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上海到香港
日本攻占上海后,宋庆龄转移到一个新的地点——香港去继续她的工作。在转移出去之前,她又得过一关,因为她的寓所虽在法租界(上海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归外国人管辖,在法理上是中立地带),但现在除在附近经常出没的密探外,又多了一些前来监视的日本特务。为了麻痹这些家伙,在动身的那一天——1937年12月23日——她在家中安排了一种使人不可能产生任何疑窦的安详景象。两位外国女友到家里来喝茶,一会儿新西兰友人路易·艾黎也来了。她和贴身女佣李姐从后门登上艾黎雇来的出租汽车,然后开往公共租界的外滩码头,登上一艘挂外国旗的沿海客轮。她用头巾捂住半个脸庞(那天天气很冷),一只手挽住艾黎的结实的臂膀,显得十分轻松自如地一同走上跳板,没有人来得及阻止和盘问。①
①《艾黎自传》第80—8贡页记载了这一场景。在他为纪念宋庆龄逝世而写的《一朵永不凋谢的花——回忆宋庆龄二、三事》一文中也提到,此文收入《宋庆龄纪念集》,第251—253页。
她选择香港作为目的地是根据中共驻上海代表潘汉年转达的中共中央的意见。在同一条船上的还有中共联络员李云,一位年轻妇女。她们是分开买票的,上船以后直到确认安全有了保障才开始接触。她们抵达香港正好是圣诞节。有四年时间,这里将是宋庆龄开展持久的、多方面的活动的基地。
为什么选择香港而不是武汉(中国政府从南京撤退到这里,以后又西撤到重庆)?这是因为香港密迩华南战区,便于访问和来往,但又可不受国民党的干涉或检查。从这个还在英国人手里的开放港口,不论在政治上或在交通上,她还能更方便地接触到海外支持中国民族解放和进步的人士——他们中间有外国人,也有分布世界各地的千万华侨,而在外国人和华侨中宋庆龄都有很高声望。他们可以通过香港把他们捐赠的款项和实物,经由他们所信赖的宋庆龄的手分配出去。
因此,除了短期去内地旅行外,她一直住在香港,直到1941年底日本人占领为止。在到达香港的最初几个月里,她就建立了“保卫中国同盟”(以下简称“保盟”)。保盟的主要任务是向中国战地提供救济和援助,特别是中共在敌后不断开辟的游击区——对游击战,中国共产党人是久所擅长的——这些游击区是第一批从日本占领军手中收复的成片中国领土。但是,中共领导的部队尽管属于统一战线并已合法化,却得不到中国政府的军需给养,甚至连医药供应也没有。
这些区域还受到了新闻封锁,所以保盟除救济工作外,还为它们进行宣传。
保盟在组成上具有广泛性和国际性(成员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人为宋庆龄进行十分重要的更为广泛的活动提供了基础。下面将首先介绍这些活动,然后再叙述保卫中国同盟,因为它有本身的独特历史。
在国内事务方面,她的工作是保持、加强和推进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及其核心——国共两党的重新合作,这在抗战期间曾经几起几落。在国际上,她帮助建立和加强反法西斯阵线。
为了在战火纷飞的中国实现内部团结并扩大进步影响,她始终不懈地努力。在到香港的最初一两年中,她工作的中心是加强当时正在出现的积极的、建设性的发展趋势。特别是她对国民党于1938年春在武汉召开临时代表大会所通过的、统一战线导向的《抗战建国纲领》,表示坚决支持。她在4月间同何香凝联名发表致国民党领导的公开信,认为这个纲领须付诸实施,而不应只停留在纸面上。她们都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并且始终如一地主张国共合作(虽然几乎长期处于孤立状态)。她们没有实权,但受到公众尊敬。在这封信中,她们就国民党对国家和人民的责任,提出七点建议:“一、重振党纪,严厉制裁一切偷生怕死、贪污舞弊、欺民枉法之负责党员……;二、尊重民意,实现民权,彻底取消一切有形或无形压制民意、妨碍民权之法令;三、……停止任何方式之党派斗争,务使全国人民一致精诚团结;四、时刻不忘当前民族国家之耻辱,胜困不骄,败亦不馁,贯彻抗战建国之目的,切勿中途易辙。凡稍得胜利,即妄冀和平、实为屈辱之主张,尤应坚决反对,勿使我民族国家,重蹈万劫不复之地;五、严防敌寇阴谋,勿中其一切挑拨利诱之伎俩,务使其不战亦能灭亡中国之毒计无从实现;六、严厉执行褫夺从事傀儡汉奸者之公民权,没收其全部财产,如身为党政负责人员,尤应加以严峻之刑律……;七、勿忘全国同胞在被占区域及作战区域……种种惨痛……党政当局贵能牺牲少数人之安荣利禄,而以解除全国人民生活苦痛为前提……救济难民、抚慰流亡、优恤阵亡将士家属及死难同胞、取消与禁止一切苛捐杂税及高利贷,斟酌情形豁免赋税,或减低租税等等,当努力实行,务使全国同胞乐于追随吾党,抗战到底。”①
①公开信1938年4月14日在香港发表,4月17日汉口《新华日报》(中共的报纸)转载。转引自尚明轩等编著《宋庆龄年谱》,第109—110页,参阅《双清文集》下卷,第261—263页。
对战时逃避兵役的人和逃亡的人,宋庆龄是毫不同情的。她在6月2日致函广东省政府主席吴铁城,提出应制止民众逃入香港(妇孺老弱除外)。年轻力壮者和富裕者大批出亡会降低海外对中国的尊敬。应训练更多壮丁参战、改善防空设备、照顾难民生活。
她对投降主义的心态和阴谋感到十分愤怒和厌恶。1938年5月25日给新西兰籍同事杰姆斯·贝特兰的信中,她谴责了中国的投降主义并联系到欧洲的情况:
“那些失败主义者又在嚷嚷和平了。但在我心里毫无疑问:我们——人民——将抵抗到底。希特勒已下令召回所有德国军事顾问(他们过去帮助国民党打中国红军,后来有一个短时期帮助打日本,现在日本又成了纳粹德国的盟友)。他们全都不愿意回去。希特勒还没有意识到他正在干一件什么样的蠢事……把那些有问题的人和那些间谍从我们中间清除出去之后,我们会战斗得更好。”①
①宋庆龄1938年5月25日在香港致杰姆斯·贝特兰(在外旅行)的信。
1938年7月7日,在《抗战的一周年》一文①里,宋庆龄赞扬了一年来克服巨大困难而进行的严酷的、牺牲惨重的战斗,但警告说,这“不过是争取我中华民族解放、独立的开始”,并须警惕“国内实不乏怯于对外、勇于对内的政治家,抗战伊始,即抱失败主义,一闻敌人有意言和,即入出活动,恨不能立刻成为事实。……要斩断敌寇侵略的另一只魔手——政治诱和的阴谋”。
①最初发表于1938年7月7日武汉《新华日报》,载《宋庆龄选集》,第129——132页。
她还说,《抗战建国纲领》虽已公布,还有待于实行。对人民进行政治动员和军事训练是必要的。同样必要的是发动国内及华侨的富有者,筹资开发中国的西南和西北地区。“改善人民生计”、“改善政治机构”(这是她经常提到的主题)都“须立即求其实施”。政府应尽速召开“国民参政会”,“不仅听取彼等意见,贵能迅予执行彼等……之提案,进而能改变参政会之职权,不仅为一中枢政府之咨询机关,而为民主政治国会职权之实”。
(二)不顾日机轰炸危险,数访广州
宋庆龄虽以香港为基地,但并不总是住在那里。在1938年10月广州沦陷之前,她曾数度访问这个城市。广州同中国革命的历史、同她过去的经历,有着十分亲密的联系,现在正受着战争的威胁和破坏。她的访问是为了鼓舞抗战意志和加强统一战线。有一次(1938年8月份)则是专门为了去会见邓颖超,邓为中共领导人之一,是到广州来帮助组织妇女参加抗日的。自从1925—1927年大革命后,宋一直没有见到过邓。
每次去广州,宋庆龄总是受到省政府的官方式欢迎和人民的热烈欢迎。在医院里,她慰问在空袭中的伤员(在一个医院里,她亲自抚抱了刚从被炸死的一个妇女腹中安全取出的婴儿,十分悲愤)。她到覆盖着蓝色琉璃瓦的中山纪念堂去察看敌机轰炸造成的损坏。她去凭吊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这座墓园的建筑是海外华侨捐资的,因为这些烈士中多数是华侨,所以这对他们有着特殊的意义(许多石板上都刻着美国、加拿大、英国、东南亚、拉丁美洲各地华侨社团的名字)。
她再度访问了中山大学、黄埔港(1924年黄埔军校开学典礼上她站在孙中山的身边)、沙面惨案纪念碑(1925年英、法水兵在此用机关枪扫射中国学生及其他示威群众)。来到这些熟悉的地方一定勾起她许多回忆。想到那些被反动势力和内战所糟蹋掉的年月,她会多么气愤和悲愁!眼见日本人现在对这座革命的、重要的南方城市狂轰滥炸所造成的破坏,她又是如何义愤填膺!
正是在广州,在1938年9月18日即日本侵占中国东北7周年纪念日,本书作者第一次遇到和认识宋庆龄。到那时为止,广州所受到的日机空袭中所扔下的炸弹,其总重量是任何一座后方城市所从未经受过的(包括西班牙共和国的城市在内战中受到的轰炸)。但广州市民不怕日机的轰炸,在那一天晚上举行了十万人火炬游行示威,宋庆龄就在这个行列中同群众一道步行前进。
游行群众的无畏气概可以从这样一个事实衡量出来:当时的防空手段只能等敌机飞过海岸线才能发现,而从海岸线到广州市区上空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所以根本不可能及时发出空袭警报。他们的无私精神也是值得怀念的。他们不要求中国空军派更多飞机来保卫他们的城市(日本人的宣传嘲笑广州没有空防),相反,有些游行群众举着标语牌,要求中国空军集中力量保卫临时首都武汉。
在那些日子里,宋庆龄邀请本书作者和另外一些人参加保卫中国同盟广州分部的工作,从而开始了本书作者同这个组织及其后继者中国福利基金会和中国福利会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关系。①
①“保卫中国同盟及其后继者”中还包括由中国福利会出版的《中国建设》杂志(1990年改名《今日中国》,为多文种月刊)。宋庆龄在1951—1952年间创办了这本杂志,从那时起直到1988年,本书作者一直在该刊担任各种编辑职务,现在还是该刊名誉总编辑。
在广州,同在其他地方一样,她专门对妇女讲了话。在她的号召下,城里许多妇女辛勤工作,缝制棉被和军服,并且打破旧的地方观念,把这些被服送给远在北方作战的战士。她要求每个妇女制作或捐赠一条被子或一套军服。她从自己有限的一点积蓄中捐出了够买几十套被服的款项。
在更广泛的问题上,她也专门向全国的妇女讲了话。她指出,她们首先是国家的公民,同时强调妇女在民族解放和妇女解放中的巨大潜力,而妇女解放的前提则是民族解放。
武汉和广州所面临的日趋严重的形势是她在10月10日(辛亥革命纪念日)发表的《双十节告全国妇女界》①一文的主题。她说,如果我们能够集中力量,发挥工作效能到最高点,就可以“将全面的游击战、运动战配合起来,守住民国诞生地的武汉……而且一定也能保卫……革命策源地的华南,争取更坚强的世界同情援助,推进国际和平势力的结合,打击整个的侵略阵线”。
①原载武汉《新华日报》,1938年10月11日。转引自《宋庆龄年谱》,第115页。
她又说,“不必要的磨擦猜忌仍是团结……的主要障碍……三民主义与《抗战建国纲领》仍遭着人们的曲解或怠工……抗战的言论出版结社自由仍多方受着束缚……仍有一部分人士昧于情势,敌友不分……”,“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口号“仍没有充分做到”,“前线虽然在浴血苦战,后方仍到处看见苟且偷安的现象。”
她最后说,“占全国人口半数的二万万妇女,对于进一步巩固国内的团结,是有着一半的决定作用的。”“妇女们应当加倍努力,团结在一起,以获得民族国家的独立自由,因而获得自己的解放。”
也是在满目疮痍的广州,她在一次海外华侨代表会议上号召各地华侨不但要支持祖国的团结抗战,而且还要克服他们内部的门户之见。她促请他们保持革命传统,并希望他们牢记这样一个冷酷的真理——只要中国本国仍受外国列强的欺凌,他们在海外就会继续受到歧视。在遍布全球各地的华人中,她的声音都在回响。海外华人除了尊敬这位他们所爱戴的孙中山的助手和遗孀,还传颂着她——和孙中山一样——在财务问题上的绝对正直。不论政治倾向如何,他们一致相信,他们为支援战火中的祖国而捐献的款项,只要是交付给孙夫人的,那就绝不会有一分钱被侵吞或浪费。
她9月间在广州还会见了印度国民大会党援华医疗队。中印两国人民在古代曾因共同的佛教信仰而建立联系,其后中断了数百年,直到近代才因共同的奋斗目标而恢复来往,这支医疗队可以说是在这方面的先锋队。印度医生们最后到达了北方的解放区(他们对孙夫人在广州参加英勇的火炬游行的情景一直记忆犹新①)。稍早一些时候,她在广州接待了世界学生联盟派出的一个援华代表团②,这个代表团后来到了武汉,接着北上延安。
①见D·K·巴苏医生着《延安的召唤——印度援华医疗队记事,1938—1943年》(英文),第34页。这本书主要是巴苏医生的日记,关于游行一事的记载是在1938年9月18日。
②这个代表团成员有英国的詹姆斯·克卢格曼和伯纳德·弗拉德、美国的莫利·亚德、加拿大的格兰特·莱思。莫利·亚德曾在80年代后期重访中国,在本书写作时她是美国“全国妇女组织”领导人。
虽然广州人民的士气高昂,当日军在附近沿海登陆后,当地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国民党军政官员不战而退。只隔了几天,广州就在10月21日沧于敌手(居民多数疏散去外地,他们不向敌人屈服、不同敌人合作)。接着,在10月25—27日,中国临时首都武汉陷落。
(三)反对投降主义
在这危机时期,宋庆龄的言论显示出,她对人民的信心是何等充足,而对上层的那些变节分子的警惕又是何等敏锐——这两方面都是她从1924—1927年革命中所汲取的教训。
变节分子确实在很高层浮现出来。其中之一就是汪精卫。他曾经作为著名的国民党左派,担任1926—1927年武汉政府的最高领导,不久叛变。此后,他在国民党中的实际地位总是次于蒋介石,而他又因追随孙中山的资格比蒋还老而自负。现在,在武汉失陷后,他居然无耻地投向日本人那边去了。1938年12月18日,他潜离战时首都重庆,经昆明,于12月23日抵达当时的法属印度支那首府河内,旋即宣布响应日本首相近卫对华诱降的声明。1939年5月,他回到日本占领下的上海,加紧进行卖国活动。
早在10月底,当汪精卫发表投降主义言论时,宋庆龄就同何香凝、陈友仁等联名加以谴责,要求政府清除主和分子,向全国明示继续抗战的决心,并立即贯彻执行《抗战建国纲领》。
广州、武汉相继失陷之后,同日本的预期相反,战争没有结束而是继续进行,使侵略者感到惊惶。
这一事实宋庆龄在1939年7月纪念抗战两周年致美国友人的公开信①中加以热烈赞扬。但她也警告说;
①据《保卫中国同盟新闻通讯》,第55—63页。
“由于不能征服我们的战士,它们(指日本帝国主义)现在阴谋利用如汪精卫之流的卖国贼来破坏我们的民族统一战线。”
在公开的或隐蔽的失败主义者之外,她还指出国民党内的保守派是一种障碍,因为“这些人在执行……《抗战建国纲领》时,言行不一致。”
这时,国际局势发生了重大变化,使情况复杂化了。1939年9月,希特勒发动了欧洲大战,作为主要敌国的英、法被动挨打,但并未认真还手。
为了在远东安抚日本、避免两面夹攻,英国人不惜牺牲中国,向日本作出让步。这是宋庆龄早就敏锐地意识到的。他们果然一步步这样做了。到1940年6月法国陷落,英国就于7月宣布关闭滇缅公路——中国从西方得到供应的主要交通线。它们对日退让到了顶点。
在这样的形势下,宋庆龄引述孙中山的思想,加倍强调中国必须保持内部团结和自力更生。在《真正实现中国的独立》①一文中,她写道:
①原载香港《大公报》1939年11月28日,《宋庆龄选集》第142—145页。
“孙先生认定中国的民众,假使没有得到民主的权力,和经济上的改善,则无力抵御外来的侵略和帝国主义的压迫……永远不能建立一个新时代的国家……
“孙中山先生在南京任临时大总统的时候,曾告其信徒曰,我们为欲抵抗外来的侵略,惟有在社会上经济上求强盛。间有对此点表示怀疑者,孙先生说,‘如对此点发生怀疑,不如不参加革命。’”
她回忆说,汉奸汪精卫很早以前就是因为忽视了依靠本国人民和资源的必要性,在革命道路上动摇。四分之一世纪之前,汪“竟奉袁世凯之命,与革命党疏通,请停止革命工作,甚至谓,‘现在我们可以不谈革命了,我们所需要的,只是向袁世凯拿得金钱,来集中建筑铁路和工作。’”这是对孙中山思想的极大歪曲。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民族、民权、民生)必须全部实施,中国才能有真正的独立。
1940年3月12日,汉奸汪精卫宣布日中“和平(实为中国投降)建议”;月底,他又宣布(倒不如说日本通过汪的日宣布)由他自任主席的“中华民国新政府”成立。
这使得更有必要建立一个广泛的统一战线,以坚持抗战。它必须包括两个方面。在上层要团结蒋介石,使他信守诺言,因为他对于抗战(他的对手汪精卫已抛弃抵抗)仍然消极动摇。在下层要实现民主化,使群众的积极性得以发挥。
(四)三姐妹同赴重庆:为了团结抗日
这就是在1940年3月出现“三姐妹(霭龄、庆龄、美龄)团聚”这一幕的政治气候。这件事在后人的记述中常常被写得过分私人化和情绪化了。
她们最初被人发现在一起是在香港一家旅馆里。消息传出后,人群聚集在这家旅馆门口(不只是为了满足对名人的好奇心,而是表达了绝大多数中国人对民族团结的热望)。后来,她们在一次集会上先后讲话,这次集会是为了成立宋美龄领导的全国性组织“伤兵之友社”香港分社。最异乎寻常的是,宋美龄公开赞扬宋庆龄通过保卫中国同盟和中国工业合作协会(迄今为止两者均为国民党所禁忌)为中国的战争灾胞所做的工作。
据《保卫中国同盟新闻通讯》(以下简称《保盟通讯》)报道:“在香港,保卫中国同盟被委托审计当地‘伤兵之友’运动的所有账目。保盟除了积极从事这一工作外,还首次捐款500元港币用于该运动的行政管理开支,用于救济目的之款项则不计在内。”①
①据《保卫中国同盟新闻通讯》,第155页。
更加令人惊奇的是,这一期封面刊登了宋美龄为该《通讯》撰写的专稿《‘伤兵之友’运动》。此文引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的经验教训,详细论述在这一次大战之后中国的伤兵安置工作(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对当前战场上的需要则一笔带过。但引起人们注意的倒不在于文章的内容,而是文章发表的场合。保盟总算第一次得到了来自国民党权力圣殿的默许。还有,要求保盟审计“伤兵之友”账目一事也是以一种含蓄的方式承认保盟正直无私的声誉。这些都是在救济工作及整个国家统一战线工作中解冻——即使是暂时的——迹象。(主要的冰块当然并未融化,对解放区的继续封锁即是其中之一。)
3月31日,三姐妹联袂登上征途,到战时首都重庆和四川省会成都作7星期的旅行。
这就是著名的“三姐妹团聚”的背景。但当时的论述几乎可以说无奇不有,每个新闻来源都按它自己的需要加以渲染。在香港,流传着古老的“浪子回头”的谣言——宋庆龄因苏德条约和苏芬战争而感到“幻想破灭”,回到了自己亲属的怀抱之中。在重庆,描绘出一个任性的姐妹最后承认蒋介石和他的政府的明智——在相互宽恕和既往不咎的氛围之中。
在几十年后,在80年代中期,在一些通俗的传记和电视片中又使“三姐妹团聚”呈现出一种充满浪漫色彩的情景——亲人之爱战胜了一切原则上的分歧。
事实上,三姐妹对于在不很紧张的情况下聚会固然感到愉快,但此事的基础既不是任何一方放弃政治信仰,也不是纯粹的私人关系。就像中国各党派战时的统一战线一样,这里面“既有团结、又有斗争”。
仅在几个月以前,国民党就忙于对共产党领导的部队挑起事端,以防止其“扩大势力”(即使这种“扩大”完全是在日本占领下收复失地)。它甚至于杀害根据协议派驻在国民党区域的中共代表。①
①如中共领导的新四军驻湖南平江联络处有6名工作人员于1939年6月12日惨遭活埋。
但现在又出现了另一种趋势。叛徒汪精卫现在把孙中山说成是亲日派并无耻地选择了1940年3月12日、即孙中山逝世15周年的日子,向重庆提出了奴役性的和平条件。在日本人方面,他们最近曾对这个战时首都狂轰滥炸,企图以此迫使其投降,但未得逞。西方列强现在同纳粹德国已正式处于战争状态,看来倾向于对日本实行绥靖政策,类似于张伯伦对希特勒的慕尼黑协定,不过这一次的牺牲品不是捷克斯洛伐克而是中国。英国不久就将关闭滇缅公路。美国看来也不反对制造一个“远东的慕尼黑”以安抚日本,拿中国作讨价还价的筹码。因此,在中国内部,仍然主张抗战的各方人士——不论是左、是右——加强团结就变得更为重要。三姐妹从3月31日开始的重庆之行就是这一协力的表现。
尽管这是一件积极的事情,它没有改变蒋介石和宋氏亲属一个长期的愿望,那就是把宋庆龄变成他们的政权的装饰品,从而使她不再成为他们已经抛弃的革命事业的支持者和象征。他们想使她显得完全同意蒋的政府,所有不同政见均已消除。但在这次联袂旅行中,她决定担负起一项更有独立性的任务——努力加强国民党内部反对投降的趋势,呼吁按照孙中山的三大政策尽可能广泛地为更有效的、更民主的抗战和民族复兴开展组织工作。
所有这些复杂的因素在这次旅行的路线和气氛中都反映出来。当时住在重庆并目睹宋庆龄许多活动的王安娜提供了一些侧面的消息:
“她作为她姐姐的客人,住在孔家的‘宫廷’里。尽管宋家内部的关系表面上是相当融洽的,但孙夫人却觉得还是在香港自己家里自由。
“她的两个姐妹孔夫人和蒋夫人,竭尽全力夸示宋家难得的大和解。她们接待客人,进行参观,举行晚宴招待外国的外交官。姐妹三人在一起的罕见场面以及那些轰动社会的场面——蒋介石与他视为异端的自由主义者的大姨子站在一起,使得摄影记者们拼命照个不停。①
①王安娜着《中国——我的第二故乡》,第383页。
招待会很多,蒋本人和其他国民党领导人一般都拨冗出席。在宋庆龄这方面,她欢迎这些活动,以显示“上层的统一战线”。但她经常警惕这些活动的另一方面的用意,即:试图把她留在重庆并用恭维谄媚的办法使她不再说话。所以——据王安娜报道——她很早就说过:“‘不久我便要回香港。我按照姐姐和妹妹的愿望到重庆来了,但这里并不是我生活的地方。香港有更有益的工作等待着我,不是像这里那样,当展品。’”①
①王安娜着《中国——我的第二故乡》,第383页。
重庆的左派也欢迎她,但有自己的着重点。中共机关报《新华日报》(按统一战线协议在战时首都重庆合法出版,但受到国民党的严格检查)发表短评,称赞她“始终积极的坚决的为实现中山先生的遗教而奋斗,始终和广大人民站在一起,领导着妇女界,不倦的为中华民族的解放而努力。”短评表示相信,“重庆的、以至全国的妇女界在孙夫人和蒋夫人的领导下,一定能够获得进一步的团结,能够使妇女运动有更迅速的、广泛的和深入的发展。”①(提到蒋夫人显然是出于策略性的考虑。)
①重庆《新华日报)1940年4月3日短评《欢迎孙夫人来渝》,转引自刘家泉着,《宋庆龄传》,第349页。
在重庆的第一星期,庆龄同她的姐姐和妹妹视察了日机空袭后的断垣残壁、防空设施、战时孤儿院以及中国工业合作协会(以下简称“工合”)的两个单位(一个织毯厂、一个印染厂)——“工合”从一开始就受到宋庆龄的支持。每到一处,她都认真观察、详细询问。
4月7日,宋美龄在蒋介石“官邸”为宋庆龄、宋霭龄举行招待会。庆龄在讲话中说,她这次回来看到重庆人民在敌机空袭下受难,但也看到了许多妇女的努力工作,十分赞佩。接着她提出两点:一是她希望国民大会尽早召开(它正被无限期推迟),妇女们要加以支持并参加选举;二是妇女地位的改善离不开宪政的实施,妇女要去努力争取而不能坐待恩赐。
国民党的中央通讯社在关于这次聚会的报道中把宋庆龄的讲话完全略去,对蒋介石的出席则大事渲染,说他到场时“全体鼓掌”,又引用了蒋致词中那些好听的话——“孙夫人和孔夫人此次访渝不但为重庆人民所欢迎,全国也为之深感欣慰”。这篇电讯还说,蒋夫人“用中文及英文致词,孙夫人、孔夫人继之”,但她们说了些什么则只字不提。①
①中央通讯社重庆1940年4月7日电讯。
后来几天里,宋庆龄为《新华日报》题词“抗战到底”并和姐姐、妹妹一道去重庆一家医院慰问伤兵。对一些受伤的日本俘虏,她用日语祝他们“早日回到美丽的日本岛屿上去”,显示她把日本人民和统治者是区分开的。
蒋氏夫妇为新任苏联驻华大使潘友新举行宴会,庆龄欣然应邀出席,使她有机会强调她一贯重视的中苏友谊。
4月18日,宋氏三姐妹一道发表广播演说,由NBC广播网向全美国转播。庆龄的演说中充满了对中国人民、对未来的信心:
“日本凭借它的优势武器,夸口说三个月内征服中国这个有着全世界五分之一人口的国家。但我们已经战斗了三十三个月,始终保持着中国必胜的决心和信心。太平洋和世界的未来历史必然会变样,因为中国的四万万五千万人民已经拿起武器,为自己的自由、为你们和全人类而战斗。”
王安娜曾出席过几次正式的招待会,她观察到庆龄和她的妹妹在那种场合的表现迥然不同:
“蒋夫人总是被恭维和崇拜自己的随从所包围……还有几名作为‘顾问’的传教士……即使在这些人中,也很少有人敢于持与这位独裁的‘第一夫人’不同的意见。因为反对意见在她看来简直是冒读神灵。……
“……我常常想:‘孙夫人与这样的世界的确是合不来的。’她总是讨厌人多,对在公众之前出头露面经常有一种羞怯感。特别是被迫发言时,她觉得浑身很不舒服。在一次花园酒会上,因为围到她身边去的人实在太多了,她竟象一只羚羊似地一溜烟跑进屋去。”①
①同注13,第384—385页。
她还补充写道:
“对自己的家族即‘宋家王朝’在抗日战争中所扮演的不幸角色,她并不抱幻想。她不赞同蒋介石的专横、非民主的行为,孔夫人的投机生意,以及蒋夫人不适时宜的奢侈生活。和好朋友在一起时,孙夫人常常以辛辣或讥讽的言词谈及这些事情。但是她并不进一步表明自己的看法。这不仅由于她在政治上是惊人的老练,而且是因为长年以来她已学会了控制自己……”①
①同注13,第385页。
王安娜注意到,在平常人中间,庆龄的形象总是很高大的:
“表面上,她对拥有强大势力的家族‘宫廷’的态度,是非常恭谨的,甚至会被认为是顺从的。尽管如此,她从未失去反政府派的知识分子和进步青年的信赖。因为她始终如一地执行着在她看来是正确的路线,态度极其鲜明。她是宋家一族中唯一不谋私利的人,她是为着人民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而生活、工作的。人们对此十分了解。人民称她为‘中国的良心’。”①
①同注13,第385—386页。
她同姐姐、妹妹又一起去访问成都。在那里,她参观了更多的“工合”单位并发表了肯定“工合”的最强有力的讲话:
“工业合作社事业,正是总理〔孙中山先生〕民生主义之实行,一面求改善人民生活,一面求充实国家经济力量,希望各位对民生主义加以研究,俾总理遗旨能普遍实行。”①
①重庆《新华日报》1940年4月29日,转引自《宋庆龄年谱》第126页。
在国民党统治的地方,在每星期举行的“总理纪念周”上都要集体背诵《总理遗嘱》,而实际上则从不遵照执行。特别是对民生主义的忽视,成了宋庆龄对国民党的主要批评目标之一。从这些情况考虑,她这里说的这段话显然不止是说给“工合”运动人员听的。
5月9日,她回到香港。中外记者包围了她,要她谈谈在大后方两个月的印象。她告诉他们,总的说来,她是受到鼓舞的,人民的民族情绪高昂,坚信中国能坚持抗战下去,生产也有所增长。“我们能够胜利。”但在政治上,“虽然不可否认有若干进步,……但不能适应要求”。《抗战建国纲领》尚有待贯彻,吏治中的恶习未获根除。对孙中山及其主义的遵行流于空言。“改善民生,缺乏具体步骤,深感遗憾。”
尽管如此,她相信“汪精卫集团关于国共分裂的宣传,纯属彼等之梦想”。在某些地方,确曾发生过妨碍抗战、亲痛仇快的磨擦,但“予信两党领袖际此国步艰难之时不会使两党互斗。吾人必须防止分裂,因日汪所求者正在此”。①
①香港《大公报》,1939年5月25日。
汪精卫的傀儡政权(“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在1940年3月29日在南京正式成立时,没有更多的国民党显要人物叛变过去充当“部长”。但在重庆,投降主义及分裂统一战线的活动仍在继续。一群国民党将领率部投敌①,其中有些是上面默许的。他们被用来对付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区,这是国民党和日本都要做的事,虽然每一方都想自己得到最后的好处。
①在整个抗战期间共有57名国民党将领投敌或“暂借”给日本人。
(五)预兆不祥的“皖南事变”
1941年1月,终于发生了一次真正重大的挑衅行动——国民党袭击中共领导的新四军。①它把中国推到一次新内战的边缘,只是由于中共中央的坚定和克制才得以避免这场内战的爆发。
①新四军的核心是没有参加长征而留在南方继续从事游击战的红军部队。1937年底,根据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协议,改编为新四军,1938年1月成立军部,但国民党政府多方限制其作战行动并扣发军需。
从1940年秋以来,蒋政府就一直在迫使中共领导的部队只可在黄河以北对日作战。如果这样做,那末在黄河以南,日本的占领区就会安然无事,这当然是敌人求之不得的事,而在国民党的统治区则可不受土地改革及其他反封建思想的“传染”,这是国民党所需要的。中共以团结为重,最后同意把新四军撤到长江(而不是黄河)以北。在部队转移过程中,国民党部队奉蒋介石的命令对新四军军部及三个支队共约1万人进行突然袭击。新四军人员中有许多非武装的文职人员和医护人员,部队也仅有轻武器,因此几乎全部被消灭。副军长项英遇难。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位铁工出身的老共产党员采取了后来被称为右倾机会主义的立场,相信为了维护统一战线必须毫不怀疑和毫不迟疑地服从蒋的命令,以这样的诚意来换取蒋对团结的同样尊重,但结果却是如此。
军长叶挺受伤被俘后被囚禁了4年,备受折磨,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才获释。叶挺是一位有才能的、久经战斗考验的军人,他在许多历史重要关头的表现都为宋庆龄所深深怀念。1922年,他任广州总统府卫队军官,在军阀陈炯明叛变并炮轰总统府时,保护孙中山和孙夫人脱险。在1925—1927年的北伐战争中,他是常胜的“铁军”的著名指挥官,为宋庆龄所熟知。1927年蒋介石叛变后,他在南昌起义和广州公社起义中都担负过领导职务,宋庆龄和叶挺都是在南昌起义后成立的革命委员会成员。1928—1929年在柏林时叶是庆龄在流亡中的同志之一。在1939年冬,叶挺曾秘密到香港拜会宋庆龄,商谈“保盟”向新四军提供医疗援助的事情。
有意思的是,1938年新四军建立时推荐叶挺任军长的不是别人、而是蒋介石自己,因为叶挺很久已失去了共产党的组织关系,所以蒋宁肯要他而不愿意让一个有党籍的共产党人去当军长。但对蒋警惕性更高的却是叶挺、而不是正式的共产党员、副军长项英。
国民党政府在消灭了新四军之后反诬该军“叛变”,下令予以解散、撤销番号。在延安的中共中央宣布这一撤销番号的命令是非法的、保存新四军并置于重新设立的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统率之下。它谴责国民党的行动是进攻华北抗日根据地及延安的前奏,然后它就会向日本投降,由日本占领北方、国民党统治南方。但中共中央没有因被激怒而对蒋在军事上进行回击,从而使内战再起,因为这样的局面只能有利于日本。相反地,它加紧了对日作战并再次号召全国人民团结抗战。
中共这一态度为它赢得了广泛的政治胜利。爱国的中间分子趋向于同共产党人的联合,这一趋势的标志就是反对内战的“中国民主政团同盟”的诞生。一些西方国家政府这时也警告国民党不要扩大内争,担心中国一旦分裂,将使日本能够腾出手来打击它们。英国驻华大使阿奇博尔德·克拉克一寇尔爵士不久前还对宋庆龄施加压力,不让她在香港发表批评重庆政府破坏团结趋向的言论,现在却在蒋的首都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故意邀请周恩来的女新闻秘书龚澎——许多外国人认识她——坐在自己旁边。这显然是为了表示不赞成蒋介石发动不合时宜的内战。
宋庆龄在香港为反对分裂、恢复和加强团结而奋斗不懈。1月4日,她和国民党老资格的中执委何香凝、柳亚子、彭泽民致函蒋介石,严厉谴责对新四军的袭击,称之为对民族战争和孙中山遗教的背信弃义行为。函件中说,“最近讨共之声,竟甚嚣尘上,中外视听为之一变,国人既惶惶深忧兄弟阅墙之重见,今日友邦亦窃窃私议中国抗日之势难以保持。倘不幸而构成剿共之事实,岂仅过去所历惨痛又将重演,实足使抗建已成之基础隳于一旦。”现在“全国抗战进入第五年度,今年实为最艰辛最重要之一年”,要求政府当局制止发生内战之可能,恢复两党合作并保证民主团体之安全运作。①
①据《宋庆龄年谱》,第128页。
几天后,宋庆龄又和何香凝、陈友仁(武汉时期的外交部长)联名致电蒋介石,强烈要求停止反共。①
①《宋庆龄选集》,第146页。
通过《保盟通讯》,她向全世界揭露了这一危机及其根源。正在华盛顿公干的她的弟弟宋子文为此大为恼火,打电报到香港,宣布辞去保盟会长的职务。他指责保盟已从一个救济团体“变为国内政治党派性的工具”。
《保盟通讯》发表了宋子文的来电及宋庆龄的机敏利落的回答:
“现在,任何有关党派性的说法,都可能是极为混淆视听的。
“目前在中国只有两种现实的政策:以我们的全部力量来抵抗日本帝国主义;或者是妥协、屈服和投降。保卫中国同盟全力支持第一种政策。如果我们这样做就是‘有党派’的话,那么我肯定来博士也是有党派的,而且我们真诚地希望他将保持这一点。
“我们信仰民主和言论自由,我们为能让外国朋友从这些事实中作出他们自己的判断而感到高兴。
“我们对中国团结的支持决不动摇,对任何危及中国团结的事情坚决反对。”①
①据《保卫中国同盟新闻通讯》第362—363页。宋子文的电报日期是5月30日,孙夫人发表声明是在6月1日,都刊登在《保盟通讯》第33期上,1941年6月15日出版。
宋庆龄再一次不让私人和家庭关系影响或模糊了她自己的立场。
这时,在新的国际和国内气候下,立即发生分裂和内战的危险有所减弱。虽然国民党当局减少玩弄对日投降的把戏,但并不意味着它现在愿意更积极地对日作战。随着英、美同日本开战的可能性增大,他们想让盟国去打败日本,而自己则乘机积聚武器和资金,以便将来摧毁国内的对手中国共产党,独享胜利的果实。
(六)为促进国际反法西斯联盟而努力
宋庆龄在香港期间有力地促进了国际和国内的反法西斯统一战线。
在她初到香港时,在1938年3月2日《告英国民众书》中,她就提出这样一个论点,即:其他国家帮助中国就是帮助它们自己——建立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壁垒就是巩固世界和平。
3月7日,在一篇国际妇女节的文告①中,她重申了自20年代以来的一贯观点,即:“妇女解放和世界最大多数大众的解放有共同的命运”,并且两者都同当前反对法西斯侵略的斗争紧密相连。法西斯已进攻西班牙和中国,如果中国和西班牙共和国得不到援助以进行抵抗和取得胜利,那么谁能担保更大范围的战争不会降临到别人头上!
①《告英国民众书》刊于1938年3月2日汉口《新华日报》,参阅《宋庆龄年谱》108页。《向全世界的妇女申诉》,载《宋庆龄选集》,第127—128页。
在那些年代里,中国和西班牙的抗战在宋庆龄和其他中国进步人士的言论中往往是相提并论的。人们几乎是同时喊出“保卫大武汉”和“保卫马德里”的口号。在延安,红布大横幅上写着“NOPasaran!”①
①这是当时国际上保卫马德里运动中通行的口号,西班牙文词义为“不许通过”,即不让法西斯军队进入马德里之意。——译者
她长期以来一直认为苏联在世界事务中起着关键的作用,但她不认为中国只起附属的作用。在她看来,援助是相互的。6月6日,她在《苏联的和平政策和苏联的对华援助》①一文中说:
①载当天的汉口《新华日报》。转引自《宋庆龄年谱》,第110—111页。
“一个独立、民主的中国,是保障苏联、对付侵略的最主要的因素之一,正如苏联以策安全的自卫武力,是中国抗日救国斗争的重要因素一样。……关键在于中国自己能否动员一切人力和物力,以奠定远东安全与世界和平的基础,争取苏联以及一切尊重中国独立和领土完整的民族的合作。”
在上一年,为纪念俄国建立苏维埃政权20周年,她在1937年11月6日发表的《两个“十月”》一文①中论述了中国革命和苏联革命的密切关系。她说,第一个“十月”即1911年10月10日的中国革命,推翻了帝制,但在那次革命中社会主义思想已经产生一定的作用。就在这一年,孙中山在日内瓦出版的《社会主义者》杂志上发表的文章里就指出,中国的进步必须以土地改革为基础。他后来认为工人农民必须成为推翻帝国主义统治和建设新国家的基石。但是,六年以后俄国的十月革命远远超过了中国的1911年10月的革命。新生的苏联战胜了国内反动势力和多个外国列强的干涉,成了一个工农国家和维护和平的关键力量。中国要取得同样的成就,必须“铲除一切卖国贼,一切腐朽和自私自利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