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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噩梦

作者:曾明了 当前章节:11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0

就在这一天夜里,上官兰儿躺下之后,似梦非梦时,眼前就出现了京城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对上官兰儿微笑着,说:“我跟你一样,也叫兰儿,只不过是,我的屁股是坐在皇宫的金銮殿里,而你的屁股是坐在大岭山的土屋里……我们都长着一对大奶波,一个会生子的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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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多年的寮步码头又恢复了昔日的热闹,往日的那种庄严而神圣的祭祀场面,在这一年的秋天,又重现人们的面前。

存璞从小就耳濡目染了这种惊心动魄的场面,他父亲易天农与商人们,不管在生意场上,还是在航运运输,都有着宗教般的虔诚和信仰,他们把这种祭祀仪式看得很重,每当运香船只从寮步起航时,都会有一场庞大而隆重的祭祀仪式。每次举行祭祀仪式,存璞的父亲都要带上他,父亲总是对存璞说:“买卖之外,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高悬于我们的头上,在照耀着我们,祭祀就是让我们感受那种东西。”

当时还年幼无知的存璞,自然是不明白父亲的意思,后来他长大了,逐渐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特别是在他继承父业,成为莞香世家的第五代传人那天起,他就深刻地体会到了父亲说过的那些话,也深深地感觉到,永远高悬于头上那种神圣的东西,是做人的信仰和为业的诚信,虽然无形无影,却在一辈又一辈人的心里传承。

因此存璞十分看重这香火相传的祭祀仪式,他在这种仪式中深深地感到父亲说的含义,那就是上对得起苍天,下对得起良心。通过祭祀,人们把内心的祈求和善愿,向神说,因为人们相信在那样的仪式中,人的心是与神在一起的。

存璞和麦耕在同一天,迎来了中药厂的老板和造纸厂的老板。事先他们请来了八音鼓手、南巫先生和神师,在码头上摆上丰盛的贡品,整只的烧猪、鸡公,糕点、甜果,接着锣鼓和长号猛然间响起,片刻之后火炮鸣响了,响声震天动地。火炮响过之后,就是祭祀最神圣的时刻到了,人们抬出早已准备好的整棵的莞香木,用大火将香木点着,一缕青白的烟云,直冲天空,于是众人面向南海遥祭,祈求水上通达顺利,贸易兴旺。

码头上烟雾缭绕,香气弥漫……莞香的香气从码头飘向寒溪河,朝东江海口蔓延开去。

存璞与麦耕以及两位老板,并排站在岸边的供桌前,双双向大海方向祭拜,祈求航运平安。

十几艘满装香树皮、香树叶的船只,披红挂彩,停靠在码头边,只等一声炮响之后就开船。

三声炮响之后,十几艘货船就起航了。

这是存璞和大岭山香农与广州的中药厂和造纸厂,合作的第一批生意。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一年深秋的一天,衙门税务官娄大人突然把存璞叫去,要他交出大岭山香农本年卖树皮树枝树叶的记账单,存璞自然不知何故,就让负责记账的麦耕把账本交给了衙门税收官。

三天之后,一群扛枪持刀的衙门官兵,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大岭山,衙门官兵们一村接着一村地收官税。原来官府把存璞他们的记账单要去,是为了方便家家户户收官税。

结果莞香的官税比往年提高了十倍,一斤莞香无论好坏统统收税十元,一斤树皮和树叶如果卖5五分钱,就得交官税四分半钱,落到香农手里也只寥寥无几。

存璞的香铺自然是官府收税的重点,仅易香园开张以来的税收,就要存璞交出五万两银子的官税。

税收官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算盘珠子,存璞额上的冷汗也落了下来,存璞听了税收官的报数,如同陷入噩梦一般,喃喃道:“全部的收入也没有这么多啊!”

税收官是奉命来收税的,收不上是要掉乌纱帽的,因此面对交税人,税收官自然凶残。

税收官把算盘伸到令存璞眼前,说:“三天内交出银子,否则没收全部陈香并封店门。”

税收官怕存璞逃跑,就派几个兵役,轮流守侯在香铺里,白天黑夜不断人。

这把存璞急得两眼冒火,存璞哪里舍得让这好不容易开张的香铺,断送在这些贪官手里。自从香铺开张以来,南来北往的香客香商,纷纷接踵而来,他们倾心于大岭山这片土地产的香,也慕名易家莞香世家的香品。一些身居海外的广东人,早已耳闻东莞的莞香,回广东后是要专程来芽香街易家的香铺购买香品的。他们对易家的香品打心眼里喜欢,不管走多远的路,都要拐弯抹角地到这小镇来,买上一些中意的香品,带到海外去。存璞格外念及这些买香人,他知道那是恋香人对向善向真的祈福,一柱香便把心愿带给了遥远的神灵,多少的苦难和多少的悲绪,都随烟而去。

芽香街的香铺不但引来了海内外的香客,也引来了长期做莞香生意的大小商贩,他们在看了香铺的陈香之后,都深为吃惊,又正赶上莞香比黄金的年代,商人自然是悠着性子在等待和观望。可是尽管这样,香铺的生意一直很兴隆。

存璞将几年挣的银子拿出来,仍不够缴官税,只好东凑西借,凑够了五万两银子,交够了莞香官税,总算摆平了这场火烧眉毛的灾难。

那一段日子,来大岭山收税的衙门官员一批接着一批。交不上税的香农,家里有什么值钱的货物,折算成税,统统都被衙门官员拿走,仍然不够的,香农遍遭毒打。

一时间,大岭山一片哭声和骂声,使刚看到一点希望的香农,又陷入绝望的境地。

高额的官税,犹如乌云压顶一般压榨着大岭山种香的香农,存璞和麦耕被这种现实打懵了,许多香农又一次伤心地将自己家种的香树砍掉。大岭山的莞香树,又一次元气大伤。

这一年冬天,寮步码头上格外寒冷,几艘停泊在岸边的货船,只装了寥寥无几的货物,便匆匆离开了。

存璞和麦耕目送着货船离去,他们无法明白,就连上苍都给于他们一方民众活命的路子,为什么一方官员就不给他们留活下去的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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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七月,一个闷热的早晨,寮步码头上突然出现了一艘官船,船刚一停靠,就从甲板上跳下十几个穿着官府的人,这十几个人当中,一个是省府的新任巡抚曲大人,另外一个是东莞的县令鲁大人,他们急急忙忙地直奔了芽香街。

存璞的香铺还没有开门,就听见急迫的敲门声,存璞刚起来,正准备开门,就听见这击鼓一般的敲门声。

存璞打开门一看,门口站了一溜穿衙门官服的队伍,存璞迅速地将一溜人扫了一眼,只认识其中的鲁大人,别的存璞不认识,但是看这种架势和穿戴,存璞知道来头不小。

鲁大人走到存璞跟前,介绍了从省城来的巡抚大人,存璞看了一眼满脸杀气的曲大人,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一行人,今天来到他的门前,不会有好事。

存璞没有言声,等待鲁大人发话。

鲁大人说:“曲大人今天专程来东莞传皇帝的懿旨,你听好了……”

曲大人从旁边的兵役手中拿过一贴黄绫,没有直接念,而是递给了鲁大人,鲁大人受宠若惊地接过,正声地念道:“从甲子年起,东莞每年为皇宫进宫黄熟香50盒,严露香50盒,女儿香50盒……”

鲁大人让存璞跪下接旨,存璞没有跪下,而是做梦似的望着鲁大人那张一张一合的嘴,存璞脑海里翻腾出许多奇怪的画面,甚至看见了他的父亲,那一年从东莞县令那里听旨之后的样子……父亲的样子在存璞眼前浮动,使存璞半天回不过神来。

存璞眼前一片昏花,他恍恍惚惚地听见鲁大人说:“三天之内,将香品准备好,省府派香吏来取。如有违抗,或拒绝上贡香品,按违抗皇令处罪,灭杀全家……”

鲁大人欲言又止,他发现存璞面色苍白,目光木然地望着一个空地方。鲁大人就奇怪了,走近存璞,说:“你听清楚了没有?是当今皇帝娘娘,慈禧太后专门要的莞香,你知道慈禧太后是谁吗?就是当年要你们家香树做床的那个贵妃,现在是慈禧太后了,是她老人家喜欢东莞的莞香,要我们进贡……这是你祖上积德了,才有今天这种荣幸啊,天下人有几多能够为皇上尽孝的?”

存璞这才回过神来,说:“鲁大人,就是把我们易家翻个底朝天,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香啊,我们易家的老香树早已砍伐一空,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还有极品好香啊?”

鲁大人见存璞当着巡抚大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立马就怒了,厉声说道:“易家没有好香,你的香铺这几年那么红火,名声那么大,国内国外的香客都跑到你这里买香?那么这些莞香又从何处来的?”

鲁大人扭曲的面孔望着存璞,存璞愣了一下,回答不上来。

鲁大人见存璞答不上话,就压低嗓门对存璞说:“你交了进贡的香品,就免你一年的官税,你就好好准备吧。”

鲁大人说完,转身低头哈腰对站在一旁的曲大人,悄声嘀咕几句,曲大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一溜人,风一般离开芽香街,乘官船走了。

存璞走进香铺,一个人呆头坐在条凳上,久久没有动一动,有人进香铺来了他也没有察觉,来人大声招呼他,他才抬起头来。

来人是街坊邻居奎叔,奎叔见刚才来了那么多官人,大清早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一看存璞一脸的青黄,满脸的虚汗,就知道事情不好。

奎叔说:“这个年代,干什么都提心吊胆……有什么事别这么闷着,找人想想办法,啊?……”

存璞站起来,谢了奎叔,就把铺面关上了,步履蹒跚地回了大岭山。

存璞前脚一走,京城的皇帝向易家香铺索香的事,就在东莞传开了。

存璞回到家里,上官兰儿见丈夫脸色不好,就说:“累了吧?快歇着吧……”

上官兰儿给丈夫端来热茶,丈夫没有喝,而是神情恍惚地说:“那个女人,又来要我们家的香了……”

上官兰儿讶然地望着丈夫,说:“哪个女人?她?”

丈夫凄楚地望着上官兰儿。

上官兰儿没有等丈夫回答,她仿佛已经明白,丈夫说的那个女人是谁了,她顿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觉得若干年前那一幕,又重新回到眼前——公公从衙门回来时的情境,他的神情和他的语气,竟然与今天丈夫如出一辙。

上官兰儿喃喃道:“那个女人为什么就不放过我们……这不是要我们易家的命吗?从京城到省府,再到东莞衙门,年年索要莞香,一年比一年的数量大,我们在哪里去拿啊!地下那点香,怎么禁得住那么大的取凿?……那个女人是不是疯了!”

一向温柔贤良的上官兰儿,竟也放尖了嗓门喊叫起来。

上官兰儿望着丈夫,说:“怎么办?”

丈夫沉默片刻说:“给!为了保全易家大小的性命,我易存璞认了!”

上官兰儿声音颤抖地说:“我们易家那点藏香,就保不住了啊……”

就在这一天夜里,上官兰儿躺下之后,似梦非梦时,眼前就出现了京城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对上官兰儿微笑着,说:“我跟你一样,也叫兰儿,只不过是,我的屁股是坐在皇宫的金銮殿里,而你的屁股是坐在大岭山的土屋里……我们都长着一对大奶波,一个会生子的胯……”

上官兰儿惊醒后,回忆刚才的梦,觉得那个女人说的话,不正是丈夫曾对她说过的话吗。

她这时才发现丈夫还没有睡,在昏暗的灯光下算账。丈夫手指轻轻地拨动算盘珠子,发出z竮竮5乃橄欤窭鲜笤诳惺闪甘场?

上官兰儿重重地喘出一口气来。

丈夫听见喘息声,回头望着一脸惊恐的老婆,说:“做噩梦了吧?是不是又梦见京城那个女人了?”

上官兰儿没有回答丈夫,因为梦见那个女人,已经是她经常的事,每次梦见那个女人,醒来她都要告诉存璞,说那个女人的面孔始终模糊着,总是背对着她……可是这次却与前次不同,那个女人面对着她,甚至对她微笑,这使上官兰儿深深地感到了恐惧和不祥。

丈夫见妻子没有回话,就转过头去继续算账。

上官兰儿望着灯影下丈夫的背影,突然觉得丈夫苍老了许多……

就在这天深夜,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被噩梦惊醒的上官兰儿,再也睡不着了,就去点了一炉香,端着准备将香炉放在丈夫身旁的茶几上,这时外面突然电闪雷鸣,她被这突然的震动吓得手一哆嗦,香炉打翻在地,桌上的油灯也随之熄灭。

丈夫一下站立起来,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呆了,他们站在黑暗中望着对方,久久都没有说话。

上官兰儿怯怯地说:“这雷响得蹊跷啊……”

上官兰儿话音未落,又是一道强烈的闪电,透过房梁和瓦缝,瞬间把屋里照亮,把黑暗中两具黑影突兀地映在墙壁上,转眼又沉入黑暗。

上官兰儿看到了刚才那一幕,惊吓的一下倒进丈夫怀里,丈夫紧紧抱住上官兰儿,就在这时一个霹雳雷声,仿佛就在房前屋后炸开,使整个房屋发出的咂砸声。

雷声过后,传来铺天盖地的雨声,房上的瓦被打击的发出碎响。

存璞搂住瑟瑟发抖的上官兰儿,突然被远处传来的一种异样的声音怔住了,他支楞起耳朵去寻找刚才那种奇怪的声音,可是当他仔细寻找时,那种声音又被雨声淹没了。

存璞没有把自己刚才听到的奇怪的响声告诉上官兰儿,只是安慰她说:“都是大人了还害怕响雷啊,上床去睡吧,我去香园看看……”

上官兰儿抬起身,望着黑暗中的丈夫,说:“这么大的雷雨,去香园干什么?”

存璞站立在黑暗中,他仍然在倾听。

上官兰儿觉得丈夫的样子很古怪,就去把灯点着,她发现丈夫目光眩惑,像在梦中。

丈夫就用这样梦幻般的眼神望着上官兰儿,然后轻声说:“香园里有声音……”

上官兰儿说:“那不是响雷下雨吗?”

丈夫没有说话,他走到屋门边,正要伸手去取门撇,突然一个强烈的闪光,从门缝里直射进来,接着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霹雷,仿佛天地在瞬间被毁灭了。

存璞身子震颤了一下,然后定定地站在门口,稍许之后他转身回到上官兰儿身边。两人相对无语,就这样心惊胆战地熬到了天明。

天放亮时,雨才停息下来,雷声才拖着疲惫的轰隆声,渐渐远去。

沸腾了一个夜晚的大岭山,当清晨来临,才恢复了平静。

存璞与上官兰儿竟然昏昏睡去。那些被惊吓了一夜的鸟,在房屋前后鸣叫,才把两人惊醒。

存璞溜下床,去把大门打开,望着远处被雷雨洗刷的山峦,犹豫片刻便拔腿往香园跑去。

存璞进到山里之后,直奔了山坳里那棵老香树,他觉得昨天夜里的奇怪响声,就是从山坳里传来的。

当他走到离那棵老香树不远的地方,他被眼前的一片惨状惊呆了。

老香树的四周布满了混乱的泥泞脚印,四周散落着断柄的斧头、凿刀、锯子,还有几只男人的布鞋半陷入泥水里,一件黑色的布衣,横躺在泥水中,像一具被遗弃的皱巴巴的尸体……

存璞看了这副惨景,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猛然觉得,昨天夜里,这里发生了一场混战——有人在对老香树下手,有盗贼要偷盗老香树!

存璞的心脏剧烈地跳起来,他疯了一般扑向老香树,他看见老香树在离地面两三尺高的地方,有无数的斧砍痕迹,一把足有五尺长的锋利的钢锯,还深嵌在老树的身体里。

存璞一头钻进树洞,洞里的树壁上布满了斧劈刀凿的痕迹,地上落了一地的木屑。地上有一把崭新的凿刀,存璞拾起来仔细看,发现这是一把第一次使用的凿刀,还能够闻到凿刀上的铁腥味。

存璞从洞里出来,又围着老树转了几圈,看到一地的遗物,断定这伙盗贼偷香不成,反被霹雷吓跑,在慌乱逃命中留下这一地的遗物,可以看出当时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力量把一伙盗贼吓跑的呢?

存璞仰首望老香树苍翠茂密的树冠,内心涌出感伤和惭愧,他突然敞开嗓门喊道:“老神仙,您又遭一劫啊!到底是谁对您下毒手?老神仙啊,您都看见了,您告诉我呀!”

存璞面对这棵伤痕累累,伴随了他们易家祖祖辈辈的老香树,内心感到罪孽深重。

这时一阵鸟鸣惊动了存璞,一群鸟也许被雷雨压抑了一个整夜,它们从藏身的地方飞了出来,寻找它们的伙伴,在树林里嘀叫。

存璞望着它们飞去的方向,他猛然想到了那些埋于黄土中的老香头——它们遭劫了吗?

想到这件事,存璞浑身一震,拔腿就往树林深处跑去。

他站在那一个个像坟墓一样的土包中间,向四周寻望,这里没有异常现象,只是被雨水冲刷了一夜的树木,显得有些杂乱和疲惫,枝叶都朝着一个方向垂吊着,树下那一个个土包上长满的野草,也被雨水冲的匍匐在地,静候着太阳出来好站立起来。

看到这宁静的一切,存璞紧悬着的心,渐渐落了下来。

存璞这才明白,这伙强盗是冲老香树来的,一定是有人认为,易家香铺里的极品香,是出于这棵老香树,所以才有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盗窃。

可是,他们又是什么人呢?仅仅是想偷点香木卖点钱的小偷吗?还是因为别的……

存璞迷茫的目光望向天空,心里涌出阵阵难以言说的悲伤,他隐隐觉得,易家的莞香,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他的香铺从开张以来,不但引来各路香商的猜测和追慕,也招来官府香吏们的贪婪和欲求,莞香官税涨到了历史以来的最高……可眼下甚至连他们家的香园也被盗贼盯上了。

站在寂静的香园中,存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抑和孤独。

存璞想,这本是灵通三界的神物啊,却被世间欲望所玷污,多少贪婪的目光在注视着它,多少双黑手想夺取它……莞香啊,当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想到了人世间的贪婪之欲吗?

到了第三天,莞城衙门鲁大人早早就派兵役,到存璞的香铺告之,鲁大人一会儿就要来取香。

存璞自然如期将进贡香品准备好了,只等鲁大人前来取香。

此前,存璞邀请了大岭山的香农,也邀请了芽香街的乡亲,寮步十三条街的大小商贩,到了这一天,统统关店门谢客,来到易香园看热闹。因为东莞人早知道,皇帝要易家进贡香品的事情,所以被请的和没有被请的乡亲都来了。

这一天,芽香街本不是赶集的日子,却比赶集的日子还要热闹,乡亲们云集在存璞的香铺外,将香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了。

鲁大人到来的时候,通往香园的路已是水泄不通。鲁大人不但带来了衙门的侍卫,还带来了十人的卫队。鲁大人知道,这批香品数量和价值都非同寻常,现在莞香极品贵如黄金,一旦遭到民匪哄抢,不能如期将皇帝急于索要的莞香上交,他势必要掉脑袋的,所以他格外小心。

侍卫在前开路,后面跟着抬着三口大红木箱的兵役。四人抬一口木箱,木箱上扎了红绸,像抬花轿一样。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到了芽香街的易家香铺门口。

鲁大人挤到香铺时已是满头大汗。鲁大人自然是不明白存璞叫来这么多人的用意,他见了存璞,直埋怨,说:“又不是皇帝亲自来,招来这么多人,有什么好看的?真是!”

存璞对鲁大人说:“皇帝向老百姓索要莞香,那还不惊动天下百姓,谁不想看看当今皇帝是怎么向老百姓索取的啊……”

鲁大人索香心切,哪里懂得存璞话里的意思,他说:“都准备好了?”

存璞没有回答鲁大人,招呼大儿子和几个伙计,将一张长条供桌从铺子里抬出来,横放在铺子门口,桌上铺着锦缎,伙计们先端出来50盒严露香,存璞报了香名,让鲁大人一一打开检查。

鲁大人捋了捋袖子,双手端起一个精美的香品盒,上下仔细查看,不管从外包装还是内在香品,都是无可挑剔。

幽幽香气,在鲁大人揭开盒盖的瞬间溢出,鲁大人双目顿时放射出一道冷冷的光焰,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不愧是香中极品啊!”

香气逸散开来,围观的乡亲也闻到了,纷纷叫道——真是好香啊!

鲁大人检查完毕第一批莞香,让兵役装箱,然后当场下盖打印。

伙计们将第二批香端出来放在供桌上,存璞说:“这是黄熟香。”

鲁大人自然还是一一检查后装箱。

这时的香气,将整个空间笼罩着,一种神秘的气息,令在场的所有的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恍惚和迷离。

这时的鲁大人,满面红光,一副大功即将告成的得意的样子,他顺势坐在一口木箱上,等待第三批香的检查。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伙计端香出来,存璞也不见了,鲁大人就问旁边的侍卫,说:“怎么搞的,半天没有动静?赶快!”

这时存璞出来了,他手里抱着账本,走到鲁大人跟前,把账本摊开,让鲁大人看,说:“鲁大人,这批莞香,按目前的市场价格,一共是25万两银子,请您过目……请你一手交银子,我好一手交清货。”

鲁大人一听,愣了片刻,脸孔渐渐就扭曲了,说:“什么,什么?这是给当今皇上的进贡香品,你要我付什么银子啊?”

存璞说:“鲁大人,你这就错了,不管是皇帝购我的香品,还是你鲁大人购买我的香品,都是要付钱的啊……不付钱,这跟土匪抢劫有什么两样?再说了,我们这些种香的香农,年年都要上交高额的香税,香税之高,等于我们这些种香人卖那点香钱还不够交税……不管是皇帝还是你这个县令大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方百姓饿死吧,我这么多的莞香卖给了你,之前既上了税,之后你又不付银子,这天底下,有此理吗?”

鲁大人听了存璞的话,怔怔地望着存璞,说:“你在做梦吧,这是京城皇帝要你进贡的,不是我鲁大人要买你的,你去跟京城的皇帝要银子去!”

存璞说:“你们谁来索香,都打着皇帝的旗号……你们把老百姓的性命拿去进贡皇上,然后你们升官发财,你们把好处得尽,却要将把你们喂饱的老百姓饿死困死!”

鲁大人一副牙疼的表情,说:“我这是公务,是为皇帝跑腿,你你想违抗皇令,是要灭九族的!”

存璞说:“鲁大人,这天底下哪里有买东西不给钱的?我易家祖上曾进京做生意,皇上欠了我祖上的银子,还恭恭敬敬地写了一纸欠条,你从我香铺里抬走这么多的香,连一个字据都不留下,恐怕是不行的吧!”

鲁大人被存璞说糊涂了,说:“你说皇帝欠你祖上的银子,写有欠条,你拿出来我看看!”

存璞招呼大儿子树义,从铺子里抱出一个红木箱子来,存璞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取出一副黄绫,展开让鲁大人看——“当今皇上购买玉器欠东莞商人易木鱼白银二十万两……”

黄绫上盖着当朝皇帝的玉玺。

鲁大人仔细看了,确实是皇帝的真迹。

鲁大人愣了半天,说:“你的意思是让当今皇帝也给你写一个欠条?”

存璞说:“我不知道皇帝是何许人,我只知道我易家的香品是你鲁大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拿走的,你今天无论如何也得给我一个说法,给我写个字据,否则我易存璞与你鲁大人……”

存璞目光炯炯地望着鲁大人,鲁大人被这个看似斯文的种香人震住了,他说:“你想干什么?”

存璞说:“这么多年以来,官府衙门,各路香吏,一方面找出种种借口,向大岭山的香农索要莞香,另一方面又将莞香的税收提高,高到了香农无法承受的地步,香农交不出税和交不出香品,不是被炒家就是遭受毒打,大岭山种香人,哪家哪户没有因为莞香而屈死的亲人!香农为了活命,家家户户把种了几辈人的莞香树都砍了,烧毁了,而这片土地的土壤又只能够种香,种其它作物没有收成……可是香农被逼无奈,情愿拖家带口逃出大岭山到外乞讨,也不敢种香了。我易存璞,身负祖业重任,不敢轻易放弃,年年坚持着这入不敷出的香业,可还是连连遭到官府的盘剥……我不瞒你鲁大人,这批莞香,是我易家最后的一点香品了,也是我们易家最后的一点生存希望了。可是你们为了升官发财,就拿我们百姓的生存和命不当一回事……我易存璞今天是豁出去了,你鲁大人不减东莞莞香官税,今天就别想把香品都拿去进贡!”

鲁大人一听,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心想,看来今天要把香品如数地拿到手,不杀出个血路来,是不行了……但他又低下眉来一思量,自己在东莞做官,得罪一方百姓,将来日子也不好过,还不如来个缓兵之计,先把莞香到手,再来收拾这个让他下不来台的种香人。

鲁大人稳了稳情绪,问:“你想怎么做?”

存璞说:“你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希望你能够做点积德的事,从今天开始,减去莞香的一切官税,让香农恢复种香,让即将毁灭的香树起死回生,让经历了几朝几代的莞香,不要灭绝在我们的手里……另外,请你鲁大人替当今的皇上代写一个欠条,今后好让我的子孙后代知道,我们的香脉,到底断送在什么人的手里!”

鲁大人听到这里,脸上就出汗了,他东张西望,他知道这一关看来是过不去了,如果香品拿不齐,省府的巡抚大人是绕不过他的,他会因此丢乌纱帽,甚至丢性命。

鲁大人压根就没有想到存璞会来这一套,他一下懵了,但又不敢轻易动武,因为还有一种香品没有到手,而且这种叫女儿香的香品,是广州巡抚,再三强调要的,他哪敢随便。

鲁大人一看黑压压的老百姓,心里就虚了,一旦动起武来,他的这十几个侍卫,根本不是对手,他也看出这个莞香传人,不是好惹的。

鲁大人面色发青,转而又一想,不就是一纸替皇上写的欠条吗?写就写吧,顶屁的用吗?不就是减掉莞香的官税吗?只要他点头承诺,增加和减去,都是他说了算,当初给莞香增税,不就是他的一句话吗,仅这一项官税,他每年就从中得到十分可观的财源,这一下要减去,他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可是眼下最要命的是这莞香,今天只要把香品拿到手,那一切都是后话。

存璞早已看出鲁大人的心思,于是就让儿子拿来笔墨宣纸,在桌上铺好。

存璞说:“鲁大人,你请,照皇上的写法,写下欠条,不同的是要注明你的大名,另外,请写一个减税通令。”

鲁大人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件事情上被一个存璞逼上了梁山,他犹豫不决地走到桌子前,他抬起头,目光猛然触到了香铺的门楣上那几个金字,他的眼睛一下被刺痛了,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鲁大人在众目睽睽下,替当今皇上写下了代签欠条,也写下了减去东莞莞香的官税令。

存璞把“欠条”和“减税令”当众念了一遍,话音刚落,乡亲们都欢呼起来,这时围观的百姓才亮出身藏的刀棍,他们一边敲打着棍棒,一边欢呼。芽香街一时间像开了锅似的热闹。

鲁大人被这种阵势惊呆了,他知道自己被易存璞钳住了,但是为了早点把莞香到手,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存璞挥了挥手,让伙计们把女儿香端了上来,鲁大人没有一一检查,就让侍卫装箱,然后匆匆离开香铺。

存璞望着远去的队伍,他并没有感到轻松,眉宇之间刻着深深的忧虑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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