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枝望着家乡的方向,眼里的泪水不停地流下来,她心里默念道:阿妈、阿爸,女儿不孝啊,近在咫尺也不能够回去看望你们,你们都还活在世上吗?我只能在心里呼唤你们……
40
阿枝对故乡东莞的记忆,最终定格在那次去寮步娘娘庙,和观看那场热闹的麒麟舞……这些都成为阿枝对故乡最后的记忆。
阿枝离开故乡时,身上唯一携带的就是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用莞香木雕刻的兔子。这枚代表着她的属相的小兔子,在她遭遇不幸那天就挂在她的脖子上,是弟弟存璞在她生日那天送她的。这成了她一生中唯一的纪念。
后来,阿枝就把这只兔子,供奉在神位上,把它当成对遥远的故乡、挚爱的亲人的永远的思念和祈祷。
她望着这枚与她一起漂洋过海的小兔子,念道:“故乡啊!我的亲人!你们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吗?我每时每刻地呼唤你们啊……”
时隔多年,阿枝也无法忘记发生在那一天的事——她被一个枯瘦的女人推下河,然后又被几个男人劫上船……她在昏迷中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日夜,当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仍然还在船上。船在晃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船底哗哗的水声使四周显得格外寂静。她睁开眼睛,竟然看到满天的星星。这时,她才发现四肢麻木的没有一点知觉,胳膊和双腿被捆在一起,她动弹不了……她望着天上的星星,眼角的余光中,有几个人正躺在船舱外面的舱板上,她的身边也有人在躺着,发出粗细不均的呼吸声。一盏豆大的油灯,挂在桅杆上,她顺着那缕微弱的光线朝下看,她看见一张枯瘦女子的脸——这张脸使她浑身的血液一下澎涨起来——是这个女人把她推下河的——她一定是那种传说中的水客!她像恶魔一样骗走年少无辜的乡下女子,这些乡下女子的命运都无端地攥在这些水客的手中。
阿枝想挣扎起来,扑向她,用尽全力掐死她!可是阿枝双目尽管睁的很大,但一点也动不了,她被捆死在船舱内的木桩上。
阿枝感到非常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离开家乡到底有多远。她失踪之后,父母、舅公、舅婆、麦耕、存璞他们该是如何的悲伤?……还有知恩,他知道阿枝遭到不幸了吗?
这一切,在苏醒之后的阿枝心里,如同潮水一般汹涌。
她嘴里干渴的一点湿润也没有,饥饿使她浑身虚脱无力,她眼睁睁地望着船舱外的星空,想着阿爸阿妈,想着弟弟存璞,想着自己家晒场上晾晒的莞香,脑海中全是家乡的影子……
这时她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方向传来,那么脆弱细小,她说的是粤语。
阿枝猛然睁大眼睛寻找那个声音,她的目光在船仓底部的四壁寻找。这时她看见有几个东倒西歪的人影,再仔细看,她们都是女孩子,昏暗中各个女孩脸上除了恐惧就是饥饿,她们有的昏睡着,有的睁着惶恐的眼睛紧盯着一个地方看……
这时,她听见有个声音从船舱外面传进来:“让她喝点水,别死了,到了那里交不了差。”
接着就有只手在推她:“哎,醒醒……”
阿枝听见身边有个女孩子的声音,于是侧目看见一个皮肤蜡黄的女孩,女孩用一双忧伤的眼睛在看着她。
女孩蠕动了一下嘴唇,轻声说:“我叫阿好……”
阿枝迷茫地望着她。
阿好说:“我们被换了两次船了,在船舱里我们差点被闷死,后来又被他们抬上来……我们被那个水客卖给了,卖给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要把我们卖到南洋那边的窑子里去……”
阿枝听了女孩的话,惊吓的浑身都痉挛起来。
这时有个庞大的黑影,立在阿枝和阿好的身边,这人影蹲下,手里端着一只碗,冰凉的碗沿碰到了阿枝的嘴唇,阿枝张开嘴,吸进一口水,水顺着她干渴龟裂的喉咙流下去,接着她就猛烈地吸吮起来……
喝水之后,阿枝感觉好了许多,可胃里的空洞,使她双眼昏花,难以忍受。
这时,她听见一个女人在跟一个男人说话,女人说:“这次不把这个女孩子带给蛇头,他非宰了我不可,我已经接了他两次银子了,两次带人都遇到麻烦,一次在半道遇到风暴,人被漂走了。第二次是刚一上岸,人就跑了,人地生疏往哪儿跑啊!害得我托人找了几个月,回话说那个女子病死在街头了……真是造孽!把这次事情交代了,我想洗手不干了,可是蛇头太凶,两次没有把人交给他,差点把我杀了,我这次只好豁出来了……这个女子,蛇头保证一千个满意……再说,我逃不出蛇头的魔爪啊,我的财产和两个兄弟都在他手里,我不把人弄去,他会把我的一切都吞了的,哎!就干最后一次了,还了这个冤家的债,再不干了。”
男人突然发话:“蛇头干嘛非要南粤女子,在东南亚的日本女人,韩国女人多得是,随便找一个也比到这么远去找方便啊!”
女人说:“蛇头是个广东人,十岁就跟着父亲当海盗,在海上漂荡了三十年,海上的商船只要一听说蛇头的名字,没有一个不害怕的。他喜欢广东一带的女子,在海上漂荡几十年,没有碰到一个中意的。我接下他的这个生意,也是心惊胆战的……哪知几次不顺,我三魂都吓掉了两魂……这次好了,两天之后,船就靠马六甲海岸,把人交给他,拿了最后的银子,再也不干了。”
男人咳嗽一声,站起来朝外走,他闷声说道:“变天了。”
女人说:“反正这船我是出了重金包的,好歹你要把我们送到岸。”
男人说:“人算不如天算啊……”
阿枝把他们的对话全部听明白了,泪水顺着眼角流下,知道自己已经离开家乡很远很远了……而这个水客把她当成了祭品,要去献给一个海盗!
阿枝悲愤的两眼直冒金光,她突然从心底里冲出一声呼救——知恩啊,快救我啊!
就在这一刻,阿枝想到了死。
阿枝昏迷过去。
可就在阿枝昏迷不醒的时间里,海上发生了骇人的巨变。天亮之前,电闪雷呜,整个天空如同被雷电撕裂,大海在巨裂地擅抖。不一会儿,突然袭来一阵强劲的风暴,将这只船抛向空中,然后又跌入谷底,船像一只可怜的蚂蚁,在海水中挣扎颠波,船上的人被抛进海水里,不一会儿时间,船上的人就被大浪吞噬了,木船被浪涛击的四分五裂。
阿枝只听见轰隆的雷声,接着就是一阵天翻地覆的震动,她的身体瞬间被抛上了天空,她猛然觉得世界已经崩溃,在一种排山倒海的眩晕之后,阿枝什么也不知道了。
……
当阿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个很安静的床上,身上盖着松软的被褥,她的手脚自由地展开,她下意识地伸手在胸前寻找那只吉祥兔,发现仍然还挂在脖子上,她用手指掂起来,看着这只被水浸透过的兔子,发现兔子眼睛上那两点红点没有了,那是弟弟特意点上的红点,早被海水泡没了。
这时有细碎的脚步声走近,阿枝警觉地抬起头,她看见了一张老妇人的脸……高高的鼻梁,五官有棱有角,是外国女人。
阿枝怔怔地望着她。
老妈妈慈祥的目光望着苏醒过来的阿枝,一只手在胸前划着十字,嘴里念叨:“主啊,你赐予这个孩子奇迹……”
老妈妈先说着夹生的中文,接着就说起了马来语。
阿枝听不懂,但她知道老妇人在为她祈祷。
阿枝望着这个慈祥的老妈妈,她想到了阿妈……阿枝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泪水立马模糊了双眼。
老妈妈祈祷完毕,凑近地望着阿枝,用沙哑的声音说:“孩子,你躺了四天,今天才从医院里回来,你受伤了,背上,腿上,都是伤口,好在骨头没伤,是主保佑你,我们一齐感谢主吧。”
老妈妈微笑着,继续说夹生的中国话:“我的儿子钟达救了你,他是海员,那天是他值班,在瞭望台上看见了,那时你正漂浮在海面上,他以为你已经死了,本来想放弃,但是他还是发出了救人的信号,后来你被救起了。他发现你虽然受伤,但有脉搏……上岸后就把你送进马来人的医院。你昏迷了四天四夜,间或醒来,你叫着奇怪的名字……我的儿子问你家乡在哪里,你说香……香,后来说出了莞香,我的儿子到处打听,知道莞香来自香港,以为你是香港人……他说海上风险很大,很多从中国海湾来的船只,经常被风暴摧毁……”
阿枝听了老妈妈的叙述,她知道自己暂时的平安了,她对老妈妈说:“阿妈……我的阿妈……”阿枝一张口就哭了。她伤心的说不出话来。
老妈妈拿手娟给她擦眼泪,说:“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的儿子说帮助你找到家人。”
阿枝点点头,泪水仍然流不止。
老妈妈说:“我的丈夫是中国人,他是跑海上运输的,对我很好……后来他被中国的蛇头杀害了,我一个人把儿子养大,儿子对我很好,像他的父亲,但他长得相像我……”
老妈妈正说着,门呼的一声开了,进来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子,身材高大健壮,身高足有1米80,黑红的脸上一对幽深的略含羞涩的眼睛,愣怔地望着床上躺着的姑娘,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妈妈站起来,用马来语对男子说话,男子直点头,神情很欣慰,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阿枝。
阿枝见了这个马来小伙子之后,突然想到了麦耕,想到麦耕的憨厚和健壮。
老妈妈与男子对话之后,走到床边,对阿枝说:“这是我的儿子,叫钟达,他的父亲叫他阿达,是个很好很好的小伙子,你不用怕,他会帮你,他专门请了假回来照顾你,因为每隔三天要送你去医院。”
阿枝感激地点头,望着老妈妈身后的阿达,阿达对她微笑,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闪着光亮,他的面容和神色,都是那么友善和纯洁。
阿枝轻轻地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每隔三天,阿达都要用人力车把阿枝推到马来人的医院,清洗伤口、换药。他总是用他健壮的双臂小心翼翼地抱起阿枝,走进病房,然后在医生的指引下,放在手术台上。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专注地望着阿枝和换药的护士,结束之后,又是轻轻抱起阿枝,走出医院,将阿枝放在车上。
到了晚上,老妈妈把饭菜端来,放在床边的小木桌上,陪着阿枝一起吃,吃的是清蒸鲜鱼、鱼籽酱、红菜苔汤。
老妈妈为阿枝夹菜,说:“阿达怕你吃不惯马来人的饭菜,学着他父亲的方法做饭,你觉得好吃吗?”
阿枝点点头。
41
阿枝的伤口好了,就不用再去医院,阿达就要去船上工作。阿达走的那天,阿枝和老妈妈把他送到门口。
阿达留恋的目光望着母亲和阿枝,他对阿枝说:“将来你如果是走了,我和母亲都不习惯……”
阿枝难过地点点头,心里想,我想家啊,想我的亲人……
阿枝的泪水不由地流出来,老妈妈紧紧搂着阿枝,对儿子挥挥手,用马来语说话,阿达的脸一下红了,他转身快步走了。
阿枝等待着回家的日子,她完全相信这一家马来人,一定会帮她回到故乡。她在老妈妈的身上看到了与自己阿妈一样的慈爱和善良,她相信阿达一定会把她送回故乡东莞。
她等啊,白天过去等黑夜,阿达一次次回来又出去,阿枝每天与老妈妈在一起,老妈妈每天跟她讲她中国丈夫的事,讲到伤心处,泪流满面。阿枝也跟着伤心流泪。
阿枝如实地告诉老妈妈自己的身世,老妈妈更加疼爱这个与丈夫一样来自相同国家的女孩子。
他们家有一个很安静也漂亮的西洋式庭院,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松柏、针叶松,有与故乡一样的牵牛花,有芍药、牡丹、九月菊。
老妈妈管牵牛花叫新娘花。
阿枝喜欢牵牛花,她感到熟悉、亲切,小时候她家的房前屋后都野生着这种花朵,淡紫红的花朵,像小喇叭一样,在阳光下格外美丽。下雨的时候,花朵就紧缩成一束,垂下头来,是怕雨水灌了花心。大雨过后,花朵又慢慢绽放开来,迎着太阳,艳艳的,像一片笑声。
牵牛花长长的滕缦已经爬上了阿枝住的小屋,是阿达特意用一根细长的木棍,将藤蔓联系起来,引向窗台。
阿枝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一朵伸出头来的牵牛花,爬到了玻璃窗边,鲜艳着正朝玻璃窗里张望。
阿枝惊喜地跳下床,顺着牵牛花的藤蔓朝院子里望——她看见正弯腰锄草的阿达,他健壮起伏的双臂,在清晨的阳光下是那么有力,她怔怔地望着他,心里突然涌出阵阵温暖,眼睛也随之潮湿。她觉得自己自从被阿达救回来之后,阿达一直像大哥哥一样在保护着她,有他在身边就感到安全,心中就少了许多思乡的愁苦。阿枝也偶尔在阿达那双脉脉含情的目光中,感到了一个女孩儿的心跳,因为过去她也在知恩那双深情目光中,感到了喜悦和心跳,她喜欢这样的目光,像阳光一样温暖着她过于悲伤而恐惧的心。
阿枝想,自己虽然经受了非常不幸的遭遇,但是她在万劫不复的灾难中,遇到了阿达。她曾听阿达说,那只船上的人全部被风暴颠覆下海了,几乎无一生还,惟有她活了下来。阿达说这是天意,因为阿枝是好姑娘。
阿枝听了阿达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她知道,她这条漂浮在海水中的人影子,如同草芥,完全可以被人忽视,但是阿达不顾一切地救了她。这使她想起当初自己为什么是那么义无反顾地要去救身患瘟疫的邓知恩,她觉得冥冥之中,总有一双眼睛在凝视着她,那一定是神的眼睛……而阿达就有一双与神对视的眼睛。
这时阿达猛然抬头,目光和窗户内那双姑娘的眼睛相对了,阿达愣了一下,凝视着姑娘,然后对姑娘灿然一笑。他立马有了欢快的神情,他指指旁边开放的玫瑰,然后摘下一朵,大步走向窗口,把带有露珠的花伸了进来。
阿枝慌乱极了,不知所措地接过来。
阿达深情地注视着阿枝,用夹生的中国话说:“你想家,天天晚上都作梦叫阿妈……”
阿枝的脸一下就羞红了,心想,他怎么听见我在叫阿妈啊?
阿达也许明白了阿枝的意思,说:“妈妈告诉我,你太想家了……”
阿枝低下头。
阿达顺势坐在窗台上,边拍打手上的泥土,说:“我去打听过去中国的船,商船带人要一两个月才能够到达,而且船上风险大,我不放心,你再等一等,好吗?”阿达真挚的目光望着阿枝。
阿枝点头,她知道阿达和老妈妈为救自己,已经付出很多,她不能由着性子,她能够大难不死,是阿达的救命之大恩,也是她的造化。
就这样,阿枝在一天天的等待中,与老妈妈和阿达有着深厚的感情,也在一天天的等待中,时间很快过去。一年的时光,在阿枝揪心的等待中过去。
一年中,阿枝曾无数次悄悄跑去海边打听,刚一张口问哪里有去中国的客船,立即就被几个中国男人盯着了,就直往阿枝的身边靠过来,阿枝吓的转身就跑。
有一次,她刚一走近码头,就被两个中国男人盯上,他们尾随着阿枝,阿枝立即回转身往家的方向跑。这两个男人一直跟她到了小院附近,阿枝怕给老妈妈一家招来不幸,便赶紧钻进另一条街道,没命地奔跑,在一家福建人开的裁缝店门前,阿枝犹豫一下就钻了进去,裁缝店里正好有一个年轻女人在给孩子喂奶,见了慌张进来的阿枝,以为是来做衣服的,就客气地让阿枝坐,阿枝坐下后,对喂奶的女人说:“有坏人跟踪我,我没有路可走,在你这里躲躲……”
女人听了,放下孩子走出店门,朝门外望了望,果真有两个男人在东张西望,就故意大声对阿枝说:“你不要着急,过两天来取吧,我丈夫这两天忙……啊!”
两个男人一会儿就走了。
阿枝一直在裁缝店里挨到傍晚,确信跟踪她的人离开之后,她才道谢了好心的裁缝店女人,匆匆跑回家去。
后来阿枝从阿达那里知道,这座海边城市,来了许多日本女人和中国女人,多数被卖进了妓女院,有的是被骗来的,有的是自愿来的,被卖到妓院的女孩子忍受不了折磨,有的女孩子就逃跑了,或跟人跑了,所以妓院的老鸨就派打手四处寻找逃跑的女孩,见到可疑的单身女孩子,就盯捎跟踪,有的女孩子被当成逃跑的妓女抓进妓院。那个叫蛇头的海盗,一直控制着中国人的领地,也控制着好几所妓女院,像阿枝这样的年轻女孩,又是中国人,肯定会被认为是逃出来的妓女,蛇头的打手,一看到就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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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被盯梢之后,阿枝就少出门了,天天陪着老妈妈,常常一个人发呆,脑子里全是家乡的山水,是阿妈阿爸和弟弟的影子……她思念知恩……她每次想到这些就忍不住抽泣出声。
老妈妈看见了,就走近她,慈爱地抚摸她的头顶,对她说:“孩子,这里离你的家乡太远了,路上又不安全,我和阿达都不忍心让你去冒风险,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阿达在爱你,而且爱的很深,他从来没有这么对待过任何女孩……过去我们住新加坡的时候,邻居姑娘嘉丽喜欢阿达。阿达那时在上航校,阿达不喜欢嘉丽,嘉丽很伤心……后来阿达的父亲到了马来西亚,为我们在这里买下了这所庭院,我喜欢这里,就在这里定居了。五年后,阿达的父亲被害,对阿达打击很大,他非常爱他的父亲,也热爱中国,可是他的父亲是被中国人杀害的,他一直为这个事情伤心,他怕再失去我,就没去恋爱,天天除了工作,就在家里陪我……我是多么希望你别走了……”
阿枝抬起头,盈满泪光的眼睛望着老妈妈,阿枝把头埋在老妈妈怀里,泪水不住地涌出来。
阿枝不知道怎么回答爱她的老妈妈,她在一年前本是要跟麦耕成亲的,成亲之前却与邓知恩生死相遇,她深爱着邓知恩……可是,这一切都如同梦一样远去。
阿枝抬起头,满脸泪水的望着老妈妈,说:“妈妈,我真的回不去了吗?”
老妈妈沉默片刻,安慰阿枝说:“你一定能够回去,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等待,你不要太难过。”
阿枝看见善良的老妈妈眼角溢满了泪水,她的双臂在颤抖,苍老的面孔上新添了许多忧愁。
从此阿枝不再提回去的事,每天都帮助老妈妈收拾院子,做饭,洗衣,等待阿达回来。
一天傍晚,阿达回来了。他喝醉了,摇摇晃晃地撞进院子,阿枝正在院子里的一块小地上种白菜,她见阿达进来,放下工具迎了上去,阿达站定,目光恍惚地望着阿枝。
阿枝说:“你喝酒了?”
阿达摇摇头,说:“今天海事局,让我去……我被解雇了……”
阿枝大吃一惊,说:“为什么?”
阿达说:“他们……说你是逃跑的妓女,中国的蛇头去海事局闹事,要我把你归还蛇头……海事局给我两个选择,一是把你还给他们,二是辞职……”
阿枝被惊的张大嘴巴,她难过的直摇头。
阿达说:“我选择了你……你,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去上班了……”
这时老妈妈出来了,她已经听清楚儿子的话,走近阿枝,她抱住阿枝颤抖的双肩,肯求的语气说:“孩子,跟阿达结婚,只有结了婚,他们就不会驱逐你,蛇头也不敢来侵扰你,你就是我们马来人,好吗?你在我家已经一年了,你看到了钟达是多好的小伙子,他会让你幸福的!”
老妈妈祈求的目光望着阿枝。
阿枝低下头,思忖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阿达,然后果断目光望着老妈妈,说:“妈妈,明天我就跟阿达结婚,我永远是你的孩子。”
老妈妈激动的直搓双手,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阿枝,阿达紧紧地拥抱这两个他热爱一生的女人。
阿枝与阿达登记结婚后,阿枝就成了真正的马来人,因此,阿达又回到航海局工作。
阿枝常常跟阿达讲起故乡东莞,讲易家的莞香,讲易家女孩儿的女儿香,讲东莞的山水风情……阿达每次都听得着迷,有时阿达会突然说:“你就是女儿香,你好香,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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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后,阿枝生了一对双胞胎,阿达就更加努力地挣钱。他被分到岸上工作,每天可以回家,每当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阿枝心里就很踏实,觉得有依靠。她知道这个男人有多么爱她,他的血脉里一半是中国人的血统,一半是马来人的血统,既理性又热情,他总是深情地注视阿枝,刚开始阿枝被他那双充满深情的眼睛看的很害羞,后来久了,阿枝习惯了,她渴望丈夫用如此深情的目光注视她,丈夫的目光像温和的阳光,舒展着她由于离乡背井而愁苦的心。每当阿枝依偎在他身边时,心里就充满了感恩,是这个男人给了她生命,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和一切。她怕阿达为她的思乡难过,便把对故乡亲人的牵挂和思念,藏在了心底。可是每当情到深处时,阿达总会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说:“阿枝,我知道你想家,我一定要实现你的这个愿望,同你一道回你的家乡……我喜欢你说的东莞,我要亲自去闻一闻莞香,我要去看望你的父母,你的父亲一定和我的父亲一样,是慈祥可敬的……”
阿枝的身心彻底地被这个火热心肠的男人温暖了,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那些恶梦一样的灾难,都渐渐潜入心底。她爱着这个男人,爱着这个家。老妈妈每天带着两个小孙子玩耍,阿枝在老妈妈的笑容里,感到老人心里是幸福的。在孩子长到十二岁那一年,老妈妈不小心摔了一跤,很快就平静地去世了。去世前她说不出话来,她一只手拉着阿枝,一只手拉着儿子的手,一直看着他们,嘴角泛着笑意,微笑着离开了人世。
后来,阿达被提升为海事局的总领,阿枝随着丈夫先是去了新加坡,然后又去了美国,在去美国之前,她和丈夫在香港有过短暂的停留,丈夫本想带领阿枝和孩子们回一次东莞,已经做好了去东莞的一切准备,可是从广东传来战争的消息,海事局拒绝批准他们前往。
阿枝为这事整整哭了一夜,阿达一整夜紧紧地拥抱着阿枝,默默无语地感受阿枝内心的悲痛。他知道此行与阿枝的故乡擦肩而过,与阿枝的亲人擦肩而过,不知将来是否还有机会与阿枝一同回东莞,一种来日的渺茫和感伤涌上心头,使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那永远没有实现的回家梦……
然而,正是阿枝在香港短暂停留期间,她留下的气息,却让住在这个岛屿里的邓知恩感知到了。正是阿枝到来的那一天,邓知恩在浑浊凄迷的海风中,捕捉到了女儿香丝丝缕缕的香气……他魂牵梦萦地寻找,寻遍了整个香港岛屿,那一刻,他坚信,那个他几十年都难以忘怀的姑娘,一定来到了这个岛屿——她一定带着满身的女儿香,行走在人流之中。可是,在他疯狂的寻找中,那种令他魂牵梦萦的香气,渐渐地从他的感觉中消退……他陷入了致命的思念和痛苦,他对着大海绝望地叹息——阿枝啊,难道我们今生今世就见不了面了吗?
也正是邓知恩对着大海深深哀叹的时刻,一艘驶向远海的轮船在维多利亚港起航了。
阿枝站在甲板上,望着与自己的故乡东莞仅一线之隔的维多利亚海港,她知道在三十几年前,自己被劫后乘坐的小舢板,就是在这个岸边转到另一条大船上,然后大船驶向了南洋……
这个昔日草jQ竹棚的岸边,已被怡和、太古各大银行、栈房所取代,太平山下的这个海港城市奇迹般地从水中冒出来,皇后大道中的银行、会所、教堂、店铺、洋行大厦,清一色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风气,比比皆是。这个昔日的荒凉渔村,如今在维多利亚女王手中已经变成“英国皇冠上的明珠”的海港,桅俠林立,各个国家的货船、商船、豪华游艇、轮舶云集,汽艇响着号角,在悬挂风帆的舢板之间穿梭急驶。
阿枝望着家乡的方向,眼里的泪水不停地流下来,她心里默念道:阿妈、阿爸,女儿不孝啊,近在咫尺也不能够回去看望你们,你们都还活在世上吗?我只能在心里呼唤你们……
轮船离开码头,缓缓驶向大海,阿枝回望雾气袅绕的香港,她想,知恩啊,你在哪里?我就在你的身边啊,你能够感觉到吗?……今生今世我们也许不能够见面了,我只有在梦里与你相见,我的心里永远都在思念你……如果上苍有灵的话,会把阿枝的心意带给你……
轮船渐渐消影在大海的远方。大海又一次带走了阿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