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百年莞香》作者:曾明了【完结】 > 百年莞香.txt

第十章 开香门

作者:曾明了 当前章节:62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0

香树通人性,我们的老祖先历来都把它视为灵通三界的神树,一棵莞香树,自从开了香门,一生都在奉献自己,把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奉献出来……

16

存璞从小随同父亲进香园凿香,亲眼目睹了父亲给香树开香门整个过程。他觉得开香门的仪式既神圣又神秘。特别是父亲在面对一棵即将要开香门的树时,神情是那样地庄严和肃穆,似乎在面对一尊神。

父亲开香门的精湛技艺,使他幼小的心灵受到震撼。他甚至渴望着自己将来长大了,也像父亲那样,与树之间不需语言的交流就能够达到那种天然的默契。他觉得是父亲把自己的祈望和虔诚告诉了那棵树,树从此默守着对父亲的承诺,从此就有了这棵树一生的付出。

易天农开香门的手艺,在大岭山种香人当中可谓赫赫有名,大岭山人家家都种香树,可都不及易家人开香门那种诀窍,因此产出的香品,质量和数量也就远远不及易家。

再说开香门的绝活又是易天农的爷爷易木鱼传下来的,易天农自然要把这种祖传的绝活传教给他唯一的儿子,教他怎样在一棵没有开过香门的莞香树上寻找最佳香口,因为找准了香口,凿开香源,来年就会有香脂从凿开的伤口溢出,伤口年代越久,溢出的香脂就越好,香气就越淳厚。

存璞最心醉的是一年一度开香门的时辰到来,他喜欢看父亲在开香门之前,那种铺排讲究的排场,他常常被这种神秘的气氛搞得既惊慌又激动。

开香门之前,父亲是要焚香沐浴,用盐水洗口漱牙,换上干净的衣服。存璞听母亲说,莞香树是有灵性的,能够祛邪驱秽,但是最忌讳邪秽之气,所以在开香门之前就很注重洁净,如果人身上带着污浊之气去面对香树,浊气浊了香树的灵气,即便是开了香门,来年也不出香,即便是出了也不是好香,所以必须精心讲究。

除了这些,凿香的刀具更是要讲究,凿香的木锤一定要刚柔相济的花梨木做的,锤把一定要光滑柔软而有韧劲的柳木做的。凿香口的锉刀要磨得刃口锋利映人,凿香门时最忌讳钝刀拙锤将香口凿得歪斜毛刺,毁了树的灵气和香源。

开香门的器具都准备好了之后,便开始烧香叩拜神灵和祖先。叩拜完毕,易天农这才进山去,站在要开香门的香树前深深鞠躬,之后他总是要深情地抚摸香树的树干,像面对一位挚爱的亲人,眼里充满感恩。

接着,易天农在树的根部往上一尺左右的地方,凿开一个口子——这就叫开香门。

香门开得好与坏,就决定了这棵树在它的一生中能够溢出多少香脂、香脂的质量是否上乘,且要看这开香门起初的那一刀了。如果这一刀凿准了,树的经脉就顺畅,香源就直通树干树枝,来年这个香口出的香脂就好。再加上开香门之后,要在香口处培上松软的黄土,将香口埋于黄土中。这种黄土是非常讲究的,这也是易家有别于其他种香人家不一样的地方。这种疏松的黄土,是经过霜冻的土,然后用柴火烘干面细之后,将这样的土堆放在开了香门的部位,将凿开的伤口封埋起来。蚁蝼蚊蜂闻到伤口处溢出的香气,自然是纷至沓来,有的钻进松软的黄土中,在香口处分泌吐涎,有的在露出黄土外的树干上吐涎和粪便,久而久之,真菌感染香树分泌出来的香脂,香脂经日月光华的沉浸,经阳光雨露的滋润,多年之后便凝结积聚下极品的好香。

易家人代代种香凿香,秘诀是凿和埋,这两样手艺是易家的传家宝,那凿香口的技巧,埋香口的松软黄土,别人是三眼两眼看不明白的,这在易家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父亲对存璞说,香树通人性,我们的老祖先历来都把它视为灵通三界的神树,一棵莞香树,自从开了香门,一生都在奉献自己,把自己生命中全部的芳香都奉献出来……

存璞除了跟父亲学开香门,还跟父亲学雕刻手艺,用莞香木雕刻十二生肖,花卉、飞鸟。存璞跟父亲学了不到三年,就刻得栩栩如生。

父亲看了心里直打鼓,心想,儿子一心对这手艺着迷,对念书识字不上心,将来怎么能够考上举人进士,怎么为易家光宗耀祖。于是父亲就不让存璞学手艺了,存璞只好偷偷学。

那天晚上,存璞偷偷地在昏暗的油灯下摆弄一块白木香,父亲一觉醒来,发现儿子还在灯下忙活,悄悄起来一看,儿子手里正摆弄着一枚精巧如生的玉兰花。

父亲看后大吃一惊。

已经雕刻成的玉兰花,散发着香气。父亲就更加茫然了,他想,儿子精心雕刻的这枚玉兰花,有什么用处呢?

存璞的父亲把心中的疑惑告诉了存璞妈,存璞妈也觉得儿子上私塾学堂之后,有些异样,特别是他经常回来跟阿枝讲起他先生的女儿爱娘,她在一旁听了,也觉得儿子对这个叫爱娘的女子念念有心。

事情就出在那一年易家开香门的季节,春天和秋天两季,都是开香门的季节,存璞的父亲说他翻看了老黄历,今年秋天雨水多,春天开香门会比秋天好。于是,存璞妈就开始张罗开香门的事情了。

开香门的头天,存璞妈思前想后,想把存璞常常念叨的先生家的女儿请到家里玩耍,可是存璞妈又觉得不妥,一个女孩子是不该随便跟人出家门的,所以就以请先生为由,让先生带上自家的女儿,这样既合情合理,也是不会有什么讳忌的。

存璞妈把自己的这种想法告诉存璞的父亲,存璞父亲觉得,过去他们家开香门时都要请上家族长辈同辈来饮茶喝酒,开香仪式也很隆重,可是后来开香门的活频繁了,也就渐渐淡了下来,这次如果邀请存璞的先生,当然也要请来易家的亲族。

存璞妈很中意丈夫的说法,便马上应和,嘱咐存璞到了学堂,务必要把先生请来参加明天的开香门的仪式,最重要的是要带上先生的女儿。

存璞听了阿妈的话,心里兀突突的,他不知道爱娘是否愿意跟先生到大岭山来,再说爱娘的残疾腿,站在阿妈面前,阿妈会怎么想,父亲会怎么想?

存璞想到这些,突然觉得自己心里很疼爱爱娘,他怕爱娘受人冷眼,他觉得爱娘从小就把苦受够了,不应该再遭到别人的冷落。

尽管存璞疑虑重重,但是他还是把父母的邀请如是地告诉了先生,没有想到先生不加犹豫地就答应了存璞,并且还说,易家是东莞出了名的莞香之家,女儿香的美名,便是由易家前辈女孩儿得来,那段女儿香的历史,东莞人人皆知啊……

存璞听了先生的赞许,心中的犹豫也就打消了,第二天一大早,存璞就出门去接先生和爱娘,爱娘从来没有出过门,一路上走得很辛苦,后来先生干脆背上她,才算顺利到了存璞家。

存璞的父母热情接待先生,当存璞母亲的目光落在爱娘的那条一瘸一拐的腿上的时候,存璞母亲的眼睛都僵直了,她怔怔地望着这个面容如仙女一般姣好的女孩,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念念不忘的女子竟然是一个残疾……

存璞母亲将一张惊愕苍白的面孔对着存璞时,存璞早已敏感地感到了母亲的震惊,看到母亲难过的样子,存璞心里抽抽地痛了一下,他望着含羞站在一旁的爱娘,她纯洁善良的眼睛,好奇而兴奋地到处打量,这里的一切对她都是那么地新鲜。

爱娘的父亲见存璞妈对爱女的关注,就主动说出了女儿从小患病落下的残疾的事。先生说的平平淡淡,存璞妈听来凄凄恻恻,竟也忍不住流了眼泪。

存璞妈说,多好的姑娘啊,长得跟仙女似的,怎么命就这么苦啊……

存璞妈说着又流泪了,她抹着泪进了屋,忙杀鸡的事去了。

存璞带着爱娘跟随父亲上了香园,他把爱娘带到他们家的老香王树跟前,一闪身就钻进了树洞里去了,在外的爱娘看了又惊又怕,细柔的声音叫道,你在搞什么鬼啊,那是树啊,你是怎么钻进去的?

存璞在树洞里哈哈大笑,然后伸出头来,冲爱娘做鬼脸,说:“这棵莞香树是他们家的老神仙,如果平时谁得了伤风头痛,只要在这个树洞里睡上一觉,准保就好。”

爱娘听了惊讶地睁大眼睛,仰起头看着茂密的树冠,惊叹道:“难怪,人们都在说莞香是灵通三界的神树,却不知莞香树还有这般奇妙的景致……”

存璞伸手把爱娘拉进树洞,两人面对面坐在这个香气袅绕的洞里,存璞说:“爱娘你闭上眼睛,对莞香树许个愿,让老神树保佑你。”

爱娘立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里默念道:“老神树啊,爱娘喜欢眼前这个男孩,让我们长大后在一起吧……”

爱娘念着念着,心里一股酸楚涌出,泪水就不断地流下来,她紧闭双眼,将头埋在手心里,由无声地流泪到后来轻轻地抽泣。

存璞一直看着这个在默念中神情变化的姑娘,她的神情深深地打动他,他在那一刻想,将来我长大了一定要娶这个姑娘,不管阿妈同意或不同意。

就在这时,他听见爱娘轻微的抽泣声,他轻声唤道:“爱娘,你?……”

爱娘睁开眼睛,满面泪水,却对存璞温柔笑笑,她的笑让存璞心里久久不是滋味。

存璞问:“你刚才许的什么愿,你为什么流泪?你要告诉我……”

爱娘害羞地直摇头,说:“许愿的事是不好告诉别人的,再说我……”

爱娘欲言又止,更让好奇的存璞迫切想知道,说:“你一定告诉我,我想知道……”

爱娘禁不住存璞的追问,便说出刚才许的心愿,爱娘满脸通红,说:“我求老神树,让我将来跟存璞在一起……”

爱娘说着就双手捂住了脸。

存璞一下就愣了,他说:“爱娘,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跟你想的一样……”

爱娘仰起脸,羞涩而惊喜地望着满脸稚气的存璞,存璞冲爱娘真诚地点头。

爱娘默默地望着存璞,然后说:“你的阿妈见了我,又心疼又失望又可怜我,我好难过……存璞,我真的很难过……我不能给别人带来快乐……”

爱娘说着嘤嘤地哭了起来。

存璞自然是慌了手脚,他直起身来,用衣袖去给阿娘搽眼泪,动作十分笨拙,一下把爱娘惹笑了,然后两人都莫名地笑了起来。

这时,存璞的父亲大声叫喊存璞,存璞就拉着爱娘的手,钻出树洞去,听见树林那边父亲在说:“孩子们,看凿香门不是?跑到哪里去了?”

两人亲眼目睹了存璞父亲凿香的全过程,爱娘完全忘记了刚才的难过和悲伤,睁大眼睛,感觉好像每年在城隍庙看演戏一样,是那样激动和津津有味。

爱娘和存璞趴在一棵倒卧的树干上,四只眼睛丁丁看着存璞父亲,那娴熟而喜剧性的一招一式,他们惊讶的一动不敢动。

就是这场开香门,让存璞的父母彻底地放弃了存璞将来要娶先生的女儿的念头,道理很简单,他们易家已是两代单传,他们唯一的希望他们的独生儿子,能够儿女成群,将来好继承易家香火。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存璞妈怎么会同意自己的独苗子存璞,娶一个体弱身残的姑娘呢?

存璞自然对父母的心思心知肚明,他不敢违抗父母的意志,他要忍受和接受命运带给他的一切。

在那一段时间,存璞很忧伤,很沉默,他知道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跟爱娘在一起了。他把自己内心的忧伤告诉了姐姐阿枝,阿枝自然是站在阿妈一边说话的。

姐姐望着忧伤的弟弟,只是叹息道:“多好的姑娘啊,命真苦……”

阿枝的口气和阿妈是一摸一样,存璞听来直感心寒。可是存璞是一个温顺懂事的孩子,从此不再在父母姐姐面前提起爱娘的名字,有时阿妈故意问起,存璞也只是支支吾吾,难以表明意思。

一天,存璞妈对存璞说:“你长大了,就是易家的顶梁柱,易家的香火就要你来传续,所以要给你娶一个健全的会生儿养女的媳妇,像你先生的女儿,是切切不能够做易家的儿媳妇的。”

母亲的话,犹如锥子一样锥在存璞的心里,他知道,他是易家唯一的传人,他肩负着易家的全部希望,他只能娶一个父母喜欢的女孩子。可是他内心对爱娘的牵挂和爱恋,却时时地折磨着他,随着他年龄的增大,这种深埋于心的感情就越加浓烈,而且爱娘这个影子在他的成长中,始终在伴随着他。直到有一天,他在睡梦中,呼唤着爱娘的名字,把他的父母惊醒,他的父母这才意识到,应该尽快地给存璞娶亲成家,只有娶亲成家之后,才能使他忘记心中的爱娘。

私塾学堂的读书结束在第二年的秋天,存璞虽然不上学了,但他还是经常下山去看望爱娘,帮爱娘干些重活。有时他和爱娘在河边的竹林里坐到了很晚,他似有许多话要对爱娘讲,但是心里总被什么堵着,很难受,他只有怔怔地望着爱娘。爱娘被存璞直愣愣地望着,害羞地低下了头,嘴里喃喃道:“你以后还来看我吗?”

存璞说:“我会常来的……我还要帮你担水。”

爱娘摇摇头,却什么也没有说,从衣袋里拿出一块绸布手绢,放在存璞的手里,存璞展开一看,上面是她亲笔写的晏殊的《春恨》,后半句诗——“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存璞看懂了这首诗的意思,眼里含满了眼泪,他对爱娘说:“我是想娶你……可是我!”

爱娘仰起头,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存璞,十分认真地摇头,说:“不怪你,这是命,我的命不好,我是残疾……阿爸说,是不能嫁人的……”

爱娘说着,想对存璞宽慰地笑笑,却豆大的泪珠从笑着的脸上落下来。

存璞望着流泪的爱娘……他没有想到一个默然流泪的姑娘,是那样让他心疼和震动,也是那样地让他不可抗拒。

就在那一天,存璞紧紧地抱着爱娘,直到爱娘停止哭泣,害羞地把他推开,两个情窦初开的人,久久泪眼相对,无语哽咽。

存璞经常去与爱娘相见,存璞的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眼下也没有一个让他们合意、可以让存璞娶的姑娘,各路媒人倒是来了一拨又一拨,可都一一被夫妇俩给否定了。

就在存璞18岁那一年,唱木鱼歌的瞎子阿季,却给这对夫妇带来了好消息。阿季把长安镇上官村上官家的女儿上官兰儿,对易家夫妇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还说这个姑娘与他们家的存璞,是天生的一对。易家夫妇听了,心里便有几分心动和喜欢,因为他们知道阿季走东走西,对东莞人家很熟悉,哪家有崽、哪家有待出嫁的姑娘,他都了如指掌。最重要的是他们信任阿季,因为阿季不是专门替人做媒的媒人,只是一个靠走乡串户唱木鱼歌讨生计的盲人。再说阿季为人忠厚,不拐不骗,他说的那个上官家的女儿,一定不差。于是,夫妇俩一合计,觉得应该先了解一下这个叫上官兰儿的姑娘,到底中不中他们的意。于是存璞妈就让存璞的父亲先去长安镇上官村一趟,了解虚实之后再说。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犹如一场灭顶之灾降临在易家人的头上,使易天农这个一辈子种树卖香的老实人,也无法承受自己的爱女阿枝突然消失的现实。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