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间,他犹如遭到了什么袭击,身子一震,脚步便停顿下来,他仰起头,鼻息颌动着,仿佛在寻找一种久违了的气息,寻找一种陌生而熟知的气息……这种气息使他的记忆之门突然间裂开一条缝,往事从这条缝里冲了出来……或者说,他的记忆之门永远没有关闭,永远在为一段往事敞开着,为一位姑娘敞开着……
44
那是维多利亚女王,统治着这个岛屿的一个春天,半山鹭岛上的木棉花盛开了,层层叠叠,不蔓不攀的花朵释放出火红的颜色,将整个半山鹭岛映得火红一片。
掩映在花红深处的这栋三层洋楼,是维多利亚时期新古典主义的建筑,修建在半山腰上,白色的楼墙,深咖啡色的门窗和房顶,被四周的木棉簇拥其中,楼的尖顶伸向天空,在火红的木棉花中,显得神秘而肃穆。
翠绿的英国常青藤,从半山的岩石和石阶倾泻而下,宛如绿色长龙一泻千里奔腾而下。
这奔涌的翠绿,匍匐于火红的木棉之下,使木棉花显出惊人的傲岸和妖艳,那栋洋楼也更显俊逸。
三十五年前,半山洋楼是英国人居住的地方,由于那场瘟疫,把居住在这里的皇亲贵族的英国人吓跑了,把刚苦心建筑起来的维多利亚洋楼,以最低的价格卖给了邓知恩的父亲,然后英国皇族们浩浩荡荡地回英国去了。邓知恩的父亲去世后,他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十五年。
下午的阳光,从木棉花的树梢上滑下,向海岸退去,阳光使维多利亚港湾仿佛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晕,金光闪闪的海浪拍打着海岸,潮水涌来又退去,像时间一样有序而永恒地重复着。
邓知恩从自家的洋楼里走出来,走在花岗石铺就的山道上,他手上那条褐色龙头拐杖,轻轻地点击着花岗石路面。
他的步履是缓慢的,在经历那场瘟疫之后的三十五个春秋的耗蚀,他的身体仿佛有些过早地衰退了,而且每隔几年就要复发一次的瘟疫后遗症,使他经常处于病痛的折磨中不可自拔。
这一天,他背影着渐渐消退的阳光,一阵风迎面吹来,他呼吸着潮湿且杂味纷呈的空气,他对这种长久地氤氲于维多利亚海岛的潮湿空气,已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可是猛然间,他犹如遭到了什么袭击,身子一震,脚步便停顿下来,他仰起头,鼻息颌动着,竭力地寻找一种久违了的气息,寻找一种陌生而熟知的气息……他猛然回头,望着阳光下苍翠的常青藤,他的目光游弋着……疑惑的目光划过洋楼的房顶,滑向远处的山顶揽车……他断定自己刚才是真切地闻到了那种久违的、熟悉的气息,可是这种气息到底从哪里来?他寻觅的目光停顿下来,久久地注视着远方。这种气息使他的记忆之门突然间裂开一条缝,往事从这条缝里冲了出来……或者说,他的记忆之门永远没有关闭,永远在为一段往事敞开着,为一位姑娘敞开着……
他呆怔在那里,他仍然痴迷地寻找和呼吸着稍纵即失,却又萦绕鼻息的气息——那是唤起他生命复苏的气息——那是令他几十年后仍然魂牵梦萦的女儿香。
因为这种气息一直盘旋在他的生命之中,他无法忘记,他永久思念,事隔三十几年,当他真切地再次闻到时,他浑身都为此痉挛起来,他生命中的记忆全部被唤起,那种香味渐渐幻化成一个少女的模样——她带着满身的女儿香气,婷婷盈盈地站在他的面前——她就是阿枝啊!
自从他得知阿枝失踪之后,苦苦寻找了她几十年,几乎寻遍了南洋的每个角落,最终也没有她的下落。他在痛苦的思念中几乎绝望了。惟有她送他的那包女儿香,一直陪伴着他,给了他些许的安慰……可是今天,他突然在空气中嗅到了女儿香的气息,那是三十五年前那个身怀奇香的姑娘才特有的香气……难道阿枝还活着?
他疑惑、迷茫的眸子里突然闪出一道亮光,直觉告诉他,阿枝一定来到了这个城市,而且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这一天下午,邓知恩发疯似的在这条道上来回地行走,直到天黑,他已经累得不能够动弹,他倒在了路旁,家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泪流满面,痛苦的直摇头。
家人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以为他病倒了,赶紧把他送进医院。他沉默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目光却直视着下着毛毛细雨的窗外,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出现——那个叫阿枝的女孩儿,浑身香气地在他眼前飘动。他相信自己的感觉,那是真真切切的女儿香的气息,来自东莞大岭山莞香家女孩儿的气息……
邓知恩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年,在母亲的安排下,娶了香港大升银行老板的女儿,娶亲的那天夜里,新婚的太太靠近邓知恩时,不知道为什么,邓知恩突然推开她,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刺激着他,他顿时烦躁不安。新婚的太太也明显地感觉到了丈夫的厌恶情绪,她伤心地扭过身去。
这股香水味令他不可遏止地想起了阿枝——阿枝清纯善良的模样从他心里浮现出来,他渴望闻到阿枝身上的香味……因为阿枝身体中的香味,不是这些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昂贵的法国香水味,也更不是香港商铺里随处可见的劣质香水味,而这些气味在无时无刻地排斥着他,唯独阿枝身上的气味,是他时时刻刻都想靠近、想去触摸的……阿枝身袭的香气,带着一方水土的精萃,带着树的精华,蕴含着一个女孩儿生命的芳香,那种香味是悠朗细腻的,深远而神秘的,她丝丝缕缕地进入他的生命,进入他的灵魂,使他再也忘不了她,他的灵魂与她一起飘扬起来,飘到一个世俗不可企及的地方……
邓知恩深深感叹,女儿香啊,虽是一缕气息,一缕烟云,虽无形无骨,却是那般强劲有力,占据着他的灵魂,在心灵中留下刀刻般的痕迹。
从那天之后,邓知恩几乎每天下午,不管刮风下雨,徘徊在那条红棉道上,他如痴如醉地寻觅和等待,他幻想着有一天,那个身怀奇香的姑娘会迎着他的思念,朝他走来……
可是不久,他的目光黯淡了,他的步履也杂乱了,他苦苦追寻的那种香气,突然在一个晦暗的午后消失了,他鼻息里充满了陈旧而苦涩的潮湿味。
他迷茫的目光望着雾气笼罩下的维多利亚港,悠长的汽笛拉响之后,轮船的桅杆在轻轻移动……
他怆然回首,那些在雾霭中苍翠的绿藤,如泼墨一般令他窒息,他的目光越过楼宇,在木棉与山顶揽车之间寻找,他突然从心里发出一声呐喊——阿枝啊,你在哪里?难道真是你的阴魂不散么?我分明感受到了你的气息啊!
他背对着维多利亚港,绝望地朝那栋洋楼走去。
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烟雨迷蒙的海面,往事从一片烟云中渐渐浮现出来——那个像山葡萄一样纯美的姑娘,正甩着蝴蝶一样轻盈的宽袖衫,朝他走来,她依然是暗香盈袖,身怀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