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砍伐百年香树

这个痴爱莞香的女人，首先让宫中太监在全国寻找一流的雕刻艺人和一流的木匠，于是，一百多名工匠用了三年时间，用了五吨香木，做成了一张“凤床”。咸丰皇帝在看了这张举世无双的床之后，顿时惊讶得瞠目结舌，他万万没有想到，人世间还有如此珍奇之木，有如此能工巧匠，将一张床做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28

易家的灾难，仿佛都是从这一天早晨开始的。

这天一大早，上官兰儿的家公易天农就被莞城衙门的李大人打发来的衙役叫走了。

上官兰儿正在准备早茶，听见陌生人在堂屋里与家公说话，放下手中的活，走了出去，她公公已经和那个陌生人走到了易屋前面的那棵榕树下了。

上官兰儿望着公公的背影，心里有些兀突，心想天刚亮公公就被人叫走，是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这时婆婆出来了，问上官兰儿什么事。

上官兰儿说：“阿爸被人叫走了。”

婆婆望着大门外，疑惑不解地说：“你阿爸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怎么走了，什么事情啊？”

两个女人站在门口迟疑一会儿，便各自去做事情了。

易天农到了衙门，李大人早早就着了官服，在那里等待易天农了。见了易天农，二话不提便说：“京城的皇帝看中了东莞大岭山的莞香树，已经派了香吏到了广州。广州的巡抚张大人，将东莞知县的我，叫去接皇帝懿旨，所以我就把你请来了。”

李大人一席生硬的没头没脑的话语，让易天农听来十分别扭，也就没有明白个中缘由，他望着李大人那张由于早起，还满脸倦容的面孔，不知所措。

接下来李大人说的话，才让易天农明白过来，这一大早将他请来，是官府要将他们家，100年以上树龄的莞香树的数目上报官府，官府好做统计，然后上报广州巡抚张大人，张大人再禀报京城来的香吏，香吏要回去禀报皇帝。

易天农听明白李大人的话之后，就一直在发愣。

李大人见易天农一副混沌不开的样子，便压低了嗓门对易天农说：“是皇帝的妃子……叫懿贵妃，这个婆娘就喜欢我们东莞的莞香，不但祭祖拜神用我们这种莞香，熏蚊子啊，驱灾除病什么的都用莞香，后来就想把睡觉的床也用莞香木做……所以广州巡抚张大人接了懿旨，就把我叫去了……你说我敢怠慢吗？这个妃子专门要100年以上的莞香树，有多少要多少……你想想，皇帝的爱妃喜欢的东西，天下人哪个敢不给呢？你说是不是？”

李大人说着，目光闪烁地望着易天农，诡秘地说道：“这可是皇帝的意思，违抗皇帝懿旨，你知道不知道，是要杀头灭九族的呢！”

易天农虽然是一个老实的农民，可也是一个知书达理之人，听了李大人后面的那些话，他脑袋里就开始晕晕嗡嗡地响个不停，他想，易家种植莞香已有好几代人了，哪朝哪代，易家的祖先不给皇宫贵族进贡极品的莞香呢？可是，他们易家从老祖先开始，就是靠种植莞香和卖莞香木打发生计，繁衍子孙，说确切一点，易家这条悠长的命脉，就是靠祖祖辈辈经营的那片莞香林，生存和延续着，才使易氏家族有了源远流长的生命历史，易家的香火才得以传承。易家山地里的老树，是一辈传一辈传下来的，那是血脉，这根血脉怎么能够断了呢？这些老树怎么就可以随便砍掉呢？

满脑袋疑问的易天农，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远在京城的皇帝的婆娘，怎么就喜欢上了他们家的香树呢？

三天后的清晨，李大人亲自带领衙门的几十个衙卒工兵，推着几十架辘头车，吱吱哑哑地进入鸡翅岭。

李大人差人去易屋找到了易天农，让他带路去香园。

易天农失魂落魄，昏头昏脑地在前带路，一路上，村人见了易天农身后跟着衙门兵役，自然就觉得易家出大事了。

接下来，几十个衙卒工兵在易家的香园里，像?头发丝似的，把100年以上的莞香树，都蓖了出来，一一都打上了记号。

到底有多少棵香树打上了记号，衙门的人没有数清楚，易家人也更说不清楚。

当兵役们走到那棵最老的香树前，准备打记号时，站在一旁的易天农双腿就发抖了，因为这棵老树底下，安葬着他易家的先人……这棵老树易天农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岁数，就连他的老祖宗也不知道这棵老树的年龄。易天农只记得小时候，喜欢钻进这棵树的树洞里去玩耍，后来他的儿子也钻进去玩耍，这棵老树不但养育了易家一代又一代的子孙，而且承载了易家一代又一代的血脉之情。

他站在这棵老树跟前，低垂着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泪水滴在树根上，像开花似撒湿一片。

这时，一股幽香随着凉风从那个古老的树洞中飘出来，绕着易天农身前身后，久久不散去，易天农打了一个激灵，半天回不过神来。

李大人走近易天农，问易天农，这棵树到底有多大岁数了？

易天农悲伤地摇摇头，说：“不知道有多大岁数啦……”说着又呜呜哭起来。

李大人便愣住了，沉默片刻之后，他让兵役在这棵三人抱粗的树上打上了重重的记号。

跟随其后的上官兰儿，亲眼目睹了给这些老树打记号的情境，她先是看见一个穿灰色圆领兵服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盛满白色石灰浆的木桶，从村口的木桥上走下来，直接就上了山凹那条小路。这条小路是直接通往易家香园的必经之路。

上官兰儿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那个提桶的男人，他的背影一直歪斜着，渐渐消失在树林里……

上官兰儿跟着就进到了树林，她看见她的家公像患了重病散了架似的，步履杂乱地跟在一群人的后面，那一群人，在一棵棵树前敲敲打打，指手画脚，然后就将那些树打上了白色的记号，有的画上一个圆，有的画上一个X，还有的只画上一道杠……上官兰儿自然是明白，这些被打上记号的树，都要被砍伐掉。

等他们走开之后，上官兰儿就专门去看了山凹里的那棵老香树，这棵老香树的树身上，也打上了一个白色的刺目的X。

上官兰儿手扶老树，仰首望着它的顶端，心想，这棵树到底有多大岁数？为什么就连易家的老祖宗都说不清楚呢？它每年都是那么枝繁叶茂花开花落，一到四月，清明雨一下，满树都开出粉黄色的小花朵，一簇簇一团团的，惹得蜜蜂没日没夜地飞来飞去。一阵春风吹过，花朵飘落，树枝上接满了香果，香果就像一个个小葫芦，满枝条地缀着。易家人对这棵谁也猜不透它的年岁的老树，格外敬重和爱戴，每年拜山祭祖，易家的子孙后代，都要到树前来磕头作揖，像叩拜老祖先一样，一丝不苟地跪拜，不敢怠慢。

上官兰儿手摸了摸树上那两道白色的石灰浆，还是湿漉漉的，一股呛鼻子的味道。

看到香园里成片的白晃晃的记号，上官兰儿就很恍惚，脑海里就不断地浮泛出一个遥远的情境来……那是她十岁那一年的夏天，她跟随父亲去莞城赶墟，刚走到城门口，迎面就看见几个蓬头垢面的人，被一群穿兵服的人押着，从城门里出来。被押着的人个个背上插着一个白色的木牌。上官兰儿自然是不明白那些插在人的后背的木牌是干什么的，就问父亲，父亲说那是死签，就是判了死刑，要砍头了。

这些人从眼前路过时，上官兰儿的目光正好与一个背上插着死签的年轻男子的目光相遇……这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在经过上官兰儿的跟前时，男子侧下头来，看着上官兰儿。当时上官兰儿也正仰起头望着这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一双惊讶的眼睛，正专注地望着上官兰儿……男人的目光令她倒吸了一口气。正在她不知所措时，年轻男子对上官兰儿笑了，笑容像突然照射下来的一道追光，很凄迷也很清纯，瞬间就刀刻般印进了上官兰儿的脑海中。上官兰儿怔怔的一动不敢动，她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与一个陌生男子面目相对。她的心里瞬间涌动着许多陌生的情绪，这种情绪使她顿时觉得一股热的血冲上了头顶，令她眼花缭乱。她紧张地动了动嘴唇，身体也随即颤抖起来。她本来是想对他笑笑的——因为他一直那么专注地看着她……可是她没有笑出来，却是一股陌生的泪水急流而下。

上官兰儿望着那个男子的背影，在朝前移动，在她模糊的视线里，仿佛看见那个男子走出去不远，又转过头来看她……可是他的目光却被他背上那道白色的死签挡住了。后来，那张模糊的脸和那道白色的死光，很长一段时间在上官兰儿的浅意识里飘来飘去，终也散不去。

后来上官兰儿渐渐长大了，那张年轻男人的脸在她成长的记忆中也越来越深刻和清晰，长成少女后的上官兰儿，在回忆这张脸的时候，觉得这张脸是她今生中，看到的最为奇特的脸，那个笑容像一道悠远的闪光停留在一个女孩儿记忆的深处。

29

这天早上，大岭山起了大雾。那种灰白色的雾霭，起先是从东江两岸的香蕉林里飘浮起来的，雾气如同长了脚一般，踮踮地掠过江面，随着水流朝前滚动，在江边停靠的顶篷船上氤氲缠绕一阵，然后便消失在了岸边的村舍和树林中。

迷雾之中，依稀可见两岸的香蕉林、甘蔗林、荔枝林、稻田的朦胧虚影，犹如一条冗长的绸带，缠缠绵绵，沿着这条河流向大岭山深处隐去。

大雾从大岭山东南的黄帐山穿过北边的水濂山，于两条水流的腹中穿岭过峡，在山涧那条隐秘的河流中神秘地回旋，然后随水流奔向虎头岭的悬崖，从悬崖蓬勃而下，巨大的瀑布悬空坠入底谷。

大岭山南边的鸡翅岭，清晨就起了蓝色的雾，雾气似如轻纱幔帐，时而浓得不见远景，时而轻现浮影，弥弥漫漫从山顶泄下来，使鸡翅岭下的村庄和田野，都笼罩在了一种蓝幽幽的迷雾之中。

可是就在这一刻，易家香园里传出了惊天动地的砍伐声。

砍伐的震动从蓝色的雾霾中，尖锐地蹦出来，使宁静的山峦顿时有了魂飞魄散的回响。

随着砍伐声响起，从山林中飘下来的雾气，携带着莞香树生生的香气，朝山下弥漫，渐渐笼罩了村庄。

易屋的人刚吃过早饭，听见香园里传来的第一声巨响，上官兰儿的身子猛烈地抖动了一下，她觉得山里的地皮和树木，仿佛猛然间跳起来，滚下山来……她觉得自己的脚背都被震动的发麻。

上官兰儿从家里跑出来，朝村口的那棵榕树走去。她站在榕树下发愣时，山上又传来密集的砍伐声，像放鞭炮似的漫山遍野地炸响，上官兰儿就觉得自己的身子和整个山峦都在一起颤抖。

不一会儿，山里就传来男人粗哑的喊叫：“哦！哦！顺山倒哎！……”声音拖得很长，听起来像在赶水鸭。

接着“轰”的一声沉闷的震响，易家的第一棵香树在清晨最后一抹蓝雾中倒下了。

大树倒下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一棵近300年的莞香树的胸膛里冲出来，震荡着大岭山的山山岭岭。

大树倒下之后，有了片刻的寂静，仿佛整个大岭山和村庄都停止了呼吸，陷落在这种无声的深渊中。

不管是易家的人，还是鸡翅岭的男女老少，刚才似乎都听到了这棵老树悠长的叹息——心里都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然而，上官兰儿不详的预感，不是在听到砍树的声音之后，而是在几天前，唱木鱼歌的盲人阿季，突然匆匆摸到他们家，说他夜里听见易家的那片山林中有女人在哭，哭得很伤心，夜深人静哭声就更显得凄凉。

上官兰儿当时在听了阿季的话之后，背脊直发凉，一股冷气，从脚底升到全身，一种不祥就在那一刻笼罩着她。

上官兰儿神情恍惚地说：“阿叔，我们怎么就没有听到呢？”

阿季说：“我听见啦，夜里我住在村头汪家，深夜的时候……”

盲人阿季欲言又止。

……

第二声巨响把上官兰儿的思绪打断了，接着就是那种密密麻麻斧砍锯割刀伐的声音，滚荡着传下山来。

这时憨牛从山道上跑下来，他神色十分慌张，身上和裤腿上被晨雾打湿且沾满了泥浆，他在村口见到了上官兰儿，就对上官兰儿比划着手势，说：“这么大一棵树，五六个人轮流砍，轮流拉大锯，那个长锯像棉被一样长，看着很柔软，锯进树杆，锯末就像磨豆浆似的喷出来，一棵两人才抱得住的树，用一烟袋的功夫就倒下了。”

上官兰儿听了脸色铁青，没有言语，她只是眯起眼睛望了一眼远处仍然在飘着雾气的山林，然后转身往家去。

憨牛在她身后追着，说，阿嫂，你看，我刚才抓了两把锯末……那个香啊！

上官兰儿猛然转过身，眼睛盯着憨牛手中的锯末看，锯末是褐黄色，仿佛还散发着丝丝热气，香气确实从憨牛的手缝了渗出来。

上官兰儿从憨牛手里抓起一点锯末，伸到自己鼻子底下闻闻，然后就对憨牛说：“你去拿密实一些的箩筐，上山去把那些锯末收集起来，堆放在我家的晒场里……”

憨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摇头，说：“阿嫂，不行啊，那些砍树的官兵，不让生人靠近，我都是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抓了一把……”

上官兰儿铁青的脸对着憨牛，什么话也不说，转身走了。

上官兰儿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家公和家婆，都端坐在堂屋里的八仙桌两旁，丈夫存璞坐在大门前的木礅上，正低着头在抽旱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望着上官兰儿。

就在这时，上官兰儿突然感觉自己下腹有轻微的蠕动，她下意识地按住腹部，用异样的眼神望着丈夫，她颤抖的声音对丈夫说：“我怀孕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堂屋里的家公和家婆并没有听见，只是她的丈夫听见了，他丈夫霍地一声站起来，朝前走了一步，讶然地望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张着嘴。

见丈夫不知所措的样子，上官兰儿就有些茫然，她拍拍手上刚才沾着的锯末，准备进屋去。

这时就听见家公说：“大清早的，去看什么？让他们砍去吧……”

家公虽然说着模棱两可的话，但是家公颤抖的嗓音里充满了愤懑和悲伤，字字句句让上官兰儿听了心里都直发憷。

家公叹了一口气，说，易家这几千棵的老树，要经历多少辈多少代啊！说倒掉就倒掉，一棵树活了几百年，不容易啊！人的命能够活过一棵树的命吗？……我们易家真是荣幸啊！连皇帝的妃子都惦记我们家的香树！”

家公说着就猛烈地咳嗽起来，家婆把水端到他跟前，说：“这天高皇帝远的，怎么就知道我们易家的香树呢？”

家公止住了咳嗽，说：“哪能不知道呢……从易家祖宗那里开始，莞香就有进贡皇宫……谁不知道大岭山的莞香的美名呢！尽管福建也产香木，海南也产香木，可是大岭山产的香木的质地和香气就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大岭山的红壤土是产沉香木的好地方，这叫地之精华，树之精粹啊！小时候我爷爷就告诉我，莞香是灵通三界的神物，天下人哪个不向往？再说，我们家那片香园，哪一棵老树没有我们易家祖先的心血和汗水呢？哎！看着那些老树，就像看到我爷爷的爷爷一样……”

家公语无伦次地说着，随即就哽咽起来。

门外这对正在为怀孕的事发愣的年轻夫妇，听了两个老人的对话，也怔住了。

30

上官兰儿发现自己怀孕那天起，山上的砍伐声就没有停顿过，从早响到晚，树倒下时的轰鸣声，男人的吆吼声，伴随着她腹中时而的胎动，使她终日都处在动荡不安之中。

村里人在深夜里，听到鸡翅岭上传来女人的哭泣声，先以为是易家的女人在哭泣。第二天一早，憨牛的老婆神色匆匆地跑来，告诉上官兰儿夜里听见女人哭泣的事情的时候，上官兰儿说他们家没有人上山去哭啊。

憨牛的婆娘就奇怪了，说：“哭得好凄惨呢！”

上官兰儿说：“这就奇怪了，阿季叔也这么说，他也听见有女人在山上哭……”

上官兰儿赶紧回到家里，对丈夫存璞说：“村里人都听见山里有女人在哭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丈夫正准备把晒干的白木香装进箩筐里，挑到寮步香市去卖，听了上官兰儿的话，他愣了片刻，说：“一定是那种东西在作怪，夜里我去把它捉住……”

上官兰儿看着丈夫，好生奇怪，说：“什么东西？”

丈夫说：“一个生了仔的，母的……”丈夫说着看了老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说：“晚上再说，就挑起箩筐出门了。”

傍晚时分，丈夫回来了，他匆忙吃了饭，在大门口扎了一个火把，点着后，二话没说，就独自朝易屋后面那条通往香园的小路走去。

上官兰儿见公婆已经回屋歇息了，便前脚跟后脚地追着丈夫的影子上山去。

走在前面的丈夫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转头来，望着上官兰儿，说：“你去干什么？”

走的气喘吁吁的上官兰儿，追了两步，站在丈夫跟前，说：“我要跟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哭？”

丈夫没说话，伸出一只手拉住她，朝黑黢黢的山林走去。

刚走了一段山路，一只松鼠见了火把，呼地一声从一棵樟树上飞跃而过，落在一棵松树上，树枝一阵乱摇晃，吓得上官兰儿直往丈夫怀里钻。

丈夫也下意识地搂紧了浑身热呼呼的女人，低下眉来看了一眼惊魂不定的女人，一股很复杂的情绪从他心里漫过，眼前就浮现出那天上官兰儿去为死去的爱娘哭丧的情境……上官兰儿那哀怨悲情的哭诉，那种出乎一个女孩儿对另一个女孩儿深切怜悯的伤感，久久地留在存璞心里，她们虽然素不相识，可对于一个正处在幸福中的女孩儿，和一个命丧冰冷世界的女孩儿，她竟然是那般感同身受的凄切，那样的哭丧情景，存璞每每想起，就有说不出来的感动仰或是悲伤。

存璞紧紧搂着他的女人，脑子里仍然漂浮着那个死去的爱娘的影子……存璞心里涌出一股心酸，他柔声问道：“怕不怕？”

上官兰儿把头钻进丈夫的怀里，说：“不怕，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是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在哭。”

丈夫长嘘了一口气，沉默一会儿，说：“我知道是什么，只是不敢确定，只得亲自上来看看……”

丈夫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不远的地方，传来了哭声，在近处听，就像是小孩在哭，哭声也更加凄惨。

上官兰儿身体哆嗦一下，双臂把丈夫抱紧了，惊恐的目光，顺着火光往发出哭声的地方望去。

丈夫一只手高举着火把，在不远的地方，一棵白天被伐倒的老香树横躺在地上，锯开的树头被火光照耀着，闪着惨白的光晕。

自从伐树后，易存璞还是第一次上山来，砍树的工兵白天在山上，天黑就下山去寮步镇歇息，到了第二天工兵们又浩浩荡荡地推着辘头车进山。

存璞看到一棵棵被伐倒在地的老树，就像看见他的先人倒下一样……他的心痛得直抽搐。

他愣愣地望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树，然后蹲下用手抚摸被刀砍锯割的树口，老树的层层木纹里已经积满了香脂，迷人的香气溢出来，丝丝缕缕，渗透了寂静的山林。

看到眼前这一幕，存璞心痛的直摇头，这样的香气，是来自几百年上千年的香树，只有这些老树才能够产生这种独特的芳香，这都是随着光阴的轮回，才逐渐在木纹中沉积下来。然而，香脂积攒越多，香树木质就愈坚硬，凿出的香块坚硬如铁，木质润滑如油脂，颜色如黄金，质地重如沉玉。

存璞想，这样的老树，一旦遭砍伐，光阴又要轮回几百年上千年。而这些树，从祖先那里传下来，经历了多少人世沧桑，才得以传续下来，凝聚了多少辈人的汗水和心血，才得以今天这种香韵淳厚。

自从他有记忆以来，几乎天天跟这些树在一起。夏天他跟随父亲上山，父亲移植香树苗，他就钻进老树的洞里玩耍，老树身上的洞足有半人高，人坐在里面又凉快又有香气绕鼻。这些树洞都是易家的祖辈们长年累月凿香凿出的洞，这也成了存璞儿童时代最心醉神迷的地方。他在山林里捉蝈蝈、网麻雀、掏刺猬的窝，父亲凿下香木，他就帮父亲把香木一块块拾起来装进筐子。每年冬历的十一到十二月，他就跟随父亲去寮步牙香街的香市去卖莞香，因为每次父亲把香木卖了，就会带存璞到满香园茶楼吃一碗鹅赖粉。存璞喜欢外面眼花缭乱的世界，看到那些南来北往的商人香客，跟父亲讨价还价，将香木变戏法的在手中翻转，然后鼻子嗅嗅的痴醉模样，他就别提多开心，他也学着别的大人大声叫卖——“快来卖我们家的香哎！”他的声音嘹亮清脆，迎来很多的目光，父亲拍拍他的头顶，对他说：“家有好香，不用大声叫唤……”父亲说着，把带来的香炉拿出来，烧着炉里准备好的木炭，木炭烧红之后，便把一个小铜盘放在炭火上，盘中放有几小块褐色香脂，再往香脂里滴上几滴水，香脂和水被火烤蒸着，发出奇异的香气，香气立即将悠长的芽香街都香透了。

闻到这种香的人，便知道易家的香品上市了。

这种香气无烟无焦味，就连神仙闻到了都要下凡来与人间共享。

家里凿的莞香多的时候，父亲只把莞香的样品带到市场，市场上有不少收购莞香的外地商人，他们有来自广州的、香港的、江南的。因为父亲人老实，又是祖祖辈辈的老香人家，出手的香质又好，所以不管是外来商人还是本地商人，都愿意等着父亲的香上市。

父亲把一年中收获的莞香卖了以后，便是计划着打发全家的生计。因此，易家祖祖辈辈的生息繁衍，都离不开这些莞香树，甚至与这些树情感相依，血脉相连。

存璞记得他的爷爷说过，一百年前，他们的老祖宗，买下这片山地之后，在杂树林中，发现了那棵老香树，老香树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朵，树下四周长满了小香树，这是老香树年年的香果成熟，落地后长出的香树苗。老香树上的花儿引来无数的野蜜蜂，把个寂静的山野渲染的热闹非凡。就在这天夜里，老祖先做了一个梦，梦见那棵站在山坳里的老香树，变成了一位白发长须的老神仙，老神仙手托一个木盘，盘中盛满香种子，老神仙说，这是香树种子，拿去种植，要世代相传下去，老神仙说着长袖一挥，将满盘香种撒地……老祖宗一梦醒来，发现老神仙梦中托付他的正是林中那棵老香树结的叫“蜜香”的树种，于是，老祖宗叩拜那棵老香树，再把那年的树种收拾起来，在自家的地头种植，后来树苗培植多了，就跟邻家换地，把自家的种粮作物的地跟别人换了山地，把树苗移植到山里，渐渐地香树就发展起来了。直到易家第三代，易家的香品逐渐漂洋过海，被爱香的人们青睐，后又成了进贡皇宫的贡品，于是“莞香”便为世人所知。

……

上官兰儿用胳膊碰碰正在发愣的丈夫，说：“你听，还在咕咕地叫呢……”

丈夫回过神来，火把燃烧时的咋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也听到了那种咕咕的叫声。

他拉起上官兰儿的手，朝那棵伐倒的树走去。

走近那棵躺倒的香树，就发现树根旁有一窝刚出生不久的小刺猬，三个小刺猬在窝里摇摇晃晃地咕咕叫着，可是就在离它们不远的地方的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只大刺猬，是那三只小刺猬的妈妈。它被石头压断了两条腿，动不了了，前些天村人听到的女人的哭声就是它发出来的，它爬不回孩子们的窝了，它像女人那样痛苦地哭泣，它天天听见自己嗷傲待哺的孩子们饥饿的哭声，它要死了，可是为了孩子它还是坚持地活着，它的身体压在石头下面一动也动不了。

上官兰儿看到了这一幕，惊吓得叫道：“天啊，是谁这么缺德啊！”

存璞说：“这准是那些砍树的人，抓起一块石头，狠砸在刺猬的身上，否则，刺猬不会自己钻进石头下把自己砸了……”

上官兰儿疑惑的目光望着丈夫，说，“你是怎么知道是它们在哭啊？”

存璞说：“我小的时候，这棵香树下就有一窝刺猬，我常常跟它们玩，用木棍捅它们的窝，它们就躲进香树的洞里，因为我经常钻进洞里玩，刺猬便藏在了洞的下面，等我一离开，它们就跑出来。有一次我把它们的妈妈抓起来，扔进了山下的水田里，刺猬妈妈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了，夜里就蹲在田坎边的水松树的根下呀呀地哭，吓得我阿妈夜里打着火把，把刺猬从水里捞出来，让我送回到窝里去，这样，那只刺猬妈妈才停止了哭泣……好像它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呢。”

上官兰儿听了丈夫的话，眼睛睁得大大的，她颤抖着声音说：“快把它送回窝里去，快……”

丈夫把压在刺猬身上的石头搬开，发现这只刺猬妈妈已经奄奄一息了。其实它早就要死的，只是惦记着不远处自己的三个孩子，它不甘心死去，它叫啊，哭啊，没有谁来救它们。

丈夫弯下腰轻轻提起刺猬妈妈，把它放进了它的孩子们的窝里。它顽强地抬起头，拖着伤腿，想努力靠近自己的孩子。

三个小刺猬大概是饿急了，闻到妈妈的气息，立即爬了过来，母刺猬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它悲惨地哀叫一声，就垂下头，再也抬不起来了，一会儿就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在爬动的小刺猬，也许发现妈妈死了，它们先咕咕地叫几声，将瘦弱的脖子伸得很长，然后都无声地趴在了妈妈的身边，一动不动了。

上官兰儿看到这种情境，惊得倒吸着冷气，她望着丈夫，胆怯地说：“它们都死了……”

这一群像女人那样哭泣的刺猬，全都死了。

上官兰儿和丈夫下山的时候，走在半道上时她哭了，她觉得自己腹中的胎儿动得很厉害。

胎儿的蠕动，触动了上官兰儿心里郁积的恐惧和忧伤。

这天夜里，她紧紧地靠着丈夫躺着，她抓住丈夫的胳膊，说：“懿贵妃是什么女人？她要我们家这么多的香树干什么？”

丈夫侧过身来，望着上官兰儿在黑暗中睁大的双眼，闷声闷气的说：“什么女人，跟你一样，长着一对大奶波和一胯会生仔的屁股，不同的是这个女人的屁股是坐在皇宫的金銮殿里，你是坐在大岭山鸡翅岭易家土屋里……”

存璞说完，自己都觉得好气又好笑，他一下坐起身来，长嘘了一口气。

上官兰儿赶紧把衣服给丈夫披上，在黑暗中望着丈夫。

上官兰儿说：“香园里到底又多少棵老香树被打上了记号？”

丈夫头垂着，闷声说：“不知道，看中的都打上了吧……不要在父亲面前说树的事，天天从山上传下来的砍伐树的声音，就像砍在父亲的心头上……我真怕他经不住这种打击和折磨，父亲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存璞说着哽咽起来，在黑暗中默坐了一会儿，说：“睡吧。”

躺下之后，上官兰儿再也睡不着了，家公的咳嗽声，充满了愤懑和绝望，在老屋的房梁上回响，使寂静的夜显得格外沉重。上官兰儿觉得家公的咳嗽是从砍树那天起的，似乎一直伴随着山里传来的砍伐声，愈来愈激烈。

听着家公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脑海中不断地翻腾出那个与自己一样长着一对大奶波和一个会生仔的屁股的女人，甚至幻想着她的模样，幻想出那个女人种种的姿态和样子来。但是，最令她想不通的是，易家这片代代人赖以生存的香树，却要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如此惊天动地地拿走——广州的巡抚大人，东莞的李知县，一群伐树的官兵，还有那些穿着官服的京城官人……一大群男人，为了这个女人那点念头，就如此不辞辛劳，甚至赴汤蹈火……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能够搅动如此大的动静？

陷入迷惑和疑问中的上官兰儿，自然不会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也更不明白自己将来的命运与这个从未谋面的女人，有着怎样的千丝万缕的关系。

深夜十分，上官兰儿被一种突然而起的声音惊醒了，她仔细辨听之后，发现那是女人的哭泣声，声声凄婉，如泣如诉。哭声似乎从四面八方朝她压过来，使她喘不过气来……她坐起身来，瞪大眼睛望着黑暗的夜空，她的四肢渐渐冰凉麻木……

她没有叫醒丈夫，而是轻轻下床，摸黑到了堂屋，她把放在香案上的香炉摆放到了八仙桌的中央，然后点着了香，微微的火光照着她虔诚而恐惧的面孔，一缕白烟升起来，在黑夜里无声地盘旋。

上官兰儿跪在祖先的灵位前，默默地念道：“易家的祖先啊，你们也觉得那些树是不可以砍伐的吗？你们也觉得冤屈吗？”

念着念着，泪水从她的脸上流下来。

31

就在这天深夜，山里刮起了大风，风声震荡如石磨滚动一般从头顶上碾过，沉睡中的大岭山人都被惊醒了，人们在黑夜中睁大着惊恐的眼睛，听着这种不同寻常的风声……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场风刮了五天四夜，白天黑夜地刮，刮的惊天动地，风声如万剑穿林过崖，又似声声悲泣迂回……

大岭山的乡民听到这种风声，都惊吓了，自古以来祖祖辈辈的大岭山人，从来没有见过秋季里刮这么大的风，乡民们纷纷烧香祈祷，祈求上苍保佑大岭山人畜平安。

大风刮到第三天上午，香园里砍木的工兵无法再砍下去了，有两个工兵在大风中倒下，中了魔似的直抽搐，没等把他们抬到寮步，两人都断了气。

这事把砍树的工兵吓坏了，个个都想逃离香园，没逃出山林，就被抓了回去，当场吊杀一人给众工兵看，工兵们吓得不敢再逃跑。

因为知县大人跟工兵领班下了死令，完不成砍树任务，逃跑者杀！

知县大人最为惦记的还是那棵年龄不详的老香树，他把这事已经对省府的香吏禀报过，省府的香吏又对皇宫的香吏许下大愿，这一切都围绕皇宫里皇上的爱妃，因为爱妃已经耳闻这棵老神树，早已梦寐以求，如果皇妃如愿以偿，皇帝就更加喜欢，那么这一路下来的官吏，那个没有好处呢！因此这棵神树，不但价值非凡，而且关系到这层层官吏的飞黄腾达。

省府香吏自然是垂涎三尺，于是下令，宁可少砍10棵，也要找到那棵老香树。可是就在工兵们寻找山坳里那棵老树的时候，突然就刮起了搅天动地的狂风。工兵们越向老树靠近，却越离它远。明明老树就在眼前，可是怎么也走不近它……工兵个个鬼打墙似的在林子里旋转。这样来来回回一个整天过去，仍然不见老树的踪影。领班就把此事禀报了莞城知县，知县一听就黑了脸，气急败坏地说：“我就不信那个邪……”

知县大人便亲自到了大岭山易家香园，进山一看，风声浩浩，如虎狼群吼，他吓得立即软了双腿，退出山林，命人把易天农叫来问话。

知县说：“那棵老香树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就眼睁睁地找不到了呢？”

易天农听了也十分诧异，说：“它一生一世地站在那山坳里，谁还能把它藏起来？”

知县没有办法，让易天农带路寻找老香树。

易天农带领着工兵和知县大人，寻找了一个整天，仍然没有找到那棵老香树，而且也在山林中迷路了。

易天农越走越感到脚下恍惚，胸闷气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他明明看见山坳里那棵老香树的树冠，在风中如同披了一身蓝色的雾霭，像在一片汪洋大海里沉浮飘弋……可是他怎么也走不近它，就这样迷茫无边地在林子里转悠了一个整夜，直到累趴在地上动弹不了。

知县大人亲眼目睹了这种奇怪现状之后，心中异常畏惧，令工兵把已经砍伐的莞香树中，挑选一棵老树，打上记号，他好禀报省府香吏，说这就是那棵老神树，这样他便好交差。

到了第五天，风渐渐停了，却下了大雾，雾气把整个大岭山吞没了，白天成了黑夜，黑夜像是地狱，村狗狂吠不止，鸡不停地打鸣，兔子跳窝，满地乱串。山上砍树的人，更是吓得抱头鼠窜。他们在林子里迷路，找不到来去的方向……

到了后半夜，风停了，雾散了，月亮突然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把经历了五天五夜惊恐不安的大岭山映照得一片银白光亮。

惊恐未定的村民纷纷从屋里走出来，望着一地亮的惊人的月光，都惊了脸，他们来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朝山里张望，发现山坳里一团蓝色光亮在闪烁，仔细看时，才发现是那棵老神树现身了。

老神树浑身闪着蓝光，与月光交相辉映。

易家人和村里男女老小都聚集在老榕树下观看，果真是老神树闪动着幽幽蓝光，在月光下神气活现。

易家人和村民立即面向老神树跪下，纷纷叩拜，祈求老神树平安。

就在这天深夜，易天农趔趔趄趄地摸进香园，他在月光下看到了一处又一处满目伤痕的树头，满地纵横的残枝败叶，一片一片白色的锯末，在银色的月光下，闪着凄迷的光晕，散发出生生香气……易天农已经闻不出那是香气，他只觉得那是汩汩冒出的血腥，鲜血正从棵棵被砍伐的树头渗出……

易天农双手捧起松软的锯末，把面孔埋进锯末里……他俯下身去抚摸被斧砍锯斩的树头，树头上仿佛还有丝丝热气，那些凝聚百年的香脂，正丝丝冒出……

易天农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他疯了一般在香园里奔跑，他在寻找那一棵棵熟悉的身影，寻找那些曾支撑易家祖祖辈辈命脉的身躯……他摔倒了，爬起来，浑身沾满了泥浆和木屑，从一棵树头扑向另一棵树头，像抚摸自己亲人遍体鳞伤的残体那样，抚摸那些树头……

易天农倒下了，就像易家那些莞香树一样倒下了，他站不起来了。他爬向了那棵老香树……在那棵闪烁着蓝色光芒的老神树下，易天农突然感到了平静，心里生出无限的安慰和骄傲。他双手抚摸老树，一寸一寸地抚摸，泪水顺着老树的皱折流下来……他慢慢爬进树洞里，在昏迷中，他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晃动……突然一位白发长髯的老神仙高悬空中，垂下长眉默默地望着他，然后对他说：“保住树根，根在命脉在啊……”

老神仙说完，飘然而去了。

天亮之后，存璞上山寻找一夜未归的父亲，看见父亲躺在那棵老香树下，存璞赶紧把父亲背回家中。

易天农已是气弱游丝，他睁大眼睛望着他唯一的儿子，艰难地说道：“根……黄土，埋根……”

这个种香一辈子的农民，深知香树百年凝聚的香脂，多聚于根部，百年的精华也藏于树根，只要用黄土埋之数载，溢出的香脂与日月光华交萃，与地之蚁蝼菌糜相濡染，就能生出绝世的极品香脂。

存璞悲泪，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要他延续易家祖传的埋根秘方，保住他家的香脉。

易天农把目光转向儿媳上官兰儿，久久之后吐出一句话来：“传……香……”

上官兰儿不明白家公的意思，她把目光转向一旁哭泣的婆婆，婆婆凑近丈夫，听他的胸音，然后婆婆对上官兰儿说：“你公公说，易家的香火传续，就全靠你了……”

上官兰儿立即跪在公公跟前，哭道：“请公公放心，儿媳一定会将易家香火传续下去，不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

易天农脸上露出了平静，他把渐渐僵硬的目光盯在存璞妈的脸上，存璞妈明白丈夫的意思，走到靠床边的一个黑漆木柜边，打开木柜，取出柜中一个褐黄色的方形木盒，把木盒放在易天农的身旁，当着他的面打开，揭开一层又一层的红绸布，然后一尊金光闪闪的金兽香炉露出来。

这时，易天农看着上官兰儿，把颤抖的手指指向香炉，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是易家相传的家规，这尊从祖先手里传递下来的香炉，历来传女不传男。

在家公生命最后的时刻，授意将这尊金香炉，传给了第五代儿媳上官兰儿的手中。

易天农把自己要交代的都交代了，一口气哽在心里，怎么也落不了气，他的眼睛却直视着大门，久久不离开……

女儿阿枝失踪已经三年，没有女儿的任何音讯，这生死两茫茫的揪心和盼望，使易天农到死也无法闭上眼睛，他把生命最后的祈盼投向遥遥无期的门外，因为门外有他的爱女阿枝……爱女阿枝的失踪，令他到死也不瞑目。他那双悲如沉灰的眼睛，终也没有闭上。

儿子存璞懂得父亲的心思，跪在父亲身前，对父亲不甘离去的灵魂发誓，一定要找回姐姐阿枝。

易天农，这个莞香第四代传人，在这一年的秋天，离开了人世。

六年后，上官兰儿为易家生育了三崽一女。她的婆婆在10年之后离开了人世。

婆婆在去世前，让儿子存璞把姐姐阿枝保存的三箱女儿香抱出来，交给了儿媳。

婆婆交代上官兰儿，如果阿枝真的不在世了，就把存香继传给她的孙女香珠，如果阿枝还在世，就等阿枝回来……因为这些女儿香，附着着阿枝十六年的香魂，香在，女儿兴许就会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