安全,四周绝壁,通道入口处用铁管铺成,有一定的间距,野兽蹄子会在上面打滑,或卡住。旅馆是一排排草顶小房子,圆圆的,像蒙古包。里面还算干净,只是没有厕所。我们在篝火前烤牛排,喝红酒。“白求恩”两口子帮厨,我做了三道中国菜,众人齐声叫好。酒酣耳热,我和“白求恩”一起唱起《红河谷》。
论经历,我和“白求恩”有不少相似之处:没上过大学,当过多年的建筑工人。他和罗娜同居了二十年。按“白求恩”的说法,“没有合同,每天对我们来说都是新的。”两口子像孩子,一会儿闹别扭,一会儿又挺黏糊。奇怪的是,他们从来没有照相机,按罗娜的说法,“照相机的记忆太有限了。”
几匹斑马不知怎么混进来的,在我们周围吃草。看起来夜还是有危险。去厕所的半路撞上狮子怎么办?
只有我带了闹钟。早上四点半,我挨个敲门。大家无言,喝过和夜色一样寡淡的速溶咖啡,到旅馆服务台门外集合。等着等着,只见一个背着长枪的汉子出现,把一张张纸发给大家。再细看,是生死合同。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凡是被野兽叼走的,概不退赔。顿时大梦初醒,但也无奈,只好签字划押。
向导叫艾略特,祖鲁人,个儿不高,很壮实。他把子弹一颗颗压进枪膛,朝我们扫了一眼,作了简短说明:大家要鱼贯而行,不能出声,必要时以打榧子作联络暗号;遇猛兽要镇静,要按他的手势或倒退或躲到树后或散开……他让我想起那个带领我们穿越精神荒原的T·S·艾略特。
我们一行八人,紧跟向导,沿兽路而行,亦步亦趋,生怕落在后面。以前对“紧跟”一词有理解上的困难,比如“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现在恍然大悟,紧跟多半出于生理本能——恐惧。兽路与人路就其险恶程度有相似之处,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没有好下场,处处尸骨粪便,即证明。
我头一回体会穿小鞋的痛苦。前两天,我在德班逛街,拣了双便宜球鞋,问过尺寸,说正好。回来一试,生疼,估计小了两号。本来以为脚能把鞋撑大,几日下来,才知道鞋的厉害,尤其在此生死关头。
艾略特作了个手势,让大家停下来。风声飒飒,什么也没有。行几百步,蓦然看见三头犀牛。随他的手势迂回前进,再站定,只剩下十来米。我们屏住呼吸,和犀牛对峙。犀牛大概从记忆深处得知,还是人厉害,于是落荒而逃。我们刚松了口气,队尾的两个比利时女人报告,有头犀牛紧紧跟着我们。艾略特摆摆手,没关系。
我们来到林中的小湖边。几匹斑马正在饮水,对我们的到来并不介意,直到喝够了,才慢吞吞进入丛林。几声怪叫打破宁静,令人毛骨悚然。抬头什么也没看见,大概是秃鹫。在这两个钟头,我穿着小鞋,攥着生死合同,起初闻风丧胆,到后来竟然慢慢习惯了,在后面压阵,方显出英雄本色。
回到旅馆,谢过救命恩人艾略特,有一种再生的喜悦。中午和玛德、“白求恩”两口子在旅馆餐厅点了红烧马鹿肉,尖牙利齿,体会到狮子的凶猛。饭桌上,“白求恩”问起玛德的家庭。“我妈一个月前死了,”玛德平静地说。“白求恩”探寻地盯着她。玛德舔舔嘴唇,她是自杀的。
下午睡过午觉,古拉姆开车,把我们拉到一个观察站。高高的圆木围墙,如同古老的营寨。开门,穿过空场,钻进长长的圆木长廊,上面覆以铁网。终端是个封闭的建筑,像碉堡,木墙上有一尺宽的小窗。窗外是池塘,极静,衬着灰绿的树林。一对野猪夫妇,带着四五个野猪娃儿来饮水。只见父亲在训斥一个调皮捣蛋的儿子,它吱吱吼着,用长长的獠牙撵得儿子满处跑。
一个穿橙色衬衫的男人进来,用法文打招呼,发现玛德是同胞,激动得说个不停。我们全体,包括玛德向他发出警告的嘘声。他坐了一会儿,自觉无趣,悻悻走了。
黄昏来了,静得只能听见鸟的翅膀扑动和虫鸣。一群羚羊饮过水,消失在林中。三头犀牛慢吞吞走来,折断丛林的枝条。一只红嘴巴小鸟坐在犀牛背上,好像沉重的思想中的一点儿灵感。
回旅馆路上,红色的满月升起来。
第四辑 他乡的天空午夜之门(1)
关于死亡的知识是钥匙,用它才能打开午夜之门。
——题记
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半,法航一九九二次班机在特拉维夫国际机场的停机坪停稳。我们搭乘交通车到边检入口处,排队的黑压压一片。无望中冒出个以色列外交部的官员,把我们的护照敛齐,消失又出现,我们鱼贯而行,尾随着他从特别出口溜出来。我刚松了口气,就被个精干的小伙子拦住,显然是便衣警察。他说出于安全原因,我必须如实回答问题。此行的目的?我含糊了一下,说我是国际作家议会代表团成员。他把代表团(delegation)听成审问(interrogation)。什么?国际作家审问?他耳朵警惕地支起来。不,不是审问,我连忙摆手,叫来我们的秘书长萨尔蒙。可他只会法文,三个人越说越糊涂,闹不清到底是谁审问谁。幸好来接我们的法国驻以色列总领事馆的代表及时出现,总算解了围。便衣警察用两个指头碰碰太阳穴,用法文说了声再见。
国际作家议会代表团八名成员,来自四大洲八个国家,包括国际作家议会主席美国小说家罗素·班克斯(Russell Banks)、南非诗人布莱顿·布莱顿巴赫(Breyten Breytenbach)、意大利小说家文森佐·康索罗(Vencenzo Consolo)、西班牙小说家胡安·高伊蒂索罗(Juan Goytisolo)、国际作家议会秘书长克里斯蒂安·萨尔蒙(Christian Salmon)、葡萄牙小说家何塞·萨拉马戈(Jose Saramago)和尼日利亚诗人剧作家沃里·索因卡(Wole Soyinka),还有我。昨天下午六时,我们在巴黎书展大厅的法兰西广播电台专柜举行新闻发布会,公布了“巴勒斯坦和平呼吁书”,来自三十多个国家的五百多个作家,包括好几个以色列作家在上面签了名。
我们一行外加十来个随行记者,登上机场门外法国总领事馆的专车,于四点四十分出发。公路向腹地延伸,景色越来越荒凉。这基本是块不毛之地,砂石堆积成丘成山成阴郁之海,灌木野草杂陈,让人想起戈壁滩。
九○年春,我和多多参加耶路撒冷国际诗歌节。其间被大轿车拉来拉去,那时从语言到时空全转向。只记得多多下死海游泳,爬出来后悔莫及——下死海可不是闹着玩的。以色列是个准军事化的国家,到处是这样的景象:小伙子一手握枪,一手搂着女朋友,满不在乎地逛街。和以色列作家谈起中东危机,他们既对右翼政客不满,但又无能为力。说到未来,几乎个个目光游移,满脸沮丧。我们去过以色列和叙利亚边境,那儿的囤垦区让我想起六七十年代中苏边境上的建设兵团。
一晃十二年,整一轮了。这回我要到边境另一边去。
进入九十年代,和平本来是有指望的。九三年九月十三日,拉宾和阿拉法特第一次握手,签署了自治协议。九五年九月二十八日,他们又签署了第二个自治协议,紧接着以色列从西岸撤军。同年两人共获诺贝尔和平奖。阿拉法特结束了二十七年的流亡生涯,回到自己的故土。而九五年十一月四日,拉宾被极右翼学生刺杀,为和平进程蒙上阴影。历史往往被偶然事件所左右。若刺客未能得手,时间箭头或许会指往另一个方向。也正是这偶然之手从芸芸众生中拎出布什和夏隆,让他们粉墨登场,给世界带来多少变数。二十一世纪正是在这样的变数中开始的。
白日孤悬,紧贴着我们脑后,像无声的枪口。一只鹰翻飞,似乎想在大地上打开自己折叠的影子。哨卡出现了,大兵端着枪,检查车牌和通行证,附近的碉堡的沙袋上架着机枪。反方向的道路堵满车辆。向导告诉我,这条公路根本不许巴勒斯坦人的车辆通行。而这边的道路之所以畅通,说来很简单,我们的目的地是拉马拉(Ramallah),即阿拉法特在其中坐镇的围城。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景变了。先是一个紧挨着阴森森的兵营的哨卡,旁边停着坦克,前方是炮楼,射击孔像空洞的眼窝。车门吱地打开,总领事馆的代表拿着以色列国防部的特别许可证,跟大兵交涉。摄影师扛着摄像机跟过去,聚光灯刺眼。只见那个大兵又叫来他的上司,估计是个排级干部。他用步话机向上级请示。他先索去我们的护照,又上车一一查对。他很年轻,眼睛既疲倦又冷漠,面部无表情也是一种表情,好像在说:你们这帮家伙吃饱了撑的,来这儿找死?他又用步话机联络,等了好一阵,总算挥挥手放行。车没开多远,又是一个哨卡,这回耽搁的时间较短。继续向前,一个穿蓝色迷彩服的巴勒斯坦警察出现,他一招手,停在路边的警车启动,闪着蓝色顶灯在前面开道。我们终于进入拉马拉。
拉马拉在阿拉伯语的意思是“神的高地”。其实它没多高,海拔不到九百米,坐落在耶路撒冷以北十六公里处,比那儿高出六十米,居高临下。它周围是山,泉源充足,是约旦河西岸的避暑胜地。拉马拉是拉马拉和比拉两城市的合称。拉马拉建于十二世纪十字军占领时期,而比拉城的历史可追溯到公元前三千五百年前的迦南时代。《圣经》中曾七十六次提到比拉城,传说圣母马利亚曾多次在此停留。拉马拉以前的居民主要是天主教徒,一九四八年战争后,巴勒斯坦难民大量涌入并定居。五○年拉马拉归属约旦,而六七年六日战争落入以色列手中,八八年约旦把主权归还给西岸的巴勒斯坦人,但实际上仍由以色列统治。直到九六年以色列撤军,拉马拉成为巴勒斯坦在西岸的首府。
夜色中的拉马拉像座死城。街上无人,车少,建筑物大都黑灯瞎火。到达花园大酒店(Grand Park Hotel) 差一刻七点。主人们在旅馆门口迎候。领头的是达维什(Mahmoud Darwish),巴勒斯坦当代最优秀的诗人。我们是应他的邀请而来的。在记者问及我们巴勒斯坦之行的目的时,索因卡答得好:“这很简单,我是应被围困的同事巴勒斯坦作家达维什之邀。大家两度盼着他去领取美国大学的一个重要奖金,并和其他作家交流。这相聚因九一一事件推迟,然后被取消了。依我看,他失去这次翻越边境的机会是大遗憾。由于达维什不能来,我们应该去找他,就这么简单。”
花园大酒店相当豪华,大理石光可鉴人,侍者彬彬有礼,在围城拉马拉多少带有某种超现实意味。达维什围了块白丝巾。他是那种很难判断年龄的人。我想苦难多半加速衰老,但有时也会抹去岁月的痕迹。他有个乐观的鼻子,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他生于一九四一年。七岁那年,他们村受到犹太复国主义者的袭击。达维什逃到了黎巴嫩时和家人失散,成了孤儿。一年后他回到故乡,那儿已夷为废墟,色列人建起他们的定居点。他在小学开始写诗,由于“政审”不合格,不能上中学。他蹲过班房,并多次被软禁在家中。
稍事休息,我们一起步行去参加巴勒斯坦文化部的晚宴。出门略有凉意,明月升起来,满地清辉。远处是灯火通明的耶路撒冷。这三大宗教的圣城,历史上招来多少灾难,且都是以神的名义。说来宗教作为一种想象活动,恐怕源于对死亡和未知世界的恐惧。与诗歌不同,那是源于集体的想象,势必与权力发生关系,从而被权威化制度化甚至军事化,一旦和另一种集体想象遭遇,非闹得兵戎相见,血流成河不可。在中国历史上几乎从不为宗教打仗,大概因佛教道教重个人体验,“道不同不相与谋”,不行干脆就“立地成佛”。再说,想象需要空间,这空间在中东特别是在圣城极有限。而想象的传播和反馈往往导致更复杂的局面。比如八次十字军东征中的头一次,如闹剧。那想象首先和企图统一天主教和东正教的罗马教皇的野心挂钩,又把一个法国修道院打瞌睡的隐士唤醒。他煽风于地下,点火于基层,在莱茵河畔纠集起八万贫农,向东进发。那盲目的仇恨和升天的承诺是动力,可他们连圣城在哪儿都闹不清,又没补给,沿途打家劫舍,最后惨败于突厥人手下,幸存者不到三千
晚宴是自助式的。巴勒斯坦人流亡多年,其饭菜显然带有兼容性,丰富味重且细腻。让我吃惊的是,上好的葡萄酒竟是本地产的。我端着酒杯,在落地窗前看拉马拉夜景。一位优雅的中年妇女走过来,她叫塔妮娅(Tania)。她说她是女高音,是业余的;我说我是诗人,也是业余的。她笑了。她讲到她母亲,讲到围困中的日常生活。她指指山上那带围墙的建筑物,告诉我那就是以色列的定居点,它不断扩张,常无缘无故向这边开枪,打死了不少孩子。就在一个礼拜前,这儿满街都是坦克。达维什插话说,在拉马拉总共有一百四十辆坦克。塔妮娅在坦克的轰鸣中练声。不知为什么,这个意象一直纠缠着我。
第四辑 他乡的天空午夜之门(2)
早上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一缕阳光从窗帘后溜进来。记得我去旧金山以色列领事馆办签证时, 一个犹太小伙儿在门口盘查我。我说我去巴勒斯坦。他说没有巴勒斯坦。那口气平静自然不容置疑。他一看就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心地善良的人,而他根本意识不到这种否认的悲剧性。
吃早饭时遇见西班牙的胡安和意大利的文森佐,还有一位巴勒斯坦教授。胡安问我要不要跟他们到市中心转转。胡安住在摩罗哥,会讲一点儿阿拉伯语。他写的是那种实验性小说,同时热衷于社会活动,是那种典型的“公共知识分子”(public intellectual)。这欧洲相当普遍的角色在美国几乎绝了种。胡安常去世界各地旅行,在西班牙的大报上发表抨击时弊的文章,影响舆论趋向。他以前带电视摄制组来过巴勒斯坦,这教授就是他当年的向导。
我们坐出租车来到拉马拉市中心。这和新疆或南非的某个偏远小镇没什么区别,贫困但朝气蓬勃。路口竖着可口可乐和莫托瑞拉的广告牌。露天集市摆满新鲜的蔬菜瓜果,小贩在吆喝。教授满街打招呼,他捏捏瓜果,尝尝药材,问价搭话谈天气。胡安在报亭买了份英文的《国际先驱论坛报》。这儿居然摆满各种美国的流行杂志,诸如《生活》《时装》《阁楼》《十七岁》。我纳闷,到底谁是这类杂志的买主?
教授指给我们看那些以色列炮火毁坏的商店住宅,大部分已经修复,但斑驳可辨。墙上到处张贴着一组组肖像照片,像我们当年的劳动模范光荣榜。在众多小伙子中有个秀美的姑娘。一问,原来这就是那些引爆自己的“烈士”。教授告诉我,那姑娘一个月多前死的,仅二十八岁,是第一个“女烈士”。
我们步行到文化中心。这中心是以巴勒斯坦诗人、教育家、社会活动家萨卡基尼(Khalil Sakakini)命名的。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在一次大战期间还因庇护波兰犹太人而坐牢。这是个典型的巴勒斯坦传统建筑,建于一九二七年,是以前拉马拉市长的住宅。穿过精心规划的花园,进拱形门廊。一层正举办画展,二楼是办公室,包括达维什主编的文学刊物的编辑部。楼梯把我们引向三楼的会议厅。
巴勒斯坦作家和我们相对而坐。由巴勒斯坦驻法国的总代表雷拉(Leila)介绍代表团成员。她是乐观的胖女人,喜欢开玩笑。介绍意大利小说家文森佐·康索罗(Vencenzo Consolo)时,念他的名字重音先在前,那意思是电视支架或仪表盘,相当物质化;她又把重音往后移,意思就变了——安慰,那倒是精神性的。对,安慰先生。
首先由达维什讲话,他先提到“这个血腥的春天”(this bloody Spring)。他说,你们勇敢的来访就是一种突围。你们让我们感到不再孤立。“我们意识到有太长历史和太多先知,我们懂得多元环抱的空间而不是牢房,没有人可以独霸土地或神或记忆。我们也知道历史既不公平也不优雅。而我们的任务是,作为人,我们既是人类历史的牺牲又是它的创造。”最后他说,“而我们患的不治之症是希望……希望将让这儿恢复其原意:爱与和平的土地。感谢你们和我们一起背负这希望的包袱。”
希望的确是个包袱。三天后,以色列军队再次占领拉马拉和西岸大部分地区。这个文化中心也未能幸免,美术作品和办公设备全部被捣毁,连电脑的硬盘也被拆走。
接着是在巴勒斯坦传媒中心举行的新闻发布会。萨尔马戈成为焦点。从巴黎出发前他就一语惊人,把以色列当局和纳粹相比,使用了奥斯维辛(Auschwitz)和“大屠杀”(Holocaust)这样的词。代表团的多数成员感到不安,生怕其激烈言论会影响此行的目的。我倒觉得萨尔马戈没有什么不对。我们又不是政客,用不着那些外交辞令。一个作家有权使用隐喻,若能警世,正好说明语言的效用。再说,他的话如预言,被随后发生在杰宁(Jinin)等地的屠杀证实了。以色列并不拥有奥斯维辛和大屠杀这些词的专利权。过去的受害者也可能成为今天的暴君。这是人性的黑暗,冤冤相报的黑暗,让人沉溺其中的仇恨的黑暗。而作家正是穿过这黑暗的旅行者。
在发布会上,我提到除了种种围困,还有另一种围困,即仇恨话语的围困。散场时,坐在我旁边的胡安说,他完全同意我的说法,可能因为西班牙和中国有过相似背景,语言问题就变得更为重要。
我们应伯尔泽特(Berzeit)大学校长的邀请,和教授们一起共进午餐。伯尔泽特大学在拉马拉西北郊。我们乘坐的大轿车突然停下来,前面被水泥路障拦住。所有人必须步行穿过大约五百米的土路,然后到路的另一头再搭车。我问塔妮娅为什么。我刚知道,她就是校长夫人。她耸耸肩说:“他们就是让我们生活不方便。”她告诉我哨卡原来是设在路边的,后来撤到山坡上去了。她指指山坡上的碉堡,那些以色列狙击手可射杀任何他们看不顺眼的人。我哆嗦了一下,这无形的威胁更让人得慌。
路的另一端挤满了人和出租车。大学及三十多个村庄与拉马拉隔开,诸多不便,倒是给出租车和小贩带来了生意。尘土飞扬,人们大叫大喊,脾气暴躁。有个小贩背着个一人多高的铜壶,壶嘴拐八道弯。像个高深莫测的乐器。只见他一拱肩膀一扭腰,饮料就音乐般流出来。他免费送给我们头头罗素一杯。我也跟着尝了口,像冰镇酸梅汤,心定了许多。
我们下了出租车,穿过校园。这和世界上别的大学没什么两样。学生们三五成群在聊天,享受午后的阳光。女学生似乎很开放,都不带蒙面纱巾。伯尔泽特大学是第一所巴勒斯坦高等院校。初建于一九二四年,那时只不过是个小学,逐渐升级,直到七十年代中期才成为正规大学。这些年来,有十五个大学生在游行示威中被杀害。以色列当局经常强行关闭大学,自七九年到八二年,百分之六十一的时间是被关闭的。最后一次是八八年一月,关闭了长达十五个月之久。在此期间,校方秘密在校外组织临时学习小组。即使如此,很多学生要花十年工夫才能完成四年的学业。
可惜没邀请学生代表参加,午餐会有些沉闷。校长致欢迎词。罗素谈到校际之间,比如与他任教的普林斯顿大学合作的可能。一位教授告诉我,因为围困,很多学生晚上就睡在教室。
我溜出来在楼里转悠。大厅陈列着学生的雕塑。其中一件作品让我震惊:一个鸟蛋放在由锈铁钉组成的巢中。这想象让人心疼,只能来自受过战争创伤的年轻人。
我们从大学乘车去拉马拉的一所难民营。所谓难民营,其实就是为被逐出家园的人所建的临时住处,说临时,好几代过去了,拥挤不堪。我们先来到难民营的文体娱乐中心。迎面是被坦克撞破的门,满地纸片碎玻璃,电脑乐器健身器材等所有设备无一幸免。中心的负责人抱歉说,没有一把好椅子能让我们坐坐。他摊开双手问我们:你们说说,这就是恐怖基地吗?
几乎每堵墙上都有个大洞,贯穿家家户户。这是以色列新发明的爆破武器,嫌破门而入麻烦,索性穿墙越壁。看来,这种新技术带来新的串门方式,正在改变人类的礼仪传统。我们来到难民营小巷深处的一家住户。“客人”串门时,不仅毁了电视机,还伤了主人。我不懂阿拉伯语, 而他们手势表情中的那种绝望与恨,一看就明白。
晚六点,阿拉法特要接见我们。这并没写在时间表上,但大家似乎都心知肚明。陪我们的雷拉说,会见只有半小时,随后阿拉法特要召开内阁会议。由警车开道,到阿拉法特官邸时,天已擦黑。大轿车进入大门穿过空场,停在一栋外表普通的楼房门口,有荷枪实弹的警卫把守。雷拉带我们上楼时,多数记者被拦住。我们被带到一个休息室,大家聊天开玩笑,自由散漫惯了,不习惯这种正式场合的压力。大约十分钟后,我们被带到对面房间,阿拉法特站在门口,由雷拉介绍,和代表团成员一一握手。阿拉法特带着他那著名的微笑,和照片中的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他个子比想象的还矮小。小个子自有他们对付大世界的办法,一般来说,他们更自信更顽强更务实更富于挑战精神。以色列当局的那些战略或心理专家大概没想到这一点。
这显然是阿拉法特的办公室兼会客厅。一头是办公桌,旁边立着巴勒斯坦国旗;另一头是一圈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娇气的睡莲。阿拉法特和我们头头罗素坐中间。按事先说定的,这次会见不对外公开,故所有记者都被赶了出去。罗素首先代表国际作家议会说了几句话,表示对巴勒斯坦独立和自由的支持。他特别强调说我们是来看望达维什的。阿拉法特指着达维什开玩笑说:“他是我们老板。”每个成员都说了几句话,由雷拉翻译,但阿拉法特时不时用英文回答。索因卡说,他希望不要把仇恨和冲突写进教科书去。阿拉法特做了个坚决的手势,说:“绝不会的。我们甚至相反,太不关注对历史的描述了。”说到仇恨,他感叹道,小时候他家就在哭墙附近,他整天和犹太孩子们一起玩。如今这几乎是不可能了。最后轮到我。我说,自童年起你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想知道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和重重困难,你是否还保持着当年的理想?阿拉法特激动地跳起来,指着他身后的庙山(Mount of Temple)的巨幅照片。特别是那醒目的镀金圆顶(Dome of the Rock)和旁边的犹太教寺院。庙山不仅是伊斯兰教,也是天主教和犹太教圣地。基督曾在这儿布道,希伯莱人的祖先亚伯拉罕的第一个祭坛也在这儿。阿拉法特用指头划了个大圆圈,意思是在一起和平共处,那就是他的理想。他也是个会用隐喻的人,那是一种能力,观察和解释世界的另一种方法另一个向度。很难想象他的对手沙龙使用隐喻,沙龙的语言倒是直截了当,那就是坦克。三天后,他的坦克冲进阿拉法特官邸。
会见大约一小时,超过了原定的时间,内阁会议不得不推迟了。阿拉法特和大家一一合影。他又跑来跑去,拿来二○○○年伯利恒(Bethlehem)巴勒斯坦发展计划的画册和纪念章分送给每个人。布莱顿请他在画册上签名。临走,调皮的布莱顿走近阿拉法特的办公桌,卫队长想拦住他,他闪身偷走了桌上的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
第四辑 他乡的天空午夜之门(3)
晚八点,我们在拉马拉阿尔-卡萨巴(Al-Kasaba)剧院和巴勒斯坦诗人一起举办朗诵会,下面挤满了听众。有人告诉我,由于围困,好久都没有搞这样的文化活动了。首先由达维什朗诵。从台下会心的赞叹声中,能感到他是巴勒斯坦人的骄傲。他的诗让我想起已故的以色列诗人阿米海(Yehuda Amichai),十二年前我在耶路撒冷诗歌节上见到过他。他们俩的诗中居然有某种相似的音调:在词语中的孤寂状态,与现实的无奈和疏离,对大众喧嚣的畏惧,试图以自嘲维护的一点点最后的尊严。我不知道他俩是否见过面,也许这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若两个民族都能真正倾听他们的诗人就好了。就像帕斯所说的,诗歌是宗教和革命以外的第三种声音。这声音,并不能真正消除仇恨,或许多少能起到某种缓解作用。
就在今夜,诗歌在突破仇恨话语的围困。
第二天一早,我们要离开拉马拉,去加沙走廊(Gaza Strip)。我醒得早,打开电视。CNN六点钟新闻,头一条就是阿拉法特接见我们的镜头,接着巴勒斯坦发言人宣布:阿拉法特决定不去参加正在贝鲁特召开的阿拉伯高峰会议。我不明白这两件事的关联,但这决定显然就是在内阁会议上作出的。两个意象的叠加会让人有非份之想。是国际作家的支持让他坚定了斗争到底的决心?
从昨夜起,每层楼都派了两三个武装警察,持枪守卫。听说是由于萨尔马戈的激烈言论惊动了葡萄牙总统,他亲自打电话给阿拉法特,希望能确保他的安全。
达维什等人来旅馆送行。塔妮娅送给我她在巴黎演唱会的录音带和她编的书。她最后说:“和加沙相比,这儿就得算天堂了。”
从拉马拉到加沙的路并不远,但走走停停,开了近三个小时。进入加沙前,我们在边境检查站换了联合国的专车,由联合国驻加沙援助总署的负责人陪同。行李要特别检查,和人分开,乘别的车辆过关。我们的护照被收走,足足等了一个多钟头,才出来个以色列官员验明正身。雷拉告诉我,我们的运气好,若没有联合国帮助,很难进入加沙。而加沙的巴勒斯坦人若无特殊许可,则永远不能离开那里。
进入加沙比预定时间晚了俩钟头。一过边境,车就被焦急等待的当地记者团团围住。但时间紧迫,说好暂不接受任何采访。雷拉打开车门,先解释,转而大发雷霆,记者们只好悻悻离去。她双手插着腰对我们说:“他们以前都很乖,说一不二。如今就是被美元闹的,打破脑袋往里钻。哼!”
这时上来一个中年男人,他叫罗基(Raji),巴勒斯坦人权中心的主任。他开始秃顶,脑门沁出汗珠。他英文流利,但有一种明显的焦躁,词像弹壳般弹跳。他律师出身,从事人权活动多年,被以色列当局监禁过。车在行进,他站在车门口向我们介绍加沙的情况。
加沙走廊是块沿地中海展开长四十六公里宽六至十公里的狭长地带,约三百六十平方公里。在加沙,一百二十万巴勒斯坦人占百分之六十的土地,是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以色列控制了百分之四十二的土地,包括定居点军事基地及隔离区,而以色列犹太移民仅六千人,占加沙总人口的百分之五。四分之三的加沙人是一九四八年被以色列逐出家园的难民及后代。
横贯加沙的惟一一条主要公路由以色列控制,专供以色列军车和犹太移民使用。而巴勒斯坦人只能挤在土路上,连这土路还被两道哨卡切割,下午五点以后禁止通行。每到高峰时间简直是灾难,哨卡前面排着长龙。路窄,常出事故。就在我们眼前,一辆卡车翻在路边。坐我旁边的联合国驻加沙的副代表卡伦(Karen)是个美国女人。她告诉我,以色列怕自杀式的汽车爆炸,规定在加沙每辆车必须坐两人以上才能通行。她说连她开带有联合国标志的汽车,还是尽量让她儿子坐旁边,以防不测。
车转弯,沿海边道路行进。蓝天白浪绿树,总算让人喘口气。罗基告诉我们,前不久一个西班牙代表团来访,被他们地中海邻居的赤贫吓坏了。以色列掌有制海权,巴勒斯坦渔民只能在六公里以内的海面打鱼。经过一片草莓地。罗基说,很多欧洲人吃的是加沙的草莓,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因为加沙的草莓得先运到以色列,在那儿包装并贴上他们的商标再出口。更甚至的是,连加沙的地下水也被以色列人抽走,再用管道输送回来,卖给加沙的巴勒斯坦人。这种剥削倒是赤裸裸的,不用藏着掖着,准让全世界的资本家眼馋。
我们来到海边一个以色列定居点附近。这就像刚打过仗。道路坑洼,周围建筑大都被摧毁,废墟上弹痕累累。高墙围住的定居点有炮楼守望。这是加沙十九个定居点之一。罗基告诉我们,仅在这个路口,就有八十多人在抗议示威时死在枪口下,多是青少年。
加沙与西岸不同,被以色列铁丝网团团围住。依我看,除了经济上压榨,就是让巴勒斯坦人自生自灭。他们不仅没有出入加沙的自由,甚至连在自己土地上旅行也受到严格限制。如果说加沙是大监狱,那么这些定居点就是小监狱,是监狱中的监狱,被仇恨团团围住。犹太移民根本不可能和本地人接触,出入都靠军车护驾。到底什么人愿意搬到这儿来住?卡伦指指脑袋。“怎么,是神经有毛病的?”卡伦笑着说:“不,他们是被广告骗来的?风景好,房价便宜。多半是美国的犹太老人。”
我问布莱顿,这与当年南非的种族隔离是否有一比。他感叹说,以色列当局的高效率恐怕谁也不是个儿。这一切似乎是用电脑精心策划的:怎么才能剥削得最多,怎么才能带来生活上最大的困难。
我们继续向前,来到加沙尽头与埃及比邻的拉法(Rafah)省。下车前雷拉警告说,这是极危险的地区,以色列大兵随时可能开枪,大家要尽量集中,别走散。在一帮孩子的簇拥下,沿破败的街道向前,尽头是一大片废墟,堆满残砖碎瓦玻璃碴。边境墙就在五十米开外,以色列的炮楼和坦克虎视眈眈。
罗基告诉我们,为了在边境建隔离区,以色列军队在这一带先后摧毁了近四百栋难民的房屋。仅在今年一月十日,五十九栋民房被推倒,两天后又毁掉四十栋,一千七百个难民无家可归。轻则给四十分钟的时间,让难民取走随身物品,重则根本不事先警告。这时人们让开条路,走过来个中年妇女(看起来像老太婆),通过雷拉翻译,她讲述了当时的可怕情景。那天凌晨两点,没有任何事先警告,以色列的推土机隆隆开过来,大人叫孩子哭。她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才把她十三个孩子救出来,而全部家当都埋在砖瓦下。接着是一个老汉的控诉。他听说罗素是美国人,便声嘶力竭地喊:“为什么你们美国给以色列飞机坦克?谁是恐怖分子?夏隆才是真正的恐怖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