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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易木鱼

作者:曾明了 当前章节:155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0

易木鱼把那尊金香炉交给他的后人,并立下遗嘱——易家香炉传女不传男。男人只管种香卖香之事务,女人专管烧香拜佛,传续香火。

易木鱼就这样带着生命中一段难以忘却的生死之恋,离开了人世,却留下了易氏后代,绵沿几代的莞香传续。易家女人把这尊凝聚着先人一段情义的香炉,一代一代从女人手中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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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香的故事,自然要从第一代莞香人易木鱼说起。

易木鱼传奇的一生,留给后人许多难解之谜,首先他的身世是谜中之谜。当他睁开双眼打量这个世界的时候,身边就没有一个女人。稍稍懂事后,他问父亲:“我娘呢?”他父亲黑着脸,想了半天才说:“问这么多干什么,你阿爸我在不就行了吗?”

对于父亲的回答,年幼无知的易木鱼产生了许多的猜想。

易木鱼的父亲是大岭山的农民,帮人下力当挑夫,后来积攒了一点钱,便在莞城开了一个杂货铺,买卖一些豆酱、咸鱼、土烟之类的特产。父亲见儿子聪明伶俐,6岁时就送他到莞城的黎姓先生家读“四书五经”。哪知他读了几年也无多大进展,觉得读书如同嚼蜡一般难受,父亲问他想干什么,他干脆回答:“习武!”。

易木鱼13岁那年,父亲就把他送到东莞的一所武馆习武。刚开始学举石锁,舞大刀,骑马射箭等等。易木鱼本身禀赋聪明,加上勤学苦练,对所学武艺样样精通。每天天边刚发白,他便起床到馆场练耙,走马射箭是他的强项,只用一只眼瞄一眼箭耙,便能凭感觉而百发百中。这深为教官和同辈称赞。

三年之后,广州省府召集广东省内所有习武之人,前往广州东教场举行考试,考试之后被录取的武秀才再进行一轮精武比赛,然后选派到京城皇宫当卫侍。易木鱼被莞城武馆推举进省府应试。考试的项目中首当其推的就是骑马射箭,考生只需跃马百步之外连续射中七箭,便可考取武进士。这一天,广州云集着各地来的武生,这些武生中有来自豪门贵族的,有来自官宦深府的,也有像易木鱼这样出生贫寒的乡武之人。考生们都有家丁护卫照顾,最次也有父母陪伴,而他只身一人无人嘘寒问暖,早上他蹲在街边吃了一顿猫仔粥和一盘肠粉,他知道比武前不能吃太饱,只吃个半饱便进了场馆,他被场上的喧哗与骚动、庄严与肃穆惊呆了,接着他在比赛的人群里看见了同他一起在莞城习武的张生,他愣了一下,心想,他怎么也跑来比赛?他平时训练连马都不敢上,还敢骑马射箭吗?这不是开玩笑吧!疑惑片刻之后,他便激情高涨,觉得像张生这样的笨蛋也来应试,自己完全可以轻易拿下全贯而无敌手。发到他手中的射箭比赛的牌号是16号。前边的考生每射中耙上的红标志,场内便金鼓齐鸣。场上一时间尘土飞扬,人欢马嘶。轮到易木鱼应试时,他一个燕子斜飞上马,姿势之优美,使得全场齐声叫好。接着他手持弯弓,用眼角瞄了一眼远处的箭耙,他的神情稍起异样,可稍有一愣之后,他侧马背离耙场,百步之外,人们一片不解的惊叫嘘声,他突然勒紧马头,马一受惊,顿时马蹄腾空而起,如悬崖勒马,只听见“嗖嗖”两只响箭飞向耙场,全场寂静无声,接着又是几声“嗖嗖”声,场上仍是鸦雀无声。接着便传来阵阵杂乱的议论声,主考官一时被易木鱼的武艺惊叹不已,还没醒过神来,就发现场内一片混乱,既无锣鼓喧天,也无卫勇来报箭情,主考官心生疑窦,朝箭耙方向一望,发现箭耙歪倒在地,上前查问卫勇,卫勇不敢说实话,考官气得对卫勇一顿皮鞭抽打,卫勇才道出实情,说有官人出钱买通护箭兵勇,故意在易木鱼射箭之际拉绳倒耙,人人都知道这次考射箭得满贯者非易木鱼莫属,被选入皇宫做卫兵者也非易木鱼莫属,所以早有人下了埋伏。

可是考官再看歪倒的耙心,就惊呆了,耙上的红心七箭全射中,考官愣怔片刻,突然奋臂高举箭耙,顿时全场一片欢呼锣鼓。

可是易木鱼仍然没能中武进士,而是同他一道来的那个张生,一耙未中而被录取了武进士。后来易木鱼才知道,有人将他和张生的考号名字都偷梁换柱了,他成了一箭未中的张生,而张生却成了在歪靶子上中满贯的人。中了武进士的张生虽然没能进入京城皇宫当侍卫,却在省府当了卫队。后来易木鱼听说张生的伯父是广州的一个富豪,早用金钱买通省府昏官,只等考试完毕便进了省府卫队。这事对易木鱼的刺激很大,他猛然觉得习武本是净洁高尚之地,靠武艺武德超群而夺首冠是天经地义之事,没想到武场官场一样腐败,一气之下,从此弃武从商,帮助父亲在莞城经营自家买卖,积攒了一笔钱之后,便在大岭山鸡翅岭的山怀中,修建了一座规模不小的易屋。

在这一期间,易木鱼一改不愿读书的旧习,一边帮父亲做生意,一边读书,天文地理兵书理学样样通读。易父见儿子迷上了读书,自然不惜钱财,将做生意挣来的钱,多半都让儿子买书了。多年下来,这个满腹经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易木鱼,虽然读了许多书,却从不去忙于考官之事。周围的人都疑惑,觉得按他的学识考一个进士举人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可他总是避而远之,有人问他何故,他只是淡淡一笑,说:“从古至今,旦凡进入官场之人变节变质之人多,坚守本分之人少,官场乃腐败之地!”

父亲看他读书痴迷,又不思考官,便劝他娶妻生子。

易木鱼却对父亲说:“我生来就没见过女人,何必为我娶妻?”

父亲听了儿子的回答,暗自一惊,知道儿子自小就向他要娘,哪料却落下如此后遗症。易父不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看到儿子总是忙于生意和读书之间,也就不敢细问了。

几年之后,易父病垂,去世之前,易父才把易木鱼的身世真相告诉他。

那一年夏天,易父和他的妻儿四口人去了一趟番禺,为老丈人祝了七十大寿,正坐舢板回寮步码头时,在东江口与寒溪河交汇的一段河水中,遭遇了大风暴,妻儿三人被狂风打进水里全淹死了,惟有易父被风浪推上了河岸,被人救了下来,易父就成了孤家寡人。到了第二年,易父去麻涌进货物,路过一个河涌叉口时,看见河岸边一群鹭鸟和一群乌鸦在打架,起起落落地呱噪,像在争夺什么食物。

易父肩挑货物,犹豫地望着涌口,心里想,这群鸟恐怕是看见了人的尸体或是动物的尸体,否则不会如此怪叫。易父由此想到淹死的妻儿,心中骤起悲怆,泣嘘不已。

于是易父放下担子,朝涌口走去,到了涌口的交叉处,便看见一丛厚实的水草上躺着一只大鱼,鱼身搁在草滩上,看样子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易父走近了一看,发现那只大鱼原来是一只木头雕刻的木鱼,有头有尾,鱼头刻有眼睛,鱼嘴活灵活现地张开着,奇怪的是鱼腹里还躺着一个裹着襁褓的小婴儿。小婴儿的身子捆绑在木鱼上,这样木鱼就像船一样承载着小婴儿。

父亲长嘘一口气,抬起身来四处张望,四下里没有一个人影。他伏下身再看这个婴儿时,发现这个婴儿是活的,双眼明亮如夜空里的寒星,这两颗闪闪的寒星,正仰望着天空,嘴里还发出阵阵咿呀声。易父简直太惊奇了,他冲不知天上人间的小东西“哦”了一声,小婴儿立即把眸子转下来盯着易父。易父与这个小婴儿对视着,易父又冲他“哦”了一声,哪知这个婴儿竟然咯咯地笑了,笑声把易父惊了一身冷汗,他赶紧把婴儿连木鱼从水草上抱了起来,把木鱼和婴儿挑回家中,打开婴儿的衣物一看,是一个男孩,易父自然是一阵惊喜。他回忆自己与这个婴儿相遇时的情景,觉得这孩子来历不一般,不是天意也是神助。可是寻遍婴儿的所有衣物,竟无一丝一毫显示婴儿来历的物件,而惟有那只木鱼才是这个婴儿的惟一的物证。奇怪的是,这个孩子夜夜必抱那只大木鱼睡觉,一旦被丢开,他便丢了命似的大哭大叫。于是父亲便给他取了个易木鱼的名字。

从此,易父就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视为己出,没有再婚娶妻,村里有媒婆做媒,劝他再续,可易父都拒绝了,他怕讨个后妈虐待这个孩子不说,还把这孩子的身世搞得沸沸扬扬,所以父子俩就这么相依为命地过着。

然而,最让易父深感迷惑的是,木鱼5岁那一年病了一场,发高烧,昏睡三天三夜,眉眼不开,瞧了郎中也无济于事。眼看孩子就没命了,易父请来本村的阿婆为木鱼喊惊。

夜里,邻家阿婆在易家门口烧着三柱线香,烧着枯蔗纸钱和冥镪,易父在旁将菜刀剪刀在地上拍得啪啪响,阿婆一边拿着木鱼的衣物在火光上摇曳,一边抓一把米粒朝四方撒去,阿婆拉开嗓门高声喊道:“东方米粮,西方米粮,南方米粮,北方米粮,四大方,五大路米粮,米粮落地人神起,刀响一声魂魄齐,牛年五月三日易木鱼,同年归啊!归啊!……”

阿婆的喊魂声凄凉而急迫,声声朝夜色传开。喊惊之后的整夜,木鱼仍然混烧不醒。到了第二天一大早,阿婆来看木鱼,见孩子仍是昏迷不醒,继续又为木鱼喊魂,阿婆烧着线香之后,赶紧用两根木棍捆绑成人字形,叉扎在地上,然后将木鱼的衣物在叉下钻过去,阿婆喊道:“男人关,女人关,猪狗畜生关,飞禽百鸟关……各种关神都过了,过了关神同年走来归啊!……”

阿婆重重复复的喊魂声穿过清楚的雾霭,向山峦和村庄蔓延开。

易父把孩子抱在怀里,痛不欲生,易父对昏迷不醒的孩子说:“儿子,没有你了,我也不想活了啊,你不能这样就走了啊……”

正说着,木鱼突然睁开双眼,昏眉迷眼地叫道:“我的木鱼呢?”

易父一听,赶紧把那只大木鱼拿来让他抱着,木鱼抱着大木鱼,又昏睡过去,可是高烧却渐退,当天下午就清醒过来。

易父泪眼汪汪地望着恍若隔世的儿子,发现那只大木鱼身上的木纹有火烧过的痕迹,易父就十分纳闷,他记得这只大木鱼自从随这个孩子进家以来,身上没有任何痕迹,只有雕刻的花纹,没有火烧的印迹,可孩子抱了几天之后,浑身像烧过的一样,易父寻思这木鱼与孩儿生世必有联系,所以赶紧把木鱼保存起来,拿它当神来供奉着,后来孩子旦凡有三病两痛的,他便立即把木鱼拿出来,让孩儿抱着睡觉,小病小灾立马见好。

这只木鱼便成了易木鱼身世之谜。而易木鱼知道自己如此曲折的身世之后,对病重的父亲更是感恩不尽,父亲却在儿子的声声哀恸呼唤中离开人世。

易木鱼打理完父亲丧事,独自在易屋面壁坐了一个月,不洗脸,不出门,邻居怕他饿死了,天天送来汤饭,他吃了汤饭又继续面壁静坐。一月之后,他从易屋走出来了,去莞城变卖了父亲的铺面,回来把易屋大门上了铁锁,就从东莞消失了。

他到底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可是多年之后,已是30多岁的易木鱼出现在番禺李忠诚的府上。李忠诚当时身兼朝廷内阁大臣,户部尚书,被皇帝封为“番禺开国男爵”。李忠诚早就听说过神箭易木鱼,可一直未能见到,当一天贴出告示,招一名“南宾”(家庭教师)时,应招的竟然是易木鱼,李大人真是喜出望外,还亲自出门迎候。李大人家儿孙十几个,全都由易木鱼执教,易木鱼的才学也在李府大有用场,就是不愿意有人提习武或射箭之事,一提及他便火冒三丈,提行囊要走人。李大人全家人小心恭侯着易木鱼,不提习武就不提,把李府十几号子孙的书教好便是。

可是一晃十年过去,易木鱼已40几岁,既无妻室也无子嗣,李大人思前想后,觉得易木鱼为人耿直忠厚,性格却怪癖,除了恨提习武,便从不提及女人之事,李大人好生奇怪,便找来易木鱼打探虚实,说要赐一婢女予他为妻。易木鱼因为知道李大人为官公正,深得一方人民敬佩,自己才这么死心踏地地在李府执教整十年,李大人提出赐婢女一事,他便若有所思地点了头。

李大人赶紧叫来女眷,让她们将李府上上下下的丫环婢女集中在一起,选一个良吉之日,让易木鱼挑选一个婢女娶为妻室,带回东莞家乡,算是李府报答易木鱼十年授教之恩。

选定了吉日,李府可就热闹了,丫环婢女们各个穿戴光鲜整齐,个个涂脂抹粉,排成一队,等候易木鱼挑选。

易木鱼坐在李大人身边,目光把一字排开的丫环婢女们扫了一眼,然后对一旁的李大人十分欠意地摇摇头。

李大人很是纳闷,心想这群女孩子哪一个不是花朵一般的年华,你易木鱼一个老夫子还挑剔什么呀?

李大人仍然不放心地问:“一个也没看上?”

易木鱼面带愧疚地点点头。

正在这时,西面的厨房突然传来惊抓抓的叫喊声,传来女人的哭叫,接着厨房里冲出一股浓烟……原来厨房起火了,家丁们都跑去扑火。这时,一个身材健壮的厨女从浓烟滚滚的门里跳出来,边跳边大声叫道:“快!是蒸笼着火了!”厨女那肥大圆浑的臂,在长襟衫下滚动的情形,被易木鱼尽收眼底。

易木鱼对一旁的李大人说:“就她吧。”

李大人不放心地问:“就那个厨娘?”

易木鱼点点头。

李大人就更纳闷了,心想,易木鱼虽然老夫子一个,但也长得相貌堂堂,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个胖大擂捶的厨娘,那十几个丫环婢女哪个也比她强啊。再说这胖厨娘,是家眷们在那些挑选进李府做活的丫环们,分成三六九等之后,挑选出长相丑陋,四肢粗大愚憨的丫环,放进厨房做粗活的,没想到这个老夫子这看不上那也看不上,偏偏看上了这个干粗活的厨娘!

李大人在自家府上为易木鱼办了婚事,然后赐给易木鱼不少的银子,让他带着银子和妻子回东莞大岭山去,并一再叮嘱易木鱼,说:“大岭山土质精瘦,却是一方宝贵之地,适合种香蜜树、荔枝和土烟……要知道大岭山的糯米糍荔枝,肉肥味清甜,闻名广东,然而广东的烟叶中最属大岭山金鸡咀产的抽仔烟好,是上等的好烟……你想啊,这些上乘的土特产都产自大岭山,回去买片地种什么都能够发家。”

易木鱼听了李大人的话,默然点头,心中暗暗佩服李大人,竟然对大岭山的水土如此了如指掌。

因为李大人对易木鱼的选妻一事一直悬惑不解,直到易木鱼和厨娘走的那天,大门外车马齐备,只等启程,李大人把易木鱼叫到一边,问:“你到底看上这丫环什么了?”

易木鱼凑到李大人耳边说:“您没看见她那又圆又结实的屁股?将来会生崽呢!”

李大人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这个沉寂多年的老夫子开始下决心要传宗接代了。

易木鱼选妻的正确判断,决定了他后来儿孙满堂的事实,这个女人不但为他生儿养女,而且她那副健壮的好身板,在大岭山那片瘦脊的土地上,与丈夫同甘共苦,培育出了福荫几代的莞香。

2

易木鱼在未进入李忠堂府上当南宾之前,有过一段谜一般的人生经历,却是鲜为人知的。如果要将这个谜解开,话得从头说起。

易木鱼的父亲去世之后,他在父亲墓前立了祖碑,定下父亲的安葬之地,此地便是易家的祖坟地。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来历不明,他是父亲从一条野河涌里,捡回来的一个不明真相的婴儿——惟有救他一命,把他养大成人的父亲,才是他生命的开端和惟一。

安葬了父亲,变卖了店铺,买下了连着易屋后面那片山林的80多亩山地,合着原来的山林,就有了易家100多亩山地。

正当这个时候,易木鱼接到了广州一位珠宝商人的邀请,此人是易木鱼的朋友,叫刘进元。刘进元捎信说有事要与他商量,请他近日务必去广州一趟。

这位珠宝商人是廉州珠宝市场的老板,山东人,曾有过一段落难的经历,在他落难时遇到了易木鱼,那时易木鱼正在帮父亲打理莞城的土产生意。刘进元到江西一带做玉器生意,被人连抢带骗,落得个血本无归,还差点掉了脑袋,流落于莞城街头,在一家小酒肆天天赊钱喝醉,夜里便躺在酒肆门外的屋檐下。

易木鱼见此人不是一般的懒汉懦夫,只是一时有心结不开,堕落成这样,于是就请他吃饭喝酒,刘进元这才把自己的不幸告诉了易木鱼。

后来易木鱼帮助了这位玉器商人,给了他银子和盘缠,备齐马匹,让他上路。

刘进元这才回到了山东老家。后来这位商人东山再起,再次来到廉州,又做起了玉器生意。刘进元听说易木鱼父亲去世,就约他广州一见。

刘进元见了易木鱼,劝他跟自己一同做玉器生意,说目前广东玉器珠宝市场很旺,想支持他一些银子做玉器生意,待发财之后再归还于他。

易木鱼知道这山东人给他银子是想报恩,就推辞说自己不懂玉器珠宝之类的买卖,不好冒然。

刘进元说:“我教你怎么做不就成了吗,你先拿我的银子在我这里买下玉器珠宝,然后到别处去卖。再说你不是喜欢周游天下吗?这种方法既适合你的性格,也使你了解天下玉器市场的情况,这不两全齐美了吗?”

易木鱼一听,觉得有道理,于是从刘进元手中接下银子,后在他铺里买下一批玉器,然后游走四方,两年下来他确实赚了一笔钱,他要归还刘进元的本金,刘进元说什么也不收,说:“我落难之日,你大义救助于我,你我谁也没有想到有今天啊,我支持你银子做玉器生意,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在这条道上,有你这么一位知己的好友同伴……”

易木鱼很感动,收下银子,回了一趟大岭山易屋,正是清明季节,易木鱼进山去为父亲上坟。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而正是这件事情,改变了易木鱼后来的整个人生。

易木鱼为父亲上了坟,烧香磕头之后,便信步朝山林深处去。他发现南面山林多为杂木,没有多大的有用之材,可是当他走到北面一片山凹地的时候,发现成片的树林都开着黄色的小花朵,花香随山风阵阵吹来,令他精神一振,他猛吸了几口气,觉得这香气幽妙怡然,站在高处望下去,发现成群结团的蜜蜂在树上飞来飞去。凹地中央突兀地立着一棵参天大树,树身足有三人怀抱粗,树冠遮天盖日。

易木鱼心中大喜,他想这棵大树和那一片开花的林木想必就是香蜜树,他记得父亲曾说过大岭山一带的山林中,生长着许多野生香蜜树,这些香蜜树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先民放弃了打渔为生的活计,收网上岸,在山林中种起了香蜜树,后来星转斗移,一代又一代的先民过后,这连绵的山峦中就有了香蜜树的踪影。小时候,木鱼常见父亲把整棵的香蜜树砍回家中,剁成小块,晒干之后放在香炉里薰香,父亲说这香能驱病祈神。

易木鱼没有想到自己的山林中竟然有如此多的香蜜树,他围着大树转了几圈,当即就决定明年清明就把父亲的坟迁移到这棵香树底下安葬。

这个决定在心里定下之后,仰头朝树冠上一看,发现满树冠的淡黄色花朵,像满天星似的开放着,花香浓郁,在山风中一波一波地荡漾开……

易木鱼再往里走的时候,一处斜徒坡挡住了去路,斜坡看样子是年代久远的一处山体滑坡,留下纵横交错的树木随山体垮塌倒下,无数树木早已枯腐,被泥土埋没。

就在这时,他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他先以为是花香,但觉得香气从泥土中发出,他嗅着鼻子,走近那一堆枯木,发现阵阵香气,正是从枯木中发出。他扒开泥土和枯枝,在一层枯腐的树杆泥土中扒出了几块黑如铁、重如金的木疙瘩,他凑到鼻子下闻闻,果然香气浓郁,他心中大惊,心想这莫非就是番禺李大人常提及的沉香、黄熟吗?于是他继续寻找,又在泥土淹埋的枯木中找到了十几块形状各异的香木疙瘩,其中有一个鹅蛋大小的柳圆胆形的香囊,面呈褐色,擦去上面的泥土,便露出光润的色泽,依稀可见内含的神秘花纹,如琥珀一般闪着蓝幽幽的光晕。

易木鱼觉得这圆形东西很特别,便在手中把玩一阵,这时,他闻到一股奇香,从圆形的木疙瘩里发出来,人闻了之后顿时脑清气爽,他大吃一惊,心想这必定是人间传说的“香胆”。于是,他赶紧把寻找到的各色香木疙瘩装进口袋,口袋装满再用衣襟包裹,惟那只香胆,他小心异异地放在贴身的衣袋里。

他准备返回途中,天色已黯淡下来,再路经那棵大树时,突然发现树身有蓝光闪烁,觉得奇怪,便伫足定睛观看,蓝光却瞬间消失。

他很纳闷,刚才明明看见有蓝色光晕在闪耀,可转眼就不见了,难道是自己看花了眼?他走近大树,拍拍树身,说:“你就是我父亲说的那种香蜜树吧?你有多大岁数了?”他仰望着大树满树冠的花朵,心中陡生感动。

当他回首再看那一片开花的树林时,他明白了,这些野生的香树,都是那棵大树每年开花结的果,掉在地上,长成了一批又一批香树林,天长日久,因天旱水灾,树木枯腐而死,一批又一批的树倒在泥土中,树木中所含的香脂经风吹雨泡和阳光照射之后,木纹中沉积的香脂凝固起来,天长日久,香脂变得像铁一般坚硬,任雨水浸泡,泥土淹没也不腐不化,其质如同黄金一般逾久弥坚。这种柳圆形的香胆,更是奇绝,它长年被蚁蝼蚊蜂萦绕围噬,形成了光滑圆润的胆状形,就形成了后来人们流传久远的香胆。

对于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易木鱼并无多大的在意,只是心中窃喜所获香宝,而正是这一天谜一般的际遇,使易家就有了几代人的莞香传续。

这一年的夏天,刘进元托付易木鱼送一批珠宝翡翠到京师皇宫里去,说自己在广州生意繁忙,脱不开身,而这批翡翠珠宝是当朝的皇帝私下里购买的,又是皇帝急着要送给他的妃子和贵人们的。所以刘进元思来想去便请易木鱼替他跑一趟京城。

然而,刘进元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让易木鱼送去,自然是经过一番考量的,因为刘进元打心眼里信得过易木鱼。

易木鱼到了京城之后,在事先约定好的皇宫外一条叫锦衣街的客栈,与一位姓王的太监见了面。通过王公公把皇上定的玉器带回宫去。王公公拿出清单,一一点数,然后写收据。

就在交接玉器的过程中,王公公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就问易木鱼这香气从何而来?

易木鱼愣怔片刻,憨然一笑,说:“沉香,东莞大岭出产的沉香……”说着便从衣袋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黄熟”香木来,用手掂着,在王公公眼前一晃。

王公公紧吸鼻翼,然后吐出一口气,说:“真是奇香啊,过去只是听说,南粤之地产极品香料,这只是听说,没有亲眼目睹,也没亲自闻闻,这下知道了,这香不一般啦……你把它卖给我,怎么样啊?”

王公公眼里射出贪婪的光,紧盯着易木鱼手中那块形状怪异的东西,又说:“卖给我行吗?”

易木鱼说:“我不知道它该值多少银子,不敢冒然卖给公公……再说这东西放在身边防灾驱邪,如果遇到伤风咳嗽,切下几片香木,放进热水里泡泡,喝下去就不咳嗽了,出门在外,有这东西很管用……”

王公公说:“这有什么呢,你定个价不就行了嘛,再说你回到东莞不就有了吗?把它卖给我吧,将来宫庭的玉器珠宝生意,我全让你包做了!”

易木鱼想了想,就把这块极品的黄熟香给了王公公,王公公当即从腰间解出一些碎银来给了易木鱼,说:“虽然你这香料不值这些银子,但看在你人厚道,将来咱们还继续合作,就它了吧……不过下次来京,你可要多带一些香料来,我带入宫中,让妃子贵人格格们看看,如果喜欢,你不妨做做香料生意,怎么样?”

易木鱼想想,点了头,便答应了。

易木鱼来往于京城与南粤之间做珠宝玉器生意期间,也时不时地将莞香带入宫中卖买,每次王公公见他带来香料,赞不绝口,说宫里妃子、格格都疯抢这莞香,对珠玉的兴趣也大减。

易木鱼回到家中,将自己从山林中掏回来的香木分成类别,木纹中饱含金黄香脂的叫“黄熟”,木纹沉黑如铁的叫“黑格”,木纹中晶莹发亮如月光映照一般的叫“雨露香”,把这些香木切块成状,再请手工匠人做香木匣子,盒面用金黄缎子浆面,盒内用红绸压底,将香料放入盆中,顿时贵气了不少。易木鱼把包装精美的香品带入宫中,多数送给了王公公和一些购买珠玉数量大的妃子或王爷的家眷们,莞香的香气渐渐在宫庭内飘香四溢,皇帝闻到后追问下来,吓得王公公赶紧把实话说了,皇帝说既然南粤之地有此奇香之物,就让广东的巡抚送一些来吧。

皇上的一句话,从京城传到了广东省府,把鲁巡抚吓得出了冷汗,赶紧招来东莞知县一打听才知,这莞香确实出产东莞,而最属东莞大岭山一带的香为上品,然而将这种香带入宫庭的也正是东莞大岭山商人易木鱼。

广东省巡抚鲁大人虽然早有所闻,珠三角地区的一些山林地带从唐朝开始,就有渔民收网上岸,种香木树的历史。南粤之地的民众,更有用莞香焚香拜神的习俗,他的府上也是终年香烟袅绕,他的老母三天两头焚香念佛,他却从不觉得有什么奇妙处,只是觉得那仅仅是一方水土之雅俗而已,哪知此香气竟然惊动了京城皇宫,皇帝亲自传旨索香,这才使他大吃一惊后,赶紧考察莞香的来龙去脉。

因此,在事过若干年之后的皇宫里,被人陆续发现了皇宫进贡的贡折里,就有东莞进贡的“严露香”、“女儿香”、“黄熟香”、“沉香”等成批次的进贡记载。

首先发现这批进贡记载的人正是那位,以秀女身份选进宫的叶赫拉那兰儿,她在宫外就耳闻莞香,特别是莞香中的“女儿香”,深得皇帝和妃子们的喜爱,风流皇帝咸丰与妃子交欢时,每每必熏“女儿香”,于香气弥漫中,消魂蚀骨。兰儿自然深知皇上的喜好和迷恋,当她成为懿贵妃之后,便百般讨好身边太监,弄来上等莞香,洗香浴、薰香体、衣袖藏香片,作为当时还是懿贵妃的她,这身香气早已把咸丰皇帝薰染的五迷三道,很快就使这个昏庸皇帝迷香投怀了。

这自然是后话,与易木鱼进贡香品到皇宫,相距100年之后。

……

王公公捎信给易木鱼,说皇帝要购买一批玉器珠宝,还捎来一纸清单,清单上写有:秧苗绿的翡翠祖母绿100枚、波菜绿的如意100幅、翡色紫罗兰飘花玉镯、吊坠、耳环、手链、胸针、头簪各100枚。

易木鱼看了清单,吸了一口冷气,说:“这到底是皇上啊,口气如山河之大,这么一批珍贵的玉器,少说也要几十万两银子,这不付定金,我哪敢做这笔生意。”

王公公说:“皇上哪里会给你付什么定金啊,你先把玉货拿来,我保证皇上会一文不少地给你……再说,你在京城做玉器生意,做到皇宫里多不易啊,上上下下都知道你易木鱼,宫里的格格、妃子、贵人一听你来了,哪个不翘首以盼啊,再说你卖的莞香把皇太后、皇妃、格格们招引的哦,天天念叨,还说要用你们东莞的香木做寿棺呢!”

易木鱼一听,脸色都吓白了,说:“公公,你可要行行好啊,那玉器我易木鱼可以倾家荡产地先垫上,给皇上捎来,可将莞香做皇上寿棺……千万别往下想了,那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和简单的事。”

王公公说:“我只不过那么一说,看把你吓的!”

易木鱼回到广州,马不停蹄地找到了那位玉器商人,也就是刘进元的弟弟刘进忠,因为刘进元患病回家休养,把广东的玉器生意交给弟弟暂时打理。易木鱼将皇上要买玉器的事情一一道来,刘进忠一听心里紧张起来,心想,这皇上要的东西,能不给吗?如果有什么闪失,一一追逼下来,他也吃不消的啊。

俩人商量来去,合计出一个办法,易木鱼把皇上要的玉器一件不少地送去,既然皇帝说要买,咱就卖。可是玉器商人对易木鱼说:“尽管我哥哥与你是朋友,也对你的人品了如指掌,我当然也十分相信你的为人,但这批货数量多、耗资巨大,一旦有什么闪失,我哥哥和我可就破产了……我想啊,你还是先垫上点东西,待生意做成了,皇上的钱款也拿到手了,咱们再一五一十地算清帐,你看行吗?”

易木鱼当即痛快答应了,可一思量,便犯了难,说:“我除了家里那座易屋,还有一百亩的山林,就一无所有了,平时来来回回做玉器生意的银子,多半还在皇宫里的公公、妃子、贵人、格格的手里,还欠着我的债呢!”

刘进忠也犯了难,说:“听你说你有什么香宝贝,就把它先压上吧。”

易木鱼一听,心里咯噔一惊,心想,这个香宝贝可是无价的宝贝,常年揣在怀里驱病防灾不说,还有神灵保佑的妙用,个中奥秘只有他才明白,自己与这个香胆,心灵相通,相互依靠的那种应灵妙感也是无法以语言来说明白的。特别是在有一年的夏天,发生了一件事,使他彻底明白,这香胆确实是世人所说的灵通三界之神物,而不是一般俗物,便倍加珍惜起来。

这一年夏天,他去浙江义乌做一笔玉器生意,走水路,船上被三个歹人盯上了,一下船,三个歹人大刀阔斧地把他逼到一个僻静处,逼他交出银子和玉器。易木鱼被吓得大汗淋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空,天上正是乌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就在他伸手在怀里掏银子时,手指碰到了怀里捂热的香胆,他顿时就觉得手指有被刺发麻之感,接着就见天空一道电闪,一团刺目的白光从天而降,一个霹雳轰地一声炸响,在他和几个歹匪跟前炸开了花。这一瞬间只听见一个歹人惨叫一声,接着离他们最近的一棵大槐树被雷电劈成了两半。

易木鱼当时的身子如同钉子一样钉在了那里,雷电劈雳之后,定睛一看,一个歹人被电劈倒在地,身子圈成了虾米状,手脸都烧黑了,另外两个歹人醒过神来,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

这事让易木鱼震惊不已,在好长时间里都以为自己在梦中,对那场天灾人祸,他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可是每当回忆当时那种情境时,才隐隐觉得这事与他怀揣之物有关。于是他取出香胆,供在神灵位上,跪下重磕三个头,虔诚地谢神恩,然后小心翼翼装入怀中。

玉器商人得知这香宝贝,有祛病防灾的作用,并不知易木鱼在淅江一事,只是一次在与易木鱼喝醉酒,在易木鱼的只语片言中知道他有一宝物,他再三追问,易木鱼才说:“是从枯树痼结中取其脂凝脉结,听道人说此乃是灵通三界之神物。”

虽然玉器商人从未见过这宝,易木鱼又说的虚无缥缈,但是凭他兄长对易木鱼的信任和交情,再加之自己与易木鱼的交往,他知道易木鱼是一个不肆张扬之人,既然他这么说,这宝物一定非同一般。

玉器商人提出要以宝物做抵押,易木鱼想了三天三夜,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答应了,在交货那天,玉器商还特意在客栈旁边的鸿福酒楼要了一间严密的包间,俩人关门闭窗交接货物。当易木鱼把香胆交给玉器商人时,玉器商人却大失所望,他手握香胆转来转去地看,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神奇之处来,体积如鹅蛋大小,暗黄色,胆中隐约可见细小云纹,凑到鼻子下闻,一股奇香直抵心菲。

玉器商人左看右看,心中大惑,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宝贝,我怎么看不出来,它到底宝贝在哪里啊?就凭你跟我兄长的交往,他对你的赞赏……你也不是一个骗人的主,可这玩艺还是让我踏实不下来。”

易木鱼见玉器商人一脸的愁苦和不相信的样子,知道他不明白这宝贝的神奇所在,这是因为他与这宝贝没有缘分,互相没有通灵。

易木鱼很无奈,说:“这对你来说也许就是一个凡俗之物,也不为奇,可对我来说,却是无价之宝,我拿无价之宝与你做抵押,你还有什么不踏实的?”

玉器商人无奈,说:“好吧,我信得过你,不过你把这批玉器送到京城之后把银子要回,咱们算清之后,这宝贝还是归还于你。”

俩人立了字据,易木鱼便起程了。

到了皇宫,见到了等待猴急的王公公,王公公说:“你再不来,皇上可就要拿我的头去献给他那些妃子了,妃子贵人格格们天天跟皇上要玉佩,皇上那个烦哟,见我就上火……”

王公公见了件件玉器货真形美,嘴里就直打啧啧,两眼直放光,拿玉器的手指都颤抖了。

易木鱼问:“王公公,玉货怎么样?”

王公公说:“好!美!”

王公公与易木鱼立了字据,要易木鱼在皇宫边上的客栈住下,等他在皇上那里要来了银子,再回应他。于是就把玉器给皇上送去了。

哪知道一等就七天。到第八天王公公才露面,一见易木鱼就苦瓜着脸,说:“皇上说他最近手头吃紧,付不了玉器钱了。”

易木鱼一听就乐了,说:“哪有天子欠债不还之理?想必是公公吞没了吧?”

王公公一听,那张苦瓜脸就更难看了,说:“你等着……”

隔了一日,王公公拿来一幅黄绫,没有打开之前,王公公要易木鱼跪下接皇帝的谕旨。

易木鱼很奇怪,说:“皇帝欠我的银子,我跟他跪什么?那是你们太监的事,免了吧。”易木鱼硬是不下跪,王公公也没有办法,于是展开黄绫给易木鱼看,上面写着“当今皇帝欠东莞易木鱼白银二十五万两。”而且盖有皇帝的玉玺。

易木鱼一看,傻了,他说:“哪有皇上欠老百姓的银子之理?”

王公公便压低嗓门说:“这你就不明白了,皇上花钱难啦,先要通过财政司,再经过国库部批准,哪有随便在金库里拿钱花之理?”

易木鱼就更不明白了,说:“天下都是皇上的,金库还不是他的吗?”

王公公说:“这你就不知了,这是皇宫里的规矩,从先皇传下来的,先皇立的皇规,哪一代皇上也不敢违背啊!”

易木鱼说:“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拿着这张皇上的亲笔欠条去见我那位朋友吧,再说这批货是他抵押给我的……”

王公公说:“你用什么东西做的抵押?这批货可不少银子呐!”

易木鱼吞吐起来,说:“一个小玩物……”

公公说:“什么小玩物,就敢抵押这么重的玉器?”

王公公有玩尽天下奇物之癖好,听到哪里有奇物,他必定穷追不舍。

易木鱼说:“没什么,一个树疙瘩。”

王公公说:“一树疙瘩就值那么多钱啊?”王公公贪婪的目光直盯着易木鱼,老实巴交的易木鱼被盯得心里直发虚,说:“嗨,你就别盯着我看了,就一个长在香木树上的脉结,我们南粤人把它叫着香胆。”

王公公听了,愣怔了片刻,他明白这不是一般俗物,他曾在皇宫的皇书记载中看到过,说民间藏有一种奇物,属香树体内之精华,此物能去病驱灾之奇效,是灵通三界之神物,此物全国最多也只有三五枚,惟南粤产香之地有之。

王公公愣怔的片刻中,脑子翻腾出那些字里行间的记载。

王公公说:“你下次带来让我也看看,是不是民间传说的那种东西,如果是的话,那你可就发大财了。”

易木鱼没有领会王公公话里话外的意思,便带着皇上写的亲笔欠条,回到了广州,见到玉器商人刘进忠,他什么话也没说,便把皇上的亲笔欠条放在刘进忠面前。

玉器商人看后,说:“你行啊,拿我这么多的玉器去皇宫做买卖,没带回一两银子,却带回皇上的一绢欠条,真是稀罕之物啊!”

玉器商人虽然没有大发雷霆,但是满脸的阴郁却让易木鱼深感愧疚和不安。

沉默片刻之后,易木鱼突然想出一个主意,就对郁闷中的玉器商人说:“这事理应由我来担当,我大岭山有一所易屋和一百多亩山地,我将其作为抵押,待我把皇帝的欠账要回来了之后,再赎回我的房子和地……您看怎么样?”

玉器商人听了易木鱼的话,犹豫地点了点头。

易木鱼当即就写下了一个将易家房屋和山地抵押给刘进忠的契约,交给了刘进忠,刘进忠看了抵押条款,喃喃道:“这事我还是要与哥哥刘进元商量之后再作决定。”

于是易木鱼将欠条小心翼翼地收好,等待刘进元的回话。

一些日子过去之后,玉器商人匆匆将易木鱼叫去,说他回了一趟山东,将皇帝欠账,以及易木鱼将房屋和山地作为抵押之事对哥哥讲了,他哥哥将他大骂一通,说他逼人太盛,这是皇帝欠账,而不是易木鱼欠账,如果当初不是易木鱼救他,如今他的尸骨都不知抛到何处了。刘进元让刘进忠立即将香胆和契约都还给易木鱼,皇帝的欠款让易木鱼慢慢去收,如果收不回来,这二十五万的皇帝欠银,他刘进元一个人担了。

刘进忠将香胆和房屋山地的抵押契约还于易木鱼,易木鱼坚决不肯收下。

刘进忠无奈之下,说:“难道你要让我病重的哥哥专程来跟你交涉不成?”

易木鱼一下就呆纳了,不知如何是好,他深为这位患难之交的朋友的大义大恩而感慨。他收起香胆和契约,对刘进忠说:“请相信我易木鱼也是诚信忠义之人,我一定将这笔银子如数归还刘大哥,他的大恩大德我会铭记于心……”

事隔十年之后,易木鱼确实将这笔银子如数归还了刘家。虽然刘进元在易木鱼还银子之前就去世了,但是易木鱼还是将二十五万两银子交给了刘进元的后人。

3

易木鱼在京城做玉器生意期间,与宫中的西翠格格认识到相爱这事,惟有宫中太监王公公知晓。

易木鱼的英俊厚道和精明,使见过易木鱼几面之后的西翠格格心生爱慕之情。格格便托王公公从中牵线,三番五次表示要随易木鱼到南粤之东的大岭山,与他结成夫妻。可是易木鱼虽年岁不小,但也不敢讨一个皇宫的格格回到大岭山啊!他拒绝了格格的美意,格格自然是十分伤心。一年之后,易木鱼再次到京城,那个牵线的王公公告诉他,格格病入膏肓,就想见你一面,易木鱼就随公公进了皇宫,见到了原本如花似玉的格格,却已变成眼前的残枯之形。易木鱼心中大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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