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下第一床

这个女人啊，跟你一样，长着一对大奶波和一胯会生崽的屁股，不同的是这个女人的屁股是坐在皇宫的金銮殿里，而你是坐在大岭山鸡翅岭易家的土屋里……”

丈夫的话并没有消除她深哽于心的疑虑和郁结，而是让她更大地陷入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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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兰儿，这个大岭山莞香世家的第五代儿媳妇，自从在公公婆婆手中接过祖传的香炉之后，与丈夫存璞勤谨地维持着易家那片残存的香林，对公公婆婆留下的遗托，她是一点都不敢马虎。

可是尽管这样，仍有一个深藏于心的郁结，一直在上官兰儿的心里化解不开。不管事隔多少年，这个郁结一直侵扰着上官兰儿的内心，随着时间的久远却越来越深沉，越来越无法化解。

上官兰儿没有将这个化解不开的郁结告诉任何人，甚至她的丈夫存璞，也不知道藏在她心里的秘密——那就是每当夜深人静，她脑海中就会出现一个陌生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远在京城里那个皇帝的女人。

上官兰儿每每想起这个女人，脑海中就会幻化出无数种女人的模样来，无数模样的女人，使上官兰儿无从断定哪一个就是那个使他们易家的莞香毁于一旦的女人——也就是京城皇帝的女人？

上官兰儿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锥心地去想，越想这个女人的形象就越加模糊，久而久之，这个女人的形象就模糊的像一团雾——一团穿戴绫罗绸缎、浑身金玉珠宝叮当作响的雾。

就是这个雾一样的女人，常常走进上官兰儿的梦中，与上官兰儿默然对视……

这个心结起始于若干年前，她亲眼目睹了一个衙役提着石灰桶，走进易家那片香林，将一棵棵老香树刷上白色的记号，接着成批的老香树在没日没夜地砍伐声中倒下了……接着，她又亲眼目睹了因砍树而过度劳累死去的衙役，接着又因为寻找那棵时隐时现的老香树，树林中突然刮起大风，大风过后又起大雾，被吓得半死的两个衙役为逃命而被役官bY死的情境……接着，又亲眼目睹了倒在一片白花花锯沫中气绝身亡的公公……

这一切，凝结成一种坚硬的郁结，盘亘在她的心里，形成了后来那个女人常常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她与那个皇帝的女人对视的背景。

这个女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这种疑惑和悬念在上官兰儿心里千折百^康彼嗨稼は氲氖焙颍煞蛟倒哪蔷浠埃慊岣∩闲睦础罢飧雠税。阋谎ぷ乓欢源竽滩ê鸵豢杌嵘痰钠ü桑煌氖钦飧雠说钠ü墒亲诨使慕瘀堑罾铮闶亲诖罅肷郊Τ崃胍准业耐廖堇铩?

丈夫的话并没有消除她深哽于心的疑虑和郁结，而是让她更大地陷入迷惑。

其实，上官兰儿怎么会知道，远在京城的那个女人，从生命的开端，就与她有着不谋的暗合，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更是有着天降般的巧合。

仿佛这两个素未蒙面的女人，她们的出生，甚至她们的命运，都被冥冥之中的一双手在掌控着，将她们在无形中捏在了一起。

首先，京城那个女人，与上官兰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出生，她们的乳名都叫“兰儿”。前者叫叶赫拉那兰儿，后者叫上官兰儿。一个出生在京城的一条叫柴火胡同的深巷里的一个官宦家；一个出生在珠三角南粤海岸的一个农民家。

她们出生后，都被叫着“兰儿”。

京城的那个兰儿16岁那一年，被选为“秀女”进宫，而南粤海岸边的那个兰儿，16岁那一年嫁到了大岭山易屋。嫁到大岭山易屋的兰儿，出嫁是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出嫁那天乘坐的是四人抬的花轿，从长安的上官村抬到了大岭山的易屋，婚礼古朴而讲究，简单而热闹，然而，正是这种古老的仪式，便决定了一个女孩儿将来一生的命运。

可是，同样16岁就出阁的京城柴火胡同里的那个兰儿，她的情境就完全不同了。这个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女孩儿，演变为宫中秀女，这种转变过程，就费了很大的周折。因为从历史以来，皇宫中的后宫，上至皇后，下至宫女，都是从各旗的旗人女子中挑选出来的，这就是宫廷三年一选的“秀女”。这些参选的女孩儿，第一年选不上，就得待三年之后再选，如果再选不上，就得立马匆匆嫁人了，因为岁月不饶人。参选的秀女们，都是由各旗选送，选中的秀女一般都是坐各家的骡车或马车进京，因为秀女们各自的家境不同，坐的车辆就有区别，出生于官宦之家的叶赫拉那兰儿，自然就是乘坐自家的马车去皇宫了。应选的第一天，秀女们从各地赶到京城，由各旗的参领带领着，鱼贯衔尾而行，不管是骡车还是马车，车上都都挂着双灯，灯上有“某旗某佐领某某人之女”的标识。日落西山时发车，入夜时分进入地安门，到达神武门外等待宫门开启后下车，这一路上的颠簸和热闹，使第一次出远门的兰儿又惊又怕又喜，她心里明白，如果此行被选中，她的命运将彻底改变，她的一生便会在那个神秘的让她心跳的皇宫里度过，在她16岁的人生经验中，想象那个深严壁垒的皇宫里，一定是金玉铺地，珠宝筑墙……想想人这一辈子如果生活在那样一种金碧辉煌的世界里，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啊？她在车上憧憬着未来，好奇地将头伸出窗外，东张西望之后，她把头缩了回去，因为她只看到了一张张灰头土脸的参领们疲惫的脸，没有表情，只有僵硬的沉默，这给兰儿的想象差距太远了。这时天已经炓尽了，窗外灯光闪烁，各个选送秀女的车辆前的双灯都亮着，接着就听见一个干哑的声音叫道：“进宫！”于是，这些选送的秀女纷纷下车来，排成长队，在宫中太监的引导下，按顺序进入顺真门，再由太监引入宫中，在御花园里，选送的秀女们五六人一排，供皇上和太后选阅，被看中的秀女，就留下她的名牌，这叫“留牌子”，没有被选中的就叫“撂牌子”。经复选后，再度被选中的秀女，有两种命运，一是赐予皇室王公或宗室之家，一是留于宫中，随侍皇帝左右，成为后妃的候选人。然而，叶赫拉那兰儿是幸运的，她被一选和再选都选中，被留在皇宫里侍候皇上。这不知道对一个才16岁的女孩儿一生的命运，是福还是灾难。但是这个懵懂无知的女孩儿当跨进皇宫的第一步，就在冥冥之中，奠定了一个女人的命运和一段中国历史永远难以抹去的伤痕。这个进宫后的女孩儿，在后来的时光里，如果不是因宫中的日子闲极无聊，一个人跑到静怡轩去唱一曲“艳阳天”招来咸帝的话，便不会有后来晚清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和那段历史中，这个女人那庞杂而繁复的人生经历，也更不会有那个女人痴醉于莞香，并把对莞香的贪婪，演绎到了那般疯狂的地步，易家也不至于遭受如此大的灾祸，也不会让易屋里的那个女人，心藏郁结而永远不解。

可是，一个在大岭山的女人，怎么知道京城里的那个女人，由兰儿到秀女再成为懿缤，再由懿缤升为懿妃这种复杂的过程，将是怎样在改变着一个女孩儿的内心世界，是怎样在改变着一个女孩儿的人生，然而就是这种复杂多变的经历，使她一踏进宫廷就领略到了莞香这种神秘而高贵、却又消魂蚀骨的迷人香味，能够使皇权在握的男人神魂颠倒。她常常在烟雾缭绕的香浴中，感受到了一个从秀女到贵妃整个过程，那讳莫若深的玄机与奥秘——那就是咸丰皇帝对于她身体中所散发出来的那种隐秘的、无形无影的、却又无不入骨入魂的神秘香味痴迷，而使他沉迷香欲不能自拔。因为京城里的那个兰儿自幼就从在宫廷当官的祖父那里得知，广东地区产有人世间最好的香品，而且这些香品都出于东莞大岭山年近300年以上的莞香树。

皇宫中的那个女人，自然是不失时机地把握自己受宠的机会，首先是命广州巡抚张大人亲自派香吏去东莞地区收集香王树，大岭山森林中的莞香王几乎被砍伐一空。这些香王树运回京城后，做成了皇宫中那张“天下第一床”。这张床是在几十吨的香木中，精挑细凿出最好的沉香木做成。后来，这个叫兰儿的女人成了慈禧太后，而且在这张莞香弥漫的皇床上，度过了她48年垂帘听政的政治生涯。

两个同样经历过莞香焚香沐浴一生的女人，虽然生命的开端有着惊人的相同，但在悠悠莞香的熏染中，各自的命运却是那般地不同。

上官兰儿哪里会知道，他们易家的老香树，运到京城之后，那个与她一样被叫着兰儿的女人，已是皇帝的宠妃，当她看到这么多的香气撩人的树木，源源不断地从广东运到京城，满心欢喜的她自然要在咸帝耳边进言，祈求皇上赐予那些从上到下，为莞香效力的官吏们的升官和嘉奖。接着，上至广州巡抚、下至东莞县令，大大小小的官吏们，都得到了皇上的嘉奖和提升。一时间，莞香就成了各级官员进贡皇妃皇太后而升官发财的法宝。

接下来，这个痴爱莞香的女人，首先让宫中太监在全国寻找一流的雕刻艺人和一流的木匠，于是，一百多名工匠用了三年时间，用了十五吨香木，做成了一张“凤床”。咸丰皇帝在看了这张举世无双的床之后，顿时惊讶得瞠目结舌，他万万没有想到，人世间还有如此珍奇之木，有如此能工巧匠，将一张床做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咸丰皇帝当即就将这张床命名为“天下第一床”。

这张用了十五吨莞香木，整个床身雕刻了59只凤凰，11条青龙。6根床柱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床顶有只只凤凰飞翔于云彩之中，而床腿、护手、床裙却雕刻着五爪青龙，这都是用整块莞香木板雕刻而成。不管是59只凤凰还是11条青龙，都是利用了莞香天然的木纹雕刻出花纹，木纹中蕴含着丰富的香脂，香脂浸透于木纹之间，经日月精华的渗透，如云、如烟，飘然似仙，不同年龄的香树，呈现出不同的花纹，各形状的花纹，都显示出高贵悠远的神韵，既有袤远天界的幽深，又有凡俗人间的温馨和亲近。59只凤凰各姿各态，宛如穿行于神渺云端，或伫立于浩瀚烟海，片片羽毛顺其木纹的天然，出脱于鲜活的质感，仿佛缕缕香气从羽毛里溢出来。11条青龙虽然匍匐于凤凰之下，可因雕刻技艺的精湛，使条条青龙都活灵活现，就连根根龙须的轻轻眨动，也是那么气息可感。

最让拥有这张床的女人感到舒心和满意的是，整个床的各个关键处，没有一钉一卯。她最忌讳坚硬丁卯的东西，因为她每天都要面对皇宫中辉煌之下的残酷，富贵背后的血腥，生存的空间里处处都布满了险钉危卯……她喜欢这种自然和谐的相依相生，她迷恋这来自自然的浑然天成。她的这种喜好，也是她作为一个女人，一生不为人知的秘密。然而，在宫廷中，她是没有秘密的，上有皇帝，下有太监，身边的事哪里还有一点隐私，惟有这内心的那点喜好，才是她在众目睽睽背后，将自己的身体藏在这张床里面的时候，才有感受自己隐私和秘密的自由。在这张床上，她尽情地滋养和放纵着自己的秘密和被禁锢的心灵，阵阵的女儿香，使她触摸到身为女儿身的最真实的情感内核。

可就是这么一张床，竭尽了一个女人内心对权利的渴望，对物质占有的强烈欲望，也正是在这张床上，完成了身为女人、又为皇帝的一生的辉煌与悲哀。

拥有这张床的女人，仍然要应付皇宫中的勾心斗角，杀机四伏的皇权争纷，她得竭尽自己从一个从兰儿到秀女，由秀女到皇妃的全部经验和全部聪明和心机，才终达权力巅峰。作为人妻、人母，她权倾一时却年轻丧夫、中年丧子。作为大权在握的皇太后，她工以心计，在男人的权力世界里纵横捭阖，作为晚清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她不仅要面对世界列强的欺凌，更要应付国内摇摇欲坠的破败局面，她心力交瘁，百般挣扎，终也难挽颓势。

然而，正是这张“天下第一床”，却给了她莫大的安抚，这种来自南海岸边的神奇香木，不但令她有了稍许的心定神安，也给于她体味一个女人的柔软和无助。躺在这张床上，她才真正感受到了在皇权斗争中无法体味到的轻松。这些神秘的气息，贯穿了她的呼吸，遍布她的身体的每个感觉细胞，往往在这时，她才想起自己是一个女人，一个香魂飘逸的女人，她才触摸到自己作为女儿身最真实的欲求。于是，多少的尖锐伤痛和多少梦幻渴望，都在这幽幽香魂中得到抚慰。

这个与东莞大岭山那个有着同样乳名的女人，在经历了人生78年之后去世，而东莞大岭山那个叫兰儿的女人，却活到了106岁才离开人世，不同时间的死亡，却把两个同样香薰一生的女人的命运截然区分开来。

京城皇宫中的女人，在去世之前，做了一件令人泣嘘不已的事情，她把一直侍候在身边的老太监李莲英叫到身边，对老太监说了一些人间烟火、人之常情的离别话。像慈禧这样一个一生都生活在权利争夺的刀锋险情中的女人，心里是最为敏感的，特别是对生命渐渐的衰败，生命尽头那丝丝缕缕的陨落，她更是心知肚明，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命尽气断的时光，所以，对这个陪伴了她几十年的老太监，说出了自己贴心的话。

慈禧说：“我知道，人活一万年最终也是个死，这肉身埋在金子银子堆里，也是要腐烂发臭的……想一想这一生啊，遗憾啦！我身为女人却没有享受到作为一个女人，一生的庸常与俗安，什么相夫教子，老来子孙绕膝，这些都与我无关，我作为一个女人，却要为了什么社稷江山，耗尽一身女儿骨，费尽了一腔女儿情。我这是女儿身，男人魂啊……到死了，那也得把女儿魂还给我吧？我怎么也得做一回女人吧……我啊，总惦记着从广东东莞进贡的女儿香，我想把女儿香放进我的棺材里，作为我的陪葬，将女儿香放进我的衣袖里……那红袖飘香，是我一生都想的俗念啊。让这种浸透了女儿体香、最有女儿情怀的俗物，伴我下世再做女儿时，不再受人间这番苦痛和折磨啦！”

慈禧太后的一席话，让老太监泣嘘悲泪。悲的是男人的泪。是男人对一个一生未了女儿情的女人而悲的怜惜之泪。

以女儿香陪葬慈禧的这件事，大概只有这个老太监知道，但是慈禧为什么最终要以女儿香陪伴自己，这个中奥秘，恐怕连这个跟了她一辈子的太监，也未必知道的深刻。这自然就成了这个女人永远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