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香树浑身闪着幽蓝色的光芒,从密林中凸显出来,在月光下如同一贴巨大的剪影。香树浑身上下闪动着蓝色的光,好像吐纳着一种幽蓝色的气体,气体轻轻环绕树身沿着月亮的清辉伸到天空。天空出现了一种似云非云的白色气流,在月亮与老香树之间徘徊氤氲……老香树焕发出梦幻一般的光晕……
34
七月的一个夜晚,月光把大岭山绵绵延延的山峦映照的一片银白。月夜的寂静,仿佛可以听见村庄沉夜之中的呼吸。
上官兰儿待丈夫和孩子们都歇息之后,走出房门站在台阶上拍打身上的尘土,看见院子的大门还没有关上,便去关大门,这时她发现大门外一片银白光亮,觉得这月光刺眼,便抬头朝远处望去,远处的山峦很静,仿佛可以听见夜鸟的呢喃声。
门前那棵老榕树,在月光下耸立着纹丝不动的庞大影子,片片枝叶似乎都被月光梳理了一遍,显得那么光洁和柔顺。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落下来,映照在地上和台阶上,台阶的石缝里长出来的几棵苦蒿和马蹄莲都看的清清楚楚。
上官兰儿茫然地望着老榕树,心想,今晚的月怎么这么亮啊,便不由自主地迈开腿走出了大门,犹豫片刻后又转到了易屋后面去。
易屋后面那片山林,是易家的香园,上官兰儿望着远处的山林,心里仍然在想,今晚的月亮怎么就这么亮啊?
上官兰儿时常站在易屋的后面看自己家的那片山林,天晴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家的香林被阳光照耀着,热气腾腾地散发着树木的生生活气,她会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吸几口气,心里便有说不出来的舒坦。下雨天,屋后的山林被茫茫雨雾笼罩着,丈夫正在林子里劳作,她便拉长嗓子朝山里吆吼——回来嘞……食饭嘞……
上官兰儿的声音柔绵细长,声声都传到山林里,丈夫听见了,便下山回屋。
……
就在这时,上官兰儿虚眯着眼睛往自家的香园w保吹搅松桔昀锍鱿值囊煌爬渡墓庋妫峭殴庋嬖谙跋吧炼龃笱劬Χǘǖ乜戳艘换岫谎矍暗那榫尘袅恕彀。∧遣皇钦玖⒃谏桔昀锏哪强美舷闶髀穑?
此刻,老香树浑身闪着幽蓝色的光芒,从密林中凸显出来,在月光下如同一贴巨大的剪影。香树浑身上下吐纳着一种幽蓝色的气体,气体轻轻环绕树身沿着月亮的清辉伸到天空,天空中便出现了一种似云非云的白色气流,与月亮与老香树之间徘徊氤氲,老香树焕发出梦幻一般的光晕……
上官兰儿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她心里惊呼道——天啦,这棵老树和天上的神仙在会面吗?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谁会相信啦!
虽然过去她听丈夫说过,他的老祖先曾看见过那棵老香树在月夜里闪光的情景,当今天亲眼目睹之后,上官兰儿还是被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此刻很想大声呼叫丈夫,让他也来观看这种奇妙的情景,但是上官兰儿不敢惊动了天上的那轮月亮,怕这种神秘的情形被她的叫声惊散了。上官兰儿记得在多年前,易家的香树遭砍伐的时候,这棵老香树躲过了那场灾难之后的一天深夜,村人在村口发现了老香树发光的情景,当她和丈夫赶到村口时,那种闪光的情景很快就消失了。
上官兰儿立马跪下,双手合十,虔诚祈祷道:“老香树,老神仙啊,您显灵了,您在保佑我们大岭山,保佑我们易家啊……”
上官兰儿反复念叨,直到语无伦次,泪水从脸颊上流下来。
当上官兰儿擦干泪水,再看山坳里的那棵老香树时,那棵老香树已经沉入茫茫月色中去了,与周围的山林朦胧成了一片,认不出哪是那棵老香树了。
上官兰儿怔怔地望着迷蒙的山林,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一个神奇的梦,当她移动双腿转回屋时,她猛然打了一个激灵,她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上官兰儿回到屋里,站在堂屋中央,望着八仙桌上供奉着的祖先们的灵位,半天没有动弹,她被一种无法知晓的神秘力量震慑了,她想,这天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久久之后,上官兰儿进到屋里,把刚才看到的情形告诉了丈夫,本是睡意朦胧的丈夫听了之后,一下坐立起身来,他望着神情恍惚的老婆,说:“你怎么不叫我,让我也去看看……”
上官兰儿说:“一会儿时间,就没有了……老香树的样子好神奇啊,看了之后,我这心里……”上官兰儿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存璞讶然地望着上官兰儿,把她揽进怀里。上官兰儿把头贴着丈夫的胸口,神情幽然地说:“真是奇啊,那种光是蓝色的,好看呢……”
存璞低下头,望着泪光淋淋的兰儿,说:“难怪老祖先说莞香是灵通三界的神物呢……老树在这世上存活了多少年,谁也不清楚啊,惟有天上的太阳和月亮清楚,老香树身上吸纳存留着天地间的日月精华,这些凝聚的香气在月夜里,被月光映照,焕发出亮光……兰儿,你记不记得,当初衙门来了这么多人砍我们家的香树,百年以上的大树几乎砍尽,唯独这棵老香树,眼睁睁地就找不见了,把衙门里的官人吓得直打哆嗦,后来又刮起大风,下起大雾……那天夜里,我阿爸悄悄对我说,这是我们的老香树发威了显灵了啊……果真,老香树就活脱脱地躲过了这场大劫,你说这奇不奇啊?”
上官兰儿怔怔地望这丈夫,半天才说:“老香树的脚底下埋着我们易家的祖先呢……”
这个夜晚,上官兰儿和丈夫相依相偎,仿佛被一种不可知的神秘力量所震慑和感动。
自从父亲易天农被活活气死后,上官兰儿就更加精心地帮助丈夫料理香园,虽然香树被砍伐之后已经是元气大伤,满香园一片残败,偌大的香园只剩下刚种不久的幼树和不成年的树,如若要产上等的香品,那也是要等到几十年乃至上百年以后了。
存璞遵照父亲的遗嘱,也是父亲生前传授给他的秘方,用一种特制的黄土,将那些被砍断的树头用黄土掩埋起来。
存璞和上官兰儿把父亲安葬之后,就开始掩埋香园中遍布的被砍树头,这些树头都几乎离地一二尺高,当时那些衙役们砍伐时为了省力,就随手留下一截齐腰高的树头。一截截残留的树头,光秃秃立在那里,像一个个被砍去头颅的身子……存璞每每目睹这种情境,心就被揪痛。
当存璞把每一个树头都掩埋完毕之后,猛然一看,像一个挨着一个的坟墓……存璞一下就呆愣住了,他觉得,这些被伐掉的香树,是伴随易家一代又一代,甚至是血脉相依的亲人啊!看着这一堆堆新坟,父亲临终时的那双悲愤的眼睛,就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父亲的双眼里饱含着一个易家后代,对祖传几代的香林毁于一旦的致命悲伤和极大罪恶感,使父亲至死也没有合闭上那双悲伤而忏悔的眼睛。
存璞久久地站立在掩埋后的树坟中间,闻到阵阵泥土的浑厚味道,心里涌出阵阵悲伤,他担忧易家世代赖以生存的香业,从此断送在自己的手里,父亲的离去,像一座大山顷刻间倒塌,他没有了任何依靠,但是想支撑易家香业,将来要做香市大王的暗自决心,在他幼时的心灵就萌生的念头,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坚定牢固。可是面对满园的残败,以及满园还不不成年的香树,存璞彷徨了。
这一天,存璞面对座座新坟,长跪不起,悲恸的哭声久久在山林里回响。
35
几年之后的一天夜里,吃过晚饭之后,存璞沉默寡言地坐在一旁看几个孩子子在丢石子玩,昏黄的油灯映着他黯然的面孔,这张静止的面孔,突然抽搐了一下,他受惊似的梗起脖子,目光眩惑地望着一个地方,像是在倾听什么,半天一动不动。
丈夫的奇怪模样,把一旁的上官兰儿吓了一跳,她轻轻走近丈夫,用手在他眼前晃晃,丈夫竟浑然不觉。
上官兰儿就更纳闷了,因为多年来丈夫总是郁郁寡欢,为易家大小六口人的生计四处奔波,人极显疲惫和劳累,这已让上官兰儿揪心的了,又看到丈夫神经质地发愣,上官兰儿就更加忧虑。
上官兰儿轻声叫道:“他爸……你?”
存璞猛然站起来,直奔出大门,在大门外站立一会儿,然后就去柴屋找出扎火把的木柴,快手快脚地扎了一个火把,沾上松油点着火,孩子们也跟着跑出来,见父亲扎了火把,稀奇的很,围着存璞手里的火把又跳又叫。
上官兰儿对丈夫莫名其妙的举动很是奇怪了,问:“天黑了,去哪里?”
存璞的神情仍然怪异,他目光炯炯地望着上官兰儿,说:“去香园,我闻到了……”
上官兰儿说:“闻到什么了?”
存璞二话没说,拉起上官兰儿的手,就朝自己家的香园走去,一路上走得急,火把被山风猛烈地吹拂着,呼呼啦啦地响。
上官兰儿很害怕,她被丈夫拉着,高一脚矮一脚,趔趔趄趄几次要摔倒,但都被心急火燎的存璞紧紧地拽了起来,两人就这样疯了似的进了香园。
存璞站在那片埋葬着老树头的坟堆中间,一堆堆黄土包已经长满了野草,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阴森鬼魅。
存璞高举着火把,火光照映着他的一个侧面,他的一只眼睛里闪动着黑色的光芒,他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转过头震惊地望着不知所措的上官兰儿,说:“我真的闻到了!”
存璞真的闻到了空气中有一股让他久违的气息,盘旋在夜空中,正丝丝缕缕地绕面而来。
存璞情绪激动起来,将火把递给上官兰儿,蹲在眼前的一个土堆前,三下两下扒开掩埋树头的黄土,树头露出来了,经过几年蕴藏的树口已经结痂变色,那些当时被刀砍锯割的伤口变成一团乌黑沉郁犹如琥珀一样的香脂,香脂凝固在树头的木纹里,香脂的四周活跃着一窝褐色蚂蚁,它们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火光惊散,而是如痴如醉地在香团上爬来爬去,对香脂吐纳着涎水和精液……
看到这种情形,存璞睁大了眼睛,顿时开塞大悟,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在树头上取香,发现但凡有香脂的地方就有许多的蚂蚁围绕,他就用树枝把蚂蚁统统赶走,父亲立马地制止他,说没有这些蚁蝼蚊虫,香树溢出的油脂怎么变得香啊!存璞自然是不明白其中道理,父亲也没有告诉他,这一直在他心里是一个疑惑。眼前的情境,使存璞一下明白了父亲制止他的用意,正是这些蚁蝼蚊虫的浸润,使树头溢出的香脂受真菌感染,才得以变成后来的珍贵奇香。
存璞用手轻轻一拂,一窝蚂蚁被赶下树头,被惊扰的蚂蚁这才惊慌逃散。存璞怕凿香的时候伤着它们,怔怔地望着四散的蚂蚁,心里充满了好奇。
存璞从腰间取出刀具,先轻轻凿下一块树头中间的香脂,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凑到鼻子下闻,一股奇香,直沁心肺。
存璞压低嗓门,颤抖着声音叫道:“兰儿……”
兰儿讶然地望着丈夫,说:“什么?”
存璞猛然站立起来,说:“你闻闻!”
上官兰儿从丈夫手里接过香块,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便立马怔住了,这个在易家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在与莞香朝朝暮暮的熏染中,她懂得什么是好香,当她闻了手中的香木之后,眼睛顿时就发亮了。她由惊喜而闪亮的眸子与丈夫对视着,半天两口子都说不出话来。
存璞手捧沉甸甸的香木,一下跪在了老树头的跟前,顿时热泪滚滚,存璞哽咽说道:“阿爸啊,你一生的心血没有白费啊!这都如您所愿,老树头真的出香了……阿爸,大岭山的根脉和我们易家的香脉,断不了了……”
存璞声声凄切,句句如泣如诉,上官兰儿听了浑身都战栗起来。
老香树将博大的沉默和百年的积蓄,毫无保留地留给了它们的后人。
这个莞香世家的第五代传人,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跪对传世几代的老香树头,深深地祈祷,深深地感恩。
接着,存璞和兰儿一个挨着一个把掩埋的树头,扒开来看了,几乎都程度不同,质地不同地凝结了香脂,存璞通过这些香脂的颜色和形状,分别把它们叫着:鹧鸪斑、马尾渗、血结、黄熟。这些凝香经过几年的沉淀之后,遍布于根部的每一条根纹里,随意凿下一块,都是沉甸甸的。
当他们把翻开的树头重新用土掩埋好之后,他们的衣服头发都被夜露湿透了,火把早已熄灭,四周一片黢黑,他们互相搀扶着,摸索着走出香林,回到家里已是后半夜了。
存璞换了干衣,可怎么也不想睡了,他兴奋地睁大眼睛,眼前仍然是那些老树头的情境……
上官兰儿陪着丈夫,点了一炉好香,待香气飘满了屋,便去冲了一壶金银花茶,与丈夫面对面,焚香饮茶。夫妻俩已是好久没有这番雅兴了。
存璞望着兰儿,目光里充满深情,兰儿被丈夫看的羞红了脸,虽然与丈夫已生三崽一女,可从来没有这样面对面地深情相对过,兰儿自然是脸红心跳的。
存璞柔声地对兰儿说:“兰儿,我们有救了,你知不知,那些老树头底下埋葬的都是黄金啊,还有那满山满地飘落的树枝树叶,也是宝啊!”
兰儿虽然不懂丈夫说的宝意味着什么,但是她从丈夫的神情中,感受到了丈夫精神的振奋,兰儿激动地直点头。
存璞说:“过去我们大岭山种香人,祖祖辈辈都只重视生产莞香卖莞香,却将大量的树枝树叶树皮,当成柴火烧掉,沃成肥料……可是,莞香的树枝树皮都是造纸的上好的材料啊,记得一次我先生王清和,拿出一张手巾那么大的宣纸,给朋友写信,说是香皮做成的纸,价格很贵,极不舍得用……这件事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从那里,我知道,莞香树全身都是宝……虽然我们家的莞香大受损伤,可是那些不成年的香树,它们的树枝树叶,却能够填补一些产香缓慢的损失……”
上官兰儿似乎一下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她觉得每年可以成批地种植香树,长到三四年,就可以成批地砍下,根部可以断成白木香和镰头香,枝叶可以卖给商人……上官兰儿想到这些,自然是很兴奋。
就在这天深夜,一个一直深藏于存璞心里的愿望,重新在存璞心里燃烧起来,他曾经跟深爱他的爱娘发过誓,要做广东香市的莞香大王,把他们易家祖传的香业,从他的手中发扬光大。正是这个念头一直在苦苦折磨着存璞的内心,屡遭磨难的莞香,始终在颠覆着他这个愿望,当他看到易家的老树,埋葬着深厚的香源时,这个久藏于心的愿望又在他心里燃烧起来。他想实现这个愿望,要告慰九泉之下的爱娘,要让爱娘知道,存璞不愧是莞香后人。
存璞心里非常明白,不管是过去的香市,还是目前的香市,所谓的香王大亨都是一些不懂香之来龙去脉的人,他们只是做转手买卖,他们廉价地从香农手里收购香品,转手就以几十倍的高价出卖,大量的银子都被这些人赚走,而他们这些种香人,只落得个小温小饱,有的甚至连温饱都难及。多少朝代,有多少香品,从寮步码头运往别处,而种香人的辛酸,是没有人知晓的,种香人既要面对香商的压价,更要面对官府对莞香的高税收,许多年来,莞香的税收都高于其它商品,除此,还要面对来自各路官吏对莞香的盘剥,香吏们年年逼索香品,这种境况使得种香人难以支撑。
这也是目前存璞所面临的处境。
尽管这样,一种豁出去的劲头在存璞心里涌动,因为这个出生于莞香世家的存璞,从小就跟随父亲濡染于香市的买卖,早已喑透了莞香这种神俗两用的东西,有着巨大的利润空间。存璞不忍心放弃的另外一种更深沉的原因——莞香是他们易家的命脉香火,不能够在他这一代人手里断了。
存璞把自己内心的打算对兰儿说出之后,上官兰儿怔怔地望着丈夫,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中意的男人,就是你这样的……”
存璞听了上官兰儿的话,一下愣怔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个一直与他同甘共苦的女人,能够说出这样贴心的话语,存璞心里一热,垂下眉来,便想到娶上官兰儿那一天,阿妈对这个儿媳妇那种满意之极的神态,至今都深刻地留在存璞的心里。回想这些往事,存璞心里酸甜苦辣都涌出来了。
存璞和上官兰儿合计着,把家里全部的积蓄都拿出来,买下了寮步芽香街最旺的两间店铺。
接着,存璞专程去了一趟广州,在舅公的引荐下,他认识了广州一家中药制品厂的老板王锦通。王锦通曾是舅公的老朋友,因为舅公是郎中,就与王老板有交道,两人脾气雅好相投,王锦通一有闲暇,便从广州乘船到寮步,在芽香街舅公那种满中草药的小院里住下,两人薰香饮茶,聊古今世事。王老板自然就在舅公那里知道许多有关莞香的事情,也对大岭山所产香品能治心脑痛之类的病,大感兴趣,再说,存璞是刘郎中引荐来的人,王老板自然要认真对待的。
存璞请王老板在一家酒肆里见面,并要了一桌好酒菜。
王老板看了刘郎中的亲笔信,很认真地审视了眼前这个仪表儒雅,谈吐斯文的种香人。
王老板觉得这个种香人,不是一般的乡下人,而是一个胸怀志向,胸有文墨之人。
存璞对王老板说:“晚辈专门来向您请教,您是知道大岭山的莞香除了祭神拜祖,烧香拜佛外,还有很重要的药用价值,可是莞香叶的药用价值,就不是很多人知道的,莞香叶历来都被我们乡下人用作止血、消炎之用……我这次来,是想请教长辈,是否把香叶制成创伤止血药品?”
王老板说:“有谁能够见证,莞香叶就能够止血消炎?”
存璞说:“在我们乡下,但凡刀伤,刺伤,流血化脓的伤口,只要捋一把香叶,在口中嚼成泥状,敷在伤口上,立马就止血,第二天就化脓消炎,几天之后就干疤愈合……当今这个时代,处处兵荒马乱,到处战事频繁,需要疗伤的药材,应该是有市场的……”
存璞看了一眼王老板,欲言又止。
王老板听了存璞的话,沉吟片刻,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一个有商业头脑、有远见的人,虽然心里十分乐意与其合作,但嘴上还是留有几分余地。他对存璞说:“等试验之后,看看是不是有那般效果,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会有一个长期的中意的合作……将来你就定期在大岭山一带将香农手中的香叶汇集起来,然后我派人去收购。”
存璞没有想到,王老板如此痛快地就答应了,他很兴奋,站起来跟王老板敬酒,王老板也很有兴致,说:“平时不喝酒,可是今天高兴,就和你碰一杯……”
与王老板谈定了生意意象之后,存璞转身又去了广州的一家造纸厂,这家造纸厂的老板是有着三代相传的造纸业,到了这一代人,就更加精益求精。这家老板是广东地区造纸业的行家,老板姓李,矮胖的身段,却有一双机灵的小眼睛,他一听说东莞大岭山的莞香树,就立即来了情绪,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存璞,说:“你说你是几代人种莞香,你说说,现在市场上的香蜜纸卖多少钱一刀?”
存璞想了想,说:“香蜜纸历来都受官府达官贵人以及文人墨客的喜好,这种纸有着天然纯香的品质……这是因为莞香的树皮色白质细,纤维柔韧,自古以来都是制造高级纸张的好原料。再说,莞香皮造的纸,浸水后不腐不烂,既好存放,也不怕虫蛀……至于价格,那是老板您的福分。”
李老板被存璞的一席话说的“嘿嘿”直笑,暗自里也想,这个种香的农民,竟然也把香蜜纸的功能了解得如此清楚,说的头头是道,比他这个造纸行家也不逊色。对于香蜜纸的好处和精贵,他还是在年轻时,从他父亲那里知道一二,因为莞香皮很难收购,所以在他接受父亲的纸业后,就一直以麻杆造纸,广东许多地区都生产玄麻,他从周边地区长期收购麻杆,而对于用香蜜树的树枝树皮造纸,他连想也没有想过。目前市场上高价出卖的香蜜纸,几乎都是从福建和江苏进购的。这些年纸厂越来越多,竞争越来越大,经常出现收购不上麻杆的局面,一些新兴的纸厂,从中插一手,以高价收买他长期供户的原料,卖家因此也高吊眉毛,把价格抬高不说,还经常没有供货。李老板对存璞的到来,无疑是喜出望外,但是他又怕存璞不懂行情,高抬价格,于是就对存璞先来一个下马威,说:“市场上虽然这种香蜜纸比一般的纸价格贵一些,但是对于我们这些造纸行业来说,莞香皮造纸的工艺太复杂,成本太高,如果你又在价格上不问青红皂白的话,我就不好答应你……”
存璞明白李老板的意思,说:“这样吧,我们大岭山种香树的农户很多,几乎家家都种香树,只是我们易家是大户,家里的山地全种了香树,祖祖辈辈都是靠树吃饭,所以有诚心与您把这笔生意做成,价格您说了算,因为您长期收购造纸原料,知道这种香树皮的价格,您出个价,我回去与乡亲们商量,觉得合适,我们下次见面就决定这件事。”
存璞坦诚的目光看着李老板,李老板心里一动,觉得存璞是一个明白人,所以就放心了许多,说:“我三天之后亲自去一趟大岭山,实地看看情况,然后就跟你订合同,你看这样可否?”
存璞很干脆答应了。
存璞回到大岭山,没进家门就直接去了麦耕家,把这事告诉了麦耕,麦耕听了存璞的打算和去广州的情况,惊讶的眼睛都睁圆了,麦耕说:“存璞,打小我就佩服你,你有文化,什么事都看得远,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你什么事都关照我,我一切都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们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老树被损了,山地种粮食又不收成,就这样活活地饿死吧!”
存璞感触地说:“如果我姐姐不出事的话,你已经是我的姐夫了,你们的孩子也该好大了,我们是一家人,是兄弟,是福是苦,我们都一起担当……”
麦耕听了存璞的话,愣住了,他感伤地叹口气,说:“我老放不下阿枝……我这一辈子!”
存璞知道麦耕对于姐姐的丢失,痛悔自责,这么多年过去,还一直折磨着自己,于是阻止麦耕把话再扯下去,就说:“你负责收购乡里所有的香叶、香皮和树枝,包括打包成捆等等,让家家户户每年都新种一批香树苗,长到三四年就普遍砍,做到每年都有树砍,卖给厂家。这笔生意如果成了,让家家户户每年都有银子收入,这样就不至于饥荒年月背井离乡,出去讨生活了……虽然我们大岭山的红土壤不产粮食,可是产香木树呵,这是老天爷给一方生灵活命的路子啊,我们怎么能够放弃呢,我们要利用好这片土地带给我们的福气,你说是不是?”
麦耕直点头,说:“我这就去告诉大家,让大家好有个准备。”
存璞说:“让大家把家里存放的用来当柴火烧的树枝和树皮,分别开来,树叶用草袋装好,树枝和树皮整齐地捆扎好,等两家老板来了之后,一旦成交,我们就运往码头……”
麦耕霍地一声站起来,拔腿就往别的村庄跑去。
存璞望着麦耕的背影,心里无限感慨,他觉得麦耕的父亲和家父从小友好,一辈子都互相帮撑,遇到什么事都伸出援手,到了他们这一辈人,也要像父辈一样,甘苦同当。
这天傍晚,存璞去山里叩拜了那棵老香树,他虔诚地烧上三柱香,祈祷刚开始,就听见天空中有轰隆的雷声,接着一道闪电从天际划过,存璞猛然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一位白髯长须的神仙,站在半空中,俯瞰着存璞,存璞先是一愣,死劲地眨巴眼睛,转眼间,老神仙落在了香树的树顶上,存璞立马跪下重重磕头,说道:“老神仙啊,保佑我们大岭山一方乡亲的平安吧……”
当存璞祈祷完,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朦胧,老香树已经被雾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