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香园”三个浮雕古铜金字,是用整块杉木雕刻而成。字字透着古雅之气,与这古老的芽香街意蕴相合。
36
六月初九,是易家的香铺在芽香街正式开张的日子。
开张这一天,存璞请来了舅公和芽香街的街坊邻居,也请来了大岭山的乡亲。广州中药制品厂的王老板,两天前存璞就派他的三儿子前往广州,将存璞的亲笔邀请,送到了王老板的手里。哪料,王老板把广州香市的老板黎树贵也一起带来了。黎树贵是广州香市上颇有名气的香商,在香市上已有三十几年的经营,可一见存璞,他心里不免咯噔一怔,他没有想到一个出身荒野之地的农民,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儒雅气派……他觉得存璞除了表面的儒雅,却有一股子不易察觉的铮铮傲气,时不时流露于眉宇之间,使人产生敬畏之感。特别是存璞那种言谈举止不俗不媚的派头,更使这个终年出入商场的商人,不得不从心里承认这个莞香传人,是一个绵里藏针,且胸怀锦绣之人。
存璞与黎树贵寒暄一阵,舅公过来要求存璞领着商客们观看香铺里的陈香。
懂香的黎树贵在看了陈列的香品之后,心中又是一惊,使他没有想到的是,许多在香市上已经少见甚至绝迹的极品香,却在这个小小的香铺里出现。观看之后,黎树贵虽然没有动声色,但是他两眼的眩惑和惊异,也是让细心的存璞看在了眼里。
不出所料,一会儿时间,黎树贵就把存璞叫到一边,先是对陈香大加赞赏一番,然后询问这些陈香是否易家香园所产。
存璞说:“这些陈香实属易家香园所产。”
黎树贵说:“陈香有多少?”
存璞说:“不多,就这些……”
黎树贵愣怔片刻,若有所思地点头,接着就紧追存璞问道:“我能否去参观一下香园的情况,以便将来与你长期合作?”
存璞略有一惊,他没有想到黎老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因为他知道易家香园里的情况,一旦被人识破,那些埋藏于地下的熟香,就会引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存璞说:“黎老板也许听说过,前些年,皇帝的妃子索要东莞莞香木做床之事?这事也算是惊动了整个广东,可以说家喻户晓……”
黎老板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存璞说:“也就是皇帝妃子的这张床,将我们家的莞香树砍伐一空,易家香园目前一片残破,正待修整,不好答应黎老板前去查看,很抱歉。”
黎老板仍不露声色地说:“那么贵府如此多的陈香,也都是目前香市少见的香品,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存璞说:“不瞒您说,这些都是祖辈留下来垫箱底,传后人的那点家底,我辈无能无孝,为了一家大小的生计,只好把祖先们的血汗都拿来卖了……实在难以启齿!”
黎老板听了存璞的一席话,脸上露出了疑惑,他又“哦”了一声,没有等发话,对话的氛围就被店铺外的大声吼叫冲散了。
这时,芽香街的张铁匠,站在香铺门口,仰头望着门楣上的牌匾,手里捏着紫砂茶壶,咕咕喝几口茶水,然后大声叫道:“好啊,芽香街早就应该有这么气派的香铺了,这朝朝代代的莞香,名声可不小,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店子……好!”张铁匠的叫好声,跟他的打铁声一样,让所有的人都听见。
存璞向黎树贵道歉,暂时失陪,便赶紧出去向张铁匠拱手致谢,向来庆贺的看热闹的乡亲一一致谢。
张铁匠走近存璞,压低嗓门问道:“你姐姐有消息吗?”
存璞一愣,说:“多谢阿叔惦记,一直都没有家姐的消息……”
张铁匠面露忧伤,说:“你请人画一副你阿姐的像,拿给我,我有些亲戚和朋友,在跑沿海一带的生意,我想请他们打听打听,兴许哪路菩萨显灵了,把你阿姐找见了……”
存璞说:“阿叔,您这个是好主意,我等有空了,专门请画匠给阿姐画一副……可是事隔这么多年,阿姐也有变化,她失踪时还是一个16岁的姑娘……”
张铁匠犹豫片刻,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个黄昏的傍晚,走在街面上那双乳白色脚背的小巧的脚,这双脚,确实在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里,牵动着他心底的一丝疼痛,这种心疼让他说不清道不明,后来知道那个女子就是大岭山易家的小女阿枝时,这双脚引出的心疼就转化成了乡情,就更令他牵挂了。今天他是特意来见存璞的,他想打听阿枝的下落,想为阿枝画一副像的主意也是情理之中的。
张铁匠说:“不要紧,人的变化不会太大的,你尽管去做就是了。”
存璞谢了张铁匠,便转身回铺子。
进铺之前,存璞仰首默视一眼门楣上的金字,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然后抬步进屋。
香铺的门楣上高挂着“易香园”三个浮雕古铜色金字,这块牌匾是用一整块杉木雕刻而成。这几个字是存璞亲手雕刻,字字都透着古雅之气,与这古老的芽香街意蕴相合。
来往的乡民和商客都驻足仰望,看了之后,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这条香烟袅绕了几个朝代的芽香街,早就应该有这么一个地方了。
香市的开张确实引来了远近的香客和香商,他们在参观浏览了香铺的陈香之后,都惊异于这些当今市面上已罕见的香品,竟然在寮步的芽香街的香铺里出现,就连大岭山的香农看了这些陈香,也大吃一惊,不知道这些极品香是从何而来。
开张的当天,存璞就跟广州的三个香商做成了几桩生意,黎树贵当场就高价买走十盒黄熟和严露香。
开张大吉,现有的陈香卖了不少银子,这给存璞增添了巨大的信心。
开张之前,存璞用了一年多时间的准备,先去莞城定做各种形状的锦盒,锦盒做好之后,带领三个儿子在易家的那片香林里,起早摸黑地干了好几个月,他们将那一批埋在黄土中的老树头,翻开黄土,先是查看结香情况,然后根据结香的成熟程度,凿下香块。凿了香块的树头仍然用黄土埋好,待多年之后,凿口出又会结香。
37
那天清晨,雾露格外大,林子里被白雾笼罩,四周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露水从树叶上滴落下来,一片滴滴答答的和声,像下雨一般。存璞知道这是凿香的好时机,一是没有陌生人进入林子,撞见他们凿香,二是这样温润涵湿的天气对凿香后的香口有利。
存璞为三个儿子都准备了凿香的工具,从小就锻炼他们的凿香手法和技巧,大儿子树义继承了存璞的心灵手巧,只要看父亲凿一遍,就能够不走样地照父亲的手法去做。二儿子树厚和三儿子树恩,对凿香不上心,凿香时要么重手重脚,不得要领,使凿口凌乱不规则,每每遭到父亲的责备。树厚和树恩在凿香技术方面虽然不受父亲的好看,他们却对父亲的雕刻手艺格外感兴趣,不管什么玩艺在他俩手里摆弄,三刀两刻就成型。存璞暗自惊讶,心想,这两个孩子从小在他身边,也没有见他们对他的雕刻技艺有什么兴趣,哪知长大之后,却不教自会。小女香珠生日那天,两个儿子各自用香木雕刻了一枚紫荆花和一尊观音,送给妹妹,香珠从小就受三个哥哥的宠爱,收到这么好玩的玩艺,自然是喜得笑弯了眼睛。在一旁的存璞看了,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却有说不出来的滋味,他从香珠身上看到了姐姐阿枝小时候的样子。存璞记得有一年,是姐姐的生日,姐姐属兔,存璞就用一块极好的女儿香为姐姐雕刻了一枚小兔,雕刻好之后,存璞还向阿妈要了一点做糕点的红砂,把红砂点在兔子的眼睛上,小兔就更加逼真了,像随时都要跳起来一样,存璞就把兔子送给姐姐,姐姐用手心托着这只可爱的小兔子,高兴的抿着嘴笑,眼睛都笑的弯弯的,姐姐的这个样子,存璞记忆犹新,他一直都觉得姐姐这个样子真是好看。后来他又亲眼目睹了姐姐绣了一个荷花香袋,把那只兔子放进香袋里,穿上一根红丝线,挂在脖子上。存璞记得姐姐失踪的那天,脖子上就是挂着他亲手雕刻的那枚兔子,姐姐从天后娘娘庙出来时,存璞还亲眼见姐姐用手摸了摸胸前的香袋……存璞看到自己的女儿香珠,与当年的姐姐是那般相像,而且越看越像,存璞心里便涌出阵阵酸楚,更加勾起对姐姐的思念,特别是父亲临终前的遗托,要存璞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失踪的姐姐,存璞久久没能如愿,这成了存璞永远的心痛和忏悔。
就在这天夜里,存璞对上官兰儿说:“你不是没有见过我的阿姐吗?你看看我们的香珠,就知道我姐姐长得什么样子了……”
上官兰儿惊讶地望着丈夫,她没有想到他们的女儿香珠竟然长得像姑姑,她知道丈夫一直在牵念生死不明的姐姐,但凡与姐姐相关的事情,丈夫都十分上心。一次与丈夫去寮步赶集,存璞突然看见前面一个女人的背影,他放下担子就跟了上去,走到那女人的前面,才发现不是,他沮丧地回到上官兰儿身边,说:“像极我的阿姐……”
上官兰儿说:“香珠也许是阿枝姐姐,留给我们的念想……再说,侄女一般都像姑姑,如果阿枝知道我们的女儿像她,该有多么高兴……”
上官兰儿说着,鼻子一酸,泪水流了下来。
自从上官兰儿嫁到易家后,就没有见到过阿枝姐姐,她也只是在公公婆婆和丈夫在烧香祈祷中听到他们念叨阿枝这个名字,她知道阿枝对易家是多么的重要,阿枝的丢失是多么让易家人心痛。
存璞长叹一口气,说:“我总觉得姐姐还活着,常梦见她,还是那次她去天后娘娘庙时的样子……”
存璞将姐姐救助香港洋行商人邓知恩的事情,一一都告诉了上官兰儿。上官兰儿听后惊呆了,她流着眼泪久久说不出话来。
夫妻俩默默无言地坐到深夜,最后,上官兰儿对丈夫说:“阿枝姐姐这么好的人,上天有眼也会救她……即便是人不救她,天也要救她的……”
存璞望着兰儿坚定的目光,心里一热,把兰儿揽在怀里,说:“你要跟我一起找阿枝姐姐,要跟我一起等她……说实话,自从我们家的莞香树被砍伐,父母相继去世,我心里真是好孤单,可是我是一家之主啊!兰儿你能够理解我吗?”
上官兰儿说:“你放心,兰儿永远陪伴你左右,不管易家发生什么,兰儿这条命都是易家的,你心里苦,我知道,我比你更苦,我真的好怕,你再因为莞香,遭受不幸……”
存璞紧紧地抱着兰儿,心里涌出无限的柔情,他觉得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女人,再苦再累也是值得。
……
可眼下易家这片香园,埋在树头下的结香,存璞必须要让几个儿子明白,这是他们易家最后的一点生存的希望。
当存璞翻开第一个树头上的黄土的时候,看到结在树头上的香块,发着暗黄的颜色,一股香气萦绕鼻息,存璞被怔住了,他没有想到上次与上官兰儿来看的时候,仍然是这个香头,竟一年时间,香头就长大了一倍。
存璞手法娴熟地凿下这块成熟的黄熟香,把香捧在手里,脸上的神情十分虔诚,他对三个儿子说:“这是易家祖先留给后人最后的一点财富了,这也是易家的秘密,不能够外传。”
三个儿子纷纷虔诚点头。
树义从父亲手里接过香,凑到鼻子下闻闻,这个平时少于言语的小伙子,也惊讶地叫起来:“奇香!小时候我奶奶点过这种香……”
存璞对大儿子的记忆,很是惊讶,他没有想到这个孩子还能够记得他奶奶曾经用过的这种香。
存璞说:“你奶奶这一辈子就喜欢这种香,但是她一生也没有享用过几次,在你满周岁的时候,你奶奶把压箱底的黄熟拿出来用了,那真是满屋生香啊,香气~^房梁几个日夜都不散去……”
存璞带领三个儿子把埋于地下的树头,凿下了三分之一的香头,其余的就没有去动。存璞这么做,是有他的打算的,易家的香树被官府砍光,是世人皆知,但是他们家这批黄土埋藏的香品,却无人知晓,所以存璞经三思之后,先凿出少量香头,当有了大买家之后,他便陆续出土大量的香头。
出土后的香头,存璞特意让树厚和树恩兄弟俩,根据定做的锦盒的形状,将香头雕刻成型,放入盒中,有扇形的芽香,有蝴蝶型的鹧鸪斑,有虎头型的黑格香,有山形的黄熟,有似水中月形的严露香,这些看似不成形的香头,经过两个儿子的精心刻雕之后,放入锦盒之中,一下使这些香品,骤然添了神秘和高贵之气。
“易香园”这三个古铜金字,是在一块五寸厚的杉木上浮雕而成,刻成之后,用烧滚的桐油慢慢浸润,待干之后反复浸润,三四遍之后,杉木被桐油浸透,发出金褐色的光泽,再配上“易香园”三个存璞的亲手字,既十分地儒雅也透着铮铮骨气。
谁看了这块门匾,都会由心地发出的惊赞,知道这不是一般人能成其作。
除此之外,存璞自然是要对这香铺进行一番精心装修,两间铺面分楼上楼下,下面一层做陈香室。一进门的正中央,摆放着用莞香木雕刻的工艺品,是一截五尺多高的莞香木,按木质的纹理雕刻成山形,以紫檀木打座,镶银边。客人一进门便可以看到这尊气度不凡的莞香造艺,随之便香气扑鼻。
楼上是会客人谈生意的地方。会客室里设有精美的屏风,屏风上是工艺精巧的镂刻花卉,墙上装有外方内圆的攒心格子,圆框下是两块浮雕人物山石图,方框与圆框之间,透雕花草装饰。屋正中摆放着花梨木的八仙桌,配于红木七贤椅,使这个香铺和香铺的主人尽显一种雅致尊贵气派。特别是那只摆放在攒心格子下的长条桌上的紫檀木雕花笔筒,更是引人注目,笔筒四周刻有兰草花,配以古诗,笔筒口径呈花瓣形,细微深处都见刀工精炼娴熟,笔筒与四周环境互为辉映,更显古雅风气。
楼下的陈香室,也是经过存璞一番精心设置,四面墙都摆放着杉木做成的木艺格子架,古铜色造型各异的格子,摆放着色彩各异、形状各异的香盒——紫缎面朱红绸打底的八角香盒,内装黄熟香品,黄熟香是香中黄金,色泽如黄金淳厚。长条形红绸面的香盒内装的是黑格沉香,黑格香脂沉稳厚重,色炫泽黑。墨绿色的圆形香盒内,装的是严露香,严露香从古至今都是皇宫王府中达官贵人追索的香品,它玄青色的香脂沉附于木纹中,遇光时便射出幽幽寒光,宛如月光于静夜闪亮。懂香的人一看便知,这些陈列的香品都是香中极品。
对于将“易香园”在芽香街风风光光地开张,存璞不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和仔细思量的。存璞想,他们易家,祖祖辈辈都是靠种香卖香打发生计,而且祖祖辈辈都沿用了,把凿下的香品用辘头车,从大岭山运到寮步芽香街,把一年四季辛苦攒下的香品,通过市场廉价地卖给了香商。他觉得从他这一代开始,就不能这样了,他要把香品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不是被别的香商挑三捡四后,落得个尘埃贱价。因为存璞深知,莞香除了世俗的需求之外,它更有着高贵的价值,这种价值不是以金钱来衡量的。
虽然易家莞香几经磨难和损伤,香园中香树已经元气大伤,再要恢复原来的景象,是很难了,不是一两辈人可以重整的。可是,不幸中有万幸,上苍有眼,终不让香脉绝断,当大量的老香树被砍伐之后,几年时间,老香头又长出新树。
存璞曾在祖先神灵前发誓,一定要把易家的莞香延续下去,决不辜负祖先的遗训。
存璞的另一个想法,也是他一直缠绕于心的一个心结,他总是在想,上苍将莞香这种通三界的神灵之物,赋予大岭山这片土地,让它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根脉传续,这一定是上苍的安排,是冥冥之中神的意旨。如果这种神灵之物在这片土地上衰亡,莞香在他们这些子孙手里陨落失传,那将是一种万劫不复的罪恶,那一定是不祥之兆。
存璞每每想到这些,就有一种深刻的忧虑,那大片莞香树被砍到的场境,父亲被活活气死的情境,如刀刻一般在心。他不知道,莞香在将来的日子,给予大岭山和易家是福还是祸,莞香的兴盛还能够持续多久。
这些悬而未料的忧虑时常在折磨着存璞,由于这些折磨,使做事一向谨慎的存璞,做出了将“易香园”在芽香街隆重开张的决定。此前,存璞去拜见过他的私塾先生王清和,已是年迈体弱的王清和听了存璞的打算,又是称赞又是鼓励。
王清和对存璞说:“莞香不是一般的俗物,上至皇宫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信奉此物,它除了能够治病,更与人的精神和希翼有关,这就更是它的价值所在了,你是易家的后人,易家种植莞香已是几代人了,从你这一辈把莞香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是一件好事啊!”
存璞一直信任他的老师,因为爱娘的关系,他与老师的情感就更进一层,自从爱娘去世之后,存璞总是以学生的情分在关心着老师这一家人,常常送去粮食和蔬菜,过年过节把做好的腊肉和腊肠亲自送到老师家去,冬天到了,存璞就和上官兰儿把秋天晒干的木材,用辘头车推到老师家。
王清和是一个书生,不善言辞,但是每每面对存璞和他的妻子的诚意,也禁不住感慨唏嘘,不免想到自己的爱女如此凄凉地离开人世,看到存璞这般重情重义,王清和内心又有着莫大的安慰。
王清和知道存璞香铺开张在即,专程将自己保存了几十年的笔筒送来。这个笔筒是王氏家族分遗产时,分给他的一个价值不菲的元代年间的笔筒,他将这个笔筒送给了存璞,对存璞说:“把心劲用在自家的香铺上,不为别的,就为这渊源流长的祖传香脉。”
老师的话,无疑对存璞起着一种决定性的意义。
开张这一天清晨,存璞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的三个儿子,抬出一只长方形的木箱,三个儿子自然不知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打开木箱一看,三个儿子都惊呆了,面面相觑,都不知父亲为何要如此珍重地,把这个东西放在箱子里。
原来木箱中躺着一只一米多长的木鱼,木鱼头大腰圆尾壮,鱼眼鱼鳞都似真的一般。木鱼的腹下刻着“易氏祖先”的字样。
这只木鱼是存璞专门请一位道人雕刻的,存璞知道他们易家最初那只富有传奇的木鱼,早已跟随祖先下葬,他想以代表祖先意志的木鱼,成为易香园的镇店之宝。
三个儿子在父亲的授意下,将木鱼先供放于祖先的神位前,然后烧香跪拜先灵,跪拜木鱼。
存璞当着祖先的面,把易氏祖先和这只木鱼的来龙去脉告诉儿子们,要他的儿子们永远遵循祖训,将易家的香业传续下去。
祭祀完毕之后,存璞让三个儿子把木鱼挂上房梁。
鱼头鱼尾凿一圆空,用锦绳穿孔高悬于房梁上,这条木鱼就成了易香园的镇店之宝。不明白易家历史来源的人,自然是不明白这只木鱼为何种意义。
香铺开张的第一年,存璞确实卖了不少的银子,到年底又从香园里凿出一批香木,虽然第二批香品的质量参差不齐,不及第一批香品档次高,但是只要一摆上架就立即卖光。
38
手里有些银子的存璞,首先就是让自己的儿子们去读书。在香铺开张后的第二年,存璞就把三个儿子送到莞城的XXX学校上学。这一年,大儿子树义十三岁,二儿子树厚十岁,三儿子树恩八岁,都同在一个班里上学。小女儿香珠六岁,留在阿妈身边,上官兰儿对这个唯一的女孩儿心爱之极,常常听女儿咿咿呀呀地唱木鱼歌,她就发愣,她就觉得这个女儿不但长相像她的阿枝姑姑,爱香爱的痴迷,常常缠着阿妈打开阿枝姑姑的盛女儿香的箱子,当她看到满箱子的女儿香,手指触动那些香片时,小小年纪的香珠,会感动的泪流满面,她会小心翼翼地把箱盖盖上,一个人坐在屋里轻声抽泣。
上官兰儿看到女儿的这个样子,就觉得是阿枝的灵魂附体在香珠身上,否则小小年纪的女孩儿,怎么会有如此的伤心落泪。
上官兰儿曾悄悄问香珠,为何见了姑姑的女儿香要伤心落泪?
香珠低下头,说:“我看见姑姑在哭,她在喊我,喊我救她……”
上官兰儿听了女儿的话,大吃一惊,也禁不住流泪,心想,香珠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姑姑啊!
从此,上官兰儿就不让女儿再看阿枝的藏香了。
这以后,上官兰儿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阿枝还活在世上,她在受罪,在呼喊亲人救她……上官兰儿不敢把这种预感告诉丈夫,怕勾起丈夫的伤感,将这种深深的忧虑藏在自己心里。
在一年的清明节,上官兰儿背着丈夫和孩子,一个人在阿枝放女儿香的屋里,把三口装女儿香的箱子都打开,然后点上香烛钱纸,对着袅袅升起的玄烟祈求道:“阿枝姐姐啊,如果你还活着,你可千万要回来啊,全家人都在等你,父母去世时都不瞑目啊……香珠还小,她还不懂事,你不要把心事传给她,你把心愿传给我和存璞吧……”上官兰儿突然听到悉悉索索的响声,猛然回头一看,是香珠,香珠站在她的身后,在默默地看着她,在那一瞬间,她觉得她看到了阿枝姐姐。
当上官兰儿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她抱住香珠大哭出声。
可是从那以后,香珠在见了阿枝姑姑的女儿香之后,不再流泪满面了,只是说,我在梦里见到姑姑了。
香珠的三个哥哥都十分疼爱他们的小妹妹,都争着把在学校念的书,回家来都教给香珠,没有多长时间,香珠就把《四书》、《五经》背的滚瓜烂熟。存璞看到小女坐在门槛上摇头晃脑念书的样子,就想起和姐姐躲在树洞里,教姐姐念书的情境……
存璞情不自禁地喃喃道:“这孩子怎么越长越像阿枝姐姐了啊?”
39
赶集的日子,麦耕起了大早,推着辘头车去寮步赶圩。辘头车上装着今年收成的土烟,土烟由于凉晒的好,片片叶子都呈褐黄色,层层叠叠地放满了车头。麦耕家祖祖辈辈都有在田间地头种土烟,在山坡上种荔枝。荔枝是糯米荔枝,每到荔枝熟,麦耕把荔枝推到寮步,还没有进到街巷就卖光了。麦耕家的种的土烟,也更是好卖,夏天把第一茬烟砍了,等到秋天烟茬上发出新叶片,这一茬的烟叶叫抽仔烟,是上等的烟叶,拿到街上卖,人们只是掂在手里,用鼻子闻闻,二话不说就买下几把。
这一天,麦耕把烟叶推到寮步,到半中午时分就把烟叶卖完了,原来打算卖了烟叶就去给自己抓几副中药,这是妻子菊花再三叮嘱他的,因为最近一些日子,麦耕总觉得身子疲乏,原因是他的肚子里莫名其妙地长了一个硬包,手摸起来像拳头一样撑在肚子里,麦耕和老婆很害怕,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肚子里怎么就长了东西,夫妻俩私下里哀声叹息,没有把这事告诉年迈的父母,怕父母知道了担心。因为家里就他这么一个顶梁柱,如果他倒下了,这一家子是没有办法的。麦耕的儿子麦良虽然才十几岁,却成天迷恋习武,偷偷去了东莞的武馆,师傅先不收他,他还是天天去跟着练武生练武,渐渐的,师傅发现这个被他赶出去的孩子,不但习武专心,而且心灵手快,就收他为徒弟。这些事他都瞒着父母,儿子成天不在家里呆,麦耕就很生气,觉得儿子已经十几岁了,也应该学一门手艺将来好有个出路,成天跟着莞城的武馆的孩子打打杀杀,一点出息也没有。一次东莞举办一年一度的习武比赛,比武的地点设在寮步的戏场,正好是赶集的日子,麦耕听人说戏场热闹得很,就顺道去看看。到了戏场,人山人海,锣鼓声声,麦耕伸长了脖子往人堆里望,正好看见儿子赤裸着上身,腿上穿了一条白绸裤,腰间及一条红绸,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结果连比三场都赢了莞城和乡社来比武的武生,全场一片叫好,儿子拱手道谢,一派武林中人的气派。这把一旁看热闹的麦耕看傻眼了,他没有想到平时浑身冒傻气,调皮捣蛋的儿子,一下变得他都不敢认识了。接下来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从人堆里跑出来一个女子,直奔儿子麦良去,两人站在一起,眉来眼去,亲热得很。麦耕定睛一看,是易家的小女香珠……看到两个孩子亲热的样子,麦耕心里像一锅米糊,半天清爽不起来,心想,这两个孩子什么时候黏糊在一起的,两家大人竟一点没有察觉。
愣怔半天的麦耕,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见身后儿子在叫他:“阿爸!”
麦耕转身望着朝他跑过来的儿子和香珠,他突然心里一热,眼睛也有点潮湿,他觉得儿子长高大了,长得虎虎生生,一双英气浩然的眼睛,一看就是习武之人。站在旁边的香珠,笑吟吟地望着麦良,骄傲地头偏着,好像比武得胜的不是麦良而是她。香珠的样子与当年的阿枝如出一辄……麦耕有些恍惚,突然想到,如果将来这两个孩子能够成亲,那该是多好啊,他麦家和易家上辈人没有完成的亲事,在这一辈完成,那该多好啊……麦耕心事重重地望着两个孩子,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香珠脆生生的嗓门叫道:“耕叔,您也来看阿良哥比赛啊,阿良哥得了第一,您高兴吗?”
麦耕这才回过神来,他望着比他高出一头的儿子,说:“我是顺道来看看,真是不务正业啊,你们快回吧……香珠你也应该去你阿爸的香铺帮帮忙啊……”
麦耕语无伦次地絮叨着,儿子赶紧从他手里接过辘头车,让香珠坐车上,两个孩子像一对叫渣渣的喜鹊,一路走去。
麦耕呆望着两个孩子走去的背影,好半天才从原地走开。
他到了中药铺,本想抓几副药回去,可是走到店铺门口就犹豫了,他觉得把钱花在买药上,多有不值,于是转身就朝芽香街去,他习惯每次赶集之后,转到存璞的香铺去看看,与存璞聊上几句。
去存璞的香铺要经过满香园茶楼,茶楼里有不少的客人,有人在大声说话,就在这时,传出一句话来,让麦耕停住了脚步。
麦耕侧头往里张望,茶楼的小伙计立马就跑出来,恭迎麦耕,麦耕本无意进去,但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却使他迈不开步子了,他不由自主地走近茶楼,在靠门边的一张桌子坐下。
麦耕望着靠里边的一张桌,那里有四个男人,桌上已杯盘狼藉,几个人也喝得有些醉了,但是他们重复着一个让麦耕揪心的词语——南洋妹!
“南洋妹”这三个字,深深地刺痛着麦耕的心。这几个字,在别人说来,是轻而易举,而他听起来就有撕心裂肺的痛。
十几年前麦耕为了寻找丢失的阿枝,一路沿海,吃尽了苦头,当他只得到一只阿枝的鞋的时候,他当时死的心情都有了。他绝望地望着波浪滔天的大海,觉得自己这一生都见不着他心爱的阿枝了,他跪在大海边,声音都哭哑了。大海把他痛苦的呼唤无情地带走,没有留下一点回音。每次他绝望的想自杀,但一想到两家的大人还苦苦地等待他们的儿女,他不想两家的大人太过伤心。他在外漂泊了将近大半年,一路乞讨回到大岭山,他只带着阿枝的一只鞋回去……在这半年的时间里,麦耕受过的苦和磨难,也不及因为阿枝的丢失,在他心里留下的内疚和痛苦更折磨他。
后来,他经常梦见阿枝,在一片汪洋大海中,阿枝在拼命地挣扎、呼喊,伸着双手,要他救她……
结婚之后,每次重复这个噩梦,每次从梦中惊醒,他都是抱住菊花闷声痛哭。菊花是一个善良女人,知道丈夫结婚之前的一段磨难,心里疼着丈夫,当丈夫每每从梦中惊醒,抱住她像孩子那样哭泣,菊花就把丈夫抱在怀里,对丈夫说:“听我娘家人说,有南洋妹在外几十年也都回来了……”
菊花的话,深深地刺痛麦耕的心,从此“南洋妹”这几个字,他就特别忌讳,只要听到说这几个字,他脑海中就立马出现海岛上那一个个坟冢,还有那个老阿婆在海边拾起的遗物和一双双鞋……
麦耕在恍惚中听见里边桌上,一个穿戴不像本地人,却说着本地话的男人说道:“水客到处去找家境枯寒的女孩子,带到了南洋一带,卖给那些南洋佬,水客把钱挣了,这些女孩子想回也回不来了,这一路的海路,没那么容易啊……”
这时一个船老大模样的男人接着说:“我的一个远方亲戚,就是水客,把那些女孩子骗出去,卖给南洋佬,这还算好的,可是多数女子被水客骗去,是卖给了窑子,当了妓女……这些女孩子没有办法,回不来了,逃出来的要在海上漂泊好几个月,不是被台风刮进海里淹死,就是一路颠簸病死……所以,留下来的,就只好认命了,把卖身的钱好歹存下,几十年过去,这些老南洋妹,带着自己一生积攒的卖身钱,回到家乡,人老珠黄,也不出嫁了,用自己卖自己的钱,来养活自己,这叫卖身养身呢……哎,悲惨啊!”
船老大的一声叹息,重重地落在麦耕的心上,麦耕浑身冰凉。
麦耕从那间茶楼出来,他没有去存璞的香铺,而是蹲在离茶楼不远的一条叫大堂街的路口,等着那个有远方亲戚是水客的船老大,见他一出来,便跟着他,到了一个转弯处,麦耕挡住了船老大,说:“大哥,请你帮忙,给我介绍一个水客……”
船老大模样的男人喝了酒,本来就有些晕乎,见麦耕挡着他,要他找一个水客,就奇怪地问:“那个水客,就住在芽香街的客栈里,正到处找……找……”
麦耕听了,二话没说,就转身去了芽香街的第一家客栈,寻找那个水客。
芽香街有两家客栈,麦耕来的这家是大一些的客栈,麦耕估计水客会住在这里。
果真不出所料,麦耕一打听,客栈的小伙计就告诉他,客栈里就住了一个从南洋回来的水客,现在正在屋里歇着。
麦耕就叫伙计带路去水客住的屋。
麦耕见到了这位水客,水客是广州人,长期在东莞、中山一带做水客生意。老实巴交的麦耕,对水客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心事,并托这个水客再去了南洋时,帮助寻找阿枝,如果找到了,麦耕许诺要给南洋水客十两银子。
水客自然痛快地答应了,说:“我答应你找,就一定要找的,但是你得先付定金,先交三两银子。”
麦耕当时就把手里卖竹器买药的银子和平时积攒银子,全给了水客。
水客说:“等有了消息,我就立马告诉你……下次还在这里见面。”
麦耕真以为这个水客能够把阿枝找回来,把银子给了水客之后,就回大岭山,等着水客的消息了。
数月之后,那个水客出现在了那家客栈里,麦耕真是喜出望外。
水客告诉麦耕,他去了南洋,刚回来就来找麦耕了,水客说他发现了阿枝,但是阿枝目前在一家窑子里当妓女,没有银子是赎不出来的。麦耕听了这个消息,又喜又悲,差点眩晕倒下。
麦耕问水客,赎回阿枝得要多少钱啊?
水客说:“一千两银子……不过,我可以把银子带去,等赎回人来,亲自把人交给你。”
麦耕犯了难,他知道自己无法交出这么多的银子,他给水客留话,等他挣够了一千两银子,就给他送来。
麦耕告别了水客,心里很难受,一头钻进那家酒肆,喝得大醉,从酒肆出来,就去了存璞的香铺,摇摇晃晃走路不稳的麦耕,见了存璞就泪流满面,存璞扶着麦耕连连问出了什么事?麦耕虽然醉了,但是心里什么都还明白,他不想把这事瞒着存璞,就将怎样托水客寻找阿枝的事,一骨碌都对存璞讲了。
存璞一听就知道麦耕这是被人骗了,心里非常气愤。知道这是水客下的骗人的圈套,等麦耕把银子交齐了,水客也无踪影了。
存璞对麦耕说:“找姐姐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如果交银子托人就能够把姐姐找回来的话,我早把姐姐找回来了,那些水客都是骗人的,说不定我阿姐就是被他们劫走的,我只是没有证据……”
存璞说着激动的满脸通红,目光充满了悲愤。
存璞说:“我已经找画匠给姐姐画了一幅画……”
存璞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幅画来,让麦耕看,麦耕醉眼朦胧,看了之后直摇头,说:“一点都不像,不像!”麦耕望着画像竟然像孩子那样哭了起来。
存璞懵了,说:“我也觉得不像,但是人家张铁匠一番热心肠,要帮我们托他的亲戚在外面寻找姐姐,我能够拒绝吗?不过画上的女子虽然不是十分像姐姐,但是一看便知,是南粤一带的女子,只要名字能够对上,就没有问题……”
存璞说完,凝视着画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对麦耕说:“姐姐失踪不但我父母死不瞑目,也是我存璞一生的痛苦,谁能够咽下亲人失去的这口气?不管我姐姐活着还死去,她都是被强盗劫走的,不管外面人说这些女子到了南洋干什么,那都是被逼无奈……如果不是这场灾难,我阿姐早就与你成亲生子……我存璞感念你对我姐姐的一片真情,你现在已经娶妻生子,心里对阿姐那段感情还是要埋藏在心里……其实,人心里多少都藏着一段最贴心的情感,就让它留在心里吧。”
麦耕泪眼模糊地望着存璞,他明白存璞话中之意,存璞上私塾时,与先生的女儿那段感情,麦耕是知道的,那个叫爱娘的女子溺水身亡,成了存璞终生的遗恨。
两人都沉默了,为了他们心里的那个姑娘,黯然神伤。
沉默久久之后,麦耕说:“阿枝失去的这十几年,我一直觉得她还活着,她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要我救她……她的样子让我的心都碎了,你说我怎么能够静得下心来?”
存璞神情悲戚,说:“有时我就在想,我阿姐这么好的姑娘,就连上苍也为她的善良落泪,怎么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