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失败之书》作者:北岛【完结】 > 失败之书 北岛.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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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岛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07

我们一行四人,从十九层楼降到地面,过马路,再拐个弯,直奔那家名叫“布鲁塞尔”的饭馆。十年来,我们也试过别的几家,都不甚满意。看来实验归实验,传统就是这样形成的。最后一次尝试,是家刚开张不久装潢时髦的小馆子。那天艾略特点的汉堡包,他刚咬一口眉头就皱起来。结账时,侍者礼貌地问我们觉得饭菜怎么样。“你要我说实话吗?”艾略特从眼镜上面瞥了他一眼,“这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差的汉堡包。”

“布鲁塞尔”的基本色调是暗绿色,古色古香,有股欧洲战前的味道。这里气氛轻松而节制,没有年轻人和酒鬼,我估摸来这儿的都是老顾客。沿窗摆下的四张桌子,随外面变幻的光线转动。我们多半都选那张把角的桌子,似乎为了某种稳定感。阴天下雨,这四张桌子好歹才安静下来。夏天的阳光被窗户过滤,不再那么暴躁;到了冬天,阳光影影绰绰,成为某种生命的幻象。

侍者彬彬有礼但又不夸张,随时准备消失。

在纽约竟有某些不变的东西。十年来,我们同样四个人,来同一家饭馆,坐在同一张桌子,谈同样的话题,连口味也越来越趋于一致。今天除了格瑞瑟达点烤鹅肝外,佩吉、艾略特和我都点的是鸭丝色拉。而饮料吗,四个人全都要冰茶。照惯例,再加两份炸薯条。用炸薯条蘸番茄酱,有滋有味的。

先说起纪念帕斯的朗诵会的盛况。由于会场早就满了,有一千多人被拒之门外,其中包括赞助者、墨西哥参议员。佩吉说她也被拦在门口,幸亏来了墨西哥的一帮政要,她赶紧声明她是帕斯的出版者,于是文学被政治裹挟进会场。

我说,是帕斯,是他的个人魅力,把平时互不来往的美国诗歌界的各路人马以及政要、外交官聚到一起来了。朗诵会就像一个和解中的家庭聚会,只有我和另一个瑞典诗人是外人。“你在他们中间简直是个婴儿,”格瑞瑟达插话说。她告诉我,那个一头白发瘦高瘦高的老先生是肯尼迪的特别顾问。“真神了,快半个世纪过去了,他居然还活着,”格瑞瑟达感叹道。于是大眼瞪小眼,好像活见了鬼。

“人们永远弄不清帕斯的政治立场,”艾略特吞进一根炸薯条,说,“其实很简单,按美国的标准,他是左派;可按拉丁美洲的标准,他得算右派,因为他反共,反卡斯特罗,而很多拉丁美洲作家都是卡斯特罗的朋友。”

佩吉告诉我,“新方向”打算出版帕斯两卷本的诗歌全集,由艾略特翻译和编辑。他们还打算出顾城的诗集,要我设法和他姐姐联系,得到版权许可。

鸭丝色拉上来了。厨房就像潜台词,躲在文学和政治后面,出其不意。我们的胃突然被唤醒,激动有如心脏。好一阵,只听见刀叉叮当作响,大家不再吭声,专心于鸭子的滋味、菜叶的质感和调味油的色泽。汽车声和脚步声漏进来,窗上有人影滑过。阳光闪耀。其实,阳光才是纽约真正的主人。昨天早上,一个法国摄影记者给我拍照,带我满街追赶阳光。我通过摄影家的眼睛看到纽约的阳光,在楼群之间摸索、折射,转瞬即逝。四个胃留在黑暗中蠕动,意识的曙光在上升。

我问起艾略特纽约的治安。刚到纽约的第二天早上,我在莱克辛顿大道和东三十一街把角的咖啡馆喝咖啡看中文报纸。有一则消息:马友友的大提琴在纽约失而复得。他下出租车时,忘了拿后备箱的那把价值二百五十万美元的大提琴。报警后,全纽约的警察出动,帮他找那辆出租车,四个小时后,大提琴回到马友友手里,没耽误他晚上的演出。就在我读这条消息时,小偷麻利地摸走了我放在脚边的书包。说时迟,那时快,待我猛醒,四下一打量,全都是正人君子。

佩吉和格瑞瑟达赶紧搂住自己的包,生怕不翼而飞。艾略特眼睛一翻,摇摇头,责怪地说,“这是纽约。”是啊,只能怪我这个乡下人,在引导城里的正人君子犯错误。

说起纽约犯罪率的下降,艾略特指出,这是全美各大城市的普遍现象,除了美国经济好转外,还和从十五岁至二十八岁这一高犯罪率的年龄层的下降有关。

我问他对纽约市长朱利安尼怎么看。

“他整个一个法西斯!”艾略特火冒三丈,“在曼哈顿根本就他妈没法停车,我今年吃了六张罚单。连到公园烤肉,超过五十个人必须得到批准,等于禁止集会游行。更别提布鲁克林那档子事了。”在布鲁克林美术馆正进行的展览中,一个黑人画家把大象粪和圣母像涂在同一块画布上,引起了争议。朱利安尼威胁美术馆若不摘掉这幅画,就甭想得到市政府下一年度的拨款。

杯盘撤去,我们四个人都要了咖啡。话题转向美国明年的大选。艾略特叹了口气,说这回他不知该选谁了,戈尔真让他失望。他跟我解释说,堪萨斯州最近通过了教育法案,否定了进化论,在中小学的课堂上以基督教的创世说为基础。按基督教的说法,世界只存在了一万年。“那化石该怎么解释?”艾略特耸耸肩,“荒谬透顶。”而信奉高科技的戈尔为了赢得当地选票,竟对此不置可否。佩吉和格瑞瑟达连连点头。这些美国左派对民主党也厌倦了,政治前景像咖啡一样暗淡。

我问佩吉为什么在美国没有第三种势力。

“现在冒出个改革党,但也不太可能构成第三种势力。这也许恰恰说明美国选举制度本身有问题。” 佩吉耐心地向我介绍了美国大选的过程。你看,三下五除二,只能得这么个结果。

“为什么美国总统几乎都是律师?”我又问。这就是局外人的特权,不耻下问,百无禁忌。佩吉和格瑞瑟达掰着指头把本世纪的美国总统挨个拨拉一遍,果然让我言中。

“是不是律师这行当的思维和表述方式在影响美国的政治?”我说。

“绝对没错。他们借用法律语言,以冷血的意志和间接的方式达到目的。” 佩吉说。午餐结束了,我们在门口告别。阳光明媚,这是晚秋最后的黄金时光。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其实这幅画和我们在“布鲁塞尔”饭馆的午餐毫无关系。

第三辑 乌鸦杜 伦

一九八六年春,我到伦敦参加诗歌朗诵会,然后由英中文化协会的尼古拉(Nicola)小姐陪同,北上杜伦(Durham)。杜伦大学东亚系为我安排了活动。是夜,在大学客房留宿。和东亚系讲师司马麟(Don Starr)、尼古拉共进晚餐时,我随便说了一句“要能在这儿多住几天就好了”。这本是一种感叹,没想到两位懂中文的英国主人认真了。

一年后,我拎着箱子,在杜伦长途车站探头张望。那天阴冷,大教堂的钟声突然敲响。那正是我漂泊生涯的起点。从八七年三月,刨去八八年底我回北京住的四个多月,到现在整整十三年了。此时,我坐在紧挨巴黎蓬皮杜中心的小公寓回首,多少有点儿幸灾乐祸,好像那个在长途车站的中国人跟我无关。

司马麟把我接到他家。他们住在乡下的农舍,古旧高大。他的太太吉尔(Jill)是小学老师。有三个孩子,一男两女。英格兰北部的早春跟冬天没多大区别。房子大,用不起暖气,冰窖一般。人家天生就经冻,孩子们穿得少,一个个小火炉似的,冒着热气。我把能穿的都穿上了,还是不停地发抖。

五天后我搬进大学,就住在一年前我住过的客房。这里有暖气,我像棵冻蔫的植物缓了过来。一个月后,邵飞带女儿来了。我们在客房住了一个多月,然后搬到离市中心不远的一栋排房,楼上楼下,有电灯没电话。日子清贫,但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马先生是华商,在澳大利亚当工程师,退休后到杜伦定居,家离我们很近。他身体不好,有严重的哮喘病。他每礼拜天上午去附近的大城市纽卡索(Newcastle),义务教那些华人说英文。他总是开车捎上我,把我卸在中国城,下课再来接我。纽卡索是个衰败的城市,尤其礼拜天,大部分商店都关门,更加荒凉。我的任务是买豆腐,这中国人得以幸存下来的主要蛋白来源。在那儿总共呆两个小时,我还挺忙乎——在街上溜达,逛跳蚤市场,去吃角子老虎机店试试手气,不行赶快撤,别把豆腐钱搭进去。上了车,马先生总是问我都干了什么。买豆腐,我说。只买豆腐?他疑惑地瞥了我一眼。只买豆腐。

马先生跟一个叫朱丽(Julie)的英国女人结婚了,把房子卖了,搬到夫人家去住。他们请我们去做客。朱丽家的花园很大,满是花,开得热烈。马先生不再是我们邻居,礼拜天也不再去教英文了——“从此君王不早朝”,于是买豆腐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朱小姐是东亚系的中文老师。其父是国民党空军驾驶员,在训练中失事丧生。是母亲把她带大的。她母亲住香港,但似乎一直想牵住这个飞得太远的风筝。朱小姐待我们很好。我们到大学洗衣房洗衣服,常到她那儿歇脚。她总是微笑,眼睛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忧伤。朱小姐很漂亮,但感情生活不顺利,单身多年,和一个叫凯文(Kevin)的小伙子好了一阵,又吹了。最后嫁给一个上岁数的英国绅士。

卡洛兰(Caroline)也是东亚系老师,人高马大,口直心快。刚到不久,她开车带我们去附近海边野餐。那一带是产煤区,岩石光秃秃黑乎乎的,海水浑浊。她告诉我,她喜欢教书,但不喜欢做研究写文章。提起正要建造的海底隧道,她不满地摇摇头说,我可不信任法国人,二次大战就把我们出卖了。这回有隧道倒好,俄国人干脆开着坦克过来。

卡洛兰找了个男朋友。正准备办喜事,可男朋友在商场被一个持刀的疯子给杀死了。她郁郁寡欢,最后辞退了大学的工作。那是我们离开杜伦好几年以后的事。这不幸遭遇,让我想起那次野餐和肮脏的海。海底隧道建成了,俄国人的坦克没有开过来。

跟我们来往最多的还是司马麟。他工人出身,有着来自英国下层社会的学者那种质朴和机智。他长我几岁,开始秃顶,头发也花白了。教书的压力实在大,每周要教二十多个钟头,一直没空完成他自己的博士论文,因而也就甭想当教授。他研究中国历史,特别是明清史。一看名字就知道了——司马迁他弟弟。他说话慢条斯理,带一种英国人的那种“干幽默”(dry humor)。和一般幽默相比,恐怕就像果脯和水果的区别。

司马麟看我拉家带口,奖学金低,帮我在系里找了个语言助教的差使,临时工,但总算是份收入。我高中都没读完,就直接走上英国大学的讲台。每天早上头一堂课是在语言实验室,帮学生们把舌头捋顺。一个学期好歹教下来,没想到校方想赖账,要按小时而不是按学期开支。麻烦的是,当时只是口头协议,并没签正式合同。那天在我家吃午饭,司马麟皱着眉头,没吭声,第二天带来封英文信,让我签字。原来是给校方的最后通牒:口头协议同样具有法律效应,若不履行的话,法庭见。

两天后校方乖乖把钱如数奉还。

杜伦是个幽静的小镇,有条小河从市中心穿过。桥上总是有个流浪汉拉手风琴,一条老黄狗趴在旁边。他神色安详,若有所思,似乎只专心于脚下的河水与琴声。他来自何处又将前往何方?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想知道。脚步匆匆,有人停下来,在空罐头盒里投枚小钱,是为了可怜那老狗的,流浪汉点点头代他的狗致谢。

和北京相比,这里人少街空,天高云淡。除了教书,我满街穷逛。进商店,看香水减价,一试,结果喷嘴拿反了,喷自己一脸,熏得我差点儿晕过去,连忙用衣袖擦。我尽量躲人远点儿,溜出门,迎面撞上司马麟和另几位英国同事。我神色慌张,倒退着打招呼,借口家里有事,撒腿就跑。

田田刚到杜伦时只有两岁多,我们把她送进托儿所。早上九点钟邵飞把她送去,十二点接回来。这儿的托儿所跟中国的作风大不相同。阿姨带着孩子们一起疯,连蹦带叫,三个钟头下来,孩子们精力发泄了,也踏实了。去托儿所路上,满街都是上街买菜的英国老太太,围着田田夸个没完,用尽天下好词。田田跟天下大明星一样被宠坏了,一见老太太索性站住,等夸完了再走。

在杜伦,最美的是草坪,大片大片的,彼此呼应。特别是春天,一簇簇水仙迎春花在草坪开得耀眼,唤醒过冬的人。吃过晚饭,我们一家常去散步,穿过草坪奔植物园。鸟入林,咕咕声渐渐转弱。月亮升起来,花草的气息越来越浓重。田田独自向前跑去,小小的身影在草坪上滑动。

在我班上有个美国学生叫内特(Nate),大个儿,一脸憨笑。我们约好每星期二下午他来我家,我教他中文,他教我英文。由于双方水平都差,就像两个刚会说话的孩子凑在一起。你几岁了?我住在美国。你喜欢读报纸吗?中国很大。下午四五点是英国人喝茶的时间,雷打不动,那是一种社交仪式。入乡随俗,我们也跟着沏茶,摆上几块饼干。“在中国喝茶吗?”内特问。我心想废话,嘴上说:“在中国喝水,把茶卖给外国。”他孩子般笑了。我们是语言边境两边的野蛮人。内特后来成了文学评论家,常在美国报刊上发表文章,居然为我的一本英译诗集写过书评《在语言水平上》(From Language Level)。

我要去伦敦参加活动,利大英(Gregory Lee)和他的法国太太开车从利物浦赶来。我们是八五年在北京认识的。他生长在利物浦,有四分之一中国血统,比别的汉学家更懂得中国。女人们做饭拉家常,我跟大英一头钻进酒吧。英国人平时横眉冷对,一下班就冲进酒吧,如啤酒泡沫般亲密无间。

第二天我们一早出发。大英刚买了辆二手的白色英国车Rover,据说是英国警察开的,很神气。离伦敦一百多英里,因修路两道合并,大英仗着年轻跟另一辆车抢道,撞上一排塑料路障,差一点冲到对面路上去。结果挡风玻璃粉碎,又赶上下雨,什么都看不见,大英把头探出车窗开车,总算到了车铺。田田说:“咱们别坐车了,走着去伦敦吧。”我们及时赶上一班火车,才没误了事。

顾城夫妇来杜伦,住我们家。顾城极能睡,加在一起每天至少十六个钟头。等他醒了,我们聊天散步逛街。看见街头艺人表演,他撒腿就跑,一问,怕人家跟他要钱。在大学朗诵后,顾城把自己复印的照片送给学生。我说你疯了,怎么像毛泽东一样?谢烨在旁边帮腔,你看你看,我早就说过,他不听。临走头一天,顾城给我们烙煎饼,吃完饭我们都去午睡,起来看他还在那儿烙,煎饼堆成山,够我们吃半个月的。我把他臭骂一顿,顾城不吱声,把手伸进他那高帽子里抓抓头发,跟着嘴一歪,笑了。

我们签证到期的当天,一位移民局官员来访,问何时离开。每次外出旅行回来,入境都得被问个底儿掉,就差查三代了。堵在后面的旅客开始抱怨。以后我们尽量等人散尽,再接受大英帝国的致意。

冬日下午,我在杜伦住所的楼下沙发上读书。天阴,下着小雨,风掀动白色的薄纱窗帘。我打开老式的落地台灯。暖气嘶嘶响。楼上田田跑来跑去,脚步咚咚。一只苍蝇在屋里飞来飞去,像历史那么让人心烦。

第三辑 乌鸦搬 家 记

八九至九五的六年工夫,我搬了七国十五家。得承认,这行为近乎疯狂,我差点儿没搬出国家以外。深究起来,除了外在原因,必有一种更隐秘的冲动。我喜欢秘鲁诗人瑟塞尔·瓦耶霍(César Vallejo)的诗句:“我一无所有地漂流……”

头一站西柏林。住处在最繁华的库当姆大街附近,是德国学术交流委员会(DAAD)提供的。我昏沉沉地穿过纪念教堂广场,所有喧嚣被关闭在外。一个“朋克”鸡冠状头发鲜红似血,他张开嘴,却没有声音。那年夏天,墙还在,西柏林与世隔绝,像孤岛。我把从墨西哥买来的绳床吊在阳台上,躺在那儿眺望柏林摇荡的天空。我前脚走,柏林墙跟着轰然倒了。接着挪到挪威首都奥斯陆,住大学城。我有时去市中心散步,狂乱的内心和宁静的港湾恰成对比。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回不了家了。

住下没两天,迈平就开着他那辆老爷奔驰车,帮我搬到另一处学生宿舍。这回,箱子成双。绳床怎么也塞不进去,正好捞些锅碗瓢盆,拖进新居。我和五个挪威小伙子共用厨房。头疼的是,刚塞进冰箱的六瓶啤酒,转眼少了四瓶半。在挪威啤酒太贵。得,我顺嘴喝干剩下的半瓶,把另一瓶拎回屋里。我带多多到一个教授家做客,主人用自制的啤酒招待我们。那啤酒有股怪怪的肥皂味,没喝多少,我俩沉沉睡去。教授气得四处打电话:我、我的中国客人怎么都睡着啦……

冬天到了,北欧终于给我点儿颜色看看:漆黑。一个专门倒卖旧电视的中国同学,看我可怜,匀出一台给我。我喝着温啤酒看电视。那挪威话还挺耳熟,带陕北口音。

在挪威呆久了,迈平得了失语症。每天晚上,我俩一起做顿饭,对影成四人,无言。放寒假,他去外地看老婆。大学空城,我孤魂野鬼般游荡。钻进一家中国餐馆,除我,还有一人。他自言自语,动作古怪,目光疯狂,充满强烈的暗示性。慌张中我丢下碗筷,撒腿就跑。过了九○年元旦,我把绳床留给迈平打鱼,搬到瑞典斯德哥尔摩,住进一家相当宽敞的公寓。主人一家去印度旅行。我实际只用厨房,有时去客厅和餐厅遛弯,顺便照料花草。一群住在外地难民营的中国流亡者来借宿,带来各自的逃亡故事。他们中有工人、商人、大学生,到天涯上孤独的一课。我们在黑暗中互相借光。冬天的斯德哥尔摩让人沮丧。太阳才爬起来,没升多高,就被黑暗之鱼一口吞下去,吐出些泡沫般的灯光。我日夜颠倒,索性整天拉上窗帘。三个月后,花草奄奄一息,主人回来了。一位好心的中国餐馆老板借我个小单元,更符合孤独的尺寸。有人从英国带来瓶苏格兰威士忌,让我一口喝光。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发疯尖叫,在镜子前吓了自己一跳。

我常和李笠泡酒吧。他用瑞典文写诗,出版了好几本诗集。他是个拈花惹草的老手,满街跟姑娘们套近乎。在斯德哥尔摩,几乎每个酒吧都有赌桌。我们输光兜里的钱,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走在大街上,李笠会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

春去夏来,我照旧拉着窗帘,遮挡喧闹的白夜。

那年秋天,我到丹麦第二大城市奥胡斯(Aarhus)教书,一住两年。安娜帮我在郊区租了间可爱的小厢房。两位女房东是女权主义者,一位心理学家,一位妇女博物馆馆长。她们带各自的娃娃住正房,居高临下,审视一个倒霉的东方男人。夜半,三盏没有性别的孤灯,遥相呼应。小院紧靠铁路,火车常闯入我梦中。惊醒,盯着墙上掠过的光影,不知身在何处。我父母带女儿来探望我。我临时借点儿威严,住进丹麦海军司令家隔壁的小楼。我们住二层,窗外是海和丹麦国旗。一层是老建筑师乌拉夫,地下室租给年轻的女钢琴家乌拉。他俩并无血缘关系,名字近似,像欢呼,自下而上,不过多了声岁月的叹息。乌拉夫寡居,有种老单身汉的自信,仅用台袖珍半导体欣赏古典音乐。我有时到他那儿坐坐,喝上一杯。他特别佩服贝聿铭,做中国人,我跟着沾光。不过盖房子是给人住的,而诗歌搭的是纸房子,让人无家可归。轮到我割草,乌拉夫也会板起面孔,驱赶我推着割草机在后院狂奔。乌拉独身,靠教课及伴奏维生。她的眼神茫然,好像看多了海平线。她对我经常外出十分羡慕,梦想有一天能在巴黎或纽约那样的大都市找到工作。她弹得真好,但琴声永远被门紧紧关住。

父母和女儿走了。图便宜,我搬到郊外的新住宅区。外出的房主是一对中国老人,随儿子享受丹麦的福利。那单元特别,以厕所为中心,所有房间环绕相通。我心情好时顺时针溜达,否则相反。那恐怕正是设计者的苦心,要不怎么笼中困兽或犯人放风总是转圈呢。

九二年十月初,从丹麦搬到荷兰,送的送,扔的扔,我还是坐在行李堆里发愁。没辙,只好向柏林的朋友求救。他从柏林租了辆面包车,开到丹麦,装上孤家寡人,再经德国开到荷兰的莱顿(Leiden)。

莱顿的住处实在太小,根本没地方溜达,我成了那些陈旧家具中一员。房东玛瑞亚住二楼,是个神经兮兮的老寡妇。她有个儿子,极少露面。她每年都要去修道院做心理治疗。这位眼见要全疯的老太太,这回可抓住我这根稻草,一逮着机会就跟我东拉西扯,没完没了。我尽量靠边走。玛瑞亚有种特殊本事,只要开道门缝,她准站在那儿等我,唱个法文歌,背首德文诗,要不然就讲述她的噩梦。不管怎么着,我绝不让她进屋,否则就成了我的噩梦。玛瑞亚抠门。冬天阴冷,我夜里写作,不到十二点暖气就关了。第二天早上请示,不理。哆嗦了三天,再请示,恩准。她把定时器调到夜里两点——在妄想与噩梦之间。

我请玛瑞亚到附近的中国餐馆用餐。她精心修饰,早早坐在那儿等我。大概很多年没人请她吃饭了。饭馆生意冷清。玛瑞亚显得有些拘束,话不多。她讲起战时的荷兰和她的童年。回来的路上,她的高跟鞋橐橐响着,那夜无风。

临走她请我上楼喝茶,我留了地址。她的信追着我满处跑。我搬家速度快,却还是被她的信撵上。她每次都附上回邮信封。我铁石心肠,扔掉。这世上谁也救不了谁。孤独的玛瑞亚!

来美国前,在巴黎住了三个月。先寄居在我的法文译者尚德兰家。她离了婚,带两个孩子,住在巴黎郊区的小镇上。她自己动手盖的房子,永无竣工之日。每次来巴黎,她指给我其中的变化;新装修的厕所、楼板上刚踩漏的洞。她喜欢抱怨生活,但不止于抱怨,而是英勇地奔忙于现实与虚无之间:教书、做饭、翻译、割草。我有时担心,万一出现某种混乱怎么办?比如把书做成饭,把草译成诗。她喜欢跳舞,芭蕾舞。无疑,这有效地阻止了混乱。我没见过她跳舞。可以想象,在练习厅,她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展开手臂,旋转,保持平衡……

我父母和女儿来到巴黎。宋琳一家去度假,把钥匙留给我们。他家在市中心,五楼。旋转楼梯像受伤的脊椎吱吱作响,通向巴黎夜空。我妈妈腿脚不好,爬楼梯是件痛苦的事。这和我的噩梦连在一起——是我在爬没有尽头的楼梯。夏天,巴黎成了外国人的天下。我几乎每天陪女儿去公园游乐场。我拿本书,在长椅上晒太阳,心变得软软的,容易流泪,像个多愁善感的老头。书本滑落,我在阳光中睡着了,直到女儿把我叫醒。

那三个月,像跳远时的助跑,我放下包袱,灌够波尔多红酒,卯足劲,纵身一跳。

九三年八月二十五日,我带着盖有移民倾向标记的护照,混过海关,灰头土脸地踏上新大陆,毫无哥伦布当年的豪迈气概。先在密西根州的小城叶普斯兰梯落脚。第一任美国房东拉瑞,用狡黠的微笑欢迎我。他是大学电工、市议员、民主党人、离婚索居者、两个孩子的父亲和一只猫的主人。他除了拉拢选民,还加入了个单身俱乐部,在政治与性之间忙碌。这一点他是对的:政治是公开的性,而性是私人的政治。

拉瑞很少在家。我常坐在他家的前廊看书。在东密西根大学选了门小说课,每周至少要读一本英文实验小说。英文差,我绝望地和自己的年龄与遗忘搏斗,读到几乎憎恨自己的地步。把书扔开,打量过往行人。深秋,金黄的树叶,铺天盖地。晚上,大学生喝了酒,显得很夸张,大叫大喊。那青春的绝望,对我已成遥远的回声。

拉瑞的黄猫不好看,毛色肮脏,眼神诡秘——这一点实在很像拉瑞。它对我表示公然的漠视。饿了,也从不向我讨食,完全违反猫的天性。以一个流浪汉的敏感,我认定这是拉瑞私下教导的结果。白天,一只黑猫常出现在窗口,窥视着黄猫的动静。有了房子的保护,黄猫不以为然。两猫对峙,斗转星移。我把黄猫抱出后门,黑猫包抄过来,低吼着,声音来自白色腹部。黄猫毛发竖立,蹿到台阶下,背水一战。黑猫虽占优势,但也不敢轻举妄动。此后,黄猫知我狼子野心,不再小瞧,尽量躲着我远点儿。

九四年初,我搬到十英里开外的城市安纳堡。不会开车,我在商业中心附近找了个住处。那片红砖平房实在难看,但在由快餐店、加油站和交通信号灯组成的现代风景中却恰如其分。我头一回动了安家的念头,折腾一礼拜,买家具电器日用品,还买了盆常青藤植物。由于这些物的阐释,“家”的概念变得完整了。收拾停当,我像个贼,在自己家里心满意足地溜达。

我很快厌倦了同样的风景和邻居。而旅行仍让我激动,每次坐进火车和飞机,都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激动。一个美国姑娘告诉我:她最喜欢的地方是航空港,喜欢那里的气氛。其实,旅行是种生活方式。一个旅行者,他的生活总是处于出发与抵达之间。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持未知态度,在漂流中把握自己,对,一无所有地漂流。

我开始迷上爵士乐,想搬往昔日的美国。徐勇帮我查报纸,打电话,一家家逛去,终有所得。那条小街僻静荒凉。木结构的小楼多建于二十年代,门脸颓丧,油漆剥落,但与爵士乐的情调相吻合。那天晚上看房的人很多,中意者按先来后到,我排第五。前面四位犹豫不决,让我得手。

写作往往是个借口,我坐在窗前发呆。松鼠从电线上走过,用大尾巴保持平衡。一棵柿子树在远处燃烧。前廊有个木摇椅,坐上,铁链吱嘎作响。

我住二楼,房东老太太住一楼,却未曾谋面。收垃圾的日子,一摞摞纸饭盒堆在门口。一日,我坐摇椅闲荡,只见侧门推开,探出一根拐棍,够着地上的报纸。我连忙弯腰递上。老房东太老了,恐怕已年过九十。她说话极慢,词儿像糖稀被拉开。我突然想起她年轻时在摇椅上的身影。

她的律师儿子告诉我,母亲得了中风,多次住院,但死活不愿搬家,不愿离开这栋自打她结婚时买下的房子。我这个搬家搬惯了的人,对此深表敬意。

她儿子的深宅大院藏在树丛深处。太太和气,烤得热腾腾的饼干,一定让我尝尝。他们有多处房产出租,却坚持自己割草。每到周末,两口子出动。戴草帽,备口粮,挥汗如雨为何忙?那劳动热情让我费解。

九五年秋天,我和家人团聚,在北加州的小镇定居,先租公寓,后买房子。我有时坐在后院琢磨,这些年恐怕不是我在搬家,而是世界的舞台转动。我想起玛瑞亚。她在这舞台上孤独地奔跑,举着那些地址不明的信,直到信被冷风刮走,消失在空中。我头一次想给她回封信:亲爱的玛瑞亚,我还好。你呢?

第三辑 乌鸦开 车 记

我的车坏了,半路直冒烟,一位懂车的朋友看了看,估计是散热器漏水。今天一早他帮我请了个美国人来修车。这车是一年前买的,八六年的奥迪。当时帮别人找车,结果让我一眼看上了。那富丽堂皇劲儿,让我想到德国人的骄傲和冷漠。在路灯下,它近乎完美。特别让我动心的是坐在真皮的座椅上听激光唱盘,十个喇叭环绕着像十个歌唱的天使。我心想,就是车开不动,放在家门口当书房兼音响室也值了。不过它的方向盘有问题,你得不停地向左转,车才走直线——这有点像某些统治者的思维方式。车主是个美国人,他那轻描淡写的态度不可信。但开价实在不高:2650美元。我这个致命的音响爱好者,无心讨价,以2600美元成交。开回家,等第二天太阳出来,才看到毛病。除了方向盘的问题外,车身有伤,皮座磨损,天窗打开关不上。我送进车铺,取回,车价翻了一倍。

我想我和很多来自中国大陆的男同胞一样,都有一种对速度的热爱。那是来自一个农业帝国童年的梦想。七十年代初,美国的畅销书《海鸥乔那森·利文斯顿》译成中文,让不少人着迷,我弟弟甚至把它全部手抄下来。作者是退役的飞行员。他借一只海鸥飞行的故事,大谈速度的美。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开快车会让我想起这故事,特别在日落时分,让人赏心悦目,如果再能有我这样的音响的话。

可很多年来我一直拒绝学开车。主要原因是我严重的神经衰弱,一坐车就会昏睡不醒。在欧洲没问题,那儿的公共交通发达。我搬到美国,尝尽了没车的苦头,处处要搭车。当时我在另一所大学兼课,离住处只有七英里,可步行加倒车来回得在路上折腾好几个钟头。我一咬牙买了辆八六年的福特Tempo。我是在报纸的广告栏里看到的,价钱、里数、新旧程度都合意。和车主电话约好,一位朋友带我去看。车主竟是个大陆留学生。其实车外表很旧,前灯还瞎了一只。他说撞死了头马鹿。开价1950美元,讨价压下300,双方似乎都舒了口气。我们先开到车铺洗刷一通,顿时生辉。然后又跑遍废车场,配上车灯。我每天早起直奔我的老爷车,擦擦这儿,弄弄那儿,再绕着它转几周,才舍得离去。

学车主要得克服心理障碍。上了点儿岁数,反应慢,加上我本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按部就班,先在停车场上练。记得头一回上街是晚上,四周车灯晃眼,喇叭齐鸣,我一下慌了神,车像浪峰上颠簸的船。吓得坐在旁边的朋友大叫,差点儿要从车里跳出去。

当地中国人学车都有一套,根本用不着上驾校。笔试可用中文,现成答案三套是世代相传的。只要花上两个钟头,保准过关。为了避免怀疑,最好能错上两道题。我笔试不小心得了个满分。考官扫了我一眼:“你以前开过车吧?”我矢口否认。当地的考车路线也是固定的,至少有十年没变过,就像条传送带,把一拨拨中国司机输送到危险的公路网上。路考前,我的朋友领我按既定路线练上三遍。考官是个年轻的黑女人,挺漂亮。我得小心才是,漂亮的女人都是危险的。最后她指出我路上开得太慢,拐弯的速度又太快。我心里一沉,没想到她那描得很细的眉毛一扬,说:“通过了。”

买旧车就是买心病。我的那辆车底盘低,有一回练车蹭在石头上,车暴躁得像坦克,且浓烟滚滚。赶紧送到车铺,原来是汽化器坏了,换新的连工带料得五百。换了汽化器,接下去那位人高马大的美国师傅可不松嘴了。他告诉我连排气管在内的全部呼吸系统统统得换,因为中西部冬天公路撒盐,都被腐蚀坏了。我咬牙跺脚,只好认倒霉。车修好了,美国师傅开出长长的发票,加在一起刚好和这车的价钱相等。开着这辆不咳嗽不喘但其貌不扬的车回家,别提多憋气了。

这类不愉快的经验,我想每个大陆来的留学生都有过。初来乍到,急着开车打工,钱少哪有你挑的份儿?我的朋友老郭,十年前刚到美国时花两百块美元买了辆小货车,练了一个半钟头就上了高速公路。正暗自得意,突然发现脚闸失灵,又赶上下坡,一闭眼撞在一辆巨型货车的屁股上。好在人没事。货车司机过来,见老郭既不懂英文,又开着辆早该报废的破车,便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我两年后见到老郭时,他仍在打工,但日子好过些了。他花435美元换了辆日本的HONDA。车的性能不错,只有一个毛病:点火困难。他的经验是就坡停车,利用势能。发动时先挂二档,一腿跨出车外,用肩顶门,卯足了劲儿,连推几步,待点着火,再跃入车中,必是真功夫才行。我在的那几天,这推车的活就让给我了。起初还好,推上百十米,车就突突地冒出欢快的青烟。但每况愈下,有时竟要推上一两里地才能点着。在风雪中奔跑,大汗淋漓,倒真有股革命豪情。去机场前在他家吃饭,我求他万万不要熄火,生怕误了班机。

在美国买车可是门学问。最好事先多请教行家,不可轻举妄动。有一种汽车拍卖会,广告做得轰轰烈烈。那些车来路可疑,但价钱便宜,吸引了不少大陆留学生。车在场上开一圈,你一举手,别人没动静,车可就归你了。我认识一个南京来的小伙子,一激动开回辆车。大家围它转圈,都琢磨不透怎么这么便宜。最后恍然大悟,原来倒车档坏了。这车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在美国混久了,找到工作,买辆好车算不了什么,但也往往失去了新鲜感。想想当你头一次合法地坐在方向盘前,打火,挂档,轻踩油门,车身向前跃去,景物如行云流水,只有红灯和警察才能拦住。

第三辑 乌鸦赌 博 记

今年圣诞节,全家去拉斯维加斯。开车先到洛杉矶过夜。翌日晨,上山滑雪。下午,翻过洛杉矶山,进入茫茫沙漠。日落夜深,十五号公路上,车灯连成一线,直奔赌城。今天是圣诞节,这些罪孽深重的人啊。

九点到拉斯维加斯。这建在人类弱点之上的城市,其辉煌,让你突然感到无力。据说张爱玲晚年曾动过念头,要搬到这儿来。我信。只要读读她的小说,很容易找到和这座城市的某种对应关系。

进大门,声色犬马一起奔来。得亏有定力,我随手喂了几枚小钱,才杀开一条路。预订的房间客满,我们免费升级,升到二十七楼的豪华套房。晚饭后,妻女累了,要在卧室的旋水浴池里泡泡。我说去弄点儿零花钱,只一会儿。

我自幼好赌。父亲抽烟。我把烟盒拆开,叠成三角,勒边,向下微弓。孩子们凑在一起,先鉴定,牌子差或残破的,一律靠边站。扇三角要落点好,会用巧劲儿。我从小动作协调性差,纵身跃起,用尽吃奶的劲儿抡出,对方的纹丝不动。而人家肩膀一抖,我的三角就翻过来,归他所有。那赌博如原始交易,以物易物。

我后来迷上弹球。孩子们撅着屁股,在五个小洞之间移动。我还是协调性的问题,球出手无力,没准头。高手架式就不同:直腰,平端,单眼调线。一声脆响,我的心缩紧,球准又多了个麻坑。心狠手毒者,甚至用瓷球石头球来击碎玻璃球。上中学,午休时弹球,我每次输掉一张做数学题的白纸。晚自习课,只好到处去借。

困难时期,我家邻居采用粮食均分制,小京和他哥哥各分一千五百颗黄豆。哥俩弹球,小京技术差,每回输五颗。输到四十颗,快够他哥哥美餐一顿时,我们怂恿他一次赌四十。再败,赌八十。翻到一千二百余颗,终于蒙上,他咸鱼翻身。

八五年底到深圳开笔会,我头一次遭遇吃角子老虎机。没投几个就中了。铃响,叮叮当当掉出港币。同行们急红了眼,哄抢,纷纷去投。再开会,人手一个微型轮盘机。文学开始走下坡路。

八六年春天,我从斯德哥尔摩乘船到赫尔辛基。轮船上到处是老虎机。我住二等舱,窗含阳光大海。我求胜心切,认准一台老虎机,先握手,再过招,可不到半个钟头,两百瑞典克郎,折合两百个肉包子,有去无回。取出晚饭钱,继续跟那吃人“老虎”算账。这回倒好,连骨头都没吐。甲板开始摇晃。我两腿发软,眼冒金花。回头是岸?突然想起还有出国兑换的三十美元。取来兑换再投,眼睁睁,看它吞掉我最后一个攥出汗的克郎。趁没人,我狠狠踹它两脚。回舱房,窗黑,我吞下块硬币般的巧克力充饥,那是免费的。

在英国北部住了一年,有时去伦敦。那些老虎机店响声震天,老远让你热血沸腾,好像那是全世界金钱的漏斗。里边东方面孔多,尽是中国饭馆的打工仔。老板大厨敢下赌海,他们只能拿零钱打打水漂。

英国人把老虎机叫做“独臂贼”(one arm thief)。听这名字,必有杀人越货的真功夫,亏吃多了,我不敢恋战,一般在和别人约会前二十分钟去转一圈,尚有可能小赢,事关信用和友情,不得不急流勇退。和“独臂贼”搏斗,得小心里应外合。有一回,我没防身后,被双臂贼麻利地摸走了一百八十英镑。

在英国认识郭氏兄弟。他俩原在国内某乐团,一个吹笙,一个吹唢呐。这两样凄厉的玩意儿,把婚丧嫁娶的复杂感情带到伦敦,可把自以为见过世面的英国人唬住了。郭氏兄弟靠街头表演维生,极受欢迎。赚的钱总得有个去处。哥俩都是赌徒。具专业知识有丰富经验持之以恒为之终身奋斗者,才能得此称号,绝非等闲之辈。

一晚,大郭在老虎机店输了百余镑。剩十便士,投,先吐两镑,再投,吐四镑、八镑。转身进赌场,在轮盘赌押红黑两色,到八十镑。于是上桌,势不可挡,到天亮赢到九千镑。说到此处,大郭目光炯炯,叹了口气,想必是转折点。早上在赌场用餐,叫出租车,先到朋友家,请他代寄两千镑回京,孝敬老母。再去电器店,买录像机。到家,洗了个热水澡,返回赌场。走背字,六千镑倒流回去。叫出租车,赶到朋友家,钱还没寄。呜呼,两千镑没等老太太听个响,就烟消云散。当夜,九千镑全部奉还,又搭进四千镑。

大郭的老婆是英国人,闹到赌场,老板无奈,只好取消了他的会员资格。

那是八八年春节,我和郭氏兄弟在曼彻斯特表演。我念诗,没人在意。他们哥俩可把老华侨吹得热泪盈眶。会后,在唐人街找了家饭馆,点了几样经济实惠的小菜。酒足饭饱,大郭讲起这故事——他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说到结局,他并不服气,狠狠说:“我他妈深知其中诀窍。只要再有一万镑,我准能捞回来。”我想这正是赌场老板乐得听见的,这种复仇心理,才是赌场致富的秘诀。

我后来去英国,打听郭氏兄弟的下落。据说还在街头表演。那凄厉的中国民乐,必含有那一昼夜的悲欢,更加扑朔迷离。

说起中国人在海外赌博,那故事就多了。中国人好赌,我想这和我们民族的非理性倾向有关:信命运不信鬼神。加上漂流在外,文化隔膜,语言不通,又不想跟自己过不去。怎么办?

赌场起码人多,五湖四海,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没有语言与文化上的障碍。您只要一比划,谁都懂。再说赌博至少给人以希望,今儿输了还有明儿呢。撞上大运,那就是一辈子荣耀。

九五年夏天,我从巴黎搭车去德国看朋友,认识了开车的小赵,一个纯朴小伙儿。他原在德国一所大学读书,觉得无聊,转到一家肉食公司的冷库打工。工资高,但德国人不乐意干,都包给第三世界的弟兄们。要说这活不难,一接提货单,立马穿棉袄进冷库,半扇猪,五只鸡,扛上就走。可千万别磨洋工,否则自己也给冻上了,得等到下张提货单才会被发现。下班没事,小赵跟着去了几趟赌场,把细节看在眼里,在冷库干活时暗自琢磨,终于悟出轮盘赌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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