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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爱娘

作者:曾明了 当前章节:5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0

一只麻雀在窗外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存璞正摇头晃脑地念《三字经》,听见麻雀叫声,便把目光转向窗外,就在这时,他看见爱娘露着半个头顶,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正朝里探望,存璞就对爱娘挤眯着眼睛扮怪相,爱娘看了存璞的样子就直乐,把眼睛笑得像豌豆角那样弯弯的,妩媚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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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宗祠坐落在莞城西面迎恩门内的一片古街巷之中。相传这片古街巷和王氏宗祠都始建于南宋时期。莞城有东西南北四个门,东有和阳门、南有崇德门、西有迎恩门、北有镇海门,王氏宗祠便建在西面的迎恩门内。宗祠坐西向东,祠深两进,面阔三间,各进间隔一天井,两侧则以通廊相连,后进高于前进,屏门木柱以红砂石打基,门的左右镶嵌宗祠碑记。宗祠四周长有古槐、香樟、凤凰……树冠如云,枝叶纷披,树根墙根盘根错节,长满了发腻的青苔,阴天灰蒙蒙,宗祠内一片阴霾幽暗,云开日出时,阳光如雨,透过树的浓荫,悬照出一地的影影绰绰。

王氏宗祠正面是一条叫元涌的河流,这条河原先叫着元涌,后来被改叫着柳荫河,有一种说法是这条悠长细绵如柳叶的河流,从东江支流流进莞城,再从莞城东面的护城河穿城而过,久而久之,这条形如柳叶的河流,就被人们叫着柳叶河。另一种说法是,嘉靖初年,河涌南岸有一户柳氏宗族,人丁兴旺,辈辈有考上举人进士之人,因此,柳氏家族在外做官的人不少,经常乘船来往于广州和柳叶河之间,所以就被柳氏后人称之为柳荫河,这条河也就暗含了柳氏族人祈求福荫之意。

柳荫河从王氏宗祠门前经年不息地流淌,河岸上的土质细腻,水份含而不漏,绵绵潮湿的土壤,孕育了两岸的庄稼和树木,岸边常年是稻花延畔,荷香~^岸,蝉鸣荔枝红的景色。莞城的东西面就成了东莞的富饶之乡。

存璞10岁那一年,被父亲易天农送到了王氏宗祠的私塾学堂念书。私塾学堂的先生王清和是莞城出了名的秀才。年轻时跟着父亲、叔父们熟读诗文经书,可每每考试都落榜,只中秀才而不及举人进士,所以人到中年也没做上官。王氏家族道是辈辈有人考上举人进士,在外做官的也不少,唯他王清和书读的不少,满腹经纶,却终也考不上官,所以落得个穷酸秀才的讥称,常常被氏族内嘲讽。王清和虽然家境贫寒,但为人谦和正直,道也深得莞人的尊敬。

已是成家而不立业的王清和,为了养家糊口,便萌生了开设私塾堂的念头。于是在征得氏祠长辈的同意后,将王氏宗祠的一间不足15平方米的小厢房,借给王清河开设私塾学堂。招来的20多名学生,把个小厢房挤的满满当当。这样王清和不但满腹经纶有了用武之地,而且每年有了几担谷米的收入,便可以养家糊口了。

每逢过年过节,乡下人送来腊肉、粮食、疏菜,也给这个贫寒的五口之家带来生机。每逢莞城有人家婚丧嫁娶,便会有人请他去做主持,得到的微薄银两也可垫补家用。

王先生的日子过得虽然清贫,可他却自得其乐,看到有那么多投奔他来的学生,便打趣道:“孔子腊肉十条,也可有弟子三千,便可教书育人;写《聊斋》的蒲松龄,一辈子考不上举人,不也当了一辈子的私塾先生吗?我王清和虽无做官之命,却有教书育人之才啊!”

王先生与莞城一个木匠家的女儿结婚,生有两儿一女,两个儿子,一个5岁,收在自家学堂念书。小儿三岁,成天在母亲身边。爱娘是老大,因出生后不久一场高烧,治疗不及,成了小儿麻痹,原本好好的一双腿,变成了一条腿粗一条腿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由于爱娘生性温顺聪慧,深得王先生宠爱,虽没进学堂念书,可私下里王先生教她识文写诗,深得熏陶。小小年纪的爱娘便可熟读“四书”“五经”,可写一手漂亮的书法,可是王先生妻子生孩子落下腰痛毛病,几乎干不了家务重活,所以爱娘从小就学会了做家务,洗衣做饭,样样都担当。爱娘常常拖着一条残腿,到柳荫河边去提水,洗衣洗菜,瘦小单薄的身子,总是那么奔波劳碌。王先生在厢房里教书,从厢房的窗口就可以望见小女从自家门里进进出出,往返于河边与家门的小小身影,令王先生心里就充满了怜爱与酸楚。

存璞就是通过这扇窗口,看见爱娘提着沉重的水桶,路过时的情形……她一手端着菜篮,一手提水桶,身子朝一边歪着,就这么一步一拐的朝前走着,那条残腿艰难地支撑着那条朝前走的好腿,她走路的样子,就像在乞讨什么,让人看了十分心酸。她单薄的背后还拖着一条又长又黑的辨子,随着身子的摇晃而左右摆动……存璞每当看见这种情形,就情不自禁地想冲出去,从爱娘手中夺过水桶,帮助爱娘把他们家的水缸灌得满满的。

可是存璞不敢,因为先生的戒尺不时地在头上呼呼作响,先生虽然很少打学生,但是他手中那根长而柔软的“黄金棍”,随时在他们头上呜呜乱响,吓得这一群乳臭味干的学生,早已两股战战。他只能够呆呆地望着那个让他心跳,又让他怜悯的身影出现又消失。

直到有一天,一只麻雀在窗外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存璞正摇头晃脑地念《三字经》,听见麻雀叫声,便把目光转向窗外,就在这时,他看见爱娘露着半个头顶,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正朝里探望,存璞就对爱娘挤眯着眼睛扮怪相,爱娘看了存璞的样子就直乐,把眼睛笑得像豌豆角那样弯弯的,既妩媚又好看。可就在这时,王先生让存璞背诵《大字明心》中的段落,存璞的目光和心思都在窗外,没有听见王先生叫他,王先生顺着存璞的目光,朝外望去,看见爱娘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镶嵌在窗棂边,朝里窥视……原来这个心不在焉的存璞,正在与小女爱娘对视伴鬼脸。

王先生不声不响地走到存璞跟前,左右看他,片刻之后,便用戒尺在他头顶上叭一声敲响。存璞被这冷不防地敲打,吓得跳了起来,他怔怔地望着又黑又瘦的王先生,半天回不过神来,待他回过神来再朝窗口望的时候,那双眼睛早已不见了,他的头上仍然火烧火辣地痛。

从那以后,存璞下午放学,并不像往常一样马上回家,而是到河边玩耍逗留,打水漂,一个水漂飞出去好远,飞窜的石子在水面上,像蜻蜓点水一般划过,闪出一路爽气的清波。

爱娘站在河岸边,见存璞竟然能够打出如此好看的水漂,禁不住嘴里直打啧啧。

存璞听到赞美声,回头一看是爱娘,自然是又自豪又兴奋,二话没说,走过去从爱娘手中接过水桶,往河水里一捣,提起满满一桶水,放在岸边,然后又去帮爱娘淘米洗菜。

爱娘站在一边看着这个男孩手脚麻利地干活,心里又感激又羞涩,她想阻止他,可他那种架势,怕是谁也阻止不了的。爱娘便蹲下和存璞一起洗起菜来。

爱娘问他:“挨先生打啦?疼不疼?”

存璞说:“不疼,先生只是吓吓我,没下力打。”

爱娘就点点头,不说什么了,低头望着水里的两个模糊的人影。

存璞说:“你总在窗外偷听,为什么不进学堂念书?”

爱娘默默摇头,目光望着河的对面。

菜洗好了,爱娘掏出手绢让存璞搽手,存璞却从爱娘手里夺过竹篮,一手提起水桶,快步地朝前走。爱娘跟在后面,一会儿就拉下一段距离。

存璞停下,回头望着爱娘,看见爱娘走路的样子,脑子里就不断回闪着窗口外面的那个身影,存璞心里仍然涌出阵阵酸楚。

爱娘走到他跟前,仰起头望着存璞说:“你在家里都干什么活?”

存璞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只是每年帮我阿爸移栽香树,晒香木……别的重活有我姐干,我只是念书,我阿爸说念了书好考状元,好当官……”

爱娘就笑了,说:“天下读书人多的很呐!都去当官,哪有那么多的官位啊!”

存璞说:“其实,我只想把我们易家的莞香种好……你知不知广东的四大名市?”

爱娘摇头。

存璞说:“有广州花市大王侯元金、廉州珠市大王黎汉标、罗浮药市大王李敬轩……东莞香市大王是谁,你知道吗?”

爱娘摇头。

存璞骄傲地仰起头,说:“我啊!我就是东莞香市大王易存璞!”

爱娘惊讶地望着存璞,“啊!”了一声,说:“你是香市大王啊?”

存璞见爱娘不理解,就说:“我们易家已是四代人种香,到我这辈就是第五辈人了,我们易家祖祖辈辈都是靠种香卖香为生……可是钱都让那些香商赚走了,我们的莞香漂洋过海,到处飘香,我们却只落得个半饥半饱……到我这一代,就绝不把买卖莞香的生意拱手让给别人了,我为什么不做我们自己的莞香老板呢!你说对不对?”

爱娘望着这个虽然稚气却充满志气的男孩子,直点头,说:“对,你有志气,一定要当莞香大王……我喜欢莞香,我阿妈经常点香,好闻,我阿爸焚香念书,常常至深夜……”

存璞听爱娘这么说,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回到家里的当天夜里,他就用白木香块雕刻了一朵玉兰花,第二天一早上学去,他就送给了爱娘。

爱娘对这又香又好看的玩艺,十分喜爱,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凑到鼻子闻了又闻,爱娘的样子让存璞看了心里热呼呼的……存璞想,爱娘为什么这么好看啊?从小存璞只认为姐姐阿枝最好看,可是见了爱娘之后,他觉得还是爱娘好看。

存璞说:“我还会雕刻小鸟和乌龟,用莞香树的树根雕刻,以后我还要学着雕刻仙鹤……”

爱娘羡慕地望着存璞说:“你真能干!”

存璞被爱娘夸奖,兴奋的脸都红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站在阿娘面前东张西望。

从那之后,存璞每天放学都要帮爱娘提水、劈柴,直到把两个水缸灌满,把劈好的柴火整齐地摆放好,才摸黑回家。

存璞喜欢跟爱娘在一起,觉得她细柔甜美的声音,总那么好听,念诗读文的声音像唱歌似的有韵味,存璞每每听来都痴迷入神。

有一次,爱娘给存璞唱粤剧《两娇相会》中的唱段:“……谁知命薄唔将就,楼台尽被火焚烧。田土尽将冲压了,至今家下咁穷贫。夫君只望成名利,不想半途枉杀变幽魂。梦魂归报奴奴晓,奴往搬尸转陈宅……”

爱娘唱得悲切凄凉,存璞听得凄惶而感伤。两人竟然泪眼相对,哽咽无语。

沉默久久之后,存璞说:“爱娘,如果你当先生就好了,你比你阿爸讲的好听。”

爱娘望了一眼存璞,把目光转向别处,忧伤地摇摇头,说:“一个女孩儿,哪里有那个本事,再说我双腿残疾,是一个没有用的人……”

爱娘说着就低下了头。

存璞见爱娘悲伤的样子,心里很难过,说:“爱娘,你不用怕,我会帮你的,帮你提水、洗衣、洗菜,什么重活我都能干……”

爱娘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激动的存璞,说:“这怎么可能呢?你要长大,长大后就要娶老婆、生儿养女……我也要长大,可是我是嫁不出去的姑娘……”

存璞听了直发愣,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爱娘,因为他还不懂得自己要长大,长大之后要娶老婆,要生儿养女之类的事,他只觉得自己可以永远帮助爱娘,永远在爱娘的身边听她唱歌。

爱娘十分喜欢这个憨厚诚实的男孩子,他们在河边玩耍的时候,爱娘就会教存璞读诗文,把她写的诗拿给存璞看。存璞虽不懂得写诗,可看了爱娘写的诗和她那一手漂亮的毛笔字,真是眼前一亮,赞叹不已,说:“你是跟谁学得的?”

爱娘含羞答道:“是父亲指点,我才学到一点点……”

爱娘把父亲在课堂上没教存璞的《书经》、《诗经》、《大学》、《中庸》、《成语考》等等,都一一教存璞朗读。存璞的记性好,教一遍便记住了。

这样的美好时光,在两个少男少女成长的过程中,悄然地过去。

直到有一天,爱娘突然对存璞说:“你长高了啊!我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你的脸了!”

存璞望着俊秀苗条的爱娘,脸一下红了,他发现爱娘在不知不觉中长成大姑娘了——她的眉眼中充满了让存璞心跳的羞涩和妩媚,话里话外也多了许多难以言说的情意。

……

冬至,是私塾学堂一个学期结束的日子。开学的日子便在元宵节之后,老师选择一个吉日开学,从开学之日起,除了“清明”、“重九”各放一天假,私塾学堂是没有寒暑假日的。

冬至这天,存璞父母跟往年一样,要做黄糖糕,杀鸡杀鹅,配上酒茶,烧香酬神。为了报答老师的授教之恩,存璞的父母是要让存璞给老师送些礼物的。给老师家送礼物,是存璞最高兴的事。这一天一大早起来,存璞便自作主张地在父亲选好的,准备冬天拿去市场卖的莞香中,挑了一竹篮,要拿去送给先生家。

存璞的父亲很奇怪,说:“怎么送这么多好香啊?送一些白木香即可。”

存璞说:“先生家穷,买不起好香,再说先生的女儿爱娘喜欢我们家产的香,她说我们家的香,香味古色悠咊,乃树之精华,香之极品……”

存璞的父亲说:“先生的女儿多大了,会说出这样的话?”

存璞说:“我今年14岁,她就是13岁半,她比我小半岁。”

存璞的父亲看了一眼存璞,什么也没说。

下午,存璞的母亲把腊肉和蒸糕用青翠的芭蕉叶包好,放进盛莞香的篮子里,对存璞说:“以后把先生和他的女儿请到家里来,你阿爸会有好酒好菜招待先生……”

存璞说:“爱娘就喜欢我们家的莞香。”

阿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喜欢莞香的姑娘,一定不会错的。”

存璞妈自然不知道,这个喜欢莞香的姑娘是一个残疾,她只是从儿子的言谈中,感觉到儿子对先生的女儿情有独钟。

然而,这个喜欢莞香的姑娘却勾起了存璞母亲的心事,因为他们易家已经是两代单传,祈盼子祠兴旺就成了易家夫妇的最大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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