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失败之书》作者:北岛【完结】 > 失败之书 北岛.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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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岛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07

我愤怒到极度虚弱的地步,一个人往回溜达,路上遇见索因卡和胡安,我们一起默默走着。前面不远,高音喇叭播放音乐和口号。胡同口的横幅上有张肖像照片,估摸是个新“烈士”。屋里人影晃动,大吃大喝,沿墙坐着几位老人在抽烟。这像我们中国北方农村办丧事,喜气洋洋的。一个小伙子拦住我们,往里请,看我们不懂阿拉伯文,又叫个人来用英文说:“欢迎。”索因卡指指手表说:“多谢,可我们马上得离开。”他们有些扫兴。

回到汽车旁,雷拉大叫大喊:“你们这些家伙,让我好找。我们必须四点半以前赶到哨卡,否则就过不去了。”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拉拉我的手,让我给他照相,他蹲在汽车旁,做了个V字手势。

途经拉法省民警交通局,稍停。这儿紧挨联合国驻地,不久前被以色列武装直升机的导弹击中,房子掀了顶,门窗残缺。省长闻风赶来。但我们要赶路,只好匆匆握手告辞。

赶到哨卡,联合国专车走特殊通道,也还是得排队。而另一边通道挤得满满的,一眼望不到头。罗基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说:“我活了四十八年,从来没这么绝望过。人倒不怕穷,怕的是侮辱。你想想每天过哨卡就是一种侮辱。”

布莱顿指着窗外一个在罗基手下工作的小伙子,说他准是中国人。一问,果然不错。他叫李之怡,是出生在美国的中国人,父母来自台湾。他已经不太会说中文了。小伙子高挑个儿,长得挺帅,聪明伶俐。他在哈佛读社会学时,到印度做过义工。去年大学毕业后他来这儿实习,原计划三个月,一拖再拖,打算过了夏天再回哈佛读硕士。他说,他父母都是搞科技的,不太能理解他,整天担惊受怕的。我答应他回美国给他父母打个电话,让他们放心。他一边跟我聊天,一边跟几个巴勒斯坦小伙子说笑。他的阿拉伯语似乎很流利。我为他骄傲,没多少海外华人的孩子能像他那样脱离主流文化走出物质生活的边界。

说起自杀爆炸。他说五十起事件都是住在西岸的人干的,因为加沙人根本出不去。而在这里很难接近定居点。当然也还是有玩命的。他认识个巴勒斯坦小伙子,刚结婚不久就这么结束了。

我们到海滨的一家旅馆歇脚。我和布莱顿明天一早要坐飞机离开,今晚必须赶到特拉维夫,在那儿的旅馆过夜。雷拉说好,晚上十点半找人开车把我们送过去。代表团的其他成员还要在以色列待两天,和当地作家及反战组织的人见面。

我和布莱顿都累了,相约到楼下酒吧喝一杯。酒吧空荡荡的。问侍者,他说不卖酒,因为Intifada。我不懂。布莱顿告诉我这词专指巴勒斯坦人的反抗运动。没辙,我们去敲罗素的门,他还剩半瓶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他房间的窗户面对地中海。天色阴沉,海水呈灰黑色,卷起层层白浪。

二十分钟后,我们在楼下集合,步行到附近的巴勒斯坦人权中心办公室,举行新闻发布会。萨尔马戈再次成为采访的焦点。他用法文说,有人不喜欢我使用这样或那样的词,但无论如何我们得承认,这是反人类的罪行。

随后是加沙的巴勒斯坦作家座谈。大概苏格兰威士忌起作用了,罗素一反他的审慎,激动地说:“我大半辈子都是在错误的地点和时间中度过的,但这回我是选对了地点和时间……”

巴勒斯坦作家几乎个个讲得精彩。一个年轻的本地作家说,他刚从朋友那儿得到一本萨尔马戈的长篇小说,正在读。他住得远,为了赶来参加这个活动,今晚他回不了家了,因为道路已关闭。他把这本译成阿拉伯文的书送给萨尔马戈。

晚八点,在一家古色古香的阿拉伯风格的旅馆举行招待会。拱形大厅,回廊环绕,到处烛火摇曳。因为Intifada,没有酒。我在柱子之间绕来绕去,碰见法国文化电台的马德兰(Madeleine),卢旺达人。除了她,全家都在种族仇杀中死去。一九九四年国际作家议会在里斯本开会时,作为目击者,她陈述了屠杀后的可怕景象。说起在加沙的感受,她觉得这比当年卢旺达更可怕。和大屠杀相比,这是一种日常性的精神和肉体的折磨,更无助更痛苦。

出发时间快到了,我到处找布莱顿。有人说看见他在楼上。我转了一圈连影儿都没有,于是回旅馆取行李。联合国的吉普车已停在门口,我请开车的芬兰小伙子稍等,再返回去找布莱顿。他终于出现在门口,步子有点儿不稳。我问他是不是喝酒了?他把食指贴在嘴唇上:Intifada。

一出加沙就是以色列的边防检查站。按大兵指示,司机把车停在专门检查汽车的水泥槽沟上。一个年轻女兵正跟两个大兵调情。我们拖着行李进入房间。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挺面善,但一点儿没耽误人家执行任务,把我们翻个遍。

月朗星稀,公路上几乎没有车辆。我一路打盹,到特拉维夫的旅馆已经十二点半了。雅艾尔(Yael)在柜台等我们,她大约四十岁,犹太人,自己开一家小出版社,自愿帮国际作家议会安排在这边的活动。我和布莱顿早上五点半就得起床,雅艾尔坚持陪我们去机场。我请他们俩去喝一杯。先到旅馆的酒吧,有爵士乐队演奏,太吵,于是到我的房间打电话订了瓶红酒。雅艾尔告诉我们,萨尔马戈的言论引起轩然大波。他在以色列很红,一本小说卖到六万册,在以色列可算得畅销了。

我问雅艾尔怎么看自杀爆炸。她耸耸肩膀,眼镜片在灯光中一闪。“我喜欢红酒,喜欢书,”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如果有一天我被炸死,算我活该。”她用的英文词deserve比“活该”重,有罪有应得的意思?她愿为他们民族的选择承担后果。

我只睡了俩钟头,就爬起来,和布莱顿在大厅会合。雅艾尔姗姗来迟,把布莱顿急得团团转。幸亏有雅艾尔,用希伯莱语跟机场的安全检查人员打了招呼,对我们算客气多了。盘问我的是个其貌不扬的姑娘。因为护照上敲了图章,我不能否认去过拉马拉和加沙。她或直截了当,或旁敲侧击,问题虽复杂但概括起来倒也简单:你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可把我问傻了,这是我自己永远也闹不清答不上来的。事后我跟布莱顿串供。幸好他没把阿拉法特招出来,否则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大地在脚下一动。我们乘的是英航飞往伦敦的班机。我打开当地的英文报纸《耶路撒冷邮报》(The Jerusalem Post),上面有阿拉法特接见我们的报道和以色列驻葡萄牙前大使致萨尔马戈的公开信。其中这样写道:“你选择使用一个我们不能接受的隐喻,而更难以让我们接受的是一个知道词语权力的人……”

二十四小时后,以色列军队大规模入侵西岸,围攻阿拉法特官邸。

第四辑 他乡的天空巴黎故事(1)

头一次遇见Y是一九九一年春,我在蓬皮杜中心朗诵。散场后,他带着女友找我在书上签名。我一时转向,把他当成另一个搞摄影的了,硬拉着人家下馆子。好在他处变不惊,给了我一次将错就错的机会。

一九八九年以前,他在国内某出版社当摄影编辑。九○年他应邀来巴黎,在法国《竞赛》画报和美国《时代》周刊上发表了一组图片,得了国际新闻摄影大奖。

他早年干过野外考察这一行,在中国西南的荒山野地摸爬滚打了八年。巴黎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窄小太文雅。他开着一辆巴黎最脏最破的“宝马”(BMW),在大街小巷穿行。在巴黎定居下来,和广大劳动人民打成一片。温州人做皮包做出了名,几乎垄断了法国的皮包市场。皮包好坏全得靠广告宣传,正和他专业对口。那些从阴暗的地下工厂传送出来的皮包,在和美女勾肩搭背前,先得过他这一关。

“咔嚓,两百法郎:咔嚓,两百法郎。”他得意地描述他的生产过程。其实,这活儿要复杂得多累得多——打灯光、冲胶片、输入电脑、修版配文、送印刷厂、校对调色……最后一道工序才是数钱。

我住威尼斯街(rue de Venise)七号。威尼斯街两米来宽,百十米长,恐怕是巴黎最短小的胡同了。它紧挨蓬皮杜中心,像巨大广场的一道褶皮,不易察觉,很少有游客钻进来。而我们这些居民却获得了某种类似虱子的隐蔽视野,比如,从胡同深处可看到蓬皮杜中心新建的巨大电视屏幕,好像乡下人对现代化的窥视。附近有不少小酒吧。酒鬼们在夜间出没,大呼小叫,常把我从梦中惊醒。

每回去三区的温州街买菜,必经广场。阳光在玻璃和金属管道上闪耀。蓬皮杜中心像个巨大的机器胃,游客被吞吐着,好像消化不了的残渣。依我看,蓬皮杜中心是法国政客对未来的一个承诺,除了为自己建造纪念碑外,这种承诺具有某种游戏性,不可认真。而正是这种游戏性成为法国文化的要素之一,从法国电影、时装表演到哲学思辨。

巴黎是我最早熟悉的外国城市,我是从俄国作家艾伦堡(Ehrenburg)的回忆录《人·岁月·生活》中认识巴黎的。他十月革命前因参加地下工作而亡命巴黎,一住几十年。那时的巴黎三教九流,云集着来自各国的艺术家、作家、流亡者、梦想家、没落贵族。这套四卷本的黄皮书,几乎成了七十年代中国地下诗人的圣经。人年轻时候读什么书,往往没道理,余生却被其左右。读《人·岁月·生活》的遍数多了,以致我竟对一个从未到过的城市产生某种奇异的乡愁。

八五年七月,我头一回来到巴黎。那是个令人晕眩的夏天。我按艾伦堡的“地图”的大街小巷奔走。故国仍在,只是朱颜改。我发现,那些书中轰轰烈烈的生命,竟未留下多少痕迹。在蒙马特高地,一不留神,竟和一帮日本游客为伍。待我在一家咖啡馆坐定,用跟朋友借来的一张两百法郎的钞票要了杯可乐,笑容狡黠的侍者只找了我四十。

Y开车带我去看X君。X君在巴黎远郊买房置地,过着半隐居生活。我和Y先去中国城买了蛋糕,赶上堵车,好不容易才出了城。法国高速公路比美国的窄得多,一般只有两道。而法国的路牌实在有点儿非理性,这八成跟葡萄酒有关,你总不能对酒后行为有过高期待吧?我正对前进方向表示疑惑,Y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放心,我是老巴黎了。”我们果然迷了路。在几辆巨型卡车的围追堵截中,用手机跟X君联系,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住的小镇。

X君迎出来。他的头发花白,如今这年头君子实在不多了。他厚道,见多识广,一肚子学问,又善言,本来是该安安稳稳当教授的。他曾花了六年工夫翻译萨特的巨著《存在与虚无》。若干年后,在萨特幽灵的冥冥引导下,来到巴黎并从此定居。他似乎是为一个哲学命题远道而来的,并以自己的生命为证:流亡既是虚无又是被迫选择,如同存在与虚无的约会。

九一年我来巴黎演讲后,和朋友小聚。头一次见到X君,话不多,却甚是投缘。次日,他约我到他家小酌。X君的性格中有一种迷人的东西。他对逆境丛容不迫,天大的事拿得起放得下,并以自嘲化解。依我看,没多少中国文人懂得自嘲,故非重即轻。X君正闷头写书,是为了自己,把这些年在海外的沉思默想用白纸过滤一遍。

他夫人比他年轻得多,是他当年的学生。他们接连得了俩闺女,加上他夫人的弟弟、弟媳妇和两位老人,济济一堂。X君做得一手好菜。只见他掀动大围裙,叮当五四,变得一桌子佳肴,斟上二锅头,让人心头一热。

可以想象当年他在北京授课的风采。如今他远离文化中心,忙于生计,难得有我们这样忠实的听客。他咂着白干,掰开大拇指,古今中外那点儿事,被他一一道来。酒过三巡,最后说到海外的生活,不免有些黯然了。

我们告辞出门,夜凉如水。

“我爱你,万恶之都。”波特莱尔(Baudelaire)是第一个专写巴黎的诗人,其诗是对巴黎的咒语。他一生在巴黎搬过四十二次家,从出生的拉丁区奥特弗伊街(rue Hautefeuille)十三号,直到蒙巴那斯(Montparnasse)公墓。我虽如此热爱搬家,也没到波特莱尔那近乎疯狂的地步,尤其在一个自己土生土长的城市。准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得安宁。

也许是光线。巴黎自有其特殊光线,这和天气变幻、河水折射、街道曲折及独特的灯光效果有关。我估摸,波特莱尔准是长期失眠,又无特效安眠药,他只能夜里满街道溜达。那时还没有电,煤气灯加重了他诗中的鬼魅气氛。第二帝国的贫富悬殊及城市的迅速扩建,让诗人难以适从。他拍案而起,参加了一八四八年的一月革命。

如今阶级问题似乎被福利制度掩盖起来了。其实一个巴黎人只要说出地址,就差不多说出了一切。九五年夏天,我父母女儿来巴黎看我,我在七区租了一个单元。那儿有种时光倒错的感觉。每天早上满大街都是珠光宝气的老太太,她们眼珠子往上翻,一步三摇,用软绵绵的贵族口音互相打招呼。而我到近郊的朋友家作客,在那些标准化的第三世界楼群里,各种肤色的孩子呼啸成群,他们精力无限,法语短促刺耳,随时准备接管这座城市。

我从纽约到巴黎,Y来戴高乐机场接我。他摊开中文报纸:昨天巴黎市长竞选,左派获胜。据说这是自一八七一年巴黎公社以来,第一次由左派执掌巴黎的市政大权。

我一到巴黎,马上给N打电话。人不在,在录音机留了话。她晚上打了回来。“你老兄总算到了。”她笑着说。

她曾在富人区的阁楼上住了多年,狭小阴暗,没有洗澡设备,是过去仆人的房间。她生长在广西,在香港上学教书,八九年到巴黎攻读博士。她是为了追随爱情而走遍天涯的。男朋友是法国人,有家室,不能离婚。我给她带来哈金的英文小说《等待》(Waiting)。

“这是个好主题。说来一切是个过程,有时想想,目标反倒不重要了。”她叹了口气,对我说。

她请我们到她家吃午饭。拿到博士后,她在中世纪博物馆工作了一阵,终于在大学找到份教职,生活宽裕些,她搬到拉丁区的一个时髦地段,离萨特常去的咖啡馆很近。房间小而温馨,书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没有厨房,炉灶在一个小吧台后面。她像酒吧女侍,端出一道道菜来。

早春多雨,潮湿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在巴黎的中国文人圈里有一种旧式温情,这在别的地方少见。虽也闲言碎语,但不会反目成仇。我猜想这大概和巴黎气候的阴柔暧昧及法国文化中的宽容倾向有关。

Z来迟了。他去年拿到法国社会学博士,一时找不到工作,在家带孩子。当年那个愣头小伙子,如今面有菜色。刚好Z的救命恩人H也在。他一脸络腮胡子,会唱露骨的陕北酸曲。酒尽人散,N陪我去附近书店买书。巴黎的书店朴素内敛,和美国大书店俗气的陈设及推销方式绝然不同。顾客们和书的关系轻松亲切。

从书店出来赶上暴雨,我们躲进法兰西学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这是作家和出版商常光顾的地方。傍晚时分,灯亮了。N谈到中国的死刑和人类繁衍本能对女人生育的召唤,谈到她自己的研究项目和生活。我面对玻璃窗,看那些雨中惊慌的行人。一张张鲜艳的伞在风中翻开,像折损的花朵。

第四辑 他乡的天空巴黎故事(2)

我沿着赛纳河漫无目的地溜达。那些沿河排开的小书摊都关了,木箱上着锁,大概要等周末或夏天再开张。我纳闷,这古老行业是怎么延续下来的,换个国家早就绝迹了。这恐怕和法兰西民族怀旧、追求闲暇的倾向有关。而闲暇是一切创造的必要条件。如今闲暇正消失,据说是为了追求所谓物质上的舒适,其实闲暇正是舒适他祖宗。在现代化暗夜中,人们忘记了光源。

我拐进卢浮宫(Louvre)内的小广场。时间尚早,没有几个游客,贝聿铭设计的玻璃金字塔闪着幽暗的蓝光。这座宫殿诞生于十一世纪未,是奥古斯都(Philippe Augueste)国王在十字军东征时,为保住自己的王位下令修建的一座城堡。后来每个皇帝都按自己意志顽强地改造它,以致面目全非,没什么个性。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这宫殿,让人压抑。依我看,作为法兰西骄傲的同时,它也多少反映了这民族的弱点——虚荣和夸张。

在温州街的小吃店点了春卷、敲鱼面和青岛啤酒,边吃边喝边看中文报纸。饭后回住处睡午觉。我被吵醒,有人在街上高喊我名字,我睡意朦胧地大声应和,此起彼伏,像在两个山头上对歌。有人砰砰砸门,是Y。我睡前把电话挂断,门口的对讲机又坏了,他在车里等得不耐烦,喊上门来。

他总拎着鼓囊的塑料袋。我问他整天拍皮包是不是到了憎恨的地步。“没有的事儿,那是老子的饭碗。”他摆摆手,手中烟卷上的灰散在桌上。

拍包是周期性的,活忙时几个月连轴转。一旦完了事,则跟金鱼一般悠闲。他那消磨时光的方式特别:中午起床,先买份中文报纸,进咖啡馆从头读到尾,然后去下围棋。有个四川饭馆离我住处不远,他整天泡在那儿。黑子白子中,我猜他多半执黑子,代表夜,与白天缠杀。而在棋艺上他毫无长进,如今连他徒弟都让他四子,他还不一定能赢。

一个朋友从德国打电话给Y,说到他的处境:“你他妈的这不是跟历史开玩笑吗?想想看,一个朝代好几百年,一个人能活多久?最多几十年。你这么一折腾,哪辈子才能熬到头……”Y嘿嘿笑着,不答。依我看,他就是要跟历史开这个玩笑,这是他的命。他消磨时光的方式肯定与此有关。

C是我的法文译者,在巴黎七大教中国文学。她多年前离了婚,独自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她是法国人,多年前嫁给了中国人,故有个中国姓氏,离婚后仍保留下来,好像是她跟中国的最后联系。

我们一起出去吃午饭。太阳像手电筒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天又阴下来。漫长的冬天过后,巴黎的春天简直像开玩笑。她那身讲究的毛料外套,是从露天市场上廉价买来的。按她的话,“都是大裁缝做的。”说这话时她眼会发亮。她没有法国职业妇女那种虚荣。家中大多数家具是她从街上捡来的,不配套但还算和谐,好像由孤儿组成的家庭。

C的性格中有一种悲剧性,而这种悲剧性又被日常生活的琐碎无聊掩盖了。总的来说,这个世界对女人极不公平。女人追求的是感情生活,而一次感情或婚姻的失败往往就会毁掉其一生。C又恰恰是那种完美主义者。我从未见过她的中国丈夫。他们的恋爱史,是和六八年的革命大火连在一起的。他们厌倦了暴力,搭车到西班牙去玩。每回讲起这故事,她脸上会泛起红潮。

我以前来巴黎常住她那儿。她家在巴黎郊外某小镇一条名叫希望(Esperiance)的僻静小街上,院中有花坛和一棵大柳树。当年她买的房子很小,由于孩子们对空间的需要,房子不断扩建,多半是靠她自己的双手,由于经费短缺,不得不经常停工待料。女儿长大搬了出去,房子尚未竣工转眼已空荡荡的。

这条街并没给人多少希望。两年前的飓风把大柳树连根拨起;接着由于连年干旱地基倾斜,房子出现了巨大的裂缝。虽说有保险,但加固工程旷日持久。更倒霉的是,她喜欢跳芭蕾舞,可两条腿拒绝合作。左腿膝盖的半月板刚做过手术,她像只受伤的鸟连蹦带跳好几个月,右腿又出现类似麻烦……

如今她坐在危楼中备课翻译。她本来就是那种紧张型的人,这世界又偏偏跟她过意不去。但她自有办法,除了跳舞,她还写诗搞摄影。至少在审美的意义上,她表达了对命运的抗辩。

两年前一个夏日早上,一个住巴黎的朋友带我们去散步。在通向巴黎圣母院的桥上,兴之所至,他用手机给住在附近的O打了个电话。O正好在家,约我们上去坐坐。她年近七十,第二代白俄移民,寡居,本人学过中文,曾是联合国《信使报》主编。我们一起在朋友家过过新年。她反对著书立说,认为写作本身多少带功利色彩,而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是不见诸于文字的,比如基督和孔子的思想。

她家紧靠赛纳河,水面折射的阳光映在玻璃上,动荡不安。她穿着睡衣,花白的头发披散着。她说她病了,把我们让进卧室,拿出几个高脚杯,斟满粉红色香槟酒。她家像个小型的人类学博物馆。卧室桌上放着骷髅,茶几是一块缅甸古墓的棺材盖。

待我们坐定,她说起上周末的一个插曲,手舞足蹈。她不久前接到邀请,请她去看俄国侨民演的高尔基的话剧《在底层》。拎着两瓶香槟酒,她好不容易在一条小街找到那个废弃的地窖。

“它叫天堂街(rue du Paradis),多有讽刺意味。”O怪笑着说。

住在里面的俄国人,衣衫褴褛,眼珠子紧盯着她手中的两瓶香槟酒。她这才发现她是惟一应邀的观众。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几乎每个居民都是演员。他们走来走去,台词脱口而出。那哪儿是什么话剧,正是生活本身。

演出结束了,她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吃饭,只有面包和盐。她带来的高级香槟酒刚打开盖,顿时被喝得精光。那些眼睛在昏暗中转动。“很多年没喝过这样的好香槟了。”有人咂巴着嘴说。坐她旁边的是个年轻妓女,她用身体和男人交换面包。那些人在俄国几乎个个都是专家教授,居然有人用中文背王维的诗,有人用希腊语援引亚里斯多德的话。

最后O花两千法郎买下《在底层》的道具,那是个用从垃圾箱里捡来的材料加工而成的斗篷。O搂着它,在屋里踱来踱去,讲述那插曲的最后部分。分手时竟有点难舍难分,她那十月革命前的俄国贵族口音让他们着迷。他们盼她再来作客,最好能多带上几瓶好酒。说着说着,她突然把斗篷披在自己身上,像个古老的俄国精灵。

巴黎是个很难描述的城市。那些敢于描述巴黎的人八成都是游客。他们像牛一样被导游或旅游书牵着鼻子走,因为时间短又不懂法文,自由放牧的可能性很小。旅游正在成为一场人类灾难。单说这旅游文化,就比口蹄疫之类的传染病都厉害。如同戏法,它把假的变成真的,历史变成现实,游客变成居民,白昼变成黑夜,哭变成笑,或者刚好相反,依我看,旅游多少有点儿像我们当年的大串连,只不过背后操纵的是资本。要说资本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但闹心。据说若有一天中国成为中产阶级社会,每人都盘算到巴黎走一遭的话,那么巴黎每天要额外接待两千万游客。

我从住处出发,穿过市政厅广场和赛纳河,穿过城中之城塞特(Cite)岛,到达左岸的拉丁区。北京和巴黎同是皇城,但少有相似之处,而巴黎倒是让人想起上海。也许正如法国这个词(France)是阴性的一样,巴黎带有一种阴柔之美。

其实人跟狗差不多,也主要是靠鼻子生活的。记忆深处,气味甚至比视觉更持久。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写道:“……然而,当人亡物丧,往日的一切茫然无存之时,只有气味和滋味还会长存,它们如同灵魂,虽然比较脆弱,却更有活力,更为虚幻,却更能持久,更为忠实,它们在其他一切事物的废墟上的回忆、等待和期望,在它们几乎不可触知的小滴上坚韧不拔地负载着回忆的宏伟大厦。”

在海外久了,对故乡的记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抽象,而北京那独特的气味时不时浮现出来:冬储大白菜、煤球炉子的浓烟味、榆树开花时的清香味、夏天湖水的鱼腥味、胡同里厕所的尿臊味和烤羊肉串的辛辣味……巴黎的气味完全不同:处处飘散的咖啡香味、街头烤栗子的糊味、冬天雨中树叶的怪味、让人头晕的女人香水味、地铁里流浪汉身上的酒臭味……

Y这两天反复跟我说,他是画画的出身,他要买个宽敞的单元,重操旧业。有一天拍不动皮包了,他能靠画养活自己。说此话时,他会激动地挥挥拳头,鼓励自己。

第四辑 他乡的天空巴黎故事(3)

M从北大中文系毕业后分到区党校,再转到某编辑部当编辑。一九八四年他编了内部读物《新诗潮诗选》,这套书的出版影响深远,几乎就在此后,“今天派”诗歌得到了社会公认。

我认识M是在这套书出版不久,他约我去坐坐。他的单身宿舍在区党校那简陋压抑的建筑物三楼,潮湿昏暗,充满尘土味。他父亲是铁路工人,家在湖南一个偏僻的山沟里。我猜想,正是铁路给这个乡下孩子以梦想,并把他带向远方。他小个子,圆圆的脑袋,塑料眼镜缠着布。他说话快,字叠在一起,有时还会忽然脸红起来。

M八九年来到巴黎。九O年春我们在奥斯陆开会,决定复刊《今天》,他也从巴黎赶来。这生离死别的重逢,大家都很激动。但很快就发现,彼此之间变得陌生了。他总是处于亢奋状态,思路跟他的眼神一样浑浊。九一年初我到巴黎,M请我和另几个朋友去作客,在他台湾女友租住的单元里。聚会不欢而散。不久前法国《解放报》采访他,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在别人的严厉指责下,他嚎啕大哭。清晨分手时,他脸上满是未干的泪水。

此后我只在巴黎地铁里晃了一眼,没打招呼,只见他敦实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关于他的消息断断续续:女友跟他分手,他流落街头,到处跟朋友借钱;几位好友凑钱帮他租了间房子,而他整夜把录音机开得山响,洗澡水溢得满地,没几天就被房东赶了出来。很多年没了音信,据说他漂流到罗马,又回到巴黎。也许有一天会在巴黎街头见到他。

十一

L老板个不高,溜肩膀,脸色红润;唇鬓和头发正变白,好像刚从一场大雪中归来;眼睛眯缝,在眼镜后头频频牵动笑意。他在巴黎中国人的文化圈是号人物。他开的那家中餐馆在巴黎算得老字号了,名声在外,主要是本店老板热爱文化——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喜欢请客,每年中秋节的螃蟹宴,一请百十口子。凡路过巴黎的中国人,只要跟文化沾边,都会被他请去侍候一番,好像他侍候的是中国文化。孰不知,多数文化人其实和文化没什么关系,饭碗而已。

他温州人,自幼丧母,父亲把他拉扯大。在香港读完高中,他跑到巴黎闯天下,先厨师后老板。老板娘是他表妹,亲上加亲,夫唱妇随,生意一度红火得很。他这辈子本来和别的餐馆老板没什么两样,但八九年的事件改变了他。他跟着热闹起来。但热潮退去,散的散走的走,把他晾在那儿。在失落的寂寞中,他结识了滞留在巴黎的一帮中国文化人。要说文化和餐饮业素无缘分,虽然文人也得吃饭,餐馆也得靠书画妆点门面。没想到文化竟把L老板搞得五迷三道,欲罢不能。他心野了,有空就跟朋友泡在一起谈天说地。餐馆衰败了,就差桌子长出草来;老婆怨言无声,卷铺盖跟他离了。

去年新年前夜在朋友家聚会。众人皆醉,惟他独醒。凌晨,他开车送我回家。巴黎满街是等车的人,涌来涌去,像潮水一般。他灵活转动方向盘,绕开那些企图拦车的。茫茫长夜,何处是岸?话锋一转,他突然长叹道:“你说人这辈子是怎么回事?一夜间,钱财对我没意义了。到我这岁数,居然也可以另走一条路,再换一种生活方式……”

每次聚会,L老板总是要等餐馆关门,拎着两瓶上好的法国红酒开车过来。进门,打招呼,坐定,尝酒菜,给予应有评价。他在文化圈子泡了十年,对这套语言系统不仅不陌生,还能穿针引线。有时碰见新来高手,他沉默不语,品酒,眯眯笑。

十二

我打电话到新加坡找S。一个菲律宾女佣用英文说:“我们老爷睡了。”我一听来了火:什么老爷?快叫他起来。“我不敢,”女庸呐呐说。

十五年前S到北京开会,在我家小坐,他那时英俊小生,话不多,既骄傲又谦和。

他发表在《今天》上的《下地狱书》独得一九九二年鹿特丹国际诗歌节奖。由于消息闭塞,当一位坐过牢的罗马尼亚诗人代他领奖时,他正骑车在上海的弄堂里钻来钻去。紧接着他和法国姑娘丽丽堕入情网,搬到巴黎来。丽丽有一部分中国血统,会讲中文。我九三年春天到巴黎,正赶上他们的婚宴。那天丽丽的亲朋好友老师同学浩荡如云,代表着巴黎人健康的社会关系;而男方只有我们几个朋友,多少说明了一个东方漂泊者的尴尬处境。

依我看,S是个真正的诗人。如今这年头,诗人大都张牙舞爪装疯卖傻心怀叵测,像S这么温雅沉静的,不多。他用一双忧郁的眼睛倾听别人,专注而充满信任,而他说起话来像个梦游者,似乎随时准备用梦纠正现实。

他们婚后不久得了一子。生活所迫,丽丽不得不放弃读博士,去中学教书。S一边学法文,一边靠教中文赚点儿零花钱。他的头发脱落,背驼了,精神日渐恍惚。我那时住荷兰。有一天收到他的信,打开,竟是空的。我赶到巴黎,约他到一家咖啡馆见面。我们喝着啤酒,从下午一直到夜色来临。他目光涣散,心情沮丧,似乎随时会从椅子上出溜下去。我劝他,更主要的是一种内在冲突——两种古老文明的不可兼容性。

再见面,他精神好多了,像经过冬眠的獾,眼睛雪亮。他写了一组关于巴黎的诗,无疑是他作品中最好的。是啊,他用梦纠正了生活。

丽丽在法国外交部找到份差使,全家要搬到新加坡住几年。在为他们庆幸的同时,我又担心,在那金鱼缸似的城市里,怎么能得到足够的氧气?他再次流亡,从他的第二故乡巴黎。

我琢磨,一个中国诗人和巴黎必有某种对应关系:气质与宽容,孤影与光源,梦与时间,异国情调与本地口音,汉字与放射性街区。

十三

Y朝我脸上连着打了两个喷嚏。他拍皮包累坏了,好几天没怎么睡觉。他宣布,从今天起他两个月没活,要在棋盘上好好厮杀一番。正赶上午饭时间,他手脚麻利,转身端出二菜一汤。饭后我睡午觉,他躺在另一张床上看报,很快打起呼噜来。对我来说,Y是个神秘人物,我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除了拒绝时间,也拒绝温情。上次他送我去机场,神色慌张,做贼似地塞给我个大钱包,原来是件礼物。

我出去散步。穿过新桥(Pont Neuf)时,不禁探头看了看河水。好几年前一个美国作家朋友来巴黎,我们一起带孩子到卢森堡公园玩。田田和他女儿一样大——八岁,他儿子仅五六岁。穿过新桥时,我提到鲍尔·策兰(Paul Celan)跳塞纳河自杀的事。孩子们吃惊地睁大眼睛,问什么是自杀。后来这个美国作家告诉我,他的孩子缠了他很久,还是弄不懂为什么人会自杀。

我过桥转了个弯,回到巴黎圣母院广场。大群鸽子在游客头上翻飞。一个野孩子冲过去驱赶它们。不,这是记忆中的片段。十三年前,我第一次带田田来这里。她聚精会神地用面包喂鸽子。我对好焦距,按动快门。一个野小子朝鸽子群跑过去,把鸽子吓得满天飞。田田皱着眉头,风吹起她带五彩斑点的蓝色风衣。这一瞬间得以保存下来,背景是巴黎圣母院。

鸽子有鸽子的视野,它们总是俯视巴黎的屋顶;狗有狗的视野,它们看的最多的是铺路石和行走中的脚;蚊子有蚊子的视野,它们破窗而入,深入人类生活的内部,直到尝到血的滋味。

我忽然想起来本雅明(W.Benjamin)的话:“旧地图——在爱情中,大多数人寻找一个永久的家园。但还有少数人则寻找永远的漂泊。后一种人属于忧郁者类型。”记得九一年春在蓬皮杜中心朗诵后回答问题时,主持人问我是否喜欢巴黎。我说我喜欢漂泊,而并不太在意途经的地方。我的回答令他大失所望,在法国人眼里,巴黎是至高无上的。散场后,Y带着女友找我在书上签名。我一时转向,把他当成另一个搞摄影的了,硬拉着人家下馆子。好在他处变不惊,给了我一次将错就错的机会。

第四辑 他乡的天空卡夫卡的布拉格(1)

迈克在电话里叮嘱我:“别急,有人去接你,他很高,像个篮球运动员……”果然,一出海关就看见了,他举着牌子,头在人群之上浮动。他又高又瘦,一脸疲倦而温和的笑容。他叫斯坦尼斯拉夫(Stanislav),是音乐家,帮布拉格作家节接送客人。我们坐进他那辆老掉牙的斯克达,点火,车连咳带喘地出发了。他英文差,问我会不会德文。我说不会。他说他月底要到德国演出。我问他用什么乐器。他说了个德文词,用手比划。钢琴?不。管风琴?他拼命摇头。我问他一般都在哪儿演奏。他说主要是为病人。医院?不。疗养院?他拼命摇头。但愿不是殡仪馆,我心想。我放弃了对他生活中两个重大细节的好奇心,看窗外风景。

这是我第四次来布拉格。

八九年夏天我在西柏林。迈平夫妇开车从奥斯陆出发,把我捎上,再穿过东德进入捷克。过了边境,开进头一个捷克城市吃午饭。女服务员不会英文,我们用国际语言加俄文单词,点了可乐和匈牙利牛肉汤,好歹填饱了肚子。一结账,我们乐了,几乎等于是免费的,头一回体会到西方游客的优越感。

越过伏尔塔瓦河上的桥进入布拉格市区,天已擦黑了。我们把车停在繁华大街上,迈平给一个叫奥尔卡(Olga)的汉学家打电话。她丈夫说奥尔卡带孩子去乡下度假去了,欢迎我们到他家住。他是个建筑师,对布拉格了如指掌。我们晚上出去喝酒游荡,他带我们看老城广场边上的卡夫卡故居,指出在我们脚下有个巨大的矿脉。布拉格的美独一无二,特别是夜里,古老的街灯引导夜游者迷失方向。灯光下,阴影转动,回声迭荡,似有幽灵出没。我恍然大悟,卡夫卡的小说竟如此真实,真实得可以触摸。那正是蓝丝绒革命前夕。马丁(Martin)是奥尔卡在布拉格大学的同事,也是地下文学刊物《手枪评论》(Revolver Review)的编辑。他当时正忙乎着秘密串连搞联名信,要把前国王的侄子推出来,恢复帝制。他也找我们签名,我不喜欢帝制,拒绝了。

四年后,《手枪评论》请《今天》在欧洲的编辑到布拉格开讨论会。我们先在《手枪评论》编辑部开讨论会。临走头天晚上,在一个中世纪的地窖为我们举办了诗歌朗诵会。散场后,突然一个天仙般的女人出现,马丁介绍说,这是《手枪评论》新任总编辑。她落落大方,在我们桌旁坐下,引起中国文学的一次骚动。她说她正在写一篇戏剧评论。李欧梵的脑门儿发亮,对捷克戏剧给予高度评价;张枣抢过话题,猛烈抨击美国霸权文化的入侵。只有迈平眯眯笑,话不多。我忘了我说什么了,肯定语无伦次。其实这美女的丈夫就坐在旁边。我琢磨,一个由美女领导的刊物大概工作效率极高。若她向李欧梵约稿,必应声而至,用不着像我那样得磨破嘴皮子。

三访布拉格是九五年春天,我那时住巴黎,应迈克的声声呼唤自费参加布拉格作家节。迈克是我老朋友,纽约人。为了寻找诗歌的精神家园搬到伦敦,娶妻生子,一陷二十多年,日子清贫不说,保守的英国诗歌界根本容不得他。他是伦敦的卡夫卡。九一年他创办了布拉格作家节。那时迈克在一家英国公司听差,那公司主办一年一度的布拉格国际书展,捎带着个作家节。那些人看起来个个都是迈克的老板,颐指气使,支得他团团转。

我们几乎每天晚上出去鬼混。他总是带我去迪斯科酒吧,大概想让我看看布拉格的年轻人,感受一下青春气息。可那音乐实在让我肝儿颤,震得连酒杯都端不稳。那时迈克正闹婚变,又受尽那些英国商人的气,在强光灯的闪射下,他哭丧着脸。我叹了口气,管他叫“我成功的朋友”,这回把他逗乐了。他用浓重的伦敦腔骂道:“我他妈的成功?成功个屁!”

弗朗兹·卡夫卡(Franz Kafka)于一八八三年七月三日生于布拉格老城广场旁的一栋楼房里。虽然他们几次搬家,但离他的出生地都不远。他的西伯莱语老师引述了卡夫卡对他说过的话:“这是我的中学,我们对面的那边的建筑是大学,左边再过去一点儿,是我的办公室。我一辈子”——卡夫卡用手指画了几个小圆圈——“都局限在这小圈圈里。”

卡夫卡出生的楼房于一八八九年毁于大火。一九○二年重建时,仅有部分保留下来。一九九五年,卡夫卡的胸像嵌在这房子外面的墙上。作为布拉格之春的先兆,卡夫卡终于被捷克当局接受了,称之为“资本主义异化的革命批评家”。

在卡夫卡出生头一年,卡夫卡的父亲赫曼·卡夫卡(Hermann Kafka)在老城广场北边开了个小杂货铺,先零售,后批发。卡夫卡在一封未发出的给父亲的信里写道:“……而自从你让我处处害怕,对我来说店铺和你是不可分的,那就不再是个好去处了。首先让我又羞又恼的是你对雇员的方式……而你,我见识了你在店里叫喊、诅咒、大发雷霆,在某种意义上,我当时就明白了,这世界上到哪儿都无平等可言。”

在另一封给父亲的信中,他写道:“你可以,比如抱怨捷克人,然后德国人,再就是犹太人,全面淘汰,最后除了你谁也剩不下。对我来说,你为莫名其妙的事大发脾气正如所有暴君把其法律建立在个人而非理性之上。”

一八八九至九三年间,卡夫卡一家搬到名叫“片刻”(Ar the Minute)的楼房,他的三个妹妹都出生在这儿。后来这三个妹妹都死于纳粹的集中营。卡夫卡上的是一所德国小学。很多年后他在给朋友的信里记述了他童年的一次事件。

“我小时候,有一回得到了六便士,非常想给一个坐在老城广场和小广场间的年老的女乞丐。我琢磨这恐怕是乞丐大概从未得到过的粗暴的数目,而我要做这么件粗暴的事,在她面前会多么羞愧。于是我把六便士换成零的,先给那女的一便士,沿着市政厅建筑群和小广场的拱廊转了一圈,像个社会改良家再从左边出现,给了另一便士,又走开,这样兴冲冲地反复了十次(或许少些,我相信那女人因失去耐心而离开了)。总之,最后我无论身体和道德上都垮了,赶回家大哭,直到母亲又给了我六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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