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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女儿幽梦

作者:曾明了 当前章节:107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0

他突然觉得,爱娘的这只手是在向他召唤,在向他诉说……他掰开这只冰凉的手——手松开了,手心里竟然攥着那只白木香雕刻的玉兰花。玉兰花已经深深地陷进了手心的皮肉里……

26

这天该是上官兰儿回娘家的日子。

当她从一片温湿芳香的梦中醒来,发现新房里已经布满了阳光,她睁着幼鹿一般惊讶迷乱的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新的房屋,新的家具,连从窗户投射进来的阳光都是崭新的,阳光映照着缤纷五彩的嫁妆,绸缎被上开满了花儿朵儿。花儿朵儿鲜艳着,仿佛要从绸缎中喷薄欲出。墙上挂着那面柳圆铜镜的镜面上刻着喜鹊闹梅的图案,一对喜鹊喜滋滋地站在一束绽放的梅花枝上,惊讶地望着镜子外面的世界——还有身边这个沉睡的新的人——她的男人,这个原本是陌生的男人,竟在一夜之间就使她像花儿一样开放了。

这个男人舒展的四肢,像山川河流一样自然舒畅地占据着大半个雕花床。他正气息安然地呼吸着,裸露的胸膛鼓荡着青春的气息,那颗年轻火热的心脏正在梦境中自由地跳荡……那张脸上虽然还有几分未经世事的稚气,但是那端正的有棱有角的五官,却透露着一股子男儿的英俊之气。虽然上官兰儿在此夜之前,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可是经历过这一夜的狂风柔雨的浸润,经历了生命中不可回避的隐秘之痛之后,那灿烂如花的女儿血,昙花一现般绚丽地开放在她与这个男人身体的世界里。当上官兰儿如玉兰花般的身体,与这个血肉强健的男人交合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女孩儿十六年的懵懂羞涩,都被撞开了,绽放了。

绽放了的女人的身体,是青春的、奔放如母马一般的,她告别了那个十六岁女孩儿的身体,仰或是那个十六岁女孩儿的身体,诞生着这个血肉丰满激情四射的女人的身体,仰或是这个男人完成了这个女人身体的完美。

上官兰儿羞涩并暗自惊喜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她默念道——我是女人了,是这个男人的女人了……

滋润无比的女人,爱意无限地看着她的男人,想到自己这一生,将要与这个男人在一起,她的身体和她的生命都要与这个男人密不可分,而且与这个男人一起开花儿结果儿……上官兰儿脸颊就红得像春天的桃花儿一般。

今天是上官兰儿回娘家的日子,也是“回脚”的日子,她要去拜见牵挂她的父母。如果要把她作为一棵树来比喻的话,她就是一棵长在上官家16年枝繁叶茂的树,这棵树却一下子移栽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了,父母揪心拔肺的心疼和牵念,上官兰儿自然也是能够体会的,她的每片枝叶,每一个神经末梢甚至都能感知父母的离儿之痛。

当上官兰儿的目光再回到铜镜里的时候,镜子里映照出的自己,却使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陌生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溢满了痴迷和爱恋,还有不知所措的惊慌……因为身体中仍有的丝丝疼痛,伴随着心里涌出的阵阵兴奋和甜蜜。

她突然明白了,出嫁前阿妈说的那一番话——阿妈说女人一生都要经历无数的痛,女人如果不经历痛,就不会有幸福的好日子过。痛伴随着女人一生,既是女人的咒符,又是女人的护身符。

这是母亲一夜之前对她说过的话,一夜之前的上官兰儿是听不懂这些话的含意的,她只是对母亲说的那种痛,觉得很神秘,也很茫然。可是,仅隔一夜之后,她却对母亲说的那种痛,有了切身的体会,她猛然间明白了女人初次之痛,将打开了一个女人一生的内容,便预示着一个女人一生的付出。

一个女儿到女人的过程,是多么像一棵莞香树的生命过程啊,然而,一棵莞香树的一生一世,又是多么像一个女人的一生啊——一棵长成成年的莞香树,首先要经历开香门,是要经历初次之痛的,正是这种初次的创伤之痛,便打开了一棵树一生的内容。在一棵成年的莞香树身上,隆重而尊严地凿开一个伤口,这个伤口将这棵树一生的精萃和生命的芳香奉献出来。

这个与莞香树有着同样命运的女人,在经历了女人之痛之后,开始了在易家的第一天。因为从这一天的开始,她就是莞香世家的第五代儿媳妇了,她的命运与莞香的命运将紧紧地连在一起。

穿戴整齐而光鲜的上官兰儿,走出新房的门,堂屋里她的公婆早已安详地坐在那里饮茶了,满堂屋里都氤氲着莞香的香气。这个幼鹿一般忐忑不安的新媳妇,既感温馨,又感不安,她细步走到公婆面前一一鞠躬请安,柔声朗然地说:“阿爸阿妈,儿媳兰儿给你们请安……本该是儿媳早起伺候公婆饮茶,儿媳却偷懒起来晚了,请公婆恕罪。”

婆婆面带喜悦,说:“大喜的日子,说什么罪不罪的,年轻人多睡,不怪罪……”

上官兰儿谢了婆婆的宽容,说道:“儿媳兰儿将一辈子孝敬公婆,相夫教子,作好妇道,不辜负二老对儿媳兰儿的一片期待和厚爱”

儿媳的一番肺腑之言,让老夫妇二人又惊又喜,夫妇俩相互看看便频频点头。这个儿媳妇本来就让他们私下里十分满意,觉得这个儿媳妇能够圆满他们易家的愿望,能够挑起易家这付传宗接代的担子。这个满带福份气象的儿媳,能够给易家带来好运。二老想到这些,心里就像喝了蜜水似的高兴,再听到儿媳刚才说的那番贴心贴肺的话,更是让他们满心中意。

新媳妇过门后的第一天,跟公婆请安便是了,哪知这个能说会道的新媳妇,说出的一番贴心贴肺的话,让公婆二人惊喜之外,还真是让他们有些不好意思,他们是第一次为人公婆,最起码还要回应新媳妇的话吧,他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却是婆婆抢在公公之前说道:“好孩子,我们有你的这番心意,也就心安理得了……你今天回娘家去,带我们问候你的父母,感谢他们养了这么好的女儿,嫁给了我们易家,这真是我们易家的福分,真是感谢你的父母啊……”

公公易天农是不善言语的人,听了老婆的一番话,也是点头允承的。

这时新郎存璞从新房里出来了,他听到了兰儿对父母的一番对话,心里自然是感慨。看见父母早已把新娘回娘家的礼品,准备好摆放在了八仙桌上,看到如此丰盛的新娘回脚礼品,存璞打趣地说:阿爸阿妈,这么多的礼物,要送到哪里去啊?这不把我们家搬穷了吗?

阿妈故意生气地说:“多不懂事的孩子,你已经娶媳妇了,今天是你的新娘回娘家的日子,还说这些不明事理的话,真是!”

阿妈虽然这么说,但是满脸的笑容,让一家人乐融融的。

早饭过后,易家请来的两个亲戚,便把送上官兰儿娘家的礼品,装满了两担箩筐,挑着出门了。

新娘新郎跟在后面,朝山道上走去。山道上吹拂着阵阵的清风,早上的阳光从山峦上照下来,淡淡的雾气也随之散去,天气明亮又柔和。虽是冬季,但莞邑的天气仍是暖和,满山的树木仍然是翠绿,有的树叶因了季节的变化变成绿黄色,斑斑点点地蔓延开,点缀着山林。

新娘身着粉荷色滚翠绿锦绣边的裙衫,飘飘盈盈的畅宽衣袖,被山风吹拂着,像两只彩鸟在飞翔。脚下的一双墨绿锦缎布鞋,面绣两只火一样红艳的凤凰,这双脚在山道上灵巧地走着。

新娘望着前面走着的丈夫,丈夫修长健朗的身材,迈着虎虎生生的步子……看得她心里直噗噗跳,想到回到娘家后,见到阿妈阿爸的情景,心里乐的就像开了花似的。

她紧紧地跟着前面大步流星的男人,她想离他更近一些,男人不时回头看她是否跟上,稍等片刻,又大步走起来。后面的新娘早已追的气喘吁吁。

走到山腰时,从山下走上来一个年轻男子。年轻男子面色匆忙,迎面就撞上了走在头里的存璞。

年轻男子神色慌张地把存璞挡住,说:“我可碰见你了,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年轻男子满脸疑惑地望了一眼跟在存璞身后的新娘子,便把存璞拉进了靠路边的一片树林里去。

来人是存璞读私塾学堂的同学张文庄,他曾和存璞同桌,两人很是要好。

张文庄把存璞拽进树林之后,仍不放心地回头张望正紧赶而来的新娘,回过头来对存璞说:“先生的女儿……爱娘,爱娘今天一大早落入河中,淹死了……”

存璞字字都听清楚了,他怔怔地望着张文庄,人像木桩一般呆怔在了那里,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僵直的目光从张文庄的脸上移开,凄迷地望着一个地方,片刻之后,喃喃道:“爱娘,不应该啊,你不应该啊……”

存璞颤抖的声音里,包含着许多无法说出的悲情,一串豆大的泪珠,从存璞苍白的脸上滚落下来。

……

存璞在娶亲之前,去见过爱娘。

他们在以往常见面的柳荫河的岸边见面。爱娘坐在水边的石头上,低头望着水里游弋的小鱼,她知道存璞要告诉她,他不久就要娶亲的事。这是她父亲不久前告诉她的。爱娘听了父亲的话,一直低垂着头,她不想让父亲看见她悲伤的表情,她知道父亲早已看出她和存璞的感情,父亲是怕她一直痴恋着存璞,所以才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好让她从心里割断这段感情。

王清和心疼自己命苦的女儿,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不仅聪明美丽,而且知书达理,这世上的很多女子是无法与她相比的。可是命运却偏偏对这样一个女子不公平。

王清和每每看到自己的女儿拖着一条残腿,像一只可怜的小青蛙艰难地行走时,心里就痛的难以忍受。

王清和也试着想把残疾的女儿嫁出去,可是媒人介绍的那些人,连他都看不上,就别说这个饱读诗书,知书达理的女儿了。有一次媒人把莞城的一个郭姓屠户阿平带到王清和的跟前,让他看看合适不合适做他的女婿。阿平三十出头,老婆前年生孩子时难产死了,想再续一个老婆为他生孩子。哪想到当时媒人在跟王清和说这个事情的时候,爱娘就藏在他们的身后,听到了媒人的一番话,爱娘仅看了屠户阿平一眼,便哀哀地喊了一声“阿爸呀!”,当即就昏倒在地。

王清和知道女儿看不上这个粗俗平庸的阿平,她心里只有存璞。她爱存璞,爱得那般心疼和绝望。她知道存璞家里是不可能接受她这么一个残疾儿媳的。因此她横下一条心,今生不嫁人,一辈子守候在父母身边,直到把父母送走……但她对存璞那种无望的爱,只能够封沉在心底。当她听到媒人要把她嫁给一个屠户的时候,她怕父亲答应下来,一时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就倒下了,接着就大病一场,之后,她内心仅存那点活下去的希望也熄灭了。

存璞记得那次与爱娘见面,爱娘不再是像往常一样,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迎着存璞深情的目光,而是将黯然神伤的目光一直低垂着。她不敢去正视存璞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看了存璞的眼睛,心里会很痛,她会忍受不了这种痛,她会将满腹的泪水忍不住地倾泻出来……可是她不愿意让存璞看到她的悲伤,因为存璞就要作新郎了,不久就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了……

爱娘想到这些就感到无比的寒冷。在寒冷中,她仍然还是念及那曾有过的丝丝温情,在她短暂的生命里,她有过短暂的爱,她爱这个英俊厚道的存璞,她也感受到了存璞对自己的深厚的爱意,否则,她的生命该是多么地凄凉和孤独啊。

存璞默默地望着越长越秀美的爱娘,心里掠过阵阵感伤,他想,爱娘是多好的姑娘啊……可是我存璞就不能够娶她,尽管我心里有多么喜欢和爱恋她,也不能够娶她啊……阿妈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心里,每当想起,存璞就十分难受,但是他必须要把自己娶亲的事告诉她,不为别的,只是要告诉她——他要娶别的姑娘作妻子了。

存璞轻轻唤道:“爱娘……”

爱娘只是轻声应道,仍然不抬头看存璞。

沉默久久的存璞说:“爱娘,以后我不能经常来看望你了……”

爱娘说:“我知道。”

存璞说:“我心里会想着你……”

爱娘说:“我知道。”

两人在岸边坐了很久,风从两岸的竹林中阵阵吹来,爱娘打了一个哆嗦,她双手抱紧了肩膀。

存璞说:“你冷吗?“

爱娘说:“我知道……”

存璞终于没有说出自己不久就要娶亲的事,他和爱娘分手的时候,天已快近傍晚,他拉着爱娘的手,走上河堤,在一片甘蔗林边,存璞松开了爱娘的手,他望着爱娘苍白美丽的脸,心里很痛,他涩涩的嗓音说:“爱娘,你回去吧……”

爱娘说:“我知道。”

爱娘仍然没有看存璞的脸,她望着甘蔗林的远处,一道桔红的晚霞正从蔗林的尽头映照过来,映在爱娘的身上和脸上,使爱娘像身着婚纱的新娘一般美丽。

存璞怔怔的目光望着爱娘,爱娘的这个样子是他在无数次的梦中看到过的,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了爱娘,一串急速的泪水,滴在了爱娘的头发上……

爱娘推开存璞,满含泪珠的目光望着存璞,爱娘对存璞笑笑,可是这种流泪的笑容,更使存璞心碎。

存璞走出很远,爱娘还站在那里看着存璞,存璞不断地回头,深深地望着晚霞中的爱娘……

存璞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是他最后看到的爱娘的样子。

……

张文庄看着存璞的样子,停顿片刻,说:“我今天一大早,就听邻居说爱娘的事,我想你和爱娘从小要好,她不在世了,我不能不告诉你啊,再说先生他……”

存璞没等张文庄把话说完,拔腿就往山下跑去。

跟着后面的新娘,先是看见两个男人相缠于林中诡秘私语,然后又见自己的男人一股风似的跑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到很奇怪,她也跟着跑了起来。

张文庄见新娘跟着存璞跑了,便上前去阻止,新娘气喘吁吁地望着这个陌生男子,说:“你把他……指使到哪里去?”

张文庄看事情是瞒不住了,就对新娘说:“是私塾学堂,我和存璞的先生……他的女儿溺水身亡了,存璞是着急,所以就……”

新娘一听,双手推开陌生男子,拔腿就跑。

张文庄只好紧跟而去。

爱娘是一清早溺水的,当人们发现她在水中沉浮的影子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岸边的人家赶紧把她打捞上岸,一看是王先生家的小女,就赶紧叫来王清和。

王清和抱起女儿的时候,女儿的身体还是柔软的,他怔怔地望着女儿那张像白纸一样的脸,望了很久,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嘴里嘟嘟囔囔说一些让旁人听不懂的话。

王家的亲人就把爱娘抬到了祠堂旁边的一块空地停放,由于爱娘是溺死的,是不能够进家门的,家人搬来了门板,就把爱娘放在了门板上。亲族的女人们,在门板的四周拉起了白布帘子,把临时借来的寿衣,给爱娘穿上了。

爱娘的母亲为女儿梳头,边梳边哭,直到哭晕过去。女人们就把爱娘的母亲扶走。

被收拾停当的爱娘,像安睡在那里了,那条从小就没有伸直的残腿,竟然柔软地伸直了,双腿合并在一起,整齐地放在门板上。

爱娘的眼睛从一开始就是睁着的,眼里没有死亡的惊恐和绝望,只有淡淡的忧伤,目光幽深地望着遥远的天空。

因为爱娘外婆家的亲人还没有到来,就还没有给她盖上白布,等外婆家的亲人来了之后,爱娘才被盖上一层白布,就永远与这个世界隔开了。

当存璞赶来的时候,他亲眼目睹了爱娘那张与世隔绝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好像忘掉了人世上的一切欢乐与苦痛,是那么平静无痕,惟有那双忧伤的眼睛,还是那么深远地望着,望着那个存璞无法看得明白的世界。

存璞站在无声无息的爱娘身边,他身子颤抖起来,他想弯下腰凑近一些地看爱娘,但是一股气堵在了心口,使他眼前突然一片黑暗,他一头撞在了爱娘身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他醒来时,他坐在一把竹躺椅上,他听见一个女人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哭泣,哭泣中夹带着诉说,哭诉声凄凄惨惨。

他定睛一看,发现正在哭泣的是自己刚娶过门的新娘上官兰儿,她正蹲在爱娘跟前,有板有眼地哭丧。

存璞大吃一惊。

“哭丧”是这里的风俗,但凡哪家女孩儿死了,邻家的女孩儿都要来哭丧,哭诉死去的女孩儿生前的善良和友好,哭诉女儿们难舍难分的情意……此刻上官兰儿就是按风俗在哭泣死去的女孩儿。

爱娘的身上已经被白布严实地盖上了,爱娘的亲人围在四周悲泣。

存璞讶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看着他悲伤哭泣的新娘,他不知所措地回头张望,他看见满脸悲恸的先生。

先生走近他,黯然神伤地摇头,说:“爱娘去洗菜,掉进河里的……”

存璞看得出先生脸上难以掩饰的悲凄,先生是想告诉他,爱娘不是自杀,而是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的。因为一个女孩儿的自杀,是会让邻居们猜测和议论的,人们会觉得不吉利甚至充满凶气,因为自杀的人是满含怨气和悲愤而死,人们怕屈死的人阴魂不散,四处寻找替死鬼,所以先生再三告诉人们,他的爱女是不小心掉进河水里的。

先生对存璞说:“今天你不应该来……快去扶起你的新娘,你们回去吧。”

存璞走过去扶起哭泣的新娘,新娘就抹着泪退到旁边去了。

这时存璞的目光突然僵直了,他看见了爱娘露在白布单外面的一只手,那只手紧紧地攥着拳头。

存璞没有犹豫地就冲过去,去抓住了这只手,他突然觉得,爱娘的这只手是在向他召唤,在向他诉说……他掰开这只冰凉的手,手松开后,手心里竟然攥着那只白木香雕刻的玉兰花。玉兰花已经深深地陷进了手心的皮肉里……

存璞呆呆地看着这只玉兰花,然后将爱娘的手拳起来,让爱娘仍然握着这枚玉兰花……他想,惟有这枚玉兰花伴随着爱娘走向那个世界。

可是,存璞突然觉得,爱娘一定不是像先生说的那样是洗菜时不小心掉进河里……爱娘是悲绝自尽!

其实这种怀疑和念头,从刚一听说爱娘去世的消息,就在存璞心里盘旋不散。

存璞转过头去,悲怆地望着不再说话的爱娘,他没有想到爱娘在走向那条淹没她的河水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握着这枚她心爱的玉兰花……

可是存璞怎么知道,这枚由存璞亲手雕刻的玉兰花,曾伴随爱娘度过了多少个孤独而凄凉的夜晚,玉兰花散发出来的香气,曾陪伴她做过多少女儿的幽梦啊……

27

中午时分,存璞独自回到易屋,跟父母打了声招呼,便一头钻进新房,坐在窗下的椅子上,两眼直愣愣发呆。

存璞妈见儿子一进门就一脸沮丧和悲戚,独自坐在屋里发呆,心里便咯噔一沉。

易天农见儿子一脸晦气地独自回来,也是大吃一惊。

夫妻俩对视一眼,赶紧进儿子屋去。

存璞妈着急问:“儿子,你是怎么啦?你媳妇呢?”

存璞垂下头,说:“我让她自个回娘家了……”

阿妈就更奇怪了,说:“你让她自个回娘家,那你呢,你怎么回来了?”

存璞沉默一会儿,说:“先生的女儿……爱娘她!”

易天农从儿子的口气中,突然感到了不祥,说:“先生的女儿怎么啦?”

存璞声音哽咽,说:“她溺水了,死了……”

存璞妈脸色骤变,“啊”了一声,腿一软,便坐在了门槛上。

阿妈悲声说道:“可怜的孩子,真是命苦啊……怎么?”

阿妈抬起头惊愕的目光望着丈夫。

易天农也大吃一惊,默然片刻,说:“好端端的,怎么就溺水了呢?”

存璞说:“先生说爱娘是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的,可是,我发现爱娘她……她是自杀,她是有意掉进河里的……”存璞说着哭出了声。

阿妈悲泪摇头,说:“这孩子那次来我们家看开香门,我就看出这孩子心重,她心里惦记着我们存璞,是放不下啊,听到存璞成亲的事,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可是,不管怎么样,也不该走绝路啊!”

易天农神情悲戚地望着存璞,说:“你去先生家了?”

存璞点点头,说:“半道上遇到了同学,告诉了我……上官兰儿也跟去了,她按礼节在爱娘灵前哭了丧……”

存璞妈擦着泪水,说:“你媳妇这个人心底善良,还不是看在她是你的先生的女儿的面上,才这么尊礼节哭丧呢……这真是难为她了,大喜的日子,第一次回娘家,就去哭丧,好在她不计较。”

易天农说:“这有什么好计较的,人都死了……”

存璞妈说:“是啊,这孩子真是好命苦……她中意我们家存璞,可是,我们怎么办,我们家不能够娶她啊,她这么一死,多责怪我们啊……我想想就揪心啊!”

易天农说:“别光顾哭了,想想我们该为这孩子做点什么啊?”

存璞妈停止哭泣,说:“这种事,我们好去做什么啊?明明知道这孩子一心中意存璞,我们没有成全他们,我们怎么去面对王先生?”

易天农沉默片刻,说:“事情都出了,王先生也没有责怪存璞,我想啊,王先生是存璞的先生,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我们也应该从礼……以存璞的名义,给这苦命的孩子做一副棺材。”

存璞妈想了想,说:“好,该这么做,不管怎么说,王先生是存璞的先生……”

存璞也同意父亲的说法,说:“父亲,用我们家的莞香木为爱娘做棺材,行吗?”

儿子的话道是让易天农夫妻俩愣怔住了,夫妻俩没有想到儿子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存璞见父母很为难,就说:“爱娘喜欢我们家的莞香……她走得那么凄凉,有咱家的莞香陪伴她,我心里也好受一些……”

存璞祈望的目光望着父母,泪水又涌了出来。

易天农见儿子这般有情有义,心里就很犹豫,说:“……只是我们易家,祖祖辈辈,还没有用莞香做过棺材啊。”

存璞泪眼模糊地望着父母,说:“阿爸、阿妈,儿子不孝,就当儿子求你们了,你们就随了儿子这个心愿吧,爱娘在我心里……”存璞说着就哽咽难语。

易天农沉默一会儿,出门去了。他去叫来了憨牛,让他赶紧下山去告诉王先生,不要为小女做棺材了,他们易家要送小女一副棺材,赶在出殡之前,把棺材送到。

憨牛下山之后,易天农在村里叫来三个男人,把后院里存放的莞香木抬出两根来。香木是易天农两年前,专门备来为女儿阿枝做嫁妆的,等木头干透了之后,才请来木工到家里开工。

易天农看着这些上好的香木,长叹一口气,想到自己的女儿阿枝下落不明,想到死去的先生的女儿,心里格外悲伤。

存璞要同父亲一起抬木材下山,被父亲挡住了。

易天农说:“你是有妻室的人了……再说你和你老婆已经去过了,礼到了即可,不要太过张扬,王先生是知书达理之人,不好再去打扰,他想隐瞒女儿死因,这也是出于无奈……”

存璞垂下头,不敢抬头去看父亲严厉的目光。

父亲和另外三人抬着香木,快速地下山去。

到了芽香街,易天农把香木抬进棺材铺,棺材铺的李老板一看不愿意了,说他店铺备有各种好木料,何必自己抬来木料呢?

易天农对李老板如此这般说明了前因后果,李老板这才醒过神来,听说是为王清和死去的女儿爱娘做棺材,心里就软了,说:“我也是刚才听说的……这女子可怜,有才有貌,却命不好,去年大年三十,我去请王清和写一副对联,王清和一时忙不过来,请他写对联的人很多,他女儿爱娘在一旁看不过意了,就说,阿叔啊,如果信得过我,就让我写吧。哪想到啊,这女子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娟秀清丽,笔锋柔中遒劲,我看不比她父亲王清和弱,一旁的人看了都赞不绝口。这孩子不但有才,心底还厚道,给我写了几幅对联,说什么也不收取我的钱,说那是她的练笔,不敢妄自收取钱财,就当爱娘孝敬阿叔的。在我们寮步,多少代人还没有出过这样的才女呢,真是可惜啊!”

李老板指着店铺门框上还未褪色的大红对联,感叹道:“你看,这还不到一年……便物是人非了啊!”

易天农面露悲戚,说:“这孩子真是可惜……”

李老板对易天农说:“你们把木材抬到后院去,做棺材的工本费就我出了……不为别的,这女子死的让人揪心,作为长辈,为她尽点心意,心里好受一些。”

易天农自然是被李老板的一番真情感动,说:“这怎么好再难为你啊,你能够同意我们自己出木料,我就很感激啦……”

李老板说:“就别客气啦,都为了这个苦命的孩子吧。”

几个木工半天时间就把棺材做好了,抬到王家后,王清和自然是感激一番。

易天农对王清和说:“这是易家和棺材铺李老板两家的心意。”

王清和当着易天农的面,竟也悲泪不止。

两个为人父的男人,泪眼相对,无话。

易天农亲眼目睹了女孩儿安静地躺在灵柩里的样子,想到自己的儿子和女孩儿那段难舍的情意,竟让这个女孩儿以命殉情。两个孩子的这段情感虽然无人知情,但是易天农是心知肚明的,面对已是阴阳两隔的女孩儿,易天农倍感凄怆。他在灵柩前默然站立一会儿,感觉心里堵得慌,过去安慰王清和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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