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季说:“兰儿生来手巧心也灵,在父母身边是个宝,出嫁到婆家也是个宝啊,阿叔虽然眼睛看不见,心可不瞎呀,用眼睛看人往往会看走眼的,用心去看人,那是一看一个准啊……”
22
上官兰儿出生在长安的竹溪水村,父母是种植水草和编织草席的农民。长安地处东江下游,因为淡水干流南下与南海咸潮上涌交汇,沿海的滩涂连片地生长着野生莞草。莞草在这种咸淡相宜的水滩边,长得碧绿柔韧,无边无际宛如一道绿色围篱环绕这上官村。
上官兰儿出生时,正是莞草茂盛,玉兰花盛开的季节,她家门前的两株玉兰树被温暖的海风吹拂着,朵朵含苞的玉兰如同醉了一般齐刷刷地开满了枝头。
这一天清晨,接生婆王阿婆在上官家大姑的带领下,走进了上官家的院门,闻到香气扑鼻,猛然抬头,发现玉兰树上开满了玉兰花朵,她惊讶地嗅着鼻子,愣怔片刻,然后快步走进产婆的房间,不一会儿就传出婴儿的哭声来。
刚生了孩子的上官兰儿的母亲,早已是满头大汗,惊异的目光望了一眼房门,用很虚弱的声音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啊?”
王阿婆说:“玉兰花开了,大概是昨天晚上开的,一大早香气就满了一院子,这玉兰花开的真是时候啊……”
这时,上官兰儿的父亲从外面回来,他也觉得这盛开的玉兰花出奇般的香,站在院子里,仰起头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道:“这么香……”
这时接生婆走出来,告诉上官兰儿的父亲,生了一个女孩子。
上官兰儿的父亲,先是愣了一下,随口就说:“好啊,就叫兰花儿吧,你看这满树的花朵……”上官兰儿的父亲望着满树的花朵,听着婴儿的哭声,心里自然添了几分欣喜。
王阿婆说:“是啊,你看哪家的玉兰树现在就开花了?都还在打青苞呢,你们家的玉兰树,那是迎着孩子的降生才开得这么喜庆的哦……叫兰花儿好听,这孩子一定是树的命,跟这花香有缘呐。”
上官家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后来,这个女孩儿长得乖巧伶俐,很受父母的心疼和溺爱,因此就把“花”,拖了“儿”音,叫成“兰儿”,久而久之,就被叫着上官兰儿了。兰儿就成了她的乳名。
上官兰儿长大后的婚事,是唱木鱼歌的盲人阿季牵的红线。盲人阿季家住莞城,从小父母双亡成了孤儿,莞城一位唱木鱼歌的盲人师傅见阿季可怜,就把他收养在身边,教他学唱木鱼歌。阿季天性聪明,嗓音清亮,记忆又好,只要师傅教他一遍,他便会一句不差地唱出来。他跟着师傅先在莞城的街巷唱、祠堂庙会去唱。后来等阿季长到十五六岁时,师傅就带着他到莞城以外的乡村去唱。在长安唱木鱼歌时,刚学走路的上官兰儿就被盲人的歌声迷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说话都还不十分清楚的上官兰儿只要听到村口有弹奏木琴的声音,她就不顾一切地蹒跚着步子,从自家的高门槛爬出去,摇摇晃晃地朝村口跑去。她阿妈见状也奇怪了,便跟着后面追她,追到村口,盲人唱的木鱼歌把阿妈也迷住了,她便抱起孩子神情痴痴地跟着一起听。
久而久之,兰儿也会唱木鱼歌了,经常跟着村里的大人们一起唱,跟着阿妈在家里唱。一次,当她听到盲人阿季唱《泪湿青衫》,唱到“弹来如泣还如诉,韵入桃花泪有痕。弹来字字伤肝胆,无限凄凉谱月轮……惜分离,远隔人千里……”的悲伤处,竟然悲泪涟涟,凄凄恻恻的神情令大人们惊讶不已。大人都觉得奇怪,说这孩子这么小就懂得人世间的悲苦?
盲人阿季却说:“懂事早晚,心智高低,不在年少年高啊。”
渐渐的,上官兰儿长大了。阿季的师傅也去世了。不久阿季也带了一个小盲人,仍然是走乡串户地唱木鱼歌,阿季虽然没有见到过这个听着他的木鱼歌长大的姑娘,长得什么样子,光凭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她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子。
阿季对兰儿的阿妈说,这女子将来准会嫁个好人家。
兰儿阿妈听了阿季的夸奖,心里虽然高兴,但是女儿过了年就到16岁了,却还没有媒人蹬门。虽然兰儿出脱得姣好俊美,心灵手巧,编织出来的草席,质地细密均匀,真是人见人夸,可是眼下却没有媒婆来说亲,阿妈心里自然添了些许的忧愁,听阿季这么一说,就更是焦虑不安了。
阿妈赶紧让兰儿进屋去,拿些刚做好的黄糖糕,用干净菜叶包几块,送到了阿季手里。
生性爽直的兰儿,早已看出阿妈的心事,阿妈那眼底眉梢中为女儿的婚事忧愁的阴影,使兰儿心里常常不安。
兰儿问阿季,说:“季叔啊,兰儿明年才16岁,就要出嫁离开父母啦?我阿妈为什么要这么忧愁呢?难道兰儿愁嫁吗?季叔您看兰儿愁嫁不出去吗?”
阿季先是愣了一下,顺手拨响了木琴,随兴说唱起来:
“……兰儿怎么会愁嫁?只是阿妈觉得……觉得女孩儿二八芳龄当出嫁。兰儿生来手巧心也灵,在父母身边是个宝,出嫁到婆家也是个宝啊,阿叔虽然眼睛看不见,心可不瞎呀,用眼睛看人往往会看走眼的,用心去看人,那是一看一个准啊……”
阿季接着说:“兰儿的心思阿叔明白,我走乡串户半辈子了,也知道不少人家,哪家有女待出嫁,那家有仔该讨老婆,我都清楚,只是从来没有替人说媒的念头,就一心唱木鱼歌,这回啊,阿叔要为兰儿寻找一个婆家啦……”
阿季即兴现编歌词,连说带唱,说得兰儿脸也羞红了,可心里却有了喜悦和期盼,因为她从小就常听阿妈说,女儿家早晚要出嫁离开父母,到夫家去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因此,一个女孩儿长大了要找一个好人家,就成了她最大的心愿。
大岭山鸡翅岭的易屋村,是阿季经常去的地方,易家门前那棵大榕树,蓬蓬勃勃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天伞,将门前一大片地遮盖着,不管是天热还是刮风下雨,这里都是村人休憩闲聊的地方。
这棵老榕树下也是阿季师徒二人喜欢来的地方,阿季的师傅常常抚摸着老榕树纵横交错的根须,说到:“老神仙啊,您要是张口说话的话,这人世间许多的是是非非,曲曲折折,是怎么也能说明白的啊……”
阿季的师傅去世之后,阿季带着徒弟,仍然隔三差五地来这里,在老榕树下面一坐,手中的琴弦一弹响,在家忙碌的存璞妈就知道阿季来了,立马让儿子存璞搬一张小木桌,两张板凳,放在榕树下,请两位盲人坐下,然后就给他们端来茶水,甜果点心。随后存璞妈把点着的一炉莞香,捧来放在小木桌上,在阿季耳边问道:“他叔啊,香吗?”
阿季吸着鼻子,幽默地说:“香啊,你们易家的莞香,是可以把人熏醉的呢!”
存璞妈听阿季这么说,心里就格外高兴,说:“饮茶、饮茶,先吃点心,走了那么远的路,早该饿了。”
香炉里清幽儿冒出烟来,先是淡淡的白烟,柔柔软软向四处飘散,接着香气便四溢开了。
师徒二人闻到香味,精神就好起来,吃罢点心,便有板有眼地说唱起来。来听木鱼歌的大多是村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听着听着也跟着唱起来。
往往是一炉莞香燃完,师徒二人的木鱼歌也唱到了结尾。
久而久之,村人就很念及阿季师徒,时间隔久了不来,便纷纷到易屋来打听,说,阿季怎么还不来呢?存璞妈也很茫然,说,阿季的师傅太老了,也许出门不方便吧……存璞妈虽然这么说着,眼睛也会朝村口张望,然后叹口气,说:“他们活得也真不易啊,什么也看不见,还把木鱼歌唱得这么好,老老少少都爱听,真是不容易啊……”
存璞妈十分同情这对盲人,天冷了,存璞妈就送他们几件旧棉衣棉裤,虽说是旧的,可也是浆洗得干净,还用莞香熏过,有股暖暖的香气。阿季捧着散发着暖暖香气的衣物,平时口齿伶俐的阿季也口纳了,他心里很热,却又说不出口,埋下头,闻着衣物上的香气,说:“我就中意这香味……”
阿季抬起头,对存璞妈说:“这莞香可不是一般的俗物啊,它喜欢大岭山的红土壤,这方泥土有灵性,才能生长出这般奇异的香气来。”
存璞妈欣喜地应道:“是啊,是啊!”
天热了,存璞妈就煲了凉茶,煮了红薯和香芋,只要阿季师徒二人一来,就端出来让师徒二人吃。后来阿季的师傅死了,阿季就带了徒弟,也是时常来易屋门前的大榕树下唱木鱼歌。
这一天,阿季晌午时分到的易屋,师徒二人在树下坐着,歇息片刻,阿季像平日一样,拨响了琴弦,存璞妈正在家里洗碗,听到声音知道是阿季来了,便赶紧叫儿子存璞搬来木桌和凳子,把热茶和糕点端了上来。
存璞站在阿季面前,轻着声气说:“季叔,我阿妈请您饮茶……”
阿季自然是很感动,他仰起头,伸出手去摸存璞,从存璞的手臂摸到肩膀,再摸到了脸庞,说,存璞啊,你今年18了吧?
存璞说:“是。”
阿季说:“兰儿快16了,可是一个好姑娘啊……”
存璞自然不明白阿季的意思,就回屋去对阿妈说了阿季那没有头尾的话。存璞妈听了就快步走到阿季跟前,说:“他阿叔,哪里的姑娘这么好啊?我家存璞可是到了娶亲的年纪了。”
阿季笑吟吟地说:“存璞妈,你不用着急,我心里有数,你就等着吧。”
存璞妈说,前些日子倒是有说媒的上门,存璞他爸总是这看不上那看不上,哎!天晓得他要给自己的儿子娶一个什么样的媳妇进门?”
阿季安慰存璞的妈,说:“自然是要找好的,你们易家祖祖辈辈都是好人,就像那山里的香树,根子深,脉络正啊……可就是不知道,你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儿媳妇?”
存璞妈想了想,说,不瞒您说,我们易家虽说是代代有传人,可到了存璞这一辈,存璞就是独子了……我不图别的,娶回来的媳妇只要会生仔,会操持家务,能够相夫教子就可以了。”
阿季听着就嘿嘿笑了,说:“还没有过门,怎么就知道会生仔还是不会生仔?其它两条,我看但凡是有家教的女子,都是可以做到的吧。”
存璞妈说:“他阿叔,您走乡串户知道的多,见的人家也多,您就多替我操心一点,打听到有好人家的好女子,就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就托媒人去……”
阿季一听不乐意了,说:“存璞妈,你是不是看我是瞎子,看不见,就不能做媒啦?我眼睛看不见,心却不瞎啊,什么人我一听声音就知道八九不离十。”
存璞妈说:“他阿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怕您太劳烦,我这心里很过意不去……您刚才念叨的那个女子是哪里的?”
阿季说:“这个女子姓上官,名兰儿,明年正好二八龄,家住长安竹溪水村,从小跟随父母编织草席,心灵手巧,可不是一般俗女子,我看配你们家存璞真是天生的一对。”
存璞妈一听,脸上就笑开了颜,她说:“他叔啊,这媒我们就拜托您了。”
阿季告别了易家,几天之后,就去了上官村,见到兰儿的妈就说,我给兰儿寻了一家好人家,你们两口子一定中意。
兰儿妈一听,赶紧问:是哪家的仔,住哪里?
阿季说,是大岭山人,祖祖辈辈都是种植莞香的,以卖莞香为生计的人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可也是小富既安的殷实人家,这家人心地厚道,东莞有那么多种香树的人家,就数他家产的莞香好,这是他们易家得了这三界之神物之道啊……”
兰儿妈听了自然是满心高兴,对阿季说:“等兰儿爸回来,跟他商量,您看行不行?”
阿季说:“孩子的婚事,宜早不宜迟,这样的好人家说媒的也不少……”
兰儿妈说:“这莞香人家,到底姓什么?”
阿季说:“姓易,大岭山鸡翅岭易屋……”
兰儿妈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然后谢了阿季,把碎银放在了阿季手里,阿季说什么也不收,说:“我一个瞎子,长年累月地受恩于你们,要不是这些乡里乡亲的施舍,我们早就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给两个孩子做媒,是你们看得起我,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我对你们做一点报答……兰儿妈你就不要客气了。”
兰儿妈见阿季一片诚意,不收谢礼,就说:“他叔,客气了,您风风雨雨,走乡串户,总惦记着我们这些乡亲,给我们那么多的快乐,我们家兰儿在您那里也懂得了不少道理呢……”
阿季听了脸上就溢满了笑,说:“只要我阿季说的唱的,让你们高兴了,我就心安啦……”
兰儿妈送走了阿季,等到丈夫回家,就把阿季说媒的事告诉了丈夫上官健。
那料半月之后,上官村突然来了一个中年陌生男人,一进村就打听上官家。陌生男人对村人说是要收购草席,听说上官家小女编织的草席精致,就直奔上官家来了。
村人就给他指了路。
这个中年男子就是易天农,他听阿季说了竹溪水村的上官家小女之后,就想前来打听。易天农对自己一根独苗的儿子的婚事格外上心,有好几个媒人上门提亲,他都一一前去暗访,不是年幼体弱多病,就是家教不甚良好,东挑西挑没有合适的。夫妻俩私下里商量,易家就这么一根独苗,怎么说也要找一个身体健壮,有旺夫福子相的女子上易家的门,所以易天农就亲自打探上官家小女兰儿来了。
当村人把易天农带到上官家门口时,大声喊:“兰儿她妈,有买你们家草席叻!”
兰儿她妈没有出来,却是兰儿出来了,她站在自家门口,朝大门口的陌生男人张望,说:“我娘上菜地了,家里有草席,请到家里坐,我这就去叫娘回来。”
兰儿转身就朝屋后跑去。
站在大门口的易天农却是把个兰儿看了个仔细,心里也就有了数。
易天农望着兰儿跑去的背影,突然想到自己的女儿阿枝……阿枝的样子就在他眼前晃动,这使易天农好一阵心痛难忍。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阿枝在出嫁之前,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易天农曾无数次的仰面苍天,锥心地问,他的女儿到底到哪里去了?想到这些,易天农鼻子一酸,眼泪就溢满了眼眶。
等到兰儿母子回来,易天农挑了七八张草席,兰儿手脚利落把草席两头捆扎好,笑吟吟地对易天农说:“阿叔,你觉得我们家的草席好,下次就买我们家的,尺寸大小你都可以随意定。”
易天农满意地点头,对兰儿妈说,你们家女儿真是懂事的好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支撑家业了。
兰儿妈说,穷人家的女孩子哪敢娇气啊,早早就懂得打理过日子了。
易天农说,那是,那是……这孩子多大年龄?
兰儿妈想了想,觉得一个陌生人打听自己家女孩子的岁数,似乎觉得不合适,但是又觉得陌生人很面善,没有什么歪邪的意思,就随口说,明年就16岁了。
易天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多好的年龄……”
买草席的人向兰儿妈道了谢, 回到大岭山就请盲人阿季前往上官家做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