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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岛 当前章节:1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07

一天回家,女儿告诉我有个叫彭刚的来过电话,吓我一跳,赶紧打回去。他嘿嘿笑着,听起来绝非在阴间。因为他多半用英文,谈的又都是美国现实:钱、电脑和工作压力。你知道,这儿,钱就是权力。他是从图书馆的电话簿上找到我的。自杀?谁?我没功夫自杀。他住的离我不远,开车只要两个小时。见面?当然,哎,最近太忙……

想当年我们三天两头见面。他是个恶作剧的天才。在饭馆吃饭,他顺手把盘子和茶壶塞进书包;或旁若无人,从副食店牵走个西瓜。我们去白洋淀的小镇赶集,只见他拎着篮子,沿一个个摊子晃过去,边跟老乡攀谈问价,边把蔬菜瓜果装进篮子,让对面的老乡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哪年?对,一九七四,是夏天。一行六七人,从北京搭火车混到保定,出站时被抓住。我们声言在白洋淀插队,没钱。警察不信,挨个搜身。彭刚耍贫嘴,被搜得最彻底,连鞋都脱了。我显得最本分,警察草草了事,放人。而钱都藏在我身上。

回首往事,大可不必美化青春。我们那时一个个像孤狼,痛苦、茫然、自私、好勇斗狠。当然总有些美好的时刻。记得我和彭刚、芒克划船去县城打酒,是那种最便宜的白薯酒。回来起风,越刮越大,高高的芦苇起伏呼啸。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轮流奋力划船。第二天,在邸庄插队的朋友那儿过夜。赶早集,彭刚窃得瓜菜一篮,做成丰盛晚宴。酒酣耳热,从短波收音机中调出摇滚乐,彭刚和陈加明欣然起舞。两个精瘦的小伙子像蛇一样盘缠摆动,令人叫绝。入夜,余兴未尽,荡舟于淀上。水波不兴,皓月当空。天地父母,可容得逆子远行?

今年春天,一位当年的老友来访。我们给彭刚打电话,他用英文惊呼见鬼,开着红色的尼桑新车,带来法国香槟和爱尔兰啤酒。他从毕加索的蓝色阴影中走出来,比以前宽了一倍。脸上多肉,很难再召唤早年的嘲讽。眼睛也已倦于瞄准,说话照旧很快,夹杂英文,像散弹,射向噩梦般的工作压力。

要说他在美国算很成功了,在匹茨堡拿到博士,在哈佛工作,又转到伯克利著名的量子物理实验室做研究。三年前,他改行搞电脑,在硅谷找了份不错的差使,正步步高升。也怪,他竟没回过国,十五年了。

彭刚当年在北京的圈子里是有名的疯子。除了生活放纵,恐怕更主要是指他那诡谲多变的画风,和官方控制的艺术潮流完全背道而驰。有一回,他也试着参加官方的画展,那是幅典型的表现主义作品。画的是个菜市场的女售货员,丑陋凶恶,一手提刀,一手攥着只淌血的秃鸡,池子里堆满了宰好的鸡鸭鱼肉。负责选画的人把他叫去,先上下打量一番,问:“这是你画的?”他点点头。“念你年幼无知,这回就饶了你。还不快滚!”

他擅长讲故事,不少是美国电影。我还记得《第六棵白杨树》,他讲了一个半钟头,连比划带口技,加上即兴配乐,听得我热泪盈眶。其实他并没看过,也是听来的。据说前边那位更绝,讲了两个半钟头,比电影还长二十分钟。我来美国到处找这片子,竟没人知道,它说不定只是汉语口头文学的一部分。

一九七五年初,我的朋友赵一凡被捕入狱,他是地下文学作品的收藏家。风声紧,我开始转移信件、手稿,和朋友告别,做好随时入狱的准备。找到彭刚,他跟他姐姐借了五块钱,拉我到新侨饭店的西餐厅,帮我分析案情,传授他两次入狱的经验。出来,北风肆虐。他拍拍我的肩膀,没多说,黯然走开。拖了几个月,竟没警察上门,我又开始活动。

我和彭刚之间出现裂痕,像酒和瓶子互相厌倦。我们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那是从朋友处出来,搭二十二路末班车,坐在车中间的连接器上,我们随之颠簸转动,窗外的光影变幻不定。

此后我们很少来往。

一九七八年底《今天》创办时,彭刚已考上北大化学系。他偶尔到编辑部坐坐。我提醒他,这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别忘了那次喝酒时的承诺。他咧嘴一笑,说:“有个人跟每个朋友许愿:我要有条船,一定把你带走。后来他真的有了条船。但太小,只能坐俩,不可能带走所有他曾许过愿的人。他只好上船,向众人挥挥手,再见啦。”不久,彭刚只身来了美国。

十八年后,我给他打电话,再次提醒他别忘了给《今天》写稿。他这回不再提那条船了。“太太刚生了孩子,我除了上班,又开了个公司。没辙,有项专利嘛。老实说,睡觉的功夫都没有。嗨,过日子,得还清房子贷款,得给儿子攒学费。以后吧……”

第二辑 如果天空不死波兰来客

飞机着陆一小时了,仍不见影子,让我捏了把汗。美国国会刚通过的限制移民的法案,由电脑网络输进所有机场移民官员的大脑,映在脸上,肯定雪上加霜。老刘终于从自动门探出头来。八年没见,他明显苍老了,让我想起他父亲。他穿的竟是那件七十年代就穿上的土黄色羽绒服,领子很脏,袖口磨破,好像有意嘲笑由林同炎先生设计的旧金山国际机场,旅客们正由此飞向未来。

我们开车回到过去。他一上车就要抽烟。无奈,只好开窗,烟缕在风中急剧抖动。屈指一算,我们认识已有二十五年了。一九七二年春天,中学同学唐晓峰神秘地告诉我,他的邻居是地下艺术团体“先锋派”的“联络副官”, 这两个称号具有同样的吸引力。老刘在工厂当钳工,但文质彬彬,像个旧时代的文人。他刚从大狱里放出来,仍像个犯人,缩在双层铺和小书桌之间,给我讲狱中的故事,他立志要写出来。经他介绍,我认识了“先锋派”的“猴子”——也就是后来的芒克,又通过“猴子”认识了彭刚,其实“先锋派”也就这两位,再加上联络副官,三人行。

第二天,老刘系上围裙,麻利地操刀掌勺,给我们做饭。他在波兰开了家中国饭馆,生意兴隆。1990年夏天,他去了匈牙利,混了半年,又转战波兰。诗人一平,跟我讲起在波兰的奇遇。街上问路,他正好问到一家中国饭馆。有人应声,从地下推开扇窗户,爬了出来,满脸烟熏火燎,露出白牙——正是老刘。先有免费打工的铺垫,才有后来的发展。他攒钱,在大学区盘下家小馆子,当起厨师、红白案、采购、会计,兼老板。

老刘的变化让我目瞪口呆。八十年代,我们这帮人里,顶数他日子过得滋润。他为香港中新社到西藏拍纪录片,赚些外快,购置了电器和罗马尼亚家具。要说不在钱多少,而是一种态度:人生难得几日闲。他经常备上酒菜,请朋友聚聚。他说话和时代节奏成正比。起先慢条斯理;商业浪潮来了,带有间歇性停顿;他卷起铺盖上路了。

和老刘相比,实在惭愧。在国外,除了靠奖学金,靠母语在学校混混,我还能干什么?所谓先生存,后发展。文人自己种稻做饭,自然不必“为五斗米折腰”。

对美国,老刘最初的反应是谨慎的。他仔细比较价钱,从生姜到汽车;他收集饭馆的菜单,留意报纸上的分类广告。我终于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我也从欧洲过来,知道一个中国人在另一古老文化中的失语状态,知道那随经济浮动的排外情绪,也知道新大陆呈现的种种幻象。老刘想和他的美国梦一起留下,但美国移民局的答复是:您留下梦,走人。

七十年代,我和老刘常结伴出游,去过白洋淀、五台山等地,没想到如今可走远了,远得望不到家、回不成家或干脆不想回家了。七五年秋天,我和父亲吵架,一怒之下和老刘上了五台山。那颓败的庙宇和稀疏的松柏沐浴在夕阳中,呈凄凉之美。我们认识不少和尚,多是农家出身,质朴可亲。有位尼姑是四十年代北大中文系的学生。为何出家?必有一段隐情才是。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满脸褶皱,目光清澈。谈得投缘,我们把一本任继愈关于佛家思想的书送给她。最后钱用光了,我们经大同扒火车回北京。快到北京时,我们为在哪儿跳车吵了起来。老刘执意要在远郊的小站下,我认为目标太大。俩人脸憋得通红,怒目相视。最后还是在北京站下车,翻墙逃脱。拐进前门一家澡堂子,泡了个热水澡,躺在铺板上,抽烟,望着天窗,我们才开始说话。

话说回来了,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老刘的两次婚姻都失败了。现任妻子和他在一起开饭馆,仅仅因为在国外手续复杂,离婚一拖再拖,拖得两人都没脾气,只能将就。情人节快到了,我女儿偷偷问我:“为什么刘叔叔买了两张情人卡?”我怎么解释?一张给妻子,出于习俗和生活惯性,另一张是给波兰房东的女儿,那是真情。老刘请我把他的题词译成英文,再抄在情人卡上,但他连情人的名字都拼不准。我为他感到悲哀:除了有限的波兰饭馆用语外,他用什么来表达?但这毕竟是他仅有的阳光,在烟熏火燎的异地他乡。

老刘生性温和,知书达理。按一平的话来说,他是个毫无侵略性的人,在此伤天害理的年月实属少见。祖上是河北农民,若无革命,他很可能是个乡下秀才,度过平静而儒雅的一生,时代改变了脸,让他入大狱,做苦工,险些病死在铁栏杆后面。而这狱中经历成了他的命运。好不容易消停两天吧,逼得他远离故土,沿成吉思汗的路线给远房亲戚们生火做饭。母亲病重,那些穷亲戚在路条上百般刁难,竟没让他回去见上一面。直到最后一刻,母亲仍盯着门口。

“我现在是赎身。”老刘酒后伸出指头,“十万!只要攒够十万美元,就告老还乡了。”他脸色红润,一扫刚来时的晦气。挣钱赎身,回家,回乡下,买房置地,读书写作,过老秀才的生活。这倒是他一辈子理想。自打认识,他就一直叨唠这事。可何为以后?

那天乘游船在旧金山湾兜风,金门大桥像把尺子在我们头上翻转,好像在测量我们有限的一生。我们在它下面合影,为二十五年的友谊,其实二十五年只是它最小的刻度。

就在老刘到的前两天,我女儿告诉我,有个叫彭刚的来电话。莫非是那个二十五年前“先锋派”的彭刚?果然,他来美国多年,前两年搬到圣荷西(San Jose),离我这儿不远。我给他打电话,说有人想跟他聊聊。老刘接过电话,自报姓名,悠悠然。彭刚惊呼见鬼,风驰电掣而来,拎着香槟和啤酒。那聊法有如登山,对年轻的不算什么,上了岁数就明显感到吃力。

日薄西山时,不免感叹:众人星散,看来“联络副官”这些年有点儿玩忽职守。

老刘要回去了。那边饭馆告急,加上签证也到期了。临走,我陪他去采购。他买的都是饭馆所需,大到蒸锅,小到姜蒜,塞满一个大纸箱。我打电话为他订位时,发现由于班机衔接不巧,他得在巴黎机场待整整一昼夜。我拉他去法国领事馆办过境签证,不肯,他要为赎身省钱。结果在机场遇到麻烦。柜台后面漂亮的小姐皱着眉头,一边翻着护照,一边打量着大纸箱和那身七十年代的羽绒服,她坚持老刘必须得办法国签证。好说歹说,又找来上级,才放行。

别后,我一天都心不在焉。在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正当搬运工人倒腾那个大纸箱时,老刘缩在柱子后面,睡着了。

第二辑 如果天空不死胡金铨导演

早上八点,我在香港的一家旅馆醒来,捡起从门缝塞进来的当天报纸,回到床上浏览着,没有重大新闻。略过那些因冷酷而堆满虚假笑容的政治家的照片,我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他一手拿着烟,在摄影机前和女演员交谈,看来他筹划已久的《华工血泪》终于开拍了。我再看标题,心里一惊:名导演胡金铨猝逝台北。他是昨晚六时在冠动脉硬化手术时逝世的,享年六十六岁。要说我已见过太多的死亡,但胡导演的离去还是让我无法接受。心情恶劣,我给洛杉矶的老顾打了个电话,他也知道了。我们没有多谈,我的声音哽咽了。

我和胡导演是一九九○年在洛杉矶认识的。我这些年四处漂泊,时间、地点和人物往往都混在一起,我却还清楚地记得那次见面的环境、氛围和谈话细节。那是由原北京电影学院的老师穆晓澄夫妇,在一家相当典雅的江浙餐馆“钱塘春”请客。我实在孤陋寡闻,既没有看过他的电影,甚至也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他身材不高,略微发福;和身材相比,脑袋显得很大,眼睛炯炯有神。我被他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吸引住了,那是没有经过革命风暴的污染的京片子,会让人唤起一种比乡愁更加悠远的记忆。

他离开北京正是我出生的时候:一九四九年。当时他高中毕业,在同班同学的怂恿下,想去香港试试运气。他去找刚接管北京的当区长的亲戚帮忙,被狠狠训了一顿,可没过两天,他去香港的通行证被批准了。

在《他乡与故乡》这篇散文中他写道:“也是在‘旧社会’,有这么个说法:世界上有两个都市是‘流沙’,就是北京和巴黎;只要你在这两地方住上几年,就不想搬了。说北京和巴黎像‘流沙’,是形容这两个都市迷人的地方,要慢慢地体会,时间长了,你就爱上她了。越陷越深,终于老死斯土。这种说法是对‘外地人’而言,像我这种在北京土生土长的人,并没有这种感觉,而且很厌倦那种死气沉沉的环境,时时想冲出去。”

他从小好读书,在香港找到的头一份工作是在印刷厂当校对,这多少还算有缘份。可校的头一本书竟是香港的电话簿,第二本更倒霉,是没有标点符号的佛经。他干过的工作五花八门,在美国新闻处打杂,在广告公司画画,在电影公司当布景师,当演员,终于熬成了导演。他的成名作《大醉侠》,一炮走红。接着又转到台湾拍了《龙门客栈》,在香港创国语片的卖座纪录。随后他花了三年时间拍《侠女》。《侠女》获一九七五年戛纳电影节“最高技术奖”。权威的英国《国际电影指南》一九七八年把他选为国际五大导演之一,在亚洲导演中,他是继日本的黑泽明之后第二位获此荣誉的。那是胡导演的鼎盛时期。

他是个完美主义者。拍《侠女》时,有一场戏要古宅空庭的萧瑟效果,可他嫌芦苇不够高,宁可再拖几个月等芦苇长高了再拍。如此刻意求精,不计成本,必然会和老板发生冲突。连着几部片子不赚钱,就没人再找他拍电影了。这十年来,他只拍了《画皮》,都是好编剧、名角,就是不成功。我认识胡导演,正赶上他走背字。也许正因为此,才和我们这些社会上的闲杂人员来往。我常路过洛杉矶,每次和朋友们聚会都少不了他。

听胡导演聊天,是一种享受。他天大的事芝麻小的细节都能娓娓道来,妙趣横生。他聊起天来从不知疲倦,且不容别人多嘴。周围的朋友都很知道分寸,绝不会扫他的兴。据说有一回,一个不懂“规矩”的毛头小子多说了几句,竟惹得胡导演大怒:“你,你怎么不让我说话?”而我天生就是个听众,所以和胡导演挺合得来。九五年初,我经过洛杉矶,住在老顾家。一天晚上台湾的资深记者卜大中要请我和胡导演吃饭。那天早上我刚醒,就接到胡导演的电话,要先过来和我聊聊。从九点一直聊到中午一点,接着胡导演拉我到一家北方小馆点了面条、葱油饼和酱牛肉。连吃带聊到两点半,我有午睡习惯,明显感到体力不支了。看这架式胡导演要聊到天黑,接上傍晚的那顿饭局。回老顾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透露了我的恶习。

“午睡?”胡导演吃了一惊,样子显得很失望。但接着说,“哦,那是福分。行,咱们晚上见。”

胡导演在香港影艺界是有名的怪杰,这指的是他脾气古怪,戏拍得不多,不务正业,著书,开画展,讲学。他收藏的书多得没地方放,一部分捐给了加州大学的洛杉矶分校。据他的前妻钟玲讲,他生平最大的乐事就是不务正业,而一拍电影就头疼,因为得拼命地干活,没时间看闲书、喝酒、跟朋友吹牛……

说起来,胡导演那四海为家,他乡当故乡的潇洒劲儿特别让我佩服。他在北京、香港和台北都住过,后来和我一样,流浪美国。有人问起他的故乡是哪儿,他或曰香港或曰洛杉矶,单单不提北京。

去年十月,老顾和穆晓澄相约从洛杉矶开车到我这儿来玩,胡导演知道了,也要一起凑热闹,结果反倒是他的兴致最高。穆晓澄在电视台干活,太忙,时间老是凑不到一起。胡导演等得不耐烦了,嚷着要和老顾搭“大灰狗”长途汽车过来。最后未能成行,两个月后,我陪父母去洛杉矶,胡导演已去了台北,我们错过了最后见面的机会。

胡导演死后两袖清风,膝下无后。人们忙着为他选择安葬地、塑像、建立基金会,沸沸扬扬,而我只有一个愿望:去看看他的片子。

第二辑 如果天空不死单线联络

于泳是假名。这样免得美国移民局或中国某派出所有一天找他麻烦。其实,我根本没见过他,对他几乎一无所知,熟悉的只是他的东北口音。

去年秋天,邵飞突然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我叫于泳,你可能没听说过我。我爹和你妈是小学同学,这样我得到了你们的电话。”接着他零乱地讲了自己的故事。他在家乡做过期货,到外地倒过盘条,发了点儿小财。去年到加拿大谈生意,未果,于是潜伏下来,从长计议,为了有一天打开海外的市场。没想到加拿大经济不景气,手头越来越紧。有人劝他,美国好挣钱。“他妈的美国,比加拿大强不到哪儿去。”他说着说着来了气。邵飞问他现在何处。“旧金山。我的加拿大签证过期了。边境上不是没什么人管吗?”最后他才说明意图,希望能到我们这儿来,想想办法,给他找份工作。“要说干啥都行,我能将就。”邵飞要他留个电话号码。“我没电话,现在我在街上用的是电话卡。”看来还只能单线联络。

我们刚有一段不愉快的经历,实在没有勇气再接待一个八竿子够不着的陌生人,尤其在商界混过,更让人敬畏。于泳却以他特有的方式固执地进入我们的生活。他作为单线联络的上级,并不常来电话,每次想必都是他生活中的转折时刻。有人说纽约好挣钱,他到了纽约。“这儿也不咋样,”他对纽约作了如下评论。“汽车挤满街,楼房黑黝黝,空气污染邪乎。黑人太多,危险。工作可不好找,没工卡,老板理都不理。”他传递的情报越来越简短,看来形势变得很严峻。

今年四月,他突然提出借钱。“这美国是待不住了,”他结巴起来。“我、我想回加拿大,能、能不能借我点儿路费?”邵飞找我商量。可正赶上我们手头拮据,预购了夏天出门的飞机票,还清信用卡账单和每月的房屋贷款,账户所剩无几。我知道,一个人开口借钱必是万不得已,再跟邵飞商量。但我们的上级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他此刻在旧金山街头游荡,迎着海湾的落日,郁郁寡欢,兜里揣着和世界最后的联系——一张电话卡。

三周后,我们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先是英文机器的声音:“这是对方付款电话,如果你愿意接的话,请按三,否则……”其中突然夹杂着于泳绝望的叫喊:“邵飞,请快按三,我有急事!”按了三,他像个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我进大狱七天了。这里的日子太苦了,三十人挤在一屋,伙食又差。他们今天才还给我电话本。”他在一家中国餐馆刷碗时,遭到移民局官员的突然袭击。老板被重罚;他锒铛入狱,关在西雅图,紧靠加拿大边境。“我在美国只认识你们。借我四千美元的赎金,我一定还。”从几百美元的路费升到四千美元的赎金,我们到哪儿去找?“那、那,赶快给我父亲打电话,让我弟弟汇给你们,你们再用现金支票寄给我,务必在本月二十九号以前,那天法院开庭,我缴了赎金就可以申请政治避难了。”接着他提起在温哥华有哥儿们,可以帮邵飞办画展。这话说得实在不是时候。再问他的电话号码,他说牢房有台既没拨盘也没号码的电话,只能打对方付款,看来联络方式不变。

此刻我在东京的成田国际机场转机回美国,在顶楼的快餐厅要了碗日本牛肉面。旁边是两位台湾小姐,正在讨论美元和日元的汇率,计算在免税店给老爸买的XO法国白兰地。另一边是看来久居美国的华人夫妇,正在训两个小不点儿。“说实话,是谁推的桌子?”妈妈厉声问。父亲捅捅她,“用英文。”妈妈用英文重复:“是谁推的桌子?”我们的目的地都是美国。移民是否合法,取决于时间、亲友、金钱,还有机遇和对法律解释等多种因素。美国除了印第安人都是移民,只不过有个先来后到的问题。说到天赋人权,其实每个人都有权选择他在地球上居住的地方,即迁徙自由。于泳却为了追求这自由而锒铛入狱。

从于泳发出呼救信号到开庭只有一星期,邵飞连夜打电话给他父亲,不通。只好通过我岳母设法转告。第二天一早,老父亲终于来了电话,一口苍凉的东北腔。

四千五百美元终于从东北汇出,但路上要好几天。于泳几乎每天来电话,这种对方付款电话非常贵,据说是普通电话费的五倍。但总得让溺水者上来透透气吧。正赶上邵飞动身去马来西亚办画展,这营救的重担就落在我肩上。

五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开庭的头天下午,我在提款机取钱时发现那笔汇款到了。立即赶到银行买下一张现金支票,再冲到邮局,用快递寄邮。邮局的人保证第二天中午以前可以收到。柜台后的亚裔小伙子,扫了一眼这只有信箱和宿舍编号的地址,疑惑地抬头问:“你肯定他能签名吗?否则快递会退回。”他们见多识广。于是我签名,作了收信人不必签名的选择。

回家于泳又浮出水面,我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第二天下午,他来电话沮丧地说,支票还没收到。同牢房的中国人走了,他不会英文,跟狱卒扯不清。急中生智,他让我等一下,他试着去找个狱卒来接电话。过了好久,一个浓重的俄国口音出现在电话线另一端。我直纳闷,这美国监狱莫非被俄国人接管了?我向他保证,支票肯定到了,请他马上去查查,快点儿释放于泳。他告诉我,他无法照办。我火了,你们到底谁管?再换回于泳,他解释说,没找到狱卒,只好请同牢的俄国人来听电话。这都哪儿和哪儿。我从俄国人那儿得知,赎金不是四千,而是两千五。“嘿,太棒了,现在有钱比啥都强。”他兴奋极了,转而问我:“你刚才看了NBA的决赛了吗?人家芝加哥公牛队还是厉害……”

这张支票一个星期后才落到于泳手里。我不能去告邮局,他们递进去的是另一个世界;更不能告监狱,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于泳,那样会作为蛇头的嫌疑折进去,正好和他掉换位置。这期间,于泳经常向我传达他的焦虑和愤怒,我在表示同情之余,也为这个月的电话账单担忧。

又过了十天,于泳终于获得了自由。他在西雅图的唐人街用电话卡给我打电话。兜里揣着两千美元,说话有了底气。“咱哥儿俩有缘分,将来得好好在一起唠唠。”我问起他今后的打算,他说开庭推到两天以后,办政治避难至少先合法地留下。以后呢?不行再回加拿大。“签证过期没关系,”他的口气中有股久经沙场的味道,“边境上不是没什么人管吗?”

第二辑 如果天空不死师 傅

师傅这称呼,八十年代初开始流行,是“同志”与“先生小姐”之间的过度。在两个阶级的斗争中,这个词严重磨损,其中的辈分、年岁、技术、能力,甚至潜在的性别意识都消失了。

我在建筑业干了十一年,五年混凝土工,六年铁匠,到了都没当上师傅。岁数熬够了,但技术不熟练,一直是二级工,连工资都没长过,谁管你叫师傅?当过我师傅的可不少。事实上,除了学徒的,几乎人人都是我师傅。

六九年三月,我到北京第六建筑公司报到,跟行李一起装进卡车,拉往河北蔚县的工地。我们的任务简单明确:开山放炮,在山洞里建发电厂。

我头一个师傅叫向桂林,他是个六级木匠,领着一帮知青和当地的民工干杂活。向师傅河北人,一看人就老实,话不多,总是笑呵呵的,牵动满脸善良的皱纹。他从前在矿上干活,得了矽肺病,咳得很厉害。我们这帮知青,上班总是扎堆聊天。向师傅经过,一声不吭,自己动手干起来。

下放的会计张胖子和“阿驴”跟向师傅住。每天晚上政治学习,全班人马挤在他们小屋抽烟打盹儿。这回知青来了精神,轮流读书读报,声音高亢。向师傅不识字,在马克思的哲学概念前有点儿慌乱,两只粗手卷着“大炮”,一点火,脸顿时被烟雾蒙住。

“阿驴”是我的初中同学。他眼镜厚厚的,个儿高高的,走起路来三道弯。那架式哪儿有防人之心?他带来一台红梅牌半导体。有一天被贴了大字报,说他偷听美国之音。向师傅知道了,跳着脚大骂,从未见他生那么大的气。工地来人调查,他作证说:“根本没这么回事。”“阿驴”总算过了关。

几个月后正式分工种,我被分到混凝土班。在工地常能见到向师傅,他带着“阿驴”放线。我挖沟,向师傅蹲在沟沿抽烟,背后是天空。他突然剧烈地咳起来。两年后,在宿舍聊天,突然听到向师傅死于肺癌的消息,我忍不住嚎啕大哭,把在场的师傅们弄得莫名其妙。工地死人好像一阵风,是不留痕迹的。

孟庆君,山东人,小个子,黧黑,金鱼眼,满嘴脏字。他那时候快五十了,可别的师傅都管他叫小孟。我们班长刘师傅整天拿他开心。他当年的笑话可多了。刚解放,小孟从山东来北京,头一回坐火车。买了票一转身,火车开跑了。他站在月台上,指着火车破口大骂:“火车,我日你奶奶!”来到北京,他想往老家寄包裹,问别人火车快还是电线快,回答电线快。

他爬上电线杆,把包裹绑好。第二天早上果然不见了。

在蔚县工地,小孟在洞里当安全员,后来转到我们班组。那天上夜班,我们把拆开的铁支架扛到另一个山坡上去。小孟突然来了气,啐了口唾沫,把手套一扔,骂开了:“呸,三孙子,瞎他妈指使人,这活儿不是白干?”他往地上一蹲,罢工了。班长只好忍气吞声,绕着他走。这情况有点儿像政界元老,骂两句,皇上也得听着。

不久我们搬到北京远郊的东方红炼油厂,小孟正式成了我师傅。我们俩整天穿着大胶靴,拖着震捣棒,在刚浇灌的混凝土中跋涉。那好像是一种没有终点的比赛,裁判是死亡,看谁在这样的行走中先耗尽生命。他对我的劳动评价挺高:“不怕脏,就怕累”。我晚上看书看得晚,他每天早起冲我嚷嚷:“晚上耍夜猫子,早上耍死耗子。”如今我也冲我女儿这么嚷嚷。楼盖多了,我们的住宅条件有所改变,从上百人同住的大工棚,搬进尚未装修粉刷的宿舍楼。我、孟师傅和另一个人住一屋。那简直是一种奢侈。工地开大会,指导员大叫大喊,挨家挨户砸门。我把门反锁,躲在屋里看书,孟师傅翻着金鱼眼帮我打掩护。

他说话特损。夏天中午午休,我们一帮朋友到水沟游泳,每人穿着游泳裤,外边裹着橡胶雨衣。孟师傅看不惯,嘿嘿笑了,用浓重的山东口音说:“别害羞,下回再少穿点儿,干脆就戴个避孕套算了。”

孟师傅从内蒙弄来一堆生驼毛线,准备给自己织条毛裤。他先向女工取经,学习针法,回来再一点点儿琢磨。每天晚上我读书写作,他戴上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织起来。坐在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响。从秋天一直织到第二年开春,冬天过去了,眼看着他老人家没穿上。更不幸的是,裤腿织到一半,毛线用完了。再细看,那毛裤又粗又硬,戳在地上能立住,像古代铁甲。我管它叫“孟师傅的毛裤衩”。

七四年我调到三工区的铁工班,跟阎师傅打铁。阎师傅叫什么,我忘了。他又瘦又小,最小号的工作服也显得太大。一顶破帽子汗渍斑斑,帽沿耷拉下来。他少言寡语,有时咕噜几句,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们师徒俩的对话多半都在那铁砧上。他的小榔头叮当一响起,我的十四磅大锤就得赶紧跟上,轻重缓急,声起声落。铁块转暗,不再迸溅火花,我一身虚汗,眼冒金星,正是两锤聊得更欢时。小榔头一停,阎师傅挥挥手,让我回宿舍。他知道我有个爱读书的毛病。这工夫,他忙着淬火、打磨、收拾烘炉。有时看书看忘了,他来宿舍找我,叫声“小赵”,转身就走。

不久,给我调来个师弟。小王原来是架子工,从七步架上掉下来,把脊椎摔坏了。他膀阔腰圆,比我壮实多了。两个大锤和一个小榔头之间的对话,真是有些惊心动魄。小王一直惦记着用大锤换那个小榔头,借打铁和阎师傅讨论。大锤砰砰地追问:我何时才能当师傅?小榔头斩钉截铁:没门儿!

淬火是铁匠活儿的关键。有时阎师傅不在,由小王执掌小榔头。结果刚修好的铁镐,因淬火不过关,卷刃断裂,很快退了回来。小王背后骂骂咧咧,怪阎师傅保守。师徒之间,既是权力关系,又有感情因素,技艺承传并不简单。阎师傅几次想教我,我没兴趣,他闷闷不乐,背手扬长而去。

他准是这样嘟囔着:“读书,哼,读书管屁用?不好好学技术,喝西北风去吧……”

第二辑 如果天空不死芥 末

郑某,大款也,外号“芥末”。他进美国赌场登记,问他叫什么,他摇摇头——不懂,人家顺手给他取个英文名字吉姆(Jim),他再音译成一种颇有个性的佐料。“这名字不赖,”他跟我说,“芥末。”

我和芥末走到一起来了,冥冥中必有上帝的安排。要说我俩在生活上完全没有共同点:他做生意,我写字;他挥金如土,我两袖清风;他占山为王,我满世界奔走。谁承想四年前,我们同时搬进这个美国地图上很难找到的小镇。

芥末东北人,个不高,瘦,寸头,一对招风耳挺喜庆。他生长在山东胶东半岛的小村子里,八岁那年跟爷爷去东北找当林业工人的父亲。那童年的贫困刻骨铭心,按他的话来讲:“我十五岁以前没穿过线裤。”初中毕业后留在林场,开大卡车,在林区小火车烧锅炉。给他评工评成二级,少拿五块钱,开始闹情绪。那天早起上班,他说他病了,师傅不满地摇着头,拿他没辙,只好让副司机烧锅炉。他躺在火车头和煤车之间的平台上睡着了。小火车在过桥时突然出轨,车上的圆木冲向火车头,把两位师傅活活顶死。他小子命大,从梦中直接掉进结冰的河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跑了四十里路去报信,到了场部才发现右胳膊摔断了。

后来当兵,父亲给连长打了个大立柜,换来为首长开车的美差。他在林场拉圆木拉惯了,可得小心点儿,别把首长颠着。七十年代末,他考上政法学校,毕业后进了公安局,成了跟踪和窃听专家。这可是门真本事,要不怎么能跟上七十二变的时代呢。

他对数字过目不忘,车一过,他准能记住车牌号码。但他坚决不学英文,遇事手一比划,再蹦几个英文单词。去年他跟我去买辆旧车,人家开价五千,芥末心急手快,伸出四个指头,嘴也还跟得上:“Four dollar!”愣把车价还成四块美元。那卖车的墨西哥人差点儿气疯了。

英文不灵,总会有点儿小麻烦。有一回去自动提款机取钱,他麻利地刷卡,嘀嘀嘀,输进两百美元的数目,没想到竟吐出一堆邮票,原来是台售邮票机。芥末不爱写信,这两百美元的邮票够他用一辈子了。

要说芥末不会英文也不对,凡赌场用语,从钱数到纸牌的颜色等级组合以及比赛规则,他全都一门清。他的手势特别丰富:沮丧、踌躇、愤怒、咒骂,老美都懂,特别是凯旋时啪地一拍桌子,让输家心惊肉跳。芥末有一阵天天去赌场上班。附近的印第安人保留地开有赌场,我跟芥末去过一趟。一进门,不少人都跟他打招呼,芥末挺胸收肚,笑眯眯地挥手致意。发牌的更是对他毕恭毕敬。他在赌场有自己的账号,吃喝免费。他有一种大家风范,输点儿钱面不改色心不跳。只见他挥手之间输了八百块,于是谆谆教导我说:“赌博其实跟做生意是一码事,敢输才能赢钱。”

去年开春,他在印第安赌场赢了五百,加上兜里原来揣的七百,回到我们小镇,欲罢不能,过家门而不入,租了辆车,直奔一百多英里外的雷诺(Reno)——美国第三大赌城。沿途多是山路,赶上下雪,必须要加防滑链。这是美国法律。他一听六十美元,立马退货,对那工人说:“No!”拍拍自己的胸脯,伸出大拇指,这意思很简单:老子车开得棒,用不着这玩意儿。人家如数把钱退给他。可没开出多远,一辆警车呼啸而来。警察可不管他怎么比划,刷,一张八十美元的罚单,还用步话机召来一辆吊车。那司机熟练地运用大钩子和钢缆,连车带人吊起,再绑在吊车平台上。芥末来美国还从来没这么风光过,高高在上,视野开阔,前有警车开道,后有司机护驾,真有点儿国家元首的架式。可惜吊车没开多远,在一家商店门口停下,除了吊车费,还得照样花钱买防滑链,外加安装费。到了雷诺,又花钱找人拆下那倒霉的玩意儿。还没进赌场,里外里已经被宰了两百多。苍天在上,眼见着芥末走背字,没过多久全部输光,只剩下九块钱。出门再去装防滑链吧,不够。他用手指头戳着皱巴巴的纸币,拍拍口袋,一摊手。人家在赌城干活,什么样人没见过,得,好歹帮他装上了。可这九块钱的安装有问题,回租车公司一查,防滑链把漆皮打坏了。没买保险?赔。没现金?好办。女职员押着他去银行提款。可这还没完,五百美元不够,又寄来一千二的修车费。更倒霉的是,芥末从此上了这家公司的黑名单,永世不得翻身。

自九七年夏天,我跟芥末常在一起,交流赌博经验。没想到他居然还喜欢诗,要去我的一本诗集。有时他冷不丁背出我的诗句,吓得我一激灵,以为我那隐秘的声音是被他窃听到的。

正写到这儿,电话铃响,是芥末。我们有半年多没联系了,听说他在国内做生意做砸了。这边既要养家糊口,为了办绿卡,还得缴足美国的苛捐杂税。于是两口子双双去餐馆打工。我约他过来聊聊,说到就到。他手上有刀伤,裹着胶布,再卷起袖子,胳膊上满是燎泡的痕迹。人倒是比以前精神了。他在餐馆什么都干,洗碗、炸锅、红白案,有时还掌掌勺,每天干十二个钟头,能吃能喝,倒头就着。

中午我请他到市中心的一家中国馆子吃便饭。他是干一行爱一行。进了餐饮业,他对诸如点什么菜干净,烹调程序以及什么样餐馆赚钱全都门清。来美国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没办法,如今老婆孩子都不愿意回去了。说到将来,他准备打工攒钱,自己盘下个餐馆,东山再起。

他告诉我,他金盆洗手不赌了。有时半夜开车带餐馆的黑工们去赌场,每人收五块钱汽油费,他躺在车里睡大觉。偶尔跟着进去看看,支支招。赢了,问他是否会赌,他摇摇头走开。

第二辑 如果天空不死如果天空不死

我是临回北京时听说熊秉明先生住院的消息的。到北京的第三天,巴黎的朋友力川来电话,得知他走了。记得去年夏初和力川专程去看他。他家离巴黎很远,开车要一个来小时。那天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我们喝茶吃蛋糕,谈天说地。在午后的宁静中,几盆花开得热烈。他忽然谈到老年和正视死亡的问题。他说到死是一门学问,每个人都得学而习之,特别到了老年,更要认真对待。他甚至想在国内开门课,和学生讨论这些问题。说到此,他脸上有一种智者的从容。得到他的死讯,让我想起他当时的表情。

在巴黎的朋友都叫他熊先生。先生如今已被俗用了——女士们先生们,其本意是先师的意思。在海外受过教育的华人,往往用字反倒比国内的人谨慎,特别是像巴黎这样阴性的城市。故熊先生这个称呼是恰当的,表示一种亲切的敬意,并没生猛到言必称大师的地步。

我和熊先生相识的确切时间记不清了,应该是八七年夏天。那时我们一家住英国,利用暑假到巴黎等地漫游。对我来说,那是一段难忘的时光,贫困但闲散。记得在熊先生夫人当时办的旅行社开过个座谈会,有画评家陈英德、雕塑家王克平和熊先生。随后王克平还开车带我去拜访熊先生。他那时住巴黎近郊。后院是他的工作室,堆满了他的雕塑作品。印象最深的是一只铁皮乌鸦和用多层纸板黏合成的鲁迅头像。克平告诉我,自五十年代初起他就在法国画坛非常活跃,在不少法国及欧洲的大展上得过奖。

后来才知道,熊先生不仅是雕塑家,也是诗人、书法家、学者、哲学家。他为人谦和,不计功利。可以说,他是中国传统文人和西方自由知识分子在最好意义上的结合,是自五四以来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通才之一。所谓通才,不仅指在学问上博大精深,更重要的是对历史人生的彻悟和关怀。与通才相对应的是专才,这就是充斥今日的那些所谓专家们。他们专业越分越细,路越走越窄,所掌握的知识纯粹用来混饭的。再看看当今统治世界的技术官僚们,正是这种专才在权力层面的延伸,从上到下,几乎个个懂行能干,但就是没有灵魂。

九十年代初我在巴黎住过,以后常来常往,但和熊先生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尤其是他后来搬出巴黎,因眼神不好开不了车,很少进城。去年夏天,他特地约我到他家小住几日,要好好聊聊,最后还是没去成。悔矣。人在的时候,以为总有机会,其实人生就是减法,见一面少一面。

熊先生住得远,来去匆匆,难得有时间多聊聊。和他在一起很少喝酒,总是清茶一杯。茶带来的记忆就是和酒不同,清爽明澈,这也恰似熊先生的为人。熊先生很健谈,路数多变,或曲径通幽,或海阔天空。记得有一回他对我的诗委婉提出批评,我和他争了起来,且相当不敬,而他只是宽厚地笑笑。另一回他请我读一首近作,结尾是“如果天空不死”,他感叹说,这句让他想起他的青年时代。我当时不知道这联想是怎么来的,现在终有所悟。这诗句其实有种悖论式的紧张:说来年轻时的天空是不死的,但虚拟语气对此提出了质疑,那正是青春期的困惑。

上世纪最后一年,熊先生在北京、上海、昆明、台北、高雄举办了巡回展《熊秉明的艺术——远行与回归》。这题目起得好,我想一定是熊先生自己起的。看看熊先生的年表,正如一条路线图,和历史事件和战乱和内心骚动有关。他一九二二年生于南京,父亲熊庆来是著名数学家。二七年父亲到清华教书,举家迁到北京。七七事变后,又随父亲搬到昆明,四四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哲学系。然后越走越远了,走出了国界——他四七年考取公费留法,直到七二年才第一次回国,这一走就是四分之一世纪。他父亲已死于文化革命中。此后他开始往回走了,回国办展览讲学出书。远行和回归,甚至不仅仅是时间和空间上的,也是他的心路历程。他不久前提到,虽然在法国住了五十多年,他并不觉得有融入法国社会的需要。熊先生的法文应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而他从不用法文写作。我想其实他骨子里有一种骄傲,中国文化的骄傲,这骄傲陪他远行,也伴他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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