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天农突然闻到一股香气,从树洞中溢出,他停止了哭泣,仰首望着老香树的树端,他嘶哑的声音祈求道:“老香树啊,保佑我的女儿阿枝吧……”
18
当灾难来临之前,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易家大屋前,与往常一样充满和煦的山风和温暖的阳光,父女俩忙碌的身影,使易屋更添庸常的宁静。
在晒场上凉晒香木片的阿枝,背映着正午的阳光,她灵巧的双手翻动和挑捡着凉晒的香片……当她捡起一块香片时,突然停住了,目光望着远处,一群山鸽从天空中无声地飞过,飞进山峦,阿枝追寻着山鸽的影子,目光渐渐凄迷溟o郏镁弥笏瓜卵哿保崴恿臣丈狭飨吕础@崴卧谑掷锏南隳旧希疚莆柿死崴吵龆涠涫蟮陌祷ā?
在一旁锯木的父亲看见女儿自从邓知恩走了之后,经常这么发呆,偷偷流泪。易天农很心疼自己的女儿,他知道那一场瘟疫没有夺去那个男子的生命,却把他女儿的心带走了。她日日恋念着一去不复返的邓知恩,可又得面临眼下即将来临的婚期,这对一个从小生活在纯朴山野中,心灵纯洁得像一滴露水一般的女孩儿,心里该有多深的折磨。想到自己的女儿16年生活在自己身边,虽然是一个女孩儿,却担当了一个男儿的重担。作为父亲虽然心疼女儿,但女儿终归也是要出嫁的……易天农想到这些,禁不住眼眶潮湿。
这时麦耕从竹林里钻了出来,提前一大把金黄金黄的烟叶,憨憨地叫了一声:“阿叔,我给你送烟叶来了,是今年第二茬抽仔烟……”
易天农点头与麦耕打着招呼,让他去屋里坐坐。
麦耕没进屋去,放下竹筐便帮易天农锯木,他拉木锯的样子憨实有力,“哗哗”一会就锯了一大堆。
易天农用斧头把锯下的木头成片劈开,然后用箩筐搬到晒场上晾晒。
麦耕望了一眼蹲在晒场上的阿枝,像平日一样叫了一声:“阿枝!”便没话了。
阿枝转过头,应了一声,便低下头干自己的活。
近些日子麦耕常到易屋来,不是送来几条刚捕捉的鲶鱼和小圹虱,就是送来夜里在山沟里捉的山蛙,总是借送东西到易家,想看看快过门的阿枝,虽然山里男孩女孩从小都在田间地头玩耍,看惯了小时候的样子,可一个小女孩仿佛转眼间就长大就要成为自己的新娘,这对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子,该是多么的新奇。
易天农望着这个勤劳朴实的麦耕,心里除了心疼他,多少也有些安慰,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男子,不会吃苦,可是眼下女儿的心思除了他明白,又有谁能明白呢?
阿妈端来了茶水和点心,招呼麦耕和丈夫憩息下来。
麦耕嘴里应着,眼睛却望着晒场上的阿枝。
阿妈说:“你自个吃吧,阿枝这些天夜夜都在赶做鞋,白天又要帮家里凉晒香木,哎!快出嫁的女孩子都这样吧,总想为娘家多做一些事情……”
麦耕这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喝茶。
易天农和麦耕聊了些家常,麦耕喝毕了茶,便告别了易家人,步子迈得“蹭蹭”地走了。
易氏夫妇望着麦耕虎虎生生的背影,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易氏夫妇自然是无话可说啊,他们易家和麦家已是几代人的交情,麦耕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麦耕的父亲麦家贵与易天农打小就在一起,从童年少年到中年,他们经历着人生的磨难,也经历着大岭山的风云变幻,虽然他们的性情脾气各异,但互相之间旦凡遇到困难,都是顶力帮撑,几十年下来,两家人情义深厚。两人成婚之后,互相许诺等将来儿女长大,结成亲家。
可是一晃两个孩子就长大成人了,两家也将成为亲家,可是发生的一切事情,却让易天农夫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忧虑和不安。这一切都缘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将20年前易家与邓家那段恩怨又续了起来,使阿枝与邓家的后代联系在了一起。这对年轻人朝夕相处,心生情爱,这自然是人之常情。
可是易家与麦家早已定亲许诺,使两个情深义重,心心相爱的年轻人分开。
易天农在女儿脸上看到了刻骨的悲伤。他的心被揪痛了。
阿枝毕竟是一个善良懂事的女孩儿,她知道自己的选择,对易家、对父母、对大岭山的乡亲是多么的重要,她不愿意做任何有违父母意愿的事,也不会做有伤风俗的事,虽然与邓知恩分手时心痛难忍,背着家人落泪伤心,但当着父母却强打精神,细致地准备自己出嫁的嫁妆。
大岭山的女儿出嫁前都要为父母做鞋,要把对父母的养育之恩的感恩之情纳进这针针线线之中。同时也要为未来的丈夫做鞋,双双都要做得扎实耐穿,鞋底鞋面挺阔体面,一针一线都有对未来丈夫的愿望和祈求。最后要为自己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玫瑰花、牡丹花、山茶花、玉兰花、金丝鸟,不同的花鸟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朵朵只只都浸透一个女孩儿对自己的祝福。她白天帮父亲砍香木、锯香块、晾晒香片,夜里在豆大的油灯下做鞋绣花,常常手拿针线人发呆,满脑子都是邓知恩患病时的情境……她无法忘记分别时邓知恩那双痛楚的眼睛,那声声求她嫁给他的揪心的话语,更忘不了把患病深重的男儿抱在怀里的羞涩……
灯下做活的阿枝听见隔壁父母的长嘘短叹,泪水不由地簌簌地落下来,她知道父母懂她的心思,可谁又能够改变她的命运呢?
由于思念而憔悴的阿枝,怎么知道邓知恩回到香港后到底是一种什么情形呢?
……
然而,邓知恩的父亲邓泽厚由于牵念儿子过度悲伤,从把儿子推上渡船后,就与儿子失去联系,甚至不知儿子的生死,后来与番禺的朋友联系上了之后,才知儿子没有去他那里,从此他便日日茶饭不思,那场瘟疫虽没有传染给他,他和全家人躲在半山岛的深楼里,整整两个月不敢出门,可是得到儿子未去番禺的消息后他就病卧不起了,昏茫中他声声呼叫儿子的名字,凄怆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里回旋,吓得一家大小不敢吱声,成天以泪洗面。后来邓泽厚连喊儿子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两只眼睛整天望着门口。家人请来医生摸了脉,医生告诉家人,邓泽厚已时日不多了,让家人准备后事,可是邓泽厚思念牵挂儿子的那口气终也咽不下去,一直到儿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那天,他闭上了眼睛,却说:“我又做梦了……”
儿子的声声呼喊他才艰难地睁开眼睛,望着儿子,久久之后,眼角落下泪珠来。
儿子赶紧告诉父亲,他在东莞寮步发生的一切。
他告诉父亲,他的救命恩人阿枝就是当年父亲的老友易天农的女儿……他爱她,想要娶她,可是她是已许配给了同村的人,而且很快就要成亲了……
听了儿子的讲述,邓泽厚老泪纵横,特别是知道儿子是被自己20年前的老友易天农一家救下的,更是泣嘘不已。20年前那场灾难,邓泽厚全家逃亡国外,在国外生活了10年后,举家又回到香港,在香港九龙的半山鹭岛买下了这处英国人的洋房。
20年前给易家带来的灾难,邓泽厚觉得今生都难以偿还,哪知儿子在场大灾难中,又得易家人的恩助,这难道是天意?
邓泽厚告诉儿子,易家的恩情咱们邓家一定要报,虽然无缘娶易家女儿,但也要视易家父母为自己父母,要终生报答……易家对我邓家恩情深厚,我们不报是罪过啊!
邓泽厚去世之前把香港洋行的事业交给了儿子,还给了儿子一个模棱两可的嘱托,他说:“这辈子与易天农无法再相见了,等来世再见吧,你能娶易家女儿为妻,我在九泉之下也心安啊……那块土地能生长珍贵之木,能产绝世奇香,也能养育淳良儿女啊……”
邓知恩料理完父亲的丧事,清理洋行的帐务,成天忙于各种事务,一晃半年就过去了。可是当他一静下来,就想起远在大岭山的阿枝,阿枝的影子就会从不同角度涌进他的脑海,阿枝对他做的一切,像海浪一样扑向他——阿枝留给他终身无法忘怀的幽幽体香,阿枝那双善良的眼睛,使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释怀。失去父亲的悲痛,洋行事务的繁忙,使他夜夜噩梦连连,他甚至梦见阿枝淹死在海水里了,阿枝的尸体向他漂来,他扑过去想抓住阿枝,却是一场空。半夜里被噩梦惊醒无法再入睡,拿出阿枝送他的女儿香,埋下头深深地闻,闻到这种香味,痛苦的心才逐渐平静下来,一股锥心的痛从心底释放出来。他发现自己至深地迷恋这种安抚他灵魂的香气,这种香气使他烦躁的心灵安静,使他觉得自己的躯体被一团温柔的云雾托了起来,令他忘记了痛苦,离开了烦脑,他感到了轻松……他心里在呼唤阿枝,走近梦一般的情境中与阿枝相依相偎……
谁又会料到,就在邓知恩思念阿枝甚至噩梦连连的日子,不幸却降临在了阿枝身上。
20
这一天,是大岭山冬季以来少有的温和阳光,谁也不会在暖暖的阳光背后看到将要发生的灾难。
一早起来,阿枝就对母亲说,她要到寮步圩的娘娘庙祈拜,求娘娘保佑全家平安,也保佑她嫁到麦家后家境福安。
母亲看到女儿脸上露出了多日不见的笑容,自然是满心高兴也满口答应,说:“是该去天后娘娘庙敬敬神,拜拜菩萨了。”
阿枝正要跨出门,就迎面碰到了麦耕,麦耕见阿枝手腕挎了竹篮,便问去哪里,阿枝说去庙场。麦耕说寮步今天有麒麟舞会,是寮步黎姓家族有人考上了状元,在寮步庙场舞麒麟以示祝贺。
阿枝望着麦耕一脸的喜庆,便犹豫起来,阿妈在一旁听了麦耕的话,觉得快出嫁的女孩儿是不应该跟夫婿单独出门的,但是想到阿枝多日眉眼愁苦,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便叫来阿枝的弟弟存璞,跟着姐姐一起去,有弟弟陪着,这样别人也就不说闲话了。
于是三人一阵风似的从大岭山来到了寮步,到寮步是要经过娘娘庙场的,阿枝让弟弟和麦耕在庙场的石阶下等她。
阿枝走上一级一级麻石条的石阶,头顶上是蓝蓝的天空,阿枝身着粉底白花的小布袄,合着她苗条俊美的身段,宛如一幅画印映在天空里。
这个才16岁的女孩儿迈着轻盈的步子,往庙场上走,一条粗黑的大辫子在后背轻柔地摆动。
石阶下的麦耕痴痴望着阿枝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娘娘庙的那扇木门里,他还久久地呆愣着。
存璞见麦耕那般如痴如醉的样子,就对麦耕说:“我先生的女儿爱娘,跟我姐一样好看,也有一条黑辫子。”
麦耕问:“你喜欢先生的女儿?”
存璞点点头。
麦耕说:“你将来娶她?”
存璞茫然,想了想,说:“我阿爸阿妈要给我娶别的女子,阿季都来做媒了……”
麦耕“哦”了一声,就不多问了。俩人都沉默地望着石阶上的娘娘庙。
阿枝跨进高高的门槛,娘娘庙里一片寂静,因为天后娘娘的寿诞刚过,所以庙场才这么清寂。
阿枝上了香,虔诚地跪在蒲团上,仰望着太后娘娘的慈祥容颜,泪水便成行流下来,她心里声声祈祷娘娘保佑邓知恩回香港后平安,知恩的心不再因为她而痛苦,祈祷自己嫁到麦家后不再有心痛……
阿枝把内心积满的话语都一一讲述给了高高在上的娘娘听。
阿枝泪眼中的娘娘容颜渐渐迷离飘渺起来,一缕烟雾笼罩了娘娘的身影,娘娘的身影似乎飘浮起来,烟霭中娘娘的目光注视着阿枝,眼波在轻轻颤动,仿佛在悲泣流泪……
阿枝心中一惊,愣怔片刻,赶紧用双手擦开泪眼,定定地望着娘娘,娘娘又恢复了原来的慈祥容颜,还是那么和蔼地望着阿枝,阿枝这才舒出一口气来。
阿枝跨出娘娘庙,远远就看见石阶下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存璞和麦耕,两人一见她出来,高兴地大叫起来。
阿枝望着从小就与自己在一方水土长大的麦耕,想到他的憨厚老实,他的力大无比和他的种种好处,想到不久这个男人就要成为自己的丈夫,心里什么滋味都涌出来了……想着想着,眼里浮出泪花,迷蒙住了眼睛。
阿枝走的很慢,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她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心里久积的阴郁,似乎渐渐散开。
寮步东面的戏场里,过年过节这里才有戏班来唱戏,阿枝和弟弟曾随父亲来看戏。看过的戏至今阿枝也清楚地记得,粤剧《柴房自叹》戏文中的一段唱词。台上唱的凄惨惨,泪涓涓,台下阿枝自然也是心酸酸。唱《陈姑迫身》的演员唱得悲切,泪水冲了彩脸,一脸油花像个大花猫,台下人也不会难为情,只被唱的人悲伤情绪感染,只是演员撩起水袖擦泪,把黑油擦在了腮上,引得台下一片哄笑。这些都在清楚地留在阿枝的记忆里。
戏场里早已挤满了人,锣声鼓声震天响,远远就看见一展旗幡高高地耸立在戏场的中央,旗幡上打着金黄色的黎字,被风吹拂着,很显威风。
麦耕看到这种情形,高兴的直叫喊,存璞也被麦耕的情绪感染了,也跟着喊叫起来。阿枝见弟弟和麦耕忘形地高兴,也抿着嘴笑起来。
麦耕见阿枝笑了,就更加来劲了,他一把将存璞举了起来,吓得存璞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哇哇叫喊,麦耕才把他放下来。
麦耕打小就喜欢看舞麒麟,特别对舞麒麟之后的打功夫,痴迷不已,他觉得看打武功来劲,最不喜欢听那咿咿呀呀、悲悲彻彻的粤剧,只要听到戏场里舞麒麟的锣鼓声,他的血液立马就沸腾起来。
麦耕一手拉着阿枝,一手拉着存璞,凭他一身的大力气,一会儿就挤进了人群,挤到了舞班的跟前。
那正是双人表演的麒麟舞,正活蹦乱跳地在场子里翻滚,他们看到麒麟这个庞大的怪物,作出一种憨态可掬的寻青、闻青、惊青、采青的动作来,样子滑稽又可笑,三人都拍手叫好,最是麦耕叫唤声音大,似乎都盖过了场子。
一会儿从四邻八乡来的人越来越多,刚才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小,接着就是麒麟会的拿手好戏上场了,掌门老师傅手持长龙棍上场,只见他呜啦啦一甩长棍,人群吓得直往外退,圈子立马就拉大了,老师傅的长龙棍就开始了。
就在人群骚乱之时,阿枝与麦耕和弟弟挤散了,她被夹在人群中间,一会儿就被挤出了圈子。
她站在人群外面仰头踮脚也找不见麦耕和弟弟,她着急地在人群外转了几圈,仍然没发现他们,觉得自己有些累了,便走到戏场附近的一条河涌边坐下,心想他们一会儿散场后会来找她。
阿枝望着河对岸的庄稼和竹林,河水清清映着岸边的树木,水底倒映着天上的云朵。
阿枝眼睛的余光里,有一只小舢船从河涌边慢慢地游弋过来,阿枝自然是不会起在意的,而是低下头,伸长脖子,想去看水中的自己,就在低头的瞬间,发现在水中自己的身后有一个面目枯瘦的女人的影子,正在用一双吓人的眼睛在背后看着她。
阿枝吓得尖叫一声,猛然转过头去,看见身后站着一个陌生女人,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
陌生女人目光怪异地望着阿枝,嘴里直打“啧啧”,说“这是哪里出的美女子啊,我还以为遇见天仙女了呐!”陌生女人却说着流利的本地话。
阿枝觉得十分突兀,便低下头没有言语。
这时那个陌生女人凑近她,问道:“你家住哪里?”
阿枝没有答话,想侧身离开,刚站起来要走,可就在这转身之际,这个女人猛然伸出双手狠推阿枝一把,嘴里还直叫道:“哎哟,你怎么掉水里了……”
阿枝的身子一下失去了平衡,脚站不稳便一闪身掉进水里,河水一下没了阿枝的头顶,这突如其来的被人推下水,使从小会游水的阿枝也冷不防地呛了几口水,当她的头刚一露出水面,就被那只悄然游过来的竹蓬舢板挡住了。
阿枝被船上的两上男人拉上船,没等她明白过来,她就被推进竹篷仓里,头上立马就被一层黑布罩住了。
阿枝什么也看不见了,着急地乱抓乱踢,这时她就听见那个女人说:“把手脚都给她捆了,嘴堵严了……”
接着她的手脚被捆了,嘴也被堵上了。她拼命地挣扎,喉咙里拼命地喊叫阿爸阿妈,喊叫麦耕和弟弟。可是四周除了船桨的哗哗声,没有任何的回应。
阿枝绝望地挣扎,直到昏迷过去。
这只载着阿枝的木船,人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寮步,驶向了南丫岛。到了南丫岛,天色已近黄昏,阿枝被抬上了岸口边另一艘大渡船,这只船带着阿枝驶向茫茫大海。
21
阿枝被挤散之后,麦耕在人群中寻找阿枝,找不见就大声叫唤,一会儿存璞也被挤得不见了。
麦耕仰起头踮起脚,在人群里寻找,仍然不见阿枝的影子,直到麒麟舞锣息鼓停,人们散去,还是不见阿枝的影子。
麦耕站在空荡的戏场中发呆,眼看天色就黑了下来,心里阵阵发慌,多有不祥之感,存璞走近叫他也没听见。
存璞说兴许阿姐回家了,这才使麦耕醒过神来,便和存璞快速地回到大岭山易屋。
到了易屋,阿妈说阿枝没有回家来。
麦耕一下就傻了。
阿枝的父母想,阿枝也许去了虎门的姑姑家,便安慰麦耕说阿枝不是小孩了,虽说少去远地方,但也独自去过舅公家和姑姑家,麦耕这才稍许地安下心来。
易天农连夜打着火把出了大岭山,直奔寮步码头,正好赶上一条去太平的货船要起航了,易天农跟船主打了声招呼,便跳上船。等船到了太平码头,易天农赶到阿枝的姑姑家已是半夜时分。
姑姑被半夜敲门声惊醒,打开门一看是大哥易天农,以为易家出了什么事了,易天农说阿枝不见了,姑姑说没到她家啊,易天农心里有些紧张了,但一想到还有舅公家,也许阿枝去了舅公家了。易天农在妹妹家住了一宿,一到天亮就乘船去了舅公家,舅公说阿枝最近都没有来过。从舅公家出来,易天农感到了不祥,他觉得阿枝突然不见了,一定与邓知恩有关系,阿枝是不是受不了思念之苦,到香港寻找邓知恩去了……
易天农很快将这种猜测打消了,他觉得阿枝这孩子不会这么做出让家人难过的事,因为阿枝从小聪明懂事,凡事都为大人分担忧愁,虽然是个小女子,但是义气和胸襟却不像一个女孩子,仅凭她救助邓知恩这件事情,就让易天农心里感叹不已。再说邓家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让易家难堪的事啊,凭着易家和邓家二十年前的交往,易天农也深感阿枝失踪这件事,与邓家没有关系。
思前想后,心乱如麻的易天农,马不停蹄地跑遍了所有的亲朋好友家,一一都询问过了,都不知道阿枝的下落。
就在易天农找不到女儿,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亲戚告诉易天农,说最近从南洋回来了几个水客,四处寻找年轻女子,骗说那边打工挣钱多,要带她们到南洋那边挣钱,有的家境贫寒或婚事不幸的女子,或夫婿死了在婆家日子不好过的女子就跟着去了,一去就回不来了,到老了才回得来,回来也嫁不出去了,就成了自梳女,你没见桥头清溪那些老南洋妹,一辈子枯寒到死,很惨,再说这些被骗去的南洋妹,要在海上漂泊一两个月,才能到达东南亚那些地方,遇到台风或大风浪,十有七八船翻人亡,有的在外挣了十几年的钱,回来的途中,不是遭遇海盗抢劫就是遭遇风浪翻船,也是十有八九回不了故乡的。
这个消息对易天农简直是五雷轰顶,在过去也常听别人说起这些事,今天听来,犹如万箭穿心。
易天农思来想去觉得阿枝怎么也不应该去南洋打工,因为她马上就要出嫁了,她也正在精心准备出嫁的嫁妆,她怎么会漂洋过海去讨生活呢?
易天农越想越害怕,也越想越觉得事情十分离普,他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大岭山。
麦耕的父母和乡亲们都在等阿枝的消息,可是易天农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麦耕“哇”地一声蹲在地上大哭起来,麦耕非常自责,他对阿枝的父母说,是他把阿枝弄丢的,他发誓要把阿枝找回来。
犟强的麦耕第二天一早就离开家了,只对他父母说他去寻阿枝去了,父母怎么阻拦都不行,麦耕这一去就大半年杳无音讯。
阿枝和麦耕成亲那天,两家都冷冷清清,亲朋好友前来安抚几句,也就匆匆离去。
阿枝妈成天以泪洗面,天天烧香求神。阿妈看到阿枝屋里做好的一双双鞋,心痛得捂面痛哭,阿枝妈对易天农说:“阿枝她放不下邓知恩,会不会去找他了……”
易天农沉默半天,摇摇头,说:“我想不会,我的女儿我了解,邓家人我也了解,都不会这么做的……”
易天农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千头万绪,他只好带着这种猜想和疑惑去找舅公。
舅公一见易天农就说:“你不来,我正要上大岭山找你呢!”
易天农讶然地望着舅公,说:“你有阿枝的消息吗?”
舅公叹口气,说:“阿枝刚丢那一阵,我也猜疑阿枝失踪与邓家有关系,心想是不是邓知恩私下里把阿枝领走了,我想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的阿枝还活着,就没有什么危险,你们俩口子最多跟麦家赔礼道歉……可是,昨天邓知恩专程为了阿枝的婚事来了一趟,他给阿枝送来了礼银……”
易天农睁大眼睛望着舅公,说:“他不知道阿枝丢了?”
舅公悲伤地摇摇头,说:“邓泽厚去世了,儿子回去跟父亲见了一面,不久就去世了。邓知恩料理完父亲的丧事,接管了父亲洋行的事务,心里一直惦着阿枝的婚事,想到阿枝已嫁人为妻,便带来礼物和银子,让我转交给你们……当我把阿枝在结婚前就失踪的事告诉他之后,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看来他也不知道阿枝到底去了哪里。他说要去见你们,我把他挡下了,怕他去了大岭山,让麦家起疑心,惹出祸端,阿枝救邓知恩的事,本来麦家还不知道,如果他一去大岭山,太过张扬,对易家不利。邓知恩听了我的劝说,只好不去见你们,在我家住了一宿,那真是彻夜未眠啊……走之前再三求我,一旦有了阿枝的下落,让我务必捎信给他,并且说他要托人四处打听阿枝的下落,否则他将一辈子不得安宁。走的时候,他哭的很伤心,看着他伤心的样子,我的心都碎了……看来阿枝确实失踪了。”
易天农像木头一样呆立着,久久之后,说:“我们该怎么办啊?”
舅公说:“最近有厚街和长安那边过来的人,说从南洋回来几个水客,专门找穷人家的女孩子,带到南洋去,到底去那边干什么,谁也不知道。有的水客收了那边人的银子,答应回广东买女孩子过去,可是在海上遇到风暴船翻了,一船十个女孩子都落水淹死了,水客到了那边交不了差又回来抢人骗人,水客连抢带骗把女孩子们弄上船,然后飘洋过海去了马来西亚、新加坡、南洋一带,这些女孩子没有办法与家人联系,所以生死都不知啊……”
易天农听了舅公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半天都回不过神来,久久之后,他喃喃道:“阿枝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孩子,怎么就要遭这么大的罪啊,老天真是不公平啊!”
易天农把从舅公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了阿枝妈,阿枝妈心里那点侥幸和希望也被破灭了,她绝望的两眼发黑,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浑身抽搐着,半天才哭出声来。
存璞抱住阿妈,哭着对阿妈说:“阿妈,不要太过伤心,阿姐会回来的,昨晚我梦见阿姐,她跟我说,她住在一个很黑的屋子里,她不久就要回来了,让我们等她……”
阿妈一听,怔怔的目光望着儿子,说:“存璞啊,你真梦见阿姐啦?她真的这么对你说的?”
存璞肯定地点点头。
阿妈这才止住了哭声。
从此,阿妈每天烧香求神,每天呼喊着女儿的名字,深夜里,村里人闻到阵阵莞香香气,知道阿枝妈又在祈祷了。
阿妈夜夜呼唤女儿的喊声,一直响到深夜,村里人听了心里格外凄楚。
半年之后,麦耕回来了,他先是出现在阿枝家,阿枝父母见到突然出现的麦耕,都惊吓了。
麦耕又黑又瘦,整个人都变了人形不成了样子。
麦耕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来,两行泪水就急速地流下来。麦耕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阿枝父母膝下,说道:“阿叔,阿妈,我没能找回阿枝,我跑遍了去往南洋方向的海岸,海边的大小岛屿和渔村都去过了,我一路乞讨,打听阿枝的下落,在南丫岛的一个小渔村,遇见一位老阿婆,她告诉我,每年都有开往南洋的渡船,渡船要在海上漂流一到两个月,才能到达南洋,如果遇到台风,十船九翻,多半的南洋妹成了沉入海底的孤魂,老阿婆可怜这些回不了家乡的南洋妹,就把那些漂在水面被海水冲到海滩上的衣物和鞋捡起来,带回家,等这些命归西天的南洋妹的亲人来寻时,让她们的亲人辩认,没有亲人来寻,就把这些衣物和鞋埋在海岛上,做了南洋妹的衣冠冢……”
麦耕凭着对阿枝失踪那天的记忆,阿枝那天穿的是一件粉底白花的衣服,脚上穿的是一双绣了两朵金花的黑面布鞋。麦耕哭啊找啊,在一堆遗物里翻找,找到了一只他记忆中的鞋,他拿在手里,越看越眼熟,他抓住这只鞋,就哭昏在海滩上。
麦耕把那只鞋从怀里取出来,交给阿枝母亲。
阿妈颤抖的双手接过鞋,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久久之后,她凄绝地叫道:“阿枝,我的女儿啊……这都是为了什么啊!天啦!”
阿枝母亲自然是不费力地就认出了自己女儿曾穿过的鞋,因为这双鞋是她为女儿纳的鞋底,阿枝自己绣的花。
阿枝妈一口气没有缓过来,就昏死过去。村里的女人们都来了,声声唤着阿枝妈,久久之后,阿枝妈像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惊恐地望着一屋子的人,女人就把存璞推到她面前,她望着存璞,人就醒过神来,她一恸哭,女人们也跟着哭开了。
易家在确认了阿枝不在世之后,便把阿枝的鞋、衣物和一小木箱女儿香,一起埋在了易家的香园里那棵老香树下,跟易家的祖先们在一起。
从此,香园里就有了一堆,不知命归何处、魂归何处的女孩儿的衣冠冢。
阿枝失踪一年后,麦耕娶了厚街一户种植水草的农民家的女儿。娶亲的头天,麦家贵夫妇专门到易屋看望阿枝父母,俩家大人都泪眼相对,彼此都说了些安慰的话。
麦家贵对易家夫妇说:“麦耕是我的儿子,也是你们的儿子,不管阿枝将来是活是死,她也是我的女儿……”这个老实的汉子,说着也哽咽难语。
这一天傍晚,进香园看山的易天农亲眼目睹了麦耕跪在阿枝坟前痛哭的样子,看到这个情义深重的孩子,一旁的易天农顿时泪水纵横。待麦耕离去之后,易天农扑倒在那棵老香树下泣不成声,他的哭声震得老香树上的树叶也瑟瑟颤抖。
哭得昏天黑地的易天农突然闻到一股香气,从树洞中溢出,他停止了哭泣,仰首望着老香树的树端,他嘶哑的声音祈求道:“老香树啊,保佑我的女儿阿枝吧……”
易天农的声音在山峦里久久徘徊。
阿枝的失踪成了易家人永久之痛,如若不是在若干年之后,一对从国外归来的青年男子,出现在大岭山易屋,说他们的奶奶就是阿枝的话,也许阿枝失踪就成了永恒之谜。大岭山人会认为那个身怀奇香的阿枝,已经在花儿一般的年龄就离开了人世。
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